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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調研與信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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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被人發現,一直到「燭龍」走後一個時辰,糜沖和黃預才離開神仙溝,他們與在官道附近放羊的五斗米信徒會合,一起動身返回南鄭。來到南鄭城門的時候,糜衝發現守城計程車兵正在急急忙忙地將城門口的木柵搬開,並將要進城的老百姓趕到道路的兩旁。過了一會兒,一扇中門隆隆地被人從裡面推開。

平時南鄭城只開側門供平民進出,只有碰到有緊急公務時才會將大門開啟。「肯定是出了什麼事了。」糜衝站在人群中想,彷彿為了印證他的猜想似的。很快城門另外一側響起急促的馬蹄聲,在城樓甬道中迴響格外的清晰。隨後五、六名騎士飛奔出南鄭城,消失在大路盡頭,但從他們的服飾來看似乎並不是軍方的。

「也許是哪幾個倒霉的文部官員吧。」糜衝事不關己地想,然後轉身隨著人群湧入南鄭城。

糜衝猜對了,這的確是個倒霉的文職官員,而且非常倒霉,因為他即將要面對的麻煩來自於軍方。一想到這一點,騎在馬上狂奔的荀詡就變得很沮喪。

昨天,也就是二月二十五日,荀詡從軍技司返回以後,就立刻派遣了兩名靖安司的高階人員攜帶魏延簽發的准許檔案離開南鄭,前往第六弩機作坊進行工匠的戶籍調查。

蜀國在漢中設有八處軍器作坊,其中前五個作坊負責普通軍器鍛造,第七、第八作坊負責生產後勤用具及大型基建裝置;而第六弩機作坊則與它們不同。該坊位於南鄭東三十里處沔水附近的某一個山坳中,整體規模並不大,但技術能力很高,「蜀郡」與「元戎」的軍用型主要就是由該作坊生產。為了方便管理與保密,工匠的聚叢集落與弩機作坊安置在一起,有專門的軍隊監管。

問題就出在監管的軍隊上。那兩名靖安司的人抵達第六弩機作坊後吃了閉門羹,監管部隊的負責人黃襲斷然拒絕了他們調閱工匠戶籍的要求,聲稱這不對外開放。靖安司的人強行要求進入,並威脅說要將黃襲以「妨害調查」的罪名拘捕。結果雙方發生爭執,兩名調查人員被黃襲的護衛打傷,並被關押起來。

荀詡是在趕去的路上了解到這些情況的,他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那兩名調查人員是攜帶著魏延親自簽發的准許文書,黃襲怎麼敢違抗呢?還是說,在他的背後另有人在作梗……

黃襲這個人荀詡雖然不熟但卻很瞭解。在第一次北伐的時候,黃襲擔任的是馬謖的副將,在街亭一役中僥倖生還,但被降職處分,從第一線指揮官左遷到這個窮鄉僻壤的作坊來當監工。關於他的傳聞有很多,因為同樣身為馬謖副將的張休與李盛都被處死,只有他活了下來;有人說他是用了大量的賄賂,不過這說法只停留在流言的階段,沒有得到過證實。

抵達第六弩機作坊所在的山麓後,荀詡視野裡的景色明顯大為不同,綠色的草地就被灰白色的沙礫與土石所取代。斑駁路面上滿是寬窄不同的車轍印。道路的兩側只有幾簇稀疏的灌木,更多的是散亂的泥土堆與廢礦石,視野裡一片蒼白,細微的粉塵顆粒飄揚在空氣中,讓人呼吸起來備感艱難。一條彎曲的人工河流沿著道路在左側流過,裹著泥漿的昏黃河水給路過的人們帶來更多的窒息感。

作坊的入口處是兩座被挖掘成奇怪形狀的石山,中間夾著兩扇鏽跡斑斑的鐵製大門,被十幾名身披重鎧計程車兵守衛著。荀詡騎到門口勒住韁繩,拿出虎符叫士兵開門。士兵很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故意懶洋洋地回答:「黃大人交代過,現在是非常時期,沒有魏將軍的批文誰也不能進入。」

荀詡勃然大怒,即使是軍方,也不能如此蔑視靖安司的長官。他大聲呵斥道:「放肆!你這是在妨害公務!論律當斬!」

士兵一下子被荀詡的態度震住了,他拿不準來者到底是什麼身份,囂張的態度有所收斂,但還是拒絕開門。

「我不需要進去,你去通報黃襲,就說靖安司從事荀詡求見。」荀詡沉著臉說道。士兵聽到這個官銜,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哈了哈腰,鑽回門裡去。

過了兩柱香的功夫,作坊區的大門開啟,兩隊手持長矛與寬刀計程車兵魚貫而出,分列兩旁,接著一名穿著甲冑留著短髭鼠須的將軍騎著馬從中間走出來,荀詡認出他就是黃襲。

兩個人只是簡單地向對方點了點頭,都沒有下馬,這暗示著雙方的立場都十分強硬。最先開腔的是黃襲,荀詡能感覺他語氣裡那種左遷者特有的陰陽怪氣。

「真是有勞荀從事了,來到我們這個鄉下地方。」

「無妨,聽說我們的人和貴方發生了一點矛盾,我是特意來說明的。」

交換過一段寒暄後,直接切入到實質性問題。荀詡直截了當地問道:「我的下屬昨天到達這裡以後被您扣留,請問是什麼原因?」

「哦,他們企圖非法進入工作區。」黃襲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雙手一攤,「您知道,這裡是保密等級很高的地區,我們不能隨便讓人進來。」

「可如果我沒弄錯,他們應該攜帶有魏延將軍的准許檔案。」

黃襲似乎早料到荀詡會這樣問,他從懷裡掏出那份檔案遞給荀詡,然後皮笑肉不笑地說:「您指的是這份吧,我確實是完全按照規章來辦理的。」

「您打傷兩名靖安司的工作人員並把他們扣留了十二個時辰,然後您稱之為按規章來辦理?」

「全看您怎麼理解了。」黃襲聳聳肩。荀詡開啟准許文書,指出「特准入軍技、軍器諸坊」的字樣給黃襲看。黃襲「哦」了一聲,指出另外一行字說道:「我想荀從事一定是對這份檔案有了誤解。」

荀詡循著他的指頭望去,原來那句話前面還有幾個字寫的是「於日常狀態期間」。

「這又怎麼了?難道現在不是日常狀態嗎?」

黃襲大為得意,他早就在等著荀詡說這句話:「如果您在兩天之前來,那麼這份檔案是有效的。可惜昨天早上起我們接到丞相府的訓令,宣佈蜀軍進入全動員狀態。相信您也聽說了,我軍即將要展開新的戰略進攻,所以……」

「但是軍技司我們卻被放行了。」

「性質不同,軍技司只是負責武器研發,而我們軍器諸坊卻是必須緊隨野戰部隊步調。」

「藉口。」

荀詡心想,口頭上卻一時挑不出什麼毛病。軍隊和靖安司的隔閡由來已久,彼此都在給對方吃癟,現在這個狀況只不過是爭端的延續罷了。

「我們必須要檢查工匠的戶籍記錄,我們懷疑有魏國的間諜近期內會對作坊刺探情報。」

「這點不勞貴司操心,我們的保安措施是沒有瑕疵的,您只要管好您自己的下屬就夠了。」

面對這一句嘲諷,荀詡真有點遏止不住自己的怒氣。他勉強壓住,一字一頓地盯著黃襲道:「你可知道,你現在的行為是在任由敵人竊取我軍的機密情報。」

「您也需要弄明白,您現在是在拖延軍器坊生產計劃,也就是在拖延整個軍事計劃。」黃襲不甘示弱。兩個人身後的隨從們都怒目以對,有性急計程車兵已經「唰」地將刀拔出。荀詡的隨從人數少,也沒有攜帶武器,儘管仍舊挺胸而立,但氣勢上卻差了幾分。

雙方僵持了許久,山谷氣氛異常緊張,但總算沒有釀成肢體衝突。

荀詡剋制住了揍黃襲一拳的衝動,他知道自己肯定打不過。黃襲自己也清楚,如果兩邊真的動起手來,就算僥倖勝了,也會有軍法擺在那裡等著處置——毆打兩名情報人員和毆打靖安司的從事可不是一個概念。於是雙方默契地各退了一步,荀詡要求黃襲釋放那兩名被關押的部下,對此黃襲沒有拒絕,不過在鬆綁的時候多加了一句:「我們軍方保留控告他們擅自進入保密區域的權力。」荀詡裝作沒聽見。

兩手空空的荀詡回到「道觀」,看到姚柚、馮膺、陰輯、馬信、狐忠幾個人都在議事廳等候。大家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其中尤以馮膺的臉色最為陰沉。在這群司聞曹高階官員的身邊,是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人,這個人的臉形是一個典型的倒置銳角三角形,下巴尖削,眼窩深陷,眼睛彷彿受到高聳顴骨與寬闊額頭的上下積壓,變成了兩條向兩側傾斜的縫隙,勾勒出令人感覺十分壓抑的線條。

但是這個人卻不能小覷。荀詡趕緊整整衣襟與輻巾,走過去深施一禮,恭敬地說道:「楊參軍。」他正是司聞曹最高負責人丞相府參軍楊儀。

「孝和吶,事情辦的怎麼樣了?」楊儀和顏悅色地問。荀詡看看馮膺怨恨的眼色,覺得自己沒什麼選擇,於是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看來楊儀是在城裡聽到什麼風聲,於是立刻趕來查問的。

說完以後,荀詡抬起頭去看楊儀的臉色,心中暗叫不妙。他知道這位上司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尤其是這一次,令他的部門丟臉的是他死對頭的下屬,楊儀會有什麼反應荀詡實在是難以猜度。

楊儀慢慢用手墊起下巴,臉上似笑非笑:「孝和,你現在立刻寫一份報告給我,儘量簡潔點,但一定要概括全部要點。」荀詡不敢不從,於是趕緊退到旁邊的記室,鋪開一張素紙,伏案寫起來。外面沒有腳步聲,想來其他官員全都站在楊儀身後不敢離開。

等到荀詡寫完拿出去交給楊儀,楊儀看了一遍,「唔」了一聲,將其摺好放到袍袖裡,然後起身離開了「道觀」,其他什麼話也沒說。

等到楊儀一走,這群官員才鬆了一口氣。馮膺氣的指著荀詡鼻子顫聲道:「你,你看看你做的什麼好事?!」

「調查工匠戶籍,排查其中有可能與魏國間諜接觸的人。」荀詡平靜地回答。

馮膺怒氣衝衝地說:「你現在把事情搞的一團糟,讓我們這些在上面的人很被動!」

姚柚這時伸出手攔住馮膺:「慨然,不要說了,此事也與孝和無太大責任。我看是軍方那些傢伙欺人太甚。」馮膺這才罷手,仍舊怒目以對。狐忠站在荀詡身旁還是那副輕鬆的口氣:「孝和,這回你可厲害了,挑起了司聞曹與軍方的全面對抗呀。」

「我若有這麼大能耐,早抓到老鼠了……」荀詡沒好氣地回答。馬信本想過去拍拍他肩膀,但看到馮膺的怒目就把手縮回去,他在司聞曹里算是個老好人,人挺熱心,就是沒什麼魄力,老愛看上司眼色行事。

姚柚不喜歡閒談,他直接問道:「無用的話不要說,孝和,你目前查到些什麼嗎?」

「剛剛確定了弩機技術可能洩露的三個源頭,其中軍技司我們已經保護起來了。其他兩個源頭如您所見,軍器諸坊被拒絕入內,而配置了弩機的部隊就更不要說了。」

「魏國老鼠的行蹤呢?」

「已經通知各個關口嚴查,南鄭的各大客棧與酒樓等公共場所也佈下了暗哨。目前還沒有什麼收穫。」荀詡又死性不改地加了一句,「放心,我們會捉到老鼠的,只要我們有耐心……與配合的合作伙伴。」

「這個時候就不要說這樣的話了……」陰輯不太高興地教訓說,荀詡對於這位情報工作的老前輩不敢不尊敬,於是乖乖閉上嘴。

陰輯咳嗽了一聲,象是給學員上課一樣緩緩說道:「以我們在隴西的經驗,派駐一名與當地居民有相同文化背景——比如我們就曾經發展過羌人——的間諜往往會更容易在當地得到支援,所以我建議你最好去查一查五斗米教的信徒,也許曹魏的同行們思路跟我們一致。」

荀詡看了馮膺一眼,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回答道:「已經針對這種可能調查過了,基本排除了這種可能。」馮膺在一旁露出如釋重任的表情。

「說起來……楊參軍怎麼沒聽完孝和的報告就走了。」馬信張望了一下門口,姚柚介面冷冷地說道:「這不是他關心的,楊大人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他的口氣說不上是陳述事實還是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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