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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信仰與衝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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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

「你難道沒聽說昨天楊儀的事嗎?現在軍方和司聞曹之間的關係夠麻煩的了,你去見馬將軍,那不是添亂麼?楊儀和魏將軍誰也饒不了你。」

「嘿,沒關係吧,你看咱們倆不也一樣在一起喝酒嗎?我找馬將軍是有點私事而已。」

「這……」

荀詡見成蕃面露躊躇,又說道:「只要成兄不說,我不說,馬岱將軍不說,還不都是一樣?來,飲下這杯。」

「可是……」成蕃仍舊下不了決心,他惟恐被魏延知道會對他進行報復,也怕被楊儀穿了小鞋——南鄭衛戍部隊的物資供給全由他來負責——這位參軍的氣量在整個蜀漢是盡人皆知的。

「其實也不用成兄您出面,只消與馬岱將軍修書一封,我自己去拜會便是。」

「那,那好吧。」

成蕃這才下了決心。

二月二十八日,荀詡早早起來,來到「道觀」交代了一下工作,攜帶著幾份文書,與兩名身穿戎裝的靖安司小吏前往馬岱將軍的寓所。

馬岱的寓所是一間極普通的民房,與其他將軍的宅邸相比顯得頗為寒酸。門前的柱子漆面殘破,門楣輪廓模糊,就連一般人家掛的紅燈籠與象徵吉祥的穀穗也沒有。走在巷道里的人稍不留神就有可能錯過這間房子,因為它實在太不顯眼了。屋主若非是極度貧窮,就是個性自閉惟恐引起別人注意。

蜀國靖安司除了注重實證蒐集,心理研究也被視為一個重要領域。從一個人的舉止行為與表情言談就可以分析出他的心理狀態,這對於反間諜工作與審訊十分有用。這個理論的最早倡導者是東漢末年的名士汝南人許劭。當時許劭以識人而著稱,實際上就是通過觀察對方行為來判斷其心理狀態,進而對整個人的人品進行評測。這種理論最初只是用來品評人物,後來被跟隨劉備的荊州學者傳入蜀中,被蜀漢司聞曹逐漸發展成一門獨豎一幟的輔助技術。

從一開始注意到馬岱開始,荀詡就覺得這個人一直承受著很大的壓力,而且這種壓力來自於內心的恐惶。上次兩個人一同前往軍技司之後,荀詡更確信這一點。他前幾天叫專門人員為馬岱做了一次心理畫像,得出的結論是:馬岱目前處於一種不安的狀態,對於他的處境缺乏足夠的安全感與信任。他的謹慎、自閉以及低調是為了避免吸引外界過度主意而讓自己不安感上升而採取的自我保護。他有可能患有某種胃病或者失眠。

不過心理畫像也指出:這種心理狀態不大可能是源自於馬岱的歷史。雖然馬岱有政治流亡的背景,並一度遭到懷疑,但那種心理陰影不足以解釋他現在的這種狀況。結論是,當前一定存在著一個讓馬岱坐立不安的因素。荀詡知道那是什麼。

三個人來到馬岱宅子的門前,荀詡先退到一旁,讓那兩名穿著戎裝的小吏先去敲門。門響五聲以後,馬岱親自開了門,他一看門前站的是兩名戎裝小吏,臉色登時不太對勁。

「馬岱將軍嗎?卑職是司聞曹靖安司的。」

其中一人掏出令牌,一聽這個名字,馬岱身體一晃,勉強鎮住心神,強笑道:「兩位不知有什麼事?」

「是這樣,我們想問您一些關於非法組織五斗米教的事情。」

「這……我與他們素無來往。」

「但有證人證明您在去年九月二十六日曾經與至少兩名信徒進行過接觸。」

「……」

馬岱看起來似乎要暈過去,右手扶住門框幾乎站立不住。荀詡覺得時機差不多了,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走過去,爽朗地打了個招呼:

「哎,馬將軍,別來無恙!」

馬岱抬頭看了看他,又看看兩名官吏,臉色更蒼白了。荀詡對兩名小吏說:「唔?你們來馬將軍的府上做什麼?」兩名小吏將事情原委一說,荀詡沉下臉色,喝道:「放肆,馬將軍是國家柱石,你們怎麼未經調查就擅自對高階將領進行懷疑?」

兩名小吏被荀詡訓得唯唯諾諾,馬岱在一旁聽見,總算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這種事豈能不慎重,把那份記錄交給我,我來親自處理,你們回去吧!」

荀詡說完話,伸手從他們腰間取出那份監視記錄,揮手讓他們離開,然後回頭衝馬岱安慰一笑。馬岱趕緊把他迎進屋去,將門重新閂好。

馬岱的屋裡擺設與外面風格一樣,都是能多樸素就有多樸素。唯一醒目的是掛在廳堂正中的兩幅畫像,一幅是馬騰、另外一幅是馬超,兩個人胯下駿馬,手中長槍,英姿勃發。在畫像下面是一尊香爐和兩塊牌位。

馬岱特意取出一塊茵毯擱到上位,請荀詡坐下,搓著雙手問道:

「荀大人怎麼會忽然想到來造訪我這裡?」

「噢,我是成蕃馬大人引薦來的,上次軍技司承蒙照顧,一直想找閣下好好暢談一下。」荀詡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將成蕃的信遞給馬岱。馬岱看罷了信,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能認識一個靖安司的朋友,總比不認識的好。

兩個人又寒暄了一陣,荀詡巧妙地利用談話間隙切入正題:

「不過馬大人怎麼會和五斗米教信徒扯上關係?」

「這……並沒有任何關係。」馬岱剛放下去的心又提上來了。荀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監視記錄,輕輕嘆了一口氣。

荀詡這種慢慢施加壓力的策略顯然奏效了,馬岱屬於極為敏感的人,愛從細節動作來判斷對方的暗示,因此只要用一系列細微的動作就可以把壓力不露痕跡地傳遞到馬岱身上。

「馬將軍,您知道我的職責,如果沒有令各方都滿意的解釋,這件事我很難把它掩蓋過去……尤其是最近司聞曹和軍方又發生了一點誤會,我的上司對這方面的東西似乎更感興趣了。」

這一番半真半假、半軟半硬的話把馬岱的心理防線衝的七零八落。馬岱不知道,這條監視記錄早就被標記為「不轉檔」;他也不知道荀詡是揹著馮膺與整個靖安司來搞這件事的。假如稍有不慎,首先倒霉的不是馬岱,而是荀詡。荀詡就像是一個西域的雜耍藝人,利用馬岱的恐慌在心理鋼絲上走著平衡。

馬岱拘謹地把茶杯與果碟朝荀詡挪了挪,小聲說道:

「荀大人……咳……其實,事情不是你們想象那樣的。」

荀詡知道對方已經鬆動,這一次冒險他成功了。

「那麼,真相是如何呢?」

「是這樣……」馬岱跪回到案几之後,用一種乾癟枯澀的語調說道,「去年九月初的時候,我有一天在家門之前發現有人擱了一片傳單,上面寫著五斗米教的符文,大概是吧,我也不清楚。當時我嚇了一跳,就把那東西燒掉了,誰也沒說,後來幾天,這些東西每天都出現,我就有點害怕,你知道的……到了九月二十六日,忽然有兩個人來拜訪我,一男一女。」

「唔,和記錄符合。」荀詡心想。

「他們自稱是五斗米教的鬼卒,宣稱身上帶有我當年的同僚龐德的書信。」

「龐德早在建安二十四年就戰死在荊州了。」

「是這樣的,我也很清楚,於是根本就沒相信。那兩個人的目的是希望我能夠暗通曹魏,為他們充當內線,並許諾以涼州刺史與鄉侯的職爵。我深受先主與諸葛丞相大恩,怎麼可能會聽從他們的話,當然是一口回絕。他們就離開了,就這些。」

「你當時怎麼沒有立即上報?」

馬岱露出苦笑:「荀大人,我跟您說實話,我是怕上報以後,就無時無刻不被你們靖安司的人審查,就算查不出什麼,也會被懷疑。我是害怕呀。」

「唉,馬兄你真是多慮了。」荀詡一邊安慰他,一邊心裡想:「五斗米教的人眼光還真毒,他們算準了馬岱不會舉報,這才大搖大擺地前來,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看來魏國利用五斗米教的餘黨在漢中建立情報網的事又一次得到了證實。」

「我可是全跟荀大人您說了。」

「哦……」荀詡慢慢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我說馬兄,還缺點什麼吧?」

「沒,真的沒有了啊?」

「他們離開的時候,就沒給你留什麼秘密聯絡方式嗎?」

諜報工作的基本常識之一就是保持情報通道的暢通。象馬岱這種優柔寡斷又不敢公開秘密的人,負責拉攏的間諜即使這一次不成功,也一定會留一個單向的聯絡方式,以便日後當目標回心轉意時可以重新接上線。馬岱在荀詡這種資深情報官員面前想隱瞞這些東西是不可能的,光憑他游離的眼神荀詡就能判斷出他還沒倒乾淨。

「哦,對,對,我倒忘記了。」馬岱尷尬地笑起來,「他們說如果哪天有這方面的意願,就去南鄭城西區駐馬店旁邊那個玄武池旁的梧桐樹下用紅布條纏住石碑旁的樹根。自會有人跟我聯絡。」

說完這些,馬岱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道:「荀大人,我這回可是真的都說了。」

「哦……」

荀詡知道這一次馬岱確實是都交代了,但從技術上來說,他卻仍舊要表現得將信將疑,以保持壓力。荀詡在馬岱忐忑不安的目光下悠悠喝完了茶,用袖口抹了抹嘴,閉目養了一會兒,這才慢慢說道:

「馬兄,我們靖安司知道您忠貞不貳。只是眾議未定,你也知道流言的厲害,三人能成虎,到時候演變成什麼樣子,誰都不知道。從我個人來說,也不願見馬兄你背上這些汙名。」

「所言極是,極是。」

「所以呢,我想了一個好辦法。馬兄你不妨與我們靖安司合作,只要你引出那兩名五斗米教的信徒,我以靖安司司長的名義擔保,您的檔案將會是乾乾淨淨,一個汙點也沒有。」

馬岱這時候已經是對荀詡言聽計從,只是一味點頭「是」、「是」。荀詡不無自嘲地想:「現在在我擅自行動的罪名以外,恐怕又可以加一條恐嚇高階軍官了,若是被魏延知道,非把我腦袋砍掉不可。」

馬岱這時候又支支吾吾地說:「不過……荀大人,我有個要求,我和您合作這件事,絕對不能公開,誰也不可以說。」

「這是當然的,只要我們合作愉快,這件事就不會有其他任何人知道。」

荀詡拿著架子點頭,心裡卻暗笑:「就算你不說這點,我也會讓你保密的。若是公開出去,我比你死的更早。」

「那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呢?」馬岱問,對他來說,越早完成越好,這樣他就無須擔驚受怕了。

「具體的行動細節,我稍後會派人來通知你……放心,都是內部可靠的人,嘴牢得很。」說完這些,荀詡起身表示差不多要走了,目的已經完全達到,渾然不知內情的馬岱忙不迭地在後面恭送。

走出大門以後,荀詡這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這一次的賭博看來是他勝了。不過這只是第一把,賭博遊戲仍舊沒有結束。他從馬岱這根線可以找到五斗米教的餘黨,那麼那些餘黨是否真的與曹魏派過來的間諜有勾結呢?如果沒有,那荀詡就在一個毫無結果的方向上做無用功。

「不過沒所謂,反正現在做所有的事都是無用功。」

荀詡對自己說,然後就釋然了,情報部門像他這樣的樂天派是很少見的。

在同一天,荀詡派遣的兩名軍謀司調查員抵達了第六弩機作坊,但他們不得不策馬站在路邊捂住鼻子耐心等待,因為一隊運載生豬、野雞、野鴨以及它們腥臭糞便的馬車正在熱熱鬧鬧地開進作坊營地。這是定期為作坊運送補給食品的車隊,車伕和雜役都是應差本屆徭役的附近村鎮農民。

車隊在作坊的校場停穩以後,頭扎布巾的農民們紛紛跳下車,按照隨車官員的指示開始搬運食品。為了增加效率,作坊的負責人也派了一部分工匠去幫忙。這些工匠有很多是漢中籍的,跟應差的農民們是老鄉,有些人甚至是親戚,於是他們一邊幹活一邊興奮地互相交談、喊叫,或者託對方給家裡人帶個話;在他們背後,被人從舒服的圈欄中驅趕出來的生豬們大聲嘶叫,拱成一團;大嗓門的野鴨無法拍動被繩索縛住的翅膀,於是把一腔憤怒也嘎嘎地吼了出來;轅馬厭惡地打起響鼻,想盡快離開。一時間整個校場各種聲音響成一片,既熱鬧又混亂。

其中有十幾個農夫負責搬運蔬菜,他們每人扛著一袋乾菜,排成一列縱隊魚貫朝糧倉走去。忽然,隊伍中的一個穿著破爛黑衫的傢伙一腳踏上一泡豬屎,「哎呀」一聲整個身體重重地滑倒在地,滾到了旁邊一輛大車的底下。過了一小會兒,這個倒霉鬼才從大車底下晃晃悠悠地爬起來,從地上撿起乾菜袋子繼續搬運,但他的衣服卻比摔倒前乾淨了許多。又過了一會,從同一輛大車的另外一側,一名滿身泥汙的農夫也慢慢爬了起來,他若無其事地加入到勞動中來。在這一片混亂之中,這個細節根本沒有人注意到,衛兵們光是看豬與鴨子就已經眼花繚亂了。

裝卸工作持續了足足半天,最後這場混亂總算在中午飯開始前結束了。精疲力盡的農民們幾口吃掉分發的粗食,然後紛紛爬到車上去呼呼大睡。得不著休息的車伕們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將擱在大車底下的飼料槽抬起來裝回車上,準備出發。這些只比薄棺材小一號的灰色木槽原本是放在車後放飼料的,車伕在出發前把它們都吊到了大車底部以便騰出空間給貨物,空車返回時才重新將這些笨重的傢伙放回車後。

其中一輛大車的飼料槽裡面的草料只有三分之一,明顯比別的車要少。早已有疲憊的農夫相中了這塊好地方,一上車就爬進去躺在鬆軟的草裡打起鼾來。車隊離開作坊的時候,盡責的衛兵仔細清點了進入和離開的人數,前後相符,然後揮揮手拉開木柵欄,讓他們離開。

在第六弩機作坊的糧倉裡,穿著黑色衣衫的糜衝安靜地藏在堆積如山的乾菜與粟米袋子之間,等待著夜晚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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