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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對弈與對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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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就是高堂秉?」

一個粗壯的中年人用食指指著高堂秉說,語氣裡滿含著不信任。高堂秉同時覺得有兩個人夾在了自己左右。

「正是在下。」高堂秉挺直身體,不卑不亢地回答。黃預走上前去,湊到高堂秉面前像獵狗一樣上下仔細打量,彷彿要嗅出他身上每一絲可疑的氣味。柳敏和柳螢在一旁不安地看著,糜衝則把自己隱藏在地窖角落的黑暗中。黃預轉了幾圈,盯住高堂秉的眼睛忽然問道:「何謂‘三業六通訣’?」

「在下不知。」

「那麼何謂‘黃書合氣’?」

聽到這個問題,柳螢面頰有些發燙。「黃書合氣」是五斗米教中男女雙修的秘要,她心已有所屬,於是懷疑黃預是否意有所指。

高堂秉這時候回答說:「在下也不知道。」黃預仰面乾笑了幾聲,突然目光一凜,厲聲道:「連這些教義都不知!還敢說你不是混入我教的奸細?!」面對他突如其來的指責,高堂秉不動聲色,把雙手背到背後,以平常的語調回答:「在下父母是五斗米教教徒,在下卻不是,又怎麼會了解這些東西。」

「你在撒謊!」黃預大喝,「蜀漢鎮壓五斗米教是在章武二年才正式開始的,距今不過九年。就算你的父母在那時被處死,你也那之前也早就懂事成人,又怎能不瞭解?」

高堂秉抬起右手捏捏太陽穴,彷彿對黃預的指責覺得很無奈:「黃祭酒,我想有一件事你有所誤解。我從來不曾是五斗米教教徒,對它也沒有興趣。」

黃預從鼻孔裡冷冷哼出一聲。

「也許螢兒對你們的解釋和我的動機有所偏差。」高堂秉鎮定地回答,「我之所以決定加入你們,不是因為我對張天師的忠誠,而是為了我父母的死亡……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柳螢,後者羞澀地低下頭。

「為了女人?」黃預枯黃的臉上浮現出不屑的神情,「今天你會為女人加入我們,我怎麼知道明天你不會因為另外一個女人背叛我們。」

高堂秉指指天花板:「如果我是為了抓到你們,我在地面上時就已經示警了。這地窖再大也終究是個地窖,一旦被包圍,你們怎麼也逃不掉的。」柳敏聽到這番話,臉色變得有些蒼白,柳螢捏了捏爹爹的手,讓他不必如此緊張。

「花言巧語!我告訴你,我根本不會信任一個蜀漢的軍人!」

「我也是。」高堂秉簡短地回答。

黃預的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威脅聲,自從遼陽五斗米教幾乎全軍覆沒以後,他一直處於一種不太安定的精神狀態。高堂秉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黃預感覺到自己就像是碣石前的海浪,儘管每一次都洶湧地撲過去,但對方仍舊屹然不動。

這時隱藏在黑暗中的糜衝發話了:「黃祭酒,不要如此衝動。孟子曾經說過: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我看高堂將軍的眼神明亮,專注不移,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那可不一定,萬一他是靖安司派來的間諜呢?」黃預仍舊不甘心地辯解道,「那些傢伙是受過專業訓練,撒謊時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黃祭酒,如果高堂將軍主動提出加入,那您的懷疑是可以理解的。但事實上人是我找來的,要求是我主動提出來的,靖安司再神通廣大,怎麼會算到這一步?」

柳螢見心上人受到了懷疑,禁不住發言辯駁。她的話也沒錯,荀詡在一開始設計「鳳求凰」計劃的時候,沒有想到會演變到今天這個形勢。高堂秉給她送過去一個眼神,右手朝下襬了擺,叫她稍安勿躁。

這時糜衝站起身來,踱著步走到高堂秉跟前,眯起眼睛端詳起他來。高堂秉比他高出一頭,不得不低下頭去與這個略顯瘦小的精悍男子對視,同時心裡在想:這個人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魏國間諜。他比想象中要矮,長相極平凡,五官比一般的農民還要「農民」,混雜在人群裡絕不會引人注目,也不會給人留下什麼印象。唯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彷彿一把被泥土裹住的青銅劍偶爾露出的鋒芒。

不知道為什麼,高堂秉覺得糜衝銳利的眼神背後還隱藏著其他一些東西。這時糜衝忽然開口,象私塾裡循循善誘的講經博士一樣問道:「我很想聽聽,高堂將軍,你對我們有什麼好的建議?」

「最起碼,你們現在該派一個人上去守著酒肆,而不是所有人都擠在地窖裡。」

高堂秉立刻回答,糜衝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他轉頭對柳螢說:「我覺得高堂將軍可以信任,和柳姑娘你一樣。」

柳螢喜出望外,跳到高堂秉面前拉住他的手,心裡充滿無限喜悅。得到糜衝的首肯,這就等於是承認了高堂秉的加入。只有黃預惡狠狠地橫了一眼高堂秉,悻悻退到一旁,從懷裡掏出一本粗黃封皮的《老子想爾注》,恭敬地放至高處,並在兩側各擺了一支香燭。

「師尊,希望是我錯了。」他默默想著,同時兩隻手掌與額頭平貼在土地上,向著那本書大聲祈禱道:「願師尊與我們同在,保佑我們諸事亨通。」隨著他的聲音,柳敏、柳螢和其他教徒也都紛紛伏在地上,加入到祈禱中來。

只有兩個人沒有加入祈禱的行列,他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各自懷著心事。

次日,也就是三月六日。第六弩機作坊一大早就通知全體工匠中止工作,集中前往安疫館進行身體檢查。安疫館的通知是三月四日下達的,第六作坊的主管黃襲雖然覺得這多少有些突然,但也沒有往別的地方聯想。這幾天弩機的產量指標基本達成,而工匠們也幾乎快達到極限了,黃襲覺得趁這個機會給他們一天休息也好。

安疫館位於南鄭城北部梁山山區的一處盆地之中,四周為半土半石質地的荒僻山嶺所環繞,只有一條崎嶇小路與外界聯絡——這個選址是為了隔離可能出現的傳染疫病。建興三年,諸葛丞相在蜀漢南部地區採取了一系列針對南蠻邊境民族的軍事行動,結果漢軍在進攻南中四郡時遭遇了傳染性很強的瘧疾,許多野戰部隊幾乎喪失了戰鬥力。這一事件給蜀漢軍方留下了深刻印象,諸葛丞相返回成都後立刻指示在各大軍區設立安疫館,以免疫病再度流行。

第六弩機作坊一共有兩百三十七名工匠,加上護衛的人數一共接近三百人。安疫館雖然地處偏遠,但畢竟還是在蜀軍控制範圍之內,因此黃襲也沒有派遣過多的護衛部隊。這一支長長的隊伍從第六弩機作坊出發後,先沿著官道到達南鄭城郊區,然後轉頭折上北邊,渡過漢水後進入梁山。

隊伍進入梁山以後,視野一下子變窄變陡,坡度起伏極大,隨處可見土嶺天坑,而通往安疫館的小路就在溝壑斷崖之間崎嶇而上,頗為險峻。原本騎馬的護衛兵們都不得不在山麓下馬,和工匠們一樣徒步朝山上走去。

兩百多名工匠排成縱隊,三人一排,低著頭朝山上走去,相對數量較少的護衛們則稀疏地走在工匠隊伍兩側。押隊的軍官拖在隊伍的最後面,他是唯一騎馬上山的人。不過現在他有些後悔自己的這項特權,因為馬蹄經常踩到鬆動的石頭,石頭髮著巨大的隆隆聲滾下山去,他幾乎不敢往下看。

隊伍在半山腰行進了一個多時辰,來到了一處被稱為「參商橋」的地方。這裡名字叫做橋,實際上卻是兩個相對而峙的斷崖,左邊叫參崖、右邊叫商崖。兩邊崖面相距約有五、六丈寬。行人必須沿著參崖旁一處木製棧道下去,然後沿著下方峭壁繞一大圈才能爬到商崖。

帶路的副將謹慎地喝令整個隊伍停止前進,然後先派了兩名士兵下去探路。過了一會兒,那兩名士兵出現在對面的商崖,做了個一切平安的手勢。副將鬆了一口氣,看來棧道目前的工作狀況良好。於是他命令隊伍變成兩人一排,然後每排間隔兩尺,一排一排地慢慢扶著棧道內壁走下去。護衛兵們也被編成幾個小隊,將短刀收入鞘中——這是為了防止在狹窄空間裡造成意外傷害——夾在工匠的隊伍中慢慢朝前走去。

忽然,隊伍中的一名工匠痛苦地叫了一聲,然後彎下了腰。

「怎麼了?」一名護衛兵走過來問道,這個工匠他認識,叫老何。

老何抱住右邊小腿,一臉難受地說道:「剛才一下子沒小心,被石頭絆到了。」

「能站起來走嗎?」

「能是能,不過傷到筋,半條腿全麻了,得停一下。」

護衛兵抬起頭看看後面被迫停頓的隊伍,皺了皺眉頭。他把老何攙扶到路旁的砂地上擱下,讓隊伍繼續前進,然後對老何說:「你先在這裡歇著,一會跟著隊伍尾巴走。」

「多謝多謝。」老何忙不迭地點點頭,躺在地上繼續揉小腿肚子。

經過這麼一個小插曲後,隊伍繼續通過參商崖的棧道。大約用了四分之一個時辰,大部分工匠和護衛都已經順利抵達了商崖,最後在參崖的只剩下押隊軍官、兩名護衛兵與老何。

押隊軍官此時正牽著馬戰戰慄慄地邁上棧道,這可是一件危險的工作,如果馬匹忽然發起性子來,那恐怕這個用木樁和藤條搭建起的棧道就會連人帶馬掉到山澗裡去了。押隊軍官走了幾步,然後又退了回來,將韁繩交給其中一名護衛兵。那個倒霉的衛兵沒辦法,只好極端小心地牽著馬匹再次走進棧道。

「喂,你現在能走了吧?」剩在參崖的衛兵對老何喝道。老何一邊含糊不清地繼續揉著小腿,一邊緊張地左右來回地看。

就在這時,押隊軍官忽然看到旁邊的草叢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他以為是野兔或者山雞,於是走過去張望。忽然,一團黑影從草叢裡一下子衝出來,撲到軍官身上對準太陽穴就是三拳,軍官登時暈倒在地。旁邊的護衛兵一時間竟然呆在原地沒反應。這一短暫的遲疑要了他的命;另外一個人從他背後出現,用手臂扼住他的咽喉,抽出了他的短刀從背後刺了進去。

「老何?」

黃預鬆開護衛兵的屍體,捏著滴著血的短刀朝老何走過去。老何有些害怕地朝後縮了縮,膽怯地問道:「是於程兄弟的人嗎?」

「是的,快走吧。」黃襲把老何從地上拽起來,斜眼瞥了瞥高堂秉,後者抬腿將暈倒的軍官踢到了一邊。

已經抵達商崖計程車兵們看到這一幕,全都大吃一驚。他們能清楚地看到這邊的情形,但是卻鞭長莫及,參、商兩崖之間隔著五、六丈寬的山澗。急瘋了的副將大吼著命令全體迴轉趕回參崖,但這根本無濟於事;棧道上現在全是人,在這種狹窄的地方,無論是繼續前進還是立刻迴轉,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事。

最麻煩的是,棧道上最靠近參崖的是那個牽著馬匹的護衛兵,他心裡不管多急也只能慢慢移動,否則就會連人帶馬一起掉下去。前面的人即使想回頭折返到參崖,也必須得跟在他後面蹭——這時候又有三、四個匪徒出現在棧道口,誰想過來都少不得要捱上一刀。

黃預看了看亂成一鍋粥的對面,冷冷說道:「任務完成了,我們快走!」

於是黃預、高堂秉、老何以及其他幾名配合的五斗米教徒迅速消失在參崖旁邊的山谷中,只留下一個暈倒的軍官、一具屍體、一個牽著馬匹滿頭大汗計程車兵和其他一大群不知所措的人。

順利救出老何的隊伍輕車熟路地沿著一條不為人知的小路來到一處山坳中。在那裡,柳敏、柳螢父女和其他人已經焦急地等候多時了。當他們看到隊伍裡多出一個人的時候,就知道已經事情成了。

「成了嗎?」柳敏還是想問上一句。

「成了。」黃預點點頭,看了一眼仍舊有點惶惑不安的老何。柳敏喜不自勝地牽著高堂秉的手說:「若不是高堂將軍你暗中出力,我們怕是連南鄭城都出不來呀。這一次你算是立下大功了!」

「爹爹!」柳螢嗔怪地看了柳敏一眼,轉頭抱住高堂秉的雙臂,關切地問道:「你有沒有受傷?」高堂秉只是低聲說了句:「還好。」

「現在還不是閒聊的時候,還沒脫離危險呢!」黃預提醒他們,同時叫人把事先藏好的馬匹牽出來。這些馬匹都是高堂秉弄來的,備做逃亡之用。

按照計劃,他們將騎馬從一條名叫褒秦道的小路穿越梁山,在山麓路口與聯絡接應部隊的糜衝會合。糜衝說只要朝西北方向走,不出一天就可進入褒水流域,接著一路北上至綏陽小谷,曹魏的陳倉駐防部隊就會前來接應。現在蜀軍正打算在隴西西南部用兵,這裡邊境是不敢鬧出太大軍事衝突的。

各人各自上馬,朝著褒秦道急馳而去。黃襲在馬上忽然問了高堂秉一句:「你剛才為什麼不殺了他?」

「何必,你們五斗米教徒不也講究太平之道麼?」高堂秉回答,黃襲陷入了沉默。

到了中午,逃亡隊伍接近了褒秦道,道路越變越狹窄,兩邊山勢逐漸升高,地勢十分險要。隊伍放慢了速度,徐徐而行,眼見著前面兩側山嶺高高拔起,將中間道路擠得只剩一條線寬,彷彿函谷關口一般。旁邊一塊半埋在土中的石碑上寫著:褒秦道。

「糜先生來接應我們了……」為首的教徒看到道口有一個人影,不禁興奮地高喊道,但他喊到一半,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負手站在道口的不是糜衝,而是荀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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