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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詢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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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他交代的東西已經被驗證過了,沒有瑕疵。」

「也許他只在這件事上撒了謊。」

「這一點今天晚上就可以知道了。」

聽到荀詡這麼說,姚柚猛然把頭抬起來,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個行動派:「你打算今天晚上就動手?」

「越快越好,拖得太久對方也許就會嗅到些什麼,老鼠的嗅覺一向很靈敏的。」

姚柚盯著荀詡的眼神看了半天,最後終於下了決心:「那麼就去做吧,但是要謹慎,動靜不要鬧得太大。」

「是。」

荀詡鞠了一躬,準備離去,姚柚忽然又把他叫住。

「等一下,你負責這次行動的話,青龍山那邊的詢問要怎麼辦?」

「我想先停一天,給徐永一段時間休息。實在不行的話,還有陰司丞和杜備諮可以接替我的工作。」

「那個杜弼,真的可以完全信賴?」姚柚並沒有見過杜弼,這個老頭子對一切沒見過的人都有不信任感——對見過的人也一樣。

聽到這個質疑,荀詡笑了,他的幽默感又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至少他沒軍方那麼討厭就是了。」

當天晚上,荀詡與裴緒、阿社爾以及七八名靖安司的「道士」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位於南鄭城東的某一處民宅前面。此時天色已經漆黑,閉門鼓也已經敲過五響,除了巡夜計程車兵以外,普通居民與官吏都已經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街上寂靜無比。

「是這一家沒錯吧?」荀詡問道。眼前的民宅規模並不大,宅門附近的牆皮老舊,兩扇木門已經有些褪色,宅門頂棚的滴雨簷似乎搖搖欲墜,顯示出主人的境況並不怎麼好。

裴緒從懷裡摸出一份地圖看了看,衝荀詡表示確實沒錯。荀詡當下安排兩個人去街後的後門守衛,然後用眼神示意阿社爾可以開始了。

阿社爾嘿嘿一笑,提起兩個拳頭對磕了一下,拍了拍大門。很快在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一個女子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來:「是誰在敲門?」

「請問這裡是鄧先鄧功曹家麼?」

「正是,不過我家官人外出未歸,現只我一人在家,不便開門。」

「既然鄧功曹不在,能否請轉交一樣東西給他?」

聽到這個請求,門裡的女子遲疑了一下,將門開啟半條縫,說道:「是什麼東西?」

「是一方玉石,還請勞煩把門開啟一些,才好接過去。」

鄧夫人見阿社爾身材魁梧一頭捲髮,臉上還帶著迷人的微笑,就不自覺地答應下來,將門又推開了五分。阿社爾立刻伸出右臂把住門邊,右腳往裡一別,半個身子就靠了進去。鄧夫人悚然一驚,再想關門已經來不及了。這時候在阿社爾身後的荀詡、裴緒和其他人也從陰影中走出來,一群人黑壓壓地聚到了宅門口。

鄧夫人沒料到一下子會湧出來這麼多人,以為是強盜,嚇得往後退了幾步,臉色唰的變成慘白。阿社爾一步向前把她嘴捂住,生怕她叫出聲來驚動了鄰居;鄧夫人開始還企圖反抗,後來拗不過阿社爾的力氣,只得放棄了掙扎,只是全身不住顫抖。

荀詡見鄧夫人已經被控制住了,就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進院子,然後把大門關上,免得被別人發現。他們將鄧夫人帶進屋子,只見正廳裡亮著一盞燭臺,旁邊還擱著一段籀好的刺繡與針線,顯然鄧夫人在開門前正在做女紅。

這時阿社爾才將鄧夫人鬆開,她見屋子裡一下子多了七、八名來歷不明的男子,也不敢大聲叫嚷;阿社爾一鬆手,她便一屁股癱在了地上。

「我們家裡……沒值錢的東西……」

荀詡聽到這一句懇求,忍不住笑了。他走過去蹲下身,和顏悅色地說道:「不用害怕,我們是丞相府靖安司的人,不是稅吏。」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印鑑在鄧夫人面前晃了晃,證明自己所言不虛。

「那……大人你想做什麼?」鄧夫人的緊張感絲毫沒有消退。

「我們想知道,你丈夫去哪裡了?」

「他去興勢辦事了,是李都護派去應差點庫……」

「他說過幾時回來嗎?」

「三日之前去的,應該就是明天回來吧。」

「很好,最後一個問題,你是否知道你丈夫平時都跟什麼人來往?」

鄧夫人挪動一下左足,顫聲回答:「不知……我夫妻二人才調來南鄭一年多,尚不是很熟悉;而且他外面的事很少跟我說……」

荀詡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饒有興趣地環顧了一下這間屋子,又垂頭問道:「你不介意我們檢查一下貴宅子吧?」

「什麼?這,這怎麼可以?」鄧夫人連忙爬起來,神色慌張。

「放心好了,如果損壞了什麼,靖安司會如數賠償給您的。」

荀詡一聲令下,手下人立刻開始在屋子裡翻箱倒櫃四處搜查,他則拉來一張胡床坐下,悠然自得地望著面色一陣紅一陣白的鄧夫人。過了大約四分之一的時辰不到,裴緒從裡屋捧著一摞絹緞走出來,絹緞發黃,還沾有泥土,上面密密麻麻寫的全是蠅頭小楷。

「哪裡弄來的?」荀詡問。

「裡屋牆壁夾層裡。」裴緒不以為然地說,「這麼舊的房子,居然牆壁的邊緣還是新土,太明顯了,隱藏的不夠專業,毫無挑戰性。」

「這個不在本司業務範圍,去找魏國皇帝抱怨吧。」

荀詡說完從他手裡接過絹緞,發現這些絹布都被裁成七寸見方,每一片上都寫著不同的主題,有關於軍隊配置的,也有關於政策動向的。不過以荀詡的專業眼光來看,這些情報都很粗糙,雖然題材廣泛但欠缺深入;唯一特別詳細的主題是關於漢中屯田的相關資料。

「看來徐永果然沒有說謊。」荀詡默默地點了點頭,這些情報的特徵與徐永提供的那個名字完全相符:鄧先,字拓之,建興八年以中都護李嚴的參軍身份來到漢中,被分配負責漢中屯田地區的統計工作;所以他才在情報中顯示出對屯田資料的瞭解,以及對其他領域的陌生。

「伏請上國魏諸大人鈞鑒……」荀詡瞥了一眼其中一張絹布的題頭,不禁從鼻子裡發出輕蔑的嗤聲。這不夠專業了,一個稱職的間諜是絕不會在機密文書上寫上題頭和問候的。看來鄧先此人並不是一個職業間諜,而只是一個與曹魏暗通款曲的酸腐文人罷了。

他們今天夜間的工作就到此為止,荀詡派了兩個人留下來監視鄧夫人,以防止她去通風報信。其他人則直接趕去南鄭的北城門埋伏,鄧先隨時可能返回南鄭。

三月十二日凌晨,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半邊。藉助著旭日的光線,城堞上計程車兵可以清楚地看到城牆下等候進城的平民們。現在距離開北城門的時間還有大約半個時辰,所以這些平民三三兩兩地靠著城牆根,不緊不慢地整理著自己的行囊,不時還會傳來幾聲悠閒的牛叫或者雞鳴。

荀詡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清新且冰冷的風衝入肺中,讓他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他和裴緒正小心地靠在城垛邊緣向下面望去,希望能在等候的人群中找到鄧先的蹤跡。

「好像沒有,大概他還沒趕回來。」裴緒仔細地點數過人數以後,向荀詡彙報。他的視力非常好,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到北斗七星中開陽的那顆輔星。

荀詡什麼都沒說,他蹲在城垛裡側把雙手抄在懷裡,弓著身子好像一隻睡覺的鸕鷀。裴緒又往下張望了一下,湊近荀詡略帶擔憂地問道:

「不過,荀大人,我們真的要抓他麼?」

「唔?什麼意思?」荀詡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反問。

「您知道,鄧先是李平李都護從江州帶來的親隨,如果不知會李大人一聲,會不會鬧出什麼亂子?」

裴緒的擔心不是沒有理由,前年荀詡就是因為擅自對馬岱將軍採取了行動,引起了軍方的強烈不滿,以至最後被迫調職。李平現在雖然在南鄭沒什麼勢力,但畢竟是中都護。從行政角度來說他的級別僅次於諸葛亮,是南鄭的第二號人物,那種任何人提他的名字前都要想一想的大人物。

荀詡面無表情地伸出一隻手,拍打了一下肩膀上並不存在的塵土,簡單地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裴緒知趣地閉上嘴,轉過頭去繼續盯著城外喧嚷的人群。

荀詡有自己的心事。在他從江東回到漢中以後,諸葛丞相曾經秘密約見了他一次。在會談中,諸葛丞相表示,李平的調任漢中與荀詡復職時間上的重合並不是一個巧合,而是有某種隱晦的因果關係。在李平到來以後,他需要借重荀詡的能力加強漢中的內部監控。諸葛丞相的話就說到這裡,他相信荀詡能夠理解他的暗示,而荀詡也確實理解了。

而現在李平的一名親密助手涉嫌魏國間諜,這其中的深意可就值得玩味了……

荀詡與李平沒有打過直接交道,沒什麼直觀印象,不過他卻聽到過很多關於這位高階官員的傳聞。這些傳聞並沒有直接對李平的聲望和品德作評論,而是有意無意地洩漏出關於高層決策的一些內幕——人們往往最喜歡這些東西。比如在建興七年諸葛丞相曾經要求李平前往漢中,李平非但沒有同意,反而要求將自己經營多年的江州五郡地區提升至州一級,建立新的巴州,並由他擔任刺史;在建興八年,當諸葛亮再次要求他增援漢中時,李嚴則提出他要開府署事,在丞相府以外另設一個決策中心;最後諸葛丞相做出妥協,任命他兒子李豐接替他在江州的職務,他才肯北上。

對於這些傳聞的真假,荀詡無從評論,不過有一點用肉眼就能直接確認:自從建興五年以來,諸葛亮與李平的關係日益僵化,後者打定主意要消極對抗諸葛丞相。他的調任漢中在蜀漢內部被認為是一次大失敗。至於這次失敗究竟會令他的態度更加消極還是向消極的反面轉化,就沒有人能知道了……至少現在沒人能知道。

一陣嘹亮的號角聲突然響起,荀詡猛然從深思中被驚醒。他的頭頂傳來震耳欲聾的啟門鼓聲,鼓聲將夜裡沉積在城堞旗杆上的塵土震落,那些塵土象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灑到了荀詡與裴緒的腦袋上。城下的平民都紛紛向大門湧過來。

「從事,快看那裡!」裴緒忽然壓低聲音喊道,荀詡順著他指頭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人一騎從遠處的大路飛馳而來,騎士身穿官服,馬臀上還搭著一條丞相府專用的布袋。

荀詡問道:「是他嗎?」裴緒點點頭,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他記得曾經在歡迎李平的宴會上看到過這個人。

不需要再多說什麼,荀詡立刻站起身來,稍微活動了一下痠麻的雙腿,快步走下城牆而去,裴緒緊隨其後。

那名騎士接近城門衢道的時候勒住韁繩讓馬匹減速,一邊揮舞著馬鞭大聲呵斥。本來擠成一團的平民都紛紛朝兩邊靠去,讓出一條路來。騎士毫不客氣地穿越過人群,徑直來到了城門口。恰好這時候守城士兵從裡面慢慢將兩扇沉重的大門隆隆的推開。

騎士剛要縱馬進城,卻被一名士兵伸手攔住了。

「對不起,大人,請出示您的名刺。」

「什麼?我是丞相府的人,也要檢查?」騎士很不滿地質問。士兵卻毫不示弱地挺直了胸膛,重複了一遍:「大人,請出示您的名刺。」

這時騎士的坐騎韁繩被另外一名士兵牽住了。騎士沒奈何,只好從身上摸出名刺,同時惡狠狠地瞪著那名士兵:「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鄧先鄧大人對吧?」

回答他的卻不是士兵,而是一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官吏。這名身材不高的官吏用兩根指頭從士兵手中拈過名刺,別有深意地翻弄了一下,將它又交還給了騎士。

「你又是誰?」鄧先警惕地問道。

「我是靖安司的從事,我叫荀詡。」荀詡恭敬地把自己的名刺雙手遞過去,「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鄧先臉上的色彩在下一個瞬間急遽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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