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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裴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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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負責燭龍這條線的人一直是郭剛,郭剛的直屬上司就是中書監劉放,因此保密程度極高。別說徐永,就連他的上司楊偉都無從得知燭龍的真實身份。

「其他的事情呢?你還能回憶起什麼?」荀詡急切地問,目前關於燭龍的情報雖然略微豐富些,但還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徐永沉思了一會兒,再度猶豫地開口道:「在我來大漢的前四個月,郭剛曾經發函給楊偉,要求借調鄧先的關係給他。」

荀詡迅速和杜弼、裴緒交換了一下視線,裴緒問道:「能詳細談談這件事嗎?」

「好,好,不過這全都是我的推測了。你們知道,鄧先是江陵地區間軍司馬幾年前在江州發展的內線,後來鄧先隨同李嚴來到漢中,江陵和他的聯絡開始變得困難。因此郭剛希望能將這條線也併入他的工作範圍,畢竟隴西與漢中的聯絡要相對緊密。」

裴緒俯過頭悄聲對荀詡和杜弼說:「他說的是實情。根據李都護提供的檔案,軍謀司判斷鄧先早在江州任職的時候已經涉嫌洩露機密。」荀詡點了點頭,親自起身給徐永續上一杯水,然後示意他繼續說。

「郭剛發給楊偉的函件我看到了,裡面提到鄧先在漢中可以得到當地協助,這將在疏浚子慶的工程中起到更大作用。我想這個‘當地協助’指的就是燭龍。」

「疏浚子慶?」荀詡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疏浚是曹魏的情報術語,意為針對敵方高階官員的拉攏。」杜弼沉著臉說,他若有所思。裴緒隨即補充道:「我想起來了,‘子慶’應該是孟達的字。」

「孟達早在建興六年就死了……這裡的疏浚顯然不是指他。」荀詡也覺察到了其中的一絲異味,他追問徐永,「那封信中還說了什麼?」

「唔……我記得郭剛還提過,李嚴到達漢中以後,蜀漢整個官僚機構進行了調整,其結果是向著疏浚工程有利的一面發展,這會讓當地協助更加有效率。」徐永說完以後,將杯子裡的水再度一飲而盡,似是想起來了什麼,瞪大眼睛道:「你們應該已經抓到鄧先了吧,可以直接去問他啊。」

荀詡無奈地放下毛筆:「鄧先已經在被捕後不久自盡了。」

「噢,原來是這樣,那太遺憾了。」徐永的表情也隨即灰暗下去,「但我說得確實都是真的,除此以外我確實不知道別的了。」

詢問到此結束,阿社爾走進門來把徐永帶回到他的臥室。

徐永走了以後,留在屋子裡的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面色鐵青。他們都精於情報工作,都從徐永這些模糊不清的證言裡嗅出一絲危險的味道。

孟達孟子慶是蜀漢初期的一名將領,以反覆無常而廣為人知;他曾經背蜀降魏,然後又意圖背魏投蜀漢,結果叛變前夕被司馬懿殺死。郭剛以他的字來命名「疏浚」工程,顯然是暗有所指。眾所周知,孟達在蜀漢高層有一位最為親密的朋友,就是李平。

軍謀司的報告也指出——雖然其中可能摻雜著馮膺的偏見——如果沒有擁有更高許可權者的默許或者疏失,很難相信鄧先會洩漏這麼多的情報而不被發覺。鄧先的直屬上司,就是李平。

李平到達漢中的時間和郭剛接手鄧先與「疏浚」工程的時間幾乎一致,這幾乎不可能是一個巧合。至於李平本身,他對於諸葛亮的不滿也早已經流於表面,大小官員都心知肚明,動機很充分。

種種跡象都指向李平,他很有可能就是那個正在接受「疏浚」的高階將領。荀詡心中有數,諸葛丞相早已經提醒過他這一點——實際上荀詡被調回漢中的主要目的正是為了防範李平。

「那麼,還是老問題,究竟誰是燭龍?」

杜弼首先開了腔:「從徐永最後的供詞來看,燭龍在李嚴到達漢中後被調整到了一個更加有利於‘疏浚’的位置。我想燭龍現在的職務一定與李平聯絡密切,這是一條線索,我們應該從這方面入手去查一查……你們兩個怎麼了?」

杜弼只顧闡發自己的看法,沒注意裴緒和荀詡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了。其實他的看法也是荀詡和裴緒此時腦海中所想的,但杜弼並不瞭解荀詡的人際關係,他不知道這一推測會把荀詡的兩名好友推上嫌疑名單的首位。

狐忠和成蕃。

他們兩個人在李平到達漢中後分別擔任他的參軍與督軍,完全符合這個條件。

荀詡心緒煩亂地搓動手指,彷彿想要把這些東西在指縫裡擠碎。他從事內務工作已有數年,期間逮捕了無數人,但自己的好友變成嫌疑犯還是第一次。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任的一句話:「在靖安司眼中,只有敵人和偽裝成自己人的敵人」,不禁有些心慌意亂。

這間屋子裡他的級別最高,裴緒和杜弼都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等他發表自己的看法。荀詡猶豫再三,最終艱難地下了一個結論:

「這件事牽涉到高階官員,不能只偏聽徐永的一面之辭。無論是李平還是燭龍,都得謹慎對待。」

杜弼對荀詡的反應有些驚訝,這種論調與他一貫行動派的風格不符合。杜弼提醒這位有點心不在焉的靖安司主管:「……可是,如果不盡快行動的話,恐怕會貽誤時機。鄧先的死可能會進一步刺激到李都護,讓他接受燭龍的‘疏浚’,到那時候……」

接下來的話杜弼沒有說下去,蜀漢丞相的副手叛逃,其嚴重性不需要他來提醒。

「我會提請諸葛丞相,看他們如何裁處;李都護的地位太高了,無論這一次‘疏浚’是真是假,都勢必會引發大亂子……」

荀詡乾巴巴地駁回了杜弼的請求,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裴緒見狀,把杜弼拉到一旁小聲說了幾句,杜弼聽了先是一愣,然後會意地點了點頭;他放慢腳步走到荀詡跟前,雙臂撐在案几上,用混雜著嚴厲與信賴的眼神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荀從事,但我也相信你能秉公處理。」

「我知道。」

這是荀詡此時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就在靖安司的三個人處於惶惑不安的心情中時,距離他們十幾裡以外的南鄭城外卻是一片肅然景象。

大約兩千名中虎步兵營士兵與三百名青羌騎兵整齊地分列在南鄭北門前的衢道兩側,盔明甲亮。第一排計程車兵將牛皮木盾貼在腹部右側,底部觸地,與左右的盾牌邊緣相接,形成兩條連綿不斷的灰黃盾牆;在他們身後,弩兵們將卸掉箭頭的空膛「元戎」弩直立朝上,雙手環抱;再後面則是刀兵與戟兵,一面寫著「漢」字的金邊大纛在隊伍最前頭迎風飄揚。

這麼多士兵肅立於此,卻是悄無聲息,整個城外只能聽見大纛翻卷的呼呼聲,氣氛凝重,似乎醞釀著殺機與戰意。細心的人可以發現,這儼然是一副即將開拔的態勢,但卻少了儀幡、司戈鼎以及祭案等出征儀式必要的器具,甚至連香燭都沒有預備。

忽然,一聲嘹亮的鼓響自城頭傳來,兩側隊伍彷彿受到激勵似的同時揚起號角,兩扇厚重的城門隨即隆隆地緩慢開啟。諸葛丞相、中都護李平和丞相府的其他幾名重要官員從城內步行而出。除了諸葛亮以外,其他官員的朝服都穿得不甚整齊,許多人還帶著驚訝的表情,似乎對這一次出征完全沒有準備。

一輛幾乎沒有經過裝飾的雙轅馬車開到了諸位官員身邊,車伕一拉韁繩,兩匹轅馬乖巧地停住了腳步,絲毫不忙亂。諸葛亮來到馬車邊,拍了拍車邊的棗木扶手,緊緊抿住嘴唇,神情肅然。數縷遮掩不住的銀絲從頭頂的羅巾下披下來,給這位老人增添了幾分憔悴。

「丞相……」李平走上前一步,先正了正自己的冠子,然後代表他身後的官員問道:「您為何突然決定提前出兵?按預定計劃,不是四月初方才正式出發嗎?」

諸葛亮接過旁邊侍衛遞過來的鶴氅,一邊披在身上一邊從容回答:「曹魏大將軍曹真剛剛在幾天以前病死,魏國軍方必然會產生一段時間的混亂,機不可失啊。」

「那丞相也該多等幾日,現在糧草的運輸調配計劃還沒做完,從漢中到祁山沿途的補給站也沒齊備。」

「呵呵,這一次木牛流馬已經列裝部隊,差額很快就可以補齊;何況以正方你的統籌能力,我相信補給不會出問題的。」諸葛亮淡淡一笑。

李平連忙垂下頭,連稱「謬讚謬讚」,然後又不甘心似的抬起頭來:「即便如此,丞相您也決定的委實太急了。我們這些後勤官員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連出徵儀式的諸項祭器都沒準備好……」他的語氣裡含有稀薄但十分清晰的不滿;好歹他也是堂堂一位中都護,漢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下的第二號人物,現在居然在大軍出征的當天早上才接到訊息。李平感覺自己又被忽視了,方方正正的臉膛有些漲紅。

諸葛亮似乎並沒覺察到李平的神情變化,只是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軍情要緊,早行一步,製得先機,儀式什麼的能省則省吧。」

「丞相,可您總該跟我……」李平忍不住提高了聲調。

這時諸葛亮打斷他的抱怨:「正方,總之補給之事還請多勞煩心,我走以後。南鄭和漢中就交給你了。」說完這些,他抬腿登上馬車,探出半個身子來,衝車外的官員們一抱拳,朗聲說道:

「諸位,大軍在前,後方之事,就全託付給你們與李都護了。」

「定不辜負丞相與皇帝陛下所託!」在場的官員一起躬身而拜,齊聲說道。為首的李平率先鞠躬,卻沒吭聲,只是敷衍了事地挪了挪嘴唇;沒人看到他彎下腰時候的表情是如何,只是他的一雙大手緊緊抓著長袍兩側的下襬,似乎要把它們攥碎一樣。

諸葛亮滿意地扇了扇那把從來不離手的鵝毛扇,回身坐進車中。兩名士卒飛快地跑去城前,拔下大纛,把它插到馬車的後面,用鐵籀固定好。等到這一切準備停當以後,城頭又是一聲鼓響,載著諸葛亮的馬車緩緩調轉了方向,隨後車伕一聲清脆的鞭響響徹半空,兩匹駿馬放開四足,馬車朝著衢道的北方飛馳而去,十幾騎護衛緊緊尾隨車後。

諸葛亮離開以後,兩側隊伍中的中層軍官們紛紛上馬,飛馳到自己部下的方陣前喝令開拔。號角聲此起彼伏,南鄭城前的中虎步兵營就踏著這種特有的節奏,開始一隊一隊井然有序地邁上衢道,順著丞相座車消失的方向開去。

在更遠的地方,駐紮在南山、漢城等地的漢軍主力軍團也在魏延、高翔、吳班等人的率領下向著預定的集結地域前進。將近十萬的蜀漢軍團迅速且有效率地匯聚在一起,逐漸形成一道鋒芒畢露的劍頭,直直指向綿延秦嶺的西段,曹魏隴西防線的核心要塞——祁山。

蜀漢第四次北伐就以這樣突然的前奏正式拉開帷幕,時為建興九年三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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