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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李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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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詡不太自信地想,畢竟他們已經落後將近半日的路程,走大路絕對無法追上了;抄近路固然可行,但那是一條山路,沿途沒有可更換馬匹的驛館,他們必須確保自己可憐的坐騎連續賓士十幾個時辰並且不出問題。總之,若想趕到李平前頭,荀詡必須得非常非常幸運才行。

不過想歸想,他胯下的坐騎速度絲毫不減。到了傍晚,荀詡和楊義抵達了西鄉某處的小驛站,他們在那裡更換了自己疲憊不堪的馬匹,並得知在下午有兩名持有丞相府文書的人也在這裡換過馬,向南而去。兩個人片刻都沒有停留,揣上幾塊粗饃後立刻又上了路。

他們沿著大道跑了兩個時辰,然後荀詡作了一個決定,他們將離開大道冒險進入東部山區,這是唯一可能成功的方式。

「荀從事,我們必須要這麼做嗎?」楊義膽怯地望了望遠處漆黑的山形,畏縮地問道。截至到今天早上他還只是個南鄭城的小小信使,現在他卻跟靖安司從事站在漢中東部險峻的大山邊緣。

「我們必須這麼做。」

荀詡平靜地回答。

山區的夜裡相當地寒冷,荀詡和楊義不得不披上氈袍,並用羊皮綁在腿上以抵禦無處不在的潮溼寒氣。周圍漆黑一片,茂密枝葉朝四面八方伸展開來,有如遮蔽了月色與星光的陰暗蜘蛛網,濃墨般的氣息讓絕望在人的內心緩緩滋生,彷彿他們永遠走不出這片黑暗林子。兩個人只能靠馬脖子上的纓鈴和呼喊來確認彼此的位置。

馬匹行進的速度很慢,在夜裡這樣的路面異常艱險難行,有時候根本無法分辨哪邊是懸崖,哪邊是山脊。到了一些可怕的路段,他們甚至得下馬牽著韁繩一步一步謹慎地向前且探且行,經常可以聽到腳下石子滾落山崖的隆隆聲。

荀詡對這樣的艱苦行進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他只是悶頭朝前走著。現在不知道南鄭城的局勢變得如何,整個軍政系統是否已經發覺最高首腦逃亡的事實?杜弼他們是否平安無事?這些念頭只在荀詡的腦子裡閃過了一下,隨即被更重要的事情取代。

「荀從事,我們到底要去追誰?」楊義小心翼翼地問道。兩個人這時拽著馬匹正通過一片長滿了高大松樹的陡峭斜坡,這裡沒有路,他們只能利用樹林的間隙穿過去,還得小心不要滾到坡底去,天曉得那有多深。

荀詡皺皺眉頭,他不喜歡這問題,不過總得給這個跟隨自己跑了大半天的年輕人一點鼓勵,於是他將整件事簡略地說給楊義聽。楊義聽完以後張大了嘴巴,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他舞動右手,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您是說,李都護他真的……」

「小心!」

荀詡突然大叫道。楊義的揮舞動作一下子讓腳下失去平衡,整個人拽著坐騎的韁繩朝坡下摔去。荀詡鬆開自己的馬匹,飛撲過去。「鬆開韁繩!」荀詡大吼,楊義立刻鬆開了手,他的後襟被荀詡一把揪住,而那頭畜生卻因為那一拽的力道而朝著坡底滾下去,發出一陣哀鳴。很快坡底傳來樹枝被壓斷的噼啪聲,隨即回覆了死寂。

荀詡把驚魂未定的楊義拉起來,讓他抱住一棵松樹,以免悲劇再度發生;這個年輕人兩股戰慄,驚恐地朝著馬匹跌落的黑暗望去喘息不已。荀詡冷冷地對他說:「回去記得提醒我,以後你別想從我這裡聽到任何故事。」

當他們翻過這片陡坡後,山勢明顯緩和起來,山麓陰影間可以看到一條痕跡不很明顯的崎嶇小路。不幸的是,荀詡發現自己的坐騎也在剛才的突發事故中扭傷了前腿,雖然還可以勉強行進,但已不能奔跑。

這對荀詡不啻是一個極其沉重的打擊,說實在的,他寧可剛才掉下去的是楊義。沒有了坐騎,他們根本不可能追上李平,這裡距離最近的驛站起碼也有四十多里路。

荀詡蹣跚著走到路中間,面向東方一言不發地蹲下,脊背彎得很厲害。楊義從背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又不敢過去說話,只能忐忑不安地搓著雙手遠遠站開,面色慘白——他清楚自己犯的錯誤有多麼大。

就在這時,突然從路的另外一側傳來馬蹄聲,錯落而不紛亂。荀詡和楊義都是一驚,同時抬起頭循聲音去看,很快他們看到一隊人數在十五到二十名的騎馬者從遠處的陰影裡出現,朝著這個方向緩緩而來。

騎士們也注意到了這兩個人,為首的騎士在距離他們二十步的地方停住,舉起右手做了一個手勢。其他騎兵立刻分成兩隊熟練地繞到荀詡兩翼,形成一個完美的包圍圈把他圍在中間。荀詡通過他們的裝束和馬具型別認出他們是蜀漢軍方,但具體隸屬哪一部分就不知道了。

「你們是誰,這麼晚了跑來這裡做什麼?」騎兵首領在馬上嚴厲地問道,他的聲音低沉有力。

「我是南鄭司聞曹靖安司的從事荀詡,現在執行公務中。你是哪個單位的?」荀詡反問,他注意到騎兵首領脖子右側上有三條明顯的虎紋。

騎兵首領沒想到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傢伙居然是名丞相府的中層官員,不禁聳動一下眉毛,口氣稍微緩和了一點:「在下名叫鍾澤,隸屬高翔將軍麾下巡糧軍都伯,目前也正在執行任務。」

「巡糧軍?巡糧軍為什麼會跑來漢中南部?」

「執行任務。」

鍾澤簡短地說了四個字,他沒必要多說什麼。荀詡理解地點了點頭,然後從懷裡亮出靖安司的銅製令牌:「鍾都伯,我不清楚你的任務是什麼,但現在請你中止。我需要你協助我來完成另外一項緊急任務,這是最優先的。」

「很抱歉,荀從事,但我們接到的命令也是最優先的。」

就著微弱的月光,荀詡看到眼前這位都伯的下巴結實而尖削,這應該是一個倔強頑固的人,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想法。他抬起頭看看天色,每一分流逝的時間都是異常珍貴的。

荀詡走近一步,決定把整件事和盤托出:「好吧,鍾都伯,是這樣的……」

……聽完荀詡的陳述以後,鍾澤仍舊不為所動,他的表情似乎沒什麼改變,好像在聽一件完全無關的事情。

「很抱歉,荀從事,我不能因為一個無法驗證的事件而隨便中止任務。」

「即使這有可能對大漢造成無可挽回的巨大損失?」荀詡咄咄逼人地質問道。

面對這個問題,鍾澤沉吟了一下,徐徐答道:「這樣吧,荀從事,我可以借給你兩匹馬,然後你我就都可以繼續彼此的任務,這樣如何?」

「這是不夠的!」

荀詡不甘心地叫道,他的聲調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焦灼。鍾澤對他的貪得無厭顯得很不滿,他鬆了鬆自己的領口,不耐煩地說道:「那麼你想要什麼?荀從事。」

「你們全部。」荀詡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必須儘快趕到雲霧山的東穀道口,在那裡截住燭龍和李平。」說完以後他踏前一步,幾乎頂著鍾澤的馬頭,雙臂伸開擋在前面。

「要麼跟我去東穀道口,要麼就直接在這裡把我踏死然後去繼續執行你們的任務。」

荀詡這種近乎無賴的舉動把鍾澤嚇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地拉動韁繩讓馬匹退後了一點,彷彿無法承受對方的氣勢。楊義和鍾澤麾下的騎兵目瞪口呆地注視著他們兩個人,一句話也不敢說,整個場合異常安靜。

「請快做決定吧!」荀詡催促道。

鍾澤猶豫了片刻,雙肩微聳,終於長長撥出一口氣,似是接受了荀詡的提議:「好吧,荀從事,就依你的意思,我們去東穀道口。畢竟那裡距離我的目的地也不算遠。」最後一句聽起來像是他在說服自己。

於是荀詡和楊義加入到鍾澤的隊伍裡來,鍾澤讓兩名部下把馬匹讓給他們,一行人繼續上路。

荀詡應該為自己碰到鍾澤而感到幸運:這支隊伍是相當出色的山地騎兵,馬匹顯然經受過專業的訓練,騎手們的控制也很精準,他們在險峻的山中如履平地,而且速度不慢。如果荀詡能夠了解鍾澤當年屬於黃忠將軍麾下的推鋒營,並且在定軍山上大顯神威的話,就不會對此感覺到奇怪了。

到了五月七日正午,荀詡終於到達了東穀道口,這樣的行進速度堪稱傑作。

東穀道口是一條山谷中天然形成的狹長甬道,只能勉強容納三四匹馬並行,兩側全都是灰黃色的嶙峋岩石,稀疏的淺綠植被覆蓋其上,卻遮掩不住被雨水沖刷過的道道溝渠。這條甬道的出口東連魏國石泉,另外一側出口卻要南折到雲霧山南麓連線漢中的米倉山,幾乎沒有什麼軍事價值,所以魏漢雙方不曾派人在此把守,形如荒廢。

荀詡不知道李平和燭龍是否已經通過這裡,他只能寄希望於自己的計算無誤。他讓鍾澤的部下分別埋伏在谷口兩側,自己則與鍾澤選了半山腰一塊凸起的盾狀大石後面,這裡既可以隱藏身形,又能觀察到谷口的情形。

「太陽落山之後如果還沒有動靜的話,我就必須要撤出人手,繼續去執行我們的任務。」鍾澤提醒荀詡,後者緊盯著下面山谷的動靜,頭也不回,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如果太陽落山前兩名逃亡者還沒出現,那麼他們肯定早在設伏之前就通過谷口,那樣的話也就不再需要什麼人手。

「靖安司的黴運到底會持續到幾時呢……」荀詡蹲在岩石後面喃喃自語,同時用雙手拼命摩挲了幾下臉,從昨天早上到現在他根本沒有合過眼。鍾澤這時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這位靖安司的從事。連夜的奔波讓這個人看起來滿身塵土,疲憊不堪,頭上還有幾根不知何時出現的白髮;不過他的神情卻絲毫沒有委頓,好像被什麼動力鞭策著一樣,全身洋溢著一種奇妙的活力。

以前鍾澤只有在背水一戰計程車兵眼中見到過如此的光澤,那是純粹精神力量的推動。鍾澤看看天色,太陽掛在中天氣勢十足地散射著熱量,周圍為數不多的植物被曬得蔫垂下去,連岩石都微微發燙。他把行囊墊在腦袋下躺倒,隨手抓起一根青草,叼在嘴裡細細咀嚼,混雜著苦澀與甘甜的味道襲上舌尖,看來距離落日還有一段時間呢。

兩個時辰以後,也就是未申相交的時候,在穀道口出現了兩個人影,這個訊息讓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荀詡雙手摳住岩石邊緣,謹慎地探頭去看,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是你要找的那兩個人嗎?」鍾澤湊過去悄聲問。

荀詡保持著原有的姿勢,過了半天才慢慢回答:「是的。」鍾澤之前從來沒聽人把「是的」這兩個字咬得如此清晰,如此有力。

決定性的時刻終於到了。

那兩個人完全沒覺察到自己的處境,仍舊保持著普通速度朝谷口跑去。他們都身穿軍方特有的灰褐行軍錦袍,一側袍角被挑起來擋住臉部以抵禦沿途的沙塵。胯下的坐騎是兩匹栗色馬,兩個半空的牛皮水囊懸在鞍子後晃動,為首騎士的馬上還插著一面玄色號旗。這是丞相府特有的標誌,只要有這面旗任何人都可以在蜀漢境內暢通無阻。

「動手吧。」

鍾澤見他們已經進入到包圍圈,提議說。荀詡點了點頭。他們的包圍圈是無懈可擊的,各有五個人截住目標前後;另外還有六名弩兵埋伏在幾個制高點,一旦目標企圖逃脫,他們就會立刻射殺馬匹;在更外圍是四名騎兵,他們速度足以阻截住任何漏網之魚。

兩名騎士又朝前移動了十幾步,鍾澤霍地站起身來,用力揮舞右手,同時大叫到:「動手!」

包圍圈內計程車兵一起發出大吼,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讓兩名騎士一下子不知所措,僵直在原地。十名負責截擊計程車兵隨即從兩側的山上撲出來,揮舞著短刀衝向他們。

其中一名騎士唰的拔出刀來,拼命踢著馬肚子朝前跑去;另外一名則驚惶地勒緊韁繩,讓馬匹在原地如無頭蒼蠅一樣地打轉,幾名士兵衝上去一個人拉住馬嚼子,其他兩個人把他從馬上拽下來,撲通一聲按倒在地。

衝到前面的騎士憑藉馬匹的衝擊力幾乎要突破攔截者的包圍,就在這時,一枚弩鏃破空而至,準確地釘在了馬脖子上。坐騎發出一聲哀鳴,朝著一側倒去;騎士猝然不及調整姿態,也跌落在地,被轟然倒下的馬匹重重地壓住,動彈不得。

在大約五十步開外,荀詡將弩機垂下,冷冷地注視著自己的傑作。他也是一名射擊好手,這是誰都沒留意過的。

逮捕過程前後只持續了五分之一柱香不到的時間,兩名騎士均被制服,各有兩名士兵緊緊地抓住他們的胳膊,另外還有兩把鋒利的短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

「終於……結束了嗎?」

荀詡心裡一陣激動的震顫,兩隻腿走起路來如同踩在了棉花上一般。這本是他一直追求的結局,但現在反而讓他感覺缺乏真切的實在感,像一個易醒的夢一般。

他走到第一個騎士面前,伸出手揭開他臉上的袍角,然後微微衝他鞠了一躬:「李都護,我們又見面了。」李平原本方正嚴謹的臉現在看起來既驚恐又痛苦,豆大的汗滴從寬闊的額頭流下來;他剛才被馬匹壓折了腿,現在靠兩邊的人攙扶著才能勉強站起身來。

荀詡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來「絕望」,他拿自己的生涯做了一個大賭注,現在輸了,將自己的一切都輸了進去。昨天他還是蜀漢堂堂中都護,現在卻淪落成一介階下囚。李平呼吸粗重,他望著荀詡嘴唇翕張,卻終究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來人,給李都護治療一下他的腿。」荀詡吩咐道,然後把注意力轉向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以袍角掩面,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任由士兵們壓著他的胳膊,絲毫也不反抗。荀詡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沒有一種表情能夠準確無誤地描繪出他此時的心潮。

從建興七年開始一直到建興九年,整整三年,將近三年的爭鬥,將近三年的追蹤,到今天這一切走到了終幕。荀詡看著與他只有一層薄薄錦袍相隔的對手,不禁嚥了嚥唾沫,用左手按在胸口,他發現自己脆弱的胸腔似乎已無法禁錮心臟的躍動。只需輕輕一振臂,蜀漢就能夠除去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塊心病,而他也將失去一位最好的朋友。在這個時候,荀詡會猶豫嗎?

答案是不會,他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將遮擋的袍角拉了下來。

荀詡與燭龍終於直面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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