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運斤低下頭,不自覺地偷偷瞟了劉前進一眼。
「鄭運斤,你太不像個軍人了,水平太差,說個謊都說不圓溜!」劉前進的聲音突然提高。
鄭運斤抬頭,笑眯眯地說:「我沒有說謊。不信算了……我還告訴你,如果我真的什麼都知道,我還真不會說!」
劉前進盯著鄭運斤,笑了下,搖搖頭。
這個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文捷和凌若冰一從手術室出來,劉前進就焦急地迎上去:「怎麼樣?」
文捷擦著額頭上的汗:「手術是做完了,不過,現在還是危險期。場長,你胳膊怎麼了?」
「沒事,破了點皮。」
「我看看。」文捷讓劉前進到處置室來,她拿剪刀把劉前進的衣袖剪開,「這還沒事?都化濃了。」
凌若冰拿過碘酒,為劉前進做簡單的處置。
劉前進說:「我不管裘雙喜危不危險期,我就想知道他什麼時候能開口說話!」
文捷看看凌若冰,劉前進盯著凌若冰:「越早越好!」
凌若冰說:「這個可說不好,最早也得三四天吧。」
「這麼久?我還等著提審哪!」
文捷說:「這沒辦法,他醒不過來,你還能叫醒啊?這又不是睡覺。怎麼還偏要提審他,鄭運斤不能審嗎?」
劉前進嘆了口氣:「這件事,鄭運斤基本上不知道什麼,事情的真相,應該都在裘雙喜肚子裡……現在,能證明彭浩是不是清白的,只有他了……」
凌若冰聽了,愣怔著。凌若冰的這個表情,是劉前進從見到她那天起,直到現在這一刻,在這段不算不漫長的時日里,第一次出現在這個特別女人臉上的極為特別的表情。雖然只是一瞬間,卻讓劉前進久久難忘。
文捷給劉前進重新包紮好胳膊。
「我再回去看看,能不能有別的辦法……」凌若冰變顏變色地說完,轉身出去。
劉前進起身追出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他回頭到文捷說:「我現在明白了,土匪的這次偷襲,一是要配合內鬼往外撈人——他們怕那個參謀次長落在我們手上,所以要緊鑼密鼓……再一個,他們這是要把老彭進一步往死裡整!他們想把新錦屏這灣水徹底攪渾!」
監護室裡,裘雙喜躺在病床上,面無血色。凌若冰站在床前,無奈而又茫然地看著昏睡的裘雙喜。
小痦子和苟敬堂怎麼也沒想到,他們又見到了鄭運斤。苟敬堂趴在窗前,看著鄭運斤被押往另一個監舍,他的聲音都激動地叉了音:「回來了,鄭運斤回來了!」
小痦子也撲到窗前。
苟敬堂向鄭運斤身後看著:「怎麼沒看見監獄長?是不是給斃了?」
小痦子翻了苟敬堂一眼:「斃了才好哪,誰讓他們丟下咱倆的!」
苟敬堂坐在板床沿上,支著腿:「這兩個老狐狸,他們倆一前一後要上廁所,我就知道有貓膩。想甩了我,哼,這就是他們的報應!」
小痦子笑笑:「你得感謝他倆,要是讓你去了,這回你還能不能喘氣都兩說著呢!」
「你還說我?你不也想去!要不是王大隊長攔著,你的小命也早交待啦!」
「算了,不想這些破事了。沒跟他們攪和,咱倆也算有福啊。」小痦子四仰八叉躺到鋪上。
苟敬堂推了把小痦子:「小痦子,你想不想立功?」
小痦子瞅著苟敬堂:「立什麼功?」
「監獄長回來的時候,不是從菸捲里弄出張紙條嗎?那東西,那個紙條子……肯定有鬼,肯定是告訴他怎麼往外逃跑的。看來,是有人在暗中幫他!我們如果把這件事舉報了,那不是立了一個大功?」
小痦子一下坐起來:「對啊,老苟,你小子行啊!不過,你不怕以後——」
「以後?我這回就整死他們,讓他們過了今天就沒有以後!叫他們吃獨食!」苟敬堂惡狠狠地說。
小痦子朝苟敬堂豎起大拇指:「行,有種!」
苟敬堂得意地:「我當然行了,這個功我算立定了。只要老子高興,還有更大的功立呢!」
小痦子瞪大眼睛:「還有?」
苟敬堂剛想說,忍住了,他嬉笑著拍了把小痦子:「沒什麼,騙你呢。」
苟敬堂起身走到窗前,拍著鐵門大喊:「管教!管教!」
一名管教跑過來:「幹什麼?」
苟敬堂理直氣壯地說:「我要見侯監區長!」
「見侯監區長?你以為你是誰啊?老實待著!」
「你——要是耽誤了大事,侯監區長饒不了你!」
管教愣著。
小痦子過來:「確實是大事,我們不光要向侯監區長報告,還要向劉場長報告!」
「你倆等著,要是敢騙我,有你倆好受的!」管教跑開。
苟敬堂得意地看著小痦子。
劉前進看看侯仲文,又看看王友明:「你倆再好好想想,裘雙喜這兩天有沒有什麼異常表現。」
侯仲文想著:「也沒什麼……還算正常吧……」
劉前進問:「他和小痦子打仗,算不算異常?」
王友明說:「那算什麼,這些犯人一天到晚閒得難受,鬥嘴掐架是常有的事。」
劉前進問:「為什麼掐架鬥嘴?」
王友明說:「其實也沒什麼,裘雙喜把小痦子看的一張宣傳單搶去擤鼻涕了,兩人吵起來。裘雙喜態度不好,就關了禁閉。」
侯仲文說:「中午就給放出來了,也沒什麼不太正常的。要是有不正常的地方,下午就不能讓他們到小廣場去幹活了。」
王友明想起來什麼:「對了,放他出來的時候倒是有件不正常的事。」
侯仲文意識到什麼,瞅了眼王友明,王友明閉了嘴。
兩人的小動作沒有逃過劉前進:「老侯,你怎麼回事?擠眉弄眼,有什麼事見不得人?」
侯仲文無奈地說:「其實,也沒什麼……友明,你說吧。」
王友明說:「我把裘雙喜從禁閉室帶出來,正趕上中午放風時間。當時,彭書記也在監區,裘雙喜看見彭書記在抽菸,就跟他要了一根。當時裘雙喜沒抽,夾在耳朵上走了。」
「其實,犯人跟管教要煙的事經常有。這件事,也說明不了什麼。」侯仲文站下,「我認為不能孤立地看犯人逃獄這件事。有沒有可能是敵人內外勾結,我沒太想好……」
劉前進琢磨著侯仲文的話:「有道理……」
那個管教跑過來:「場長、監區長,苟敬堂說有要緊事要報告。」
侯仲文想了想,看著劉前進:「這小子滿嘴跑火車,聽聽也無妨。」
苟敬堂被帶進提審室,一起來就衝著劉前進、侯仲文、王友明點頭哈腰。
劉前進看看侯仲文和王友明:「我跟他說幾句吧。」
侯仲文和王友明出去。
劉前進關上門,指了指凳子:「坐吧。」
苟敬堂誠惶誠恐地坐下:「劉場長,我早就想跟您報告了!」
劉前進坐下:「只要你說的是實情,就一定給你減刑。不過,你要是無中生有地在這兒跟我胡扯,這後果你可給我想好了!」
苟敬堂起身:「您放心劉場長,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實情,要是有一句瞎話,您就嘣了我!」
「說吧。」劉前進示意他坐下。
苟敬堂坐下,從中午放風裘雙喜跟彭浩要煙,講到回到監舍後裘雙喜撕開菸捲偷看,差點讓小痦子搶了去。苟敬堂講的仔仔細細,每個細節都不放過。
劉前進聽完,說:「苟敬堂,你說的這些,我一會兒會再問問小痦子,要是他說的跟你不一樣——」
苟敬堂急得站起來:「一樣!指定一樣!要是不一樣,那就是小痦子撒謊!那他就跟裘雙喜、鄭運斤他們一幫!他還想跟他倆一塊上廁所呢!他不也想逃跑嗎?這小子,一肚子鬼心眼。」
「行啦,再有沒有什麼事?」劉前進問。
苟敬堂想了想,搖搖頭,賠著笑臉:「暫時沒有了。」
「暫時?什麼意思?」
苟敬堂連連擺手:「沒有了,沒有了……」
「你要是想隱瞞什麼,對你可沒有好處!」
「我知道!我知道!」苟敬堂連著點頭。
管教把苟敬堂押回監舍,門一開啟,剛喊了句「小痦子」,苟敬堂就一步跨過前,拉著小痦子說:「一會兒劉場長問你什麼,你可得照直說,不許瞎編!你要說錯了,咱倆可都沒命啦!聽到沒?」
小痦子被苟敬堂說糊塗了:「怎麼回事,你讓我說什麼?」
「小痦子,你怎麼回事!」管教在門口喊道。
小痦子往外口走,管教關上門。
苟敬堂趴在窗戶上喊:「小痦子,你要說實話,我求你了!」
管教把小痦子帶來,正跟劉前進說話的侯仲文知趣地出去。小痦子看到劉前進,臉上現出笑:「政府好!」
小痦子被帶走的這段時間裡,監舍裡的苟敬堂坐臥不安,他生怕小痦子信口開河講出跟自己不一樣的東西來,劉前進的壞脾氣他早領教了,要是他和小痦子說的不一樣,還不知道會是什麼後果的。在苦苦的折磨中,小痦子終於回來了,監舍的門一開啟,苟敬堂便抓住小痦子:「兄弟,你怎麼說的?沒瞎說吧?啊?」
小痦子不耐煩地推開苟敬堂:「你煩不煩?我瞎說對咱倆有好處嗎?」
苟敬堂心裡有了底:「諒你也不敢瞎說!就你那操性,劉場長往你跟前一站,你還不嚇得尿褲子啦!」
劉前進回到辦公室,文捷早等在那兒了。突然出現的情況,讓她也糊塗了。馮小麥在門口轉悠了半天,還是進了屋。劉前進瞅著他:「什麼事?」
馮小麥閃爍其詞,一臉苦相:「場長,彭書記……到底怎麼回事啊?」
「什麼怎麼回事?老老實實幹好你的通訊員,彭書記有個什麼閃失,我拿你是問!」劉前進兇巴巴地指著馮小麥。
罵走了馮小麥,劉前進呆坐在桌前,一隻手不停地彈著桌子。文捷坐在對面,焦急地說:「場長,你倒是說句話呀!」
劉前進繼續彈著桌子。文捷一把按住劉前進彈桌子的手:「你說,咱們找不找彭浩談話?」
劉前進不語。
「你說話呀,叫你急死了!」
「我沒想好。」
「這有什麼好想的,趕緊找他談一談,聽聽他怎麼說。」
「他為什麼會給裘雙喜一支菸?裘雙喜和鄭運斤為什麼走暗道要去他的辦公室?他辦公室裡的兩套軍裝和槍是哪來的?那支菸裡的紙條到底寫了些什麼?這些疑點,他能說清嗎?」
「犯人要煙再正常不過了。那個暗道早就有了,暗道通他辦公室他怎麼會知道?那兩套軍裝和槍要是他為逃犯準備的,根本不用放在辦公室裡!那支菸裡的紙條,不過是苟敬堂和小痦子串通好了,瞎編出來的,他們兩個都想拿這件事立功!我看就是這麼回事!」
劉前進搖搖頭:「苟敬堂和小痦子他們倆沒有說謊,他們倆都沒說謊,這個……不會錯!」
「劉場長,兩個犯人的話你能信,為什麼就不能相信老彭呢?他原來身上的疑點咱們不是也弄明白了,那不是有人在陷害他嗎?」
「今天以前,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今天之後,我覺得他……真是有問題了。」
「怎麼?你真的懷疑他是內鬼?」
「我過去是沒懷疑過他。可是今天發生的這些事兒……」
「那就更應該去找他!不談開了,這些疑問永遠也解不開!」
電話響起來,劉前進像是沒聽見。文捷要抓電話,劉前進攔住。
電話還在響著,劉前進拔了電話線。
「電話不能不接啊,這是誰啊?」
劉前進起身:「管他是誰!肯定不是來告訴我們內鬼是誰的!」
從下午開始,馮小麥這心裡就亂七八糟的。參軍兩年後,他就給彭浩當了通訊員。在他的印象裡,彭浩雖然是辦事沉穩的文職幹部,可在戰場上打起仗來,彭浩並不遜色於任何一個武將。多少年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最瞭解彭浩,可今天自己親眼見到的一切,一下子推翻了他對彭浩原有的認識。他真是糊塗了,如果彭浩真有問題,那自己算什麼?
馮小麥在彭浩宿舍門前站的腿都麻了,他不知道該進去看看還是一直呆在門外。陣陣煙氣從門縫裡擠出來,馮小麥忍不住咳嗽了兩聲,他順著門縫往裡看,裡面黑乎乎一片。
馮小麥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菸草味嗆得他說不出話。隱約可見彭浩躬著身子蜷縮在床上。他點上燈,桌子上放著的晚飯早就涼透了,地上丟了一片菸屁股。
「彭書記……」馮小麥俯身輕聲喊道。
彭浩動了動,一隻手捂著肚子艱難地坐起來,額頭上滾著豆大的汗珠。他瞅了眼馮小麥,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杯子裡只剩了半杯水。馮小麥拿過暖瓶續了水,遞給彭浩。彭浩咕咚咕咚喝下,馮小麥接過杯子:「彭書記,我去把飯熱熱吧,多少吃一點胃口就不痛了。」
馮小麥去端飯碗,彭浩搖搖頭,聲音虛弱地說:「抽屜裡有止痛片,你找兩片。」
馮小麥拉開抽屜,有個藥瓶上寫著「止痛片」。馮小麥倒出兩片藥,又把水杯遞給彭浩。彭浩吃了藥。
有人輕輕敲門。彭浩示意馮小麥去開門。
文捷進來,劉前進跟在後面。文捷看到彭浩的異樣,緊走兩步過來:「彭書記,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馮小麥說:「彭書記胃病犯了,剛吃了止痛藥。」
「光吃止痛藥哪行,有沒有胃藥?」文捷看著馮小麥。
彭浩擺擺手:「老毛病了,一會兒就好。你們坐吧。」
文捷說:「小麥,你到場部醫院去找凌醫生,拿點胃藥。」
「不用了文捷,沒事。」彭浩固執地說。
文捷揮了下手,馮小麥去了。
劉前進和文捷剛坐下,彭浩卻突然撐著站起來,看著劉前進:「咱們還是去你辦公室談吧……」
「彭書記,場長都過來了,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吧!你還病著哪……」
彭浩抓起外衣:「照我的意思辦,去場長辦公室。去吧。那樣更嚴肅些。」
劉前進面無表情。
今天發生的事,讓侯仲文也很不好過。事情發生在他管轄的第十六監區,他這個監區長的責任首當其衝。最讓他不能接受的是劉前進的態度,提審苟敬堂和小痦子時,居然把他這個「當事人」給攆到了門外。對劉前進,侯仲文受命剛到江濱時就感覺到這個人對自己的不待見,背後他也曾跟彭浩提過自己的想法,彭浩卻總是告訴他,劉前進就那個性格,凡事由著性子來,眼裡不揉沙子,想說什麼就說,想幹什麼就幹,就連程部長有時候對他也是沒招。
或許是因為受了委屈,侯仲文草草吃了兩口晚飯,就來找關曉渝了。侯仲文一進屋,關曉渝倒吃了一驚:「你怎麼來了?逃犯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侯仲文嘆了口氣:「基本處理完了。我心裡堵得慌……」
關曉渝倒了杯水遞給侯仲文:「兩個人不是都抓回來了嗎?以後多注意點就是了。」
侯仲文放下水杯:「哪有你說的這麼輕鬆啊,我是監區長,發生了性質這麼惡劣的逃獄事件,我責無旁貸要承擔責任!」
「你不是常跟我說,人非聖賢,沒有不犯錯誤的時候,犯了錯誤不要悲觀,更不要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嗎?」
「是啊,我也想放下包袱,輕裝上陣,可哪那麼容易啊。這裡的事情又牽扯到彭書記,真是越來越複雜了。」
關曉渝不知道如何安慰侯仲文才好,彭浩的事她也知道了,這樣的情形她也不知道應該去怎樣面對。
「對不起曉渝,這件事……我不該來跟你講。」侯仲文意識到什麼,起身往外走,「我的腦子都亂了……」
「仲文……」關曉渝從背後摟住了侯仲文。
侯仲文輕輕分開關曉渝的手,慢慢轉過身來:「曉渝,我知道你對我好,這讓我很感動。可是,我現在一想到這些不順心的事……對不起,曉渝……」
關曉渝看著侯仲文。
侯仲文說:「你休息吧,我走了。」
周圓跨著相機哼著歌從外面回來,她和開門的侯仲文險些撞了個滿懷:「喲,監區長,怎麼走了?坐會兒嘛。」
「不了,我……還有事。」侯仲文一腳門裡一腳門外。
「有什麼事有事!」周圓拉住侯仲文,「對了,我這裡面還有兩張底片沒拍,給你倆合個影吧。」
「不了,你倆照吧。」
周圓攔住侯仲文:「就兩張了,照完了我好一起沖洗,要不然就浪費了。來吧來吧。」
侯仲文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眼關曉渝。
「哎呀不就照張相嗎?浪費了怪可惜的。」周圓將侯仲文推回屋,拉到關曉渝面前。
兩人有些不自然,關曉渝將侯仲文拉近一些。
「準備好啊,你們頭再捱得近一點,好——」
周圓按動快門,「咔嚓」一聲,兩個人被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