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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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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前進一愣神,他立即聯想到了那把腰刀,「壞了……」他回身大喊,「馮小麥!」

「到!」馮小麥跑來。

新錦屏鎮上的茶肆這一行,歷來都挺興旺,而且不論大小茶肆,鋪子裡大都搭一個說書檯子,茶客們在品茗、閒聊和談生意的同時,還可以聽聽書……這類茶肆多半熱熱鬧鬧。那些凡想求清靜的,就只能去尋那種單一經營的茶館、茶樓。小痦子騎著快馬跑到鎮上,履約而來的這間小茶樓在鎮邊上,本來客就不多,又不是墟日,所以格外顯得清靜雅緻。小痦子要的是靠窗的是一張小茶桌。桌上擺著一壺茶,一盤瓜子,一枝梅花。

此時的小痦子已經完全沒有了昔日在監獄裡的畏怯和猥瑣,儼然已經成了另一個人。

小痦子倒了杯茶,又端起喝著,這時,一雙大腳出現在他的視線裡。那個人坐下,還喘著粗氣。

小痦子的目光移了過去,竟然是魯震山。

小痦子驚訝地叫了聲:「魯大哥!」

魯震山也收起昔日司空見慣了的表情,面色冷峻地打量著小痦子,坐下。

小痦子興奮地:「魯大哥,我要見的人是你嗎?」

魯震山面無表情,拿起那支梅花,吟出一句詩:「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小痦子接了下句:「遙知不是雪,唯有暗香來。」

魯震山盯著小痦子,小痦子想起什麼,忙又吟出一句:「君自故鄉來。」

「應知故鄉事。」魯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盯著小痦子。「應該是有人讓你來的吧?」

小痦子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裡的東西……」

魯震山剛要說什麼,窗外突然響起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吉普車停下,馮小麥和一個戰士持槍跳下車。

緊接著,另一輛卡車停下,跳下全副武裝的戰士……

魯震山看看窗外站起來:「不好,快跟我走!」

魯震山正要轉身,一副手銬「咔」地一聲銬在他的手腕上,「參謀次長大人,你走不了了……」小痦子說著,把另一隻手銬扣在自己手上。

新錦屏農場辦公室裡,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靜穆。

劉前進、馮小麥、小痦子、魯震山都盯著小痦子手上的刀鞘。

隨著「咔嚓」一聲脆響,刀鞘被開成了兩半,小痦子將刀鞘撕開,拿出一張小羊皮紙,遞給劉前進。

劉前進盯住魯震山問:「這就是那張潛伏在川、滇、黔、桂的國民黨情報人員名單和聯絡圖吧?」

魯震山一頭霧水,指著小痦子:「他——他到底是誰?」

小痦子衝著劉前進敬禮:「報告劉場長,偵察員塗田已完成你交辦的特殊使命,前來報到,請求歸隊!」

魯震山驚詫地:「他是……小痦子?你可真行啊!」

小痦子笑笑:「你的手段也不差。」

劉前進說:「我大意了,真沒想到,這腰刀裡還藏著這麼大的秘密!」

魯震山看著小痦子:「能告訴我,是誰讓你去接頭地點的嗎?」

小痦子看著劉前進,劉前進點點頭。

小痦子說:「是鄭運斤,就是你揭發出來的那位上校督戰官。」

魯震山懊喪地一拍腦袋。

劉前進說:「你減刑心切,為的是能早日出去與你們川、滇、黔、桂的特務聯絡站站長接頭,把這份名單交給他。可是你沒有想到的是,這個人其實一直就在你身邊,而他千方百計想逃出去,為的卻是能見到你。你們倆各懷鬼胎,都不知道對方的心思,你說這事窩不窩囊?」劉前進說著,自己笑起來。

「唉!」魯震山一聲長嘆,「老天滅我呀!」

劉前進說:「你這話算說對了!你們乾的事失道寡助,老天爺都看不過眼去!」

魯震山說:「劉場長,小痦子既然是你的人,怎麼在小鎮臨河大院還——」

劉前進放聲大笑:「我說魯震山,你也是老行伍了,你不記得兵書上那個著名的‘苦肉計’了?我挨他那一悶棍,還有外面那個戰士挨他一塊大石頭的狠砸,全都是‘黃蓋打周瑜’——錯了,錯了,是周瑜打黃蓋啊!是演給你們看的一齣戲。這,你到現在該明白了吧?」劉前進看看錶,「這樣好不好,你先把你的故事給我們擺擺。現在還來得及聽你擺,等忙完眼下的事,我叫塗……不,還是叫‘小痦子’吧,我叫他給你也擺擺他是怎麼打的我和那個戰士。這個交易不算不公平吧?」

魯震山長嘆一口氣:「既然徹底輸了,我也沒什麼可保留的了……」

魯震山的故事,其實也並不是特別複雜。他說,特務在每個重要城鎮的約定見面時間都不一樣,如果在第一個約定的城市或重鎮沒有接上頭,就要順延到其它地方,依此類推。他到江濱最大的茶館接頭時,也坐的是靠窗的茶桌,夥計往桌上擺的也是一壺茶、一盤瓜子、一枝梅花。

青衣青褂的魯震山撩開衣襟掏錢時,夥計看到了他別在腰間的手槍。

沒想到,還沒喝上一杯茶的工夫兒,夥計領著巡邏的戰士衝進茶館,魯震山翻身躍出窗戶,跑進了一條巷道。拐過一個彎,跑到「青鳳樓」前,他看見柳春燕正被一個瘸子和兩個打手往「青鳳樓」里拉。

魯震山本來沒有閒心去管這件事,可柳春燕撲到他腳前死死抱著他的腿讓他拔不動步,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哥,救救我呀」,更是叫他不得不伸手相救:「你們三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人,還要不要臉了?」

瘸子打量著魯震山:「你他媽算哪個廟裡的小鬼?她欠你大爺我的高利貸……」

柳春燕喊著:「只要別把我送進窯子,我還!我一定還!」

「你還得起嗎?」瘸子大罵,「給我打!」

一個打手向柳春燕撲來,剛一抬拳,被魯震山一把握住胳膊,就勢一扭,打手嚎叫著,另一個打手衝上來,魯震山一腳將其踹倒。瘸子從後腰掏出匕首刺過來,把魯震山的胳膊劃了一個大口子鮮血直流。被惹惱了的魯震山空手奪刃,回手將匕首刺向瘸子的胸膛。

瘸子手捂胸前的血刃,倒地死去。兩個打手嚇得倉皇逃走。

圍觀群眾驚呼:「哎呀!不得了啦!出人命啦!」

巡邏的解放軍戰士跑來,柳春燕拉起魯震山就跑。

魯震山又是一聲長嘆,說道:「我無路可逃,就用柳春燕來隱藏身份……這恐怕也是天意,是命。後來我在鎮上殺人的事還是犯了,被抓進了監獄。柳春燕跟著也主動投了案,說她是‘協同’我犯了殺人罪……其實,她是為了報恩……可惜了個傻丫頭……再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我在農場被減刑釋放後之所以又留下,就是為找回這把腰刀。」

劉前進拍了把魯震山:「你埋伏得這麼久、這麼深,我打心眼裡佩服你呀……」

魯震山苦笑了下,看了一眼小痦子:「我栽在你們手上,輸了我也服氣!」

劉前進說:「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只要有本事,我就敬佩!只是你運氣不好,選錯了主子!我們贏了這一步,也是大勢所趨!人,就是再有本事,他也拗不過大勢吧?」劉前進回頭:「小麥,帶——不,請魯先生去休息吧!」

魯震山看了看劉前進、小痦子,起身隨馮小麥下去。

屋裡就剩下了劉前進和小痦子,兩人對望著,劉前進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摸了摸後腦勺:「說吧,什麼時候我也打你一棍子。」

「什麼時候都行!」

兩人笑了,緊緊擁抱在一起。

一輛軍吉普疾馳而來,在眾人的目光中,吉普車停在大家身後。

下來的是高參謀。

彭浩迎上前:「高參謀——」

高參謀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拍著彭浩的肩膀:「彭浩同志,讓你受委屈了……我今天來,一是歡迎你又回到我們革命隊伍裡來,二是向你道喜,向同志們道喜啊……」

彭浩說:「高參謀,我可是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革命隊伍啊!」

高參謀尷尬地:「是,是……彭浩,你的新娘子是誰啊?」

彭浩拉過凌若冰,凌若冰淡然地朝高參謀點點頭:「高參謀。」

高參謀打量著凌若冰:「喲,你脫了那身白大褂,我還真差點沒認出來。」

凌若冰笑笑:「我能到錦屏鎮診所,還多虧了高參謀。」

高參謀有些不自在:「哦……在哪裡都是為革命工作嘛,一樣的,一樣的。凌若冰同志,聽說診所裡除了你,還有農場監獄的留用人員。你們今後要多學習,千萬不能覺得自己出了獄就放鬆思想上的改造,這思想改造可是個長期而又艱鉅的任務啊——」

眾人反感地瞅著高參謀。

高參謀看著彭浩:「彭浩同志,你是受了點委屈,難得的是,你身處逆境還是能夠正確對待組織的嚴峻考驗!有了這次經歷,我相信你今後不管遇到什麼艱難困苦,都能夠扛過來!」

程部長沉了臉,說:「好了吧高參謀,彭浩能活下來就夠不容易的啦!」

高參謀渾然不覺地:「對呀!其實,逆境有時候就是一把雙刃劍,它可以把一個人壓垮,也能使一個人變得更加強大。自古以來,英雄都是伴隨著苦難成長起來的——」

程部長終於忍不住了:「高參謀,你這種高論還是少說點好!」

現場尷尬至極。高參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劉前進看了看大家:「我說一句啊!在彭浩的問題上,大家對高參謀有些誤解。怎麼說呢?其實很長時間我也很反感他!」劉前進頗為友善地拍了拍高參謀的肩膀,「但是反過來想一想,當初那些日子發生的一個個怪事,連我都誰也不敢相信了!晚上睡覺都把手槍放在枕頭邊,吃飯喝水我都在想,會不會內鬼給我放了毒藥!大家說,這能怪高參謀嗎?只能怪鬥爭的殘酷哇!因為我們是彭浩的戰友,所以容易感情用事,我現在想明白了,高參謀是個客觀的人,也是最堅持原則的人。我們想過沒有?這彭書記萬一,我說的是萬一啊,萬一真是個潛伏極深的內鬼,在最關鍵的時候他把手槍突然頂到我們的腦門上,或者在我們的水裡放了毒下了藥被我們喝下了……那時候,我們可真傻了眼哪!那時,革命事業的損失會有多大?大家想一想吧!從這個角度來看,高參謀高度的警惕性有錯嗎?他的堅持原則有錯嗎?現在想想,他就是過分了點也應該!咱們的隊伍裡不能缺少他這樣的人呀!所以我說,咱們的高參謀是個正直、無私、就是有點一根筋——一根筋的好人!」

劉前進說完,看著大家。

這就是劉前進。很多的事,很多的節骨眼兒上,他都不照常規常理出牌。這一把他出的這張牌,無論是對高參謀還是對程部長和彭浩來說,等於是給他們每個人救了急,解了圍。誰都不會想到,他劉前進對高參謀,在這種場合裡,居然會說出這麼一番高文宏議的話來。

劉前進講話時,高參謀的表情從尷尬到古怪分層次複雜地變化著,當劉前進講到最後,高參謀都被這麼個理解自己的人感動了,他含著淚上前緊握住劉前進的手,大幅度地搖動著,把劉前進搖得很是無奈。

程部長和彭浩帶頭鼓起掌來,眾人半天才緩過勁來,也跟著鼓起了掌。

門口,跑來一個英氣勃勃的青年軍官。是「小痦子」。

劉前進一把拉過塗田,推到程部長面前。

程部長緊緊握住塗田的手:「你的事,前進跟我說了。從押解路上到新錦屏監獄反暴獄的勝利,還有潛伏特務名單和聯絡圖的獲取,你是我們特殊戰線上的英雄啊!」

「謝謝首長!」塗田敬禮。

歡慶的鑼鼓敲起來了,北京的客人和嘉賓走上主席臺。戴著大紅花的新人們也站到了臺上。

劉前進示意鼓樂停下,程部長拿起話筒:「今天,在這個叫做新錦屏的山溝溝裡,咱們的19對新人,從現在開始將迎來一個嶄新的生活,我們要祝福他們永結同心,白頭偕老,革命到底!」

爆竹響起來,廣場上空騰起一片藍色的煙靄……

程部長又說:「今天,我們更要祝福偉大的祖國生日快樂!繁榮富強!」

在莊嚴的《國歌》聲中,五星紅旗冉冉升起。

程部長的話在新錦屏的上空迴盪:「共和國永遠不會忘記你們,保衛新中國、捍衛新生活的新錦屏的英雄們!」

周圓離開新錦屏之前做了兩件事。她先到農場後山的烈士陵園裡,把早晨採擷的一捧鮮花送到老班長的墓碑前,然後去醫院向關曉渝告別。

關曉渝的右臂槍傷看來是沒什麼大礙了,但是劉前進和彭浩堅持不准她出院,要她在醫院裡「再好好養養傷」。關曉渝知道,他們這樣做,也是想讓自己避開今天的「集體婚禮」。

關曉渝讓周圓坐在床邊,兩個人卻一直默默無語。這兩個曾經「道不同」的女孩子,在艱苦卓絕的大遷徙路上和後來建設新錦屏農場的許多個不眠之夜裡,有過多少回形同「閨密」的傾心交談啊,可是現在,在這間陽光充足的小病房裡,從見面到現在,兩個人就那樣靜靜地在一起坐著,相對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關曉渝伸出左臂抱住周圓,在她耳邊小聲問:「什麼時候再回來,看我……看我們?」

周圓搖搖頭,大眼睛裡一下湧出淚水。

關曉渝鬆開她:「你不回來啦!」

周圓搖搖頭,胡亂抹了一把臉,哭著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從醫院出來,周圓就回去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農場了。從送她的吉普車還沒來,她走到一處高坡上,戀戀不捨地回望著這個讓她經歷了一段奇特而複雜的人生歷程的地方。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有了與以往大不一樣的感覺。想著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身上突然覺得有點冷,心裡生出一些淡淡的憂傷,還有期待。

吉普車來了,周圓從山上下來。她拉開車門,剛要上車,聽到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傳來。周圓急切地回過身。

是劉前進!

周圓的心頭一緊,後退幾步看著飛奔而來的劉前進,眼淚「呼」地湧了上來。她明白了,她的冷,她的憂傷,還有期待,都是由這個男人緣起的。

馬到人到,劉前進沒有下馬,他騎馬圍著周圓轉了一圈。

被劉前進轉的有些急了的周圓拉下臉來,翻著眼皮看著劉前進,「你就喜歡這麼居高臨下地看人嗎?」

劉前進翻身下馬:「你今天收拾得還算……還算……不難看!」

周圓惱了:「我每天收拾得都不難看!特別是每次去見你的時候!」

劉前進一笑:「是嗎?我咋沒看出來!」

周圓帶著哭音大喊:「那是你有眼無珠!」

劉前進眨著他一雙不大的眼睛,看著周圓。周圓突然氣咻咻地拉開車門。

劉前進跟了上來:「回北京看完你父親,你還回來嗎?」

周圓猶豫了下,還是上了車,狠狠地關上車門,朝司機喊了句:「開車!」

車剛開動,劉前進又追了上來:「你要不回來,我就找別的女人結婚!」

周圓眼淚湧了出來!

「我祝你和那個女人白頭偕老!」周圓衝著車窗外的劉前進聲嘶力竭地喊道。

周圓再回頭,已是淚流滿面。她知道,她和他都是在用一種相互傷害的特殊方式告別。

車,開走了。

劉前進氣呼呼地掏出槍,瞄準遠走的吉普車……一直到看不見車影。

劉前進舉槍向天——

啪!啪!啪!

清脆的槍聲,久久迴盪在滇東的這個他難以忘懷的山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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