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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5 第一章 兄弟相鬥雙雙喋血,江湖一哥鋃鐺入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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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死仇滅,不失義氣

為了能讓趙紅兵早點出來,沈公子沒少求人。很多人都對沈公子含糊其辭,倒是有一天,一個檢察院的領導跟沈公子說了實話。

這領導說:「沈公子啊,我知道你跟趙紅兵的關係,我也瞭解你的心情。但是有一句話我不得不說,這個趙紅兵啊,江湖氣太重!他不是一星半點的重,他舉止儀表談吐,都帶著江湖氣。按說,趙紅兵也挺有文化,素質也不差,為啥他就那麼願意往江湖中人身上靠呢?像他這樣的人,各個都把自己打扮成文明人的樣兒,哪個不是西裝筆挺啊?你再看看他,成天穿得跟個剛退伍的散兵遊勇似的。再說,像他這樣已經開始做正經生意的老闆,誰願意去摻和那些江湖中人的紛爭啊?躲還躲不及呢,你再看看他,不但不躲,還非上前湊合。這下湊合好了吧?槍案!兩條人命!我真是不知道他是咋想的。我就跟你說吧,這事要是發生在一個成天正經八本做生意的人身上,沒幾天就出來了。可他趙紅兵是誰?誰都知道他是江湖大哥!這次出了這麼大的事,誰敢保他啊?先不說保他得費多大的事,就說誰能保證他出來以後不再犯事?如果是你沈公子,那我敢保你。至於趙紅兵,我真沒那膽子。我就問你,你拍著胸脯說,他出來你能保證他不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嗎?」

這領導的話說得挺實誠,沈公子思考了一下說:「我的確也不敢保證。畢竟他不用聽我的,他是我大哥。」

「你看看,你看看。你大哥!三言兩語,你這江湖氣也露出來了。看來就算是你進去,我也得考慮考慮了。總之我就告訴你兩句話。第一,趙紅兵這名聲太大,參與這案件也太大,沒人敢保他;第二,案件雖然大,可是他的事兒卻不大,最多三年五載就出來了。」

「三年五載?」

「嫌短啊?」

沈公子苦笑,他知道,這領導雖然話不中聽,但是說的倒是句句在理。趙紅兵,最大的問題,還真就是他身上那江湖氣。

可是趙紅兵,卻似乎從來沒想過改變身上的江湖氣。

別看趙紅兵跟領導、老闆之類的打交道的能力一般,可他對付社會上各式各樣的混子,卻似乎有自己的獨門秘籍。這麼多年來,大大小小的混子,有多少在趙紅兵面前俯首稱臣!張嶽、李四這樣的梟雄級人物能服誰?偌大一個城市,他們也只可能聽命於趙紅兵一人。對付江湖中人,趙紅兵身上的確有著獨到的霸氣。

這種霸氣,在看守所裡無比有用。

且說在民風彪悍的我市看守所裡,哪年都至少得橫著出去倆仨的。甭管你在外面多橫,只要進了這看守所,誰都是服服帖帖的。當然了,像是趙紅兵、張嶽、李老棍子這樣有限的幾個江湖大哥例外,他們即使進了看守所,也肯定是號子裡的老大。因為他們的名氣實在是太大。

但也有例外的,比如張嶽在1996年那次進看守所,小小的一個號房裡二十多個人,居然有十一個是因為殺人或者重傷害進來的,而且,全是二十來歲的小生荒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歲數。可張嶽是什麼人?不管走到哪,都是老子天下最大。他能怕誰?

張嶽一進看守所,連看都沒看,連個招呼都沒打,直接走到頭鋪那兒。把睡在頭鋪上的手上腳上已經砸了鐐子的光頭往邊上一推,然後把頭鋪的被子枕頭往地上一扔,再把自己的被子一鋪,直接躺那兒了!眼睛一閉,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

全號房的人都愣了:這人是誰啊?自從這看守所成立以來還沒這麼囂張的呢!

張嶽也的確是有點過分,他雖然在社會上有名,可畢竟不是毛主席相片。毛主席相片在人民幣上印著、天安門掛著,人人都認識。可他張嶽畢竟不是人人都認識。再說,張嶽以前也進來過,應該知道頭鋪是已經被砸了二十來斤的手銬腳鐐,肯定是已經判了死刑等槍決呢,這樣的人誰敢得罪啊!人家把你給乾死了,就是臨死前賺了!這二十來斤的手銬腳鐐放在今天都快成文物了,現在看守所裡明文規定:腳鐐不準超過5千克,也就是10斤。那二十來斤的腳鐐掛在腳腕子上,不像是刑具,倒像是有震懾力的核武器。

還別說,這睡頭鋪的死刑犯還真認識張嶽,這人叫三楞子。以前在外面的時候,他還挺怕張嶽,剛才張嶽進來的時候,他也一愣,被張嶽連推帶搡,他還真沒敢吱聲。可後來一琢磨:不對啊!我他媽的已經死刑了,我還怕啥?他張嶽最多不也就乾死我嗎?

三楞子說:「你起來!在外面你牛逼,在裡面你還有啥牛逼的?」

張嶽閉目養神,一言不發。他剛在刑警隊被打了三個小時,渾身疼,身子動一動就疼。

三愣子更加惱火:「你起來!」

張嶽終於睜開了眼睛:「哦?三楞子啊!我睡這,你不服?」

「看見了沒?」三楞子示意讓張嶽看看自己手銬腳鐐。

「哦,出息了啊,判死刑了!這還真是你最好的歸宿。」

三楞子氣得後槽牙都快咬碎了:打!給我打!

張嶽這麼破馬張飛地進來,早就有人看他不順眼了,都在等三楞子發話,三楞子一發話,三四個人一擁而上開打。

張嶽最不怕打架了,甭管別人怎麼拳打腳踢他,他就在鋪上按著三楞子一個人開打,三楞子手腳活動不靈便,被張嶽打得七葷八素。當然了,張嶽也被打得夠戧,不過,張嶽根本不怕。這架打得太兇,直到管教來了,這幾個人才停手。

管教罵了一通走了以後。三楞子和張嶽都倚在牆上呼呼地喘。

三楞子說:「張嶽,我告訴你,我這條命肯定是沒了,我走前,肯定把你捎上!」

張嶽笑了,嘴裡全是血,笑得格外瘮人。張嶽說:「有這本事你就捎唄!共產黨要判你死刑,沒判你那倆哥死刑吧!你那倆哥都不是什麼好玩意兒,你帶走我,肯定我有朋友帶走他倆,要是我朋友心情不好,說不定把你全家都帶走,祖墳都給你刨了。」

張嶽說完,又笑笑。

號子裡所有人聽完這對話,都驚著了。

因為的確多數都不認識張嶽這個人,但都聽過他的名,他的事蹟誰都略知一二。誰都知道張嶽在外面有一群爭勇鬥狠的朋友,手下更是有一群亡命徒小弟。而且,看張嶽的樣子,就知道他肯定不是在吹牛。

沒過兩天,張嶽就徹底統一了這個號,那些曾經打過他的人,不知者不罪,所以既往不咎。可這三楞子,張嶽可真沒讓他好過,三天兩頭揪鬥一通。據說他臨行刑前兩天,還被張嶽打斷了眉弓。

幾年後趙紅兵知道了三楞子的事,跟張嶽說:「人家都要死了,你還這麼折磨人家,也不怕人家變鬼後來找你?」

張嶽說:「這你就不懂了,對付這樣的人就得用這辦法。什麼叫做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三楞子就是這樣的人。我要是不隔三差五地收拾收拾他,他還真以為我怕他了呢,早該反了。」

趙紅兵一琢磨,的確張嶽說得也在理,但是呢,如果換了趙紅兵,肯定不會這麼做。趙紅兵是能不結仇就不結仇,但是如果真的結了仇,那可能還真的和張嶽殊途同歸了,都是收拾服了為止。

本來趙紅兵認為自己不可能再進監獄了,這次進來純屬意外。趙紅兵進了看守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沉浸在悲慟中。李四的意外死亡,使他不但失去了最值得信賴的兄弟,更是如斷一臂。趙紅兵這麼多年來被稱之為江湖大哥,有張嶽和李四這倆人的支援實在是太重要了。張嶽和李四,一隻是最兇猛的猛虎,一隻是最毒辣的蠍子,絕對是趙紅兵的左膀右臂。張嶽折了,有李四也能撐著。如今李四又折了,誰來撐著?沈公子嗎?他是一個大腦。

趙紅兵現在睡的這個頭鋪,就是李四在幾天前剛剛睡過的,趙紅兵總感覺,這鋪上還有李四的體溫。只要趙紅兵一閉上眼,眼前就能出現李四那張又黑又瘦的臉。

一想到這,趙紅兵心都碎了:自己幹嗎非把李四保出去過年啊?在這安安生生地躺著,何至於死於非命啊!

這就是命,這就是李四的命,趙紅兵總這麼安慰自己。

趙紅兵一直消沉了一個多月才差不多緩了過來。這天,他在號子裡看見剛被提審完的費四拖著一條殘腿從他門前走過。趙紅兵看著費四笑,費四也看著趙紅兵笑。兩人本來有機會說話,可是一句話都沒說。二十多年的交情,不用說什麼,一對眼,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其實這些天,趙紅兵也已經被提審了好幾次,每次他說的內容都完全一樣,而且趙紅兵也堅信,雖然自己沒跟同案費四怎麼勾兌,相信費四說的也跟他差不多。

趙紅兵和費四都承認參與了李四和李武的談判,並且在談判的過程中的確是有所偏向,但對於李四和李武之間的恩怨,倆人都是一問三不知。因為儘管李四和李武都死了,儘管李武和大家離心離德,但畢竟李武曾經是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兄弟的事,說多了讓人笑話。

「人死仇滅,不失義氣」,是道上的規矩,就算這人再差,死了以後也不能再幫忙鞭屍去,尤其是不能幫著警察鞭屍去。這樣的事,趙紅兵、費四都幹不出來。

趙紅兵只能去認真回憶20年前在老山前線貓耳洞時的苦難。那時候肯定比現在更苦,可是畢竟那是保家衛國的光榮事,而且,面對的都是像沈公子這樣有趣的人。趙紅兵看著眼前號子裡這幫嫌犯就來氣,各個外形窩窩囊囊不說,就連犯那罪,都讓人瞧不上眼。

這二十來個人裡,光「花案」就四個。趙紅兵確實沒親手揍過這四個人,因為趙紅兵覺得看一眼這些人都噁心。他真不知道李四之前是怎麼跟這幫人共處的。

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夥,長得還算周正,說話也客客氣氣的,可犯那案子讓趙紅兵實在無法理解:這哥們兒和兩個朋友一起去嫖娼,結果找了半天就找到一個長得挺難看的小姐。把這小姐找到以後,這哥仨誰都瞧不上眼,非逼著這小姐幫忙給找幾個姐們來。這小姐打了倆小時電話,一個姐們也沒叫來。這哥仨鬱悶了,火上來了,三個人輪流把這小姐睡了以後,不但不給錢,還罵了這小姐。這小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一怒之下打電話報案:輪姦!

還有一個五十來歲的又黑又瘦的農村小學的老師,姦淫女童十幾個。案發後他認為沒什麼事,別人說這是重罪他還不信。他剛進來時還問趙紅兵:「我估計我這快,三五年就出去了。」趙紅兵頭都沒抬:「嗯,你快,你的確是快了。」後來這老師被判死刑後還問趙紅兵:「你不是說我快嗎?」趙紅兵又是頭都沒抬:「我是說你快死了。刷你的廁所去,別煩我。」

其他兩個分別是強姦自己乾女兒的和殺自己當小姐的女朋友謀財的。

本來趙紅兵對這些犯了花案的不怎麼歧視,可眼前這四個人實在是讓他恨得牙根癢癢,不但把這四個人攆到最下面睡,而且還把所有的髒活累活都交給他們。

當然了,其他的人也沒什麼好樣的。有過年喝酒喝大了把老丈人殺了的,有酒駕出車禍後逃逸的。反正,各個素質都不高,犯的罪一個比一個弱智。本來趙紅兵以為現在犯案這些人都是高智商犯罪了呢,可現在一看,完全和10年前沒區別。

終於,大概是正月十五前後,進來了一個高素質的,是個國家公務員,某個市轄單位的科長,挪用公款進來的,和趙紅兵還有過點頭之交。趙紅兵二話沒說讓他睡了二鋪。結果這哥們兒實在是忒令趙紅兵失望了。

提審的第一輪,這哥們兒就把犯的事全招了,而且把關照他的領導也給賣了。

提審的第二輪,這哥們兒把自己跟單位女同事搞破鞋都招了。

提審的第三輪,這哥們兒開始揭發檢舉了,又開始檢舉跟自己搞過破鞋的女同事還跟別人搞過破鞋……

估計檢察院的人對這些搞破鞋的事也不怎麼感興趣,好久沒提審他。這回這哥們兒慌了,開始每天認真寫檢舉材料,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寫上,一筆一畫,分門別類,文采出眾,寫得特別有激情。

趙紅兵更來氣了:「你就忍住不說他們能把你怎麼著?」

「不讓我睡覺啊!二十多個小時不讓我睡,輪流審我。」

「那你就不睡!」

「哎呀,我渴了他們還不讓我喝白水,拿上來的水全是鹽水。」

「甫志高!」趙紅兵恨恨地罵了一句。

「這也不能怪我,如果我不招,我那領導要倒招了,我的罪不是更重?」

「你領導能像你似的?」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他們讓你坦白搞破鞋的事了?現在這事還算是個事兒嗎?」

「我承認這事,就是個態度。你看,我連這事兒都坦白了,我還有什麼不坦白的?」

趙紅兵氣得沒話說,蒙被子就睡。他這個後悔啊,讓這麼個人睡在自己旁邊,自己哪天要是說夢話說出了點實話,這孫子還不得立馬報告政府?要是換了張嶽,早就把這孫子攆走了,可是趙紅兵畢竟臉皮薄,再煩他,也給他個面子,想把他弄一邊去,得等機會。

又過了半個多月,趙紅兵終於等來機會了,號子裡進來了新人。這新人,是個老頭兒,長得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個老幹部,據說是在民政局工作的,他進來時,管教還囑咐趙紅兵:本來他不應該來這號子,但是現在那邊沒地方,在這暫住幾天。多照顧照顧他,讓他就睡在你身邊,但是,千萬要記住,別讓他跟別的嫌犯接觸。一定得看好他。

趙紅兵是一頭霧水,琢磨著難道這老頭兒是個市裡的領導?不過,趙紅兵挺高興的,這回趙紅兵可算是有機會把那個「甫志高」給從身邊攆走了。

半夜,趙紅兵睡不著。姦淫幼女的打呼嚕,「甫志高」磨牙,酒駕的睡覺一驚一乍,殺老丈人的大臭腳,再加上趙紅兵心裡也惦記著外面的人和事,怎麼都睡不著,翻來翻去,還嘆氣。他想起了沈公子,要是沈公子在就好了,即使是在如此的艱苦條件下,沈公子肯定也能找出自己的樂子。要麼,讓沈公子也犯點小事進來陪自己幾天?

這時,躺在趙紅兵身邊的老頭兒悄聲說話了:「咋了?睡不著啊?」

「嗯吶,咱們這號子跟個裝修隊似的,動靜忒大,咋睡啊!」趙紅兵壓低了嗓門說。

「沒辦法,來了這地方,就得忍忍。誰願意來這地方啊!不過既然來了,就逆來順受吧。」

趙紅兵覺得這老頭兒說話挺中聽的,看樣是能溝通,比其他的嫌犯強。就說:「大叔說得對,忍吧,不忍咋辦啊。」

「咱們這號裡味太大,打呼嚕磨牙的還特別多,不過他們也不是故意的,我特理解他們。「

趙紅兵翻過身,看了看老頭兒慈祥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特不寬容。趙紅兵由衷地說:「你真是個好人。」

「是啊,他們來了這裡,都是他們的業!」

「業?」趙紅兵聽這話覺得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聽說過了。

「其實,他們真應該學學我們,我們沒別的,就是三個字:真、善、忍。」

趙紅兵嘴裡喃喃地體會「真、善、忍」這三個字,不斷地點頭。趙紅兵覺得,能在這個地方,遇上這麼一個有素質、有同情心的老頭兒,實在太不容易了。

趙紅兵體會著這三個字的精髓時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哎呀我操,真善忍!我可算是知道這老頭兒是因為什麼進來的了,敢情你是個練功的啊!難怪管教說不讓他跟別人溝通啊!趙紅兵哭的心都有了,送走一個「甫志高」,迎來了一個老輪。要知道這樣,還是把「甫志高」換回來吧!

老頭兒似乎也看出了趙紅兵的表情變化,說:「怎麼了?你覺得不對嗎?」

「沒,沒,沒。」趙紅兵愁死了。

「你也讀過李老師的東西?」

「沒有,真沒有。」

「以後讀讀吧,現在社會上對我們的誤解有很多,不過,我們的大法是正法,不是歪門邪道的。」

老頭兒快把趙紅兵給聊哭了。

「這個……我有點困了,咱們先睡吧。」趙紅兵說。

「等著吧!有些人,會被全球公審……」

趙紅兵假裝打起了呼嚕,他內心中響起了一聲悲鳴:蒼天啊!大地啊!

各種風中凌亂……

二、精神病小李子

儘管現在趙紅兵不算是什麼好人,可趙紅兵畢竟當過兵,接受了那麼多年唯物主義教育,也有著相當的判斷能力,他對輪子功這樣的東西,向來是嗤之以鼻。當年練功最興盛的時候,趙紅兵也翻過幾頁《轉輪子》,一看就是個騙子胡吹,看了幾眼就扔了。而且他的一個大表姐也練過這玩意兒,本來他大表姐這人就不怎麼樣,練了以後就更加差勁了。從多少年前,趙紅兵就煩這個,如今身邊還真就躺了這麼一個頑固分子,趙紅兵能不愁嗎?

第二天起床以後,趙紅兵還觀察了這老頭兒半天。發現這老頭兒的確是聽管教的話,不跟任何人溝通。而且,這老頭兒看樣也不是一進宮了,對看守所的規矩比誰都明白。趙紅兵儘量避免和這老頭兒產生眼神上的溝通交流,見到這樣的人,迷糊。

到了盤腿打坐的時間,一屋子二十多人,人挨人坐著,趙紅兵發現這老頭兒比誰盤得都好,眼睛閉著,臉上還露出若有若無的微笑。趙紅兵明白,他這是練功呢。

趙紅兵正在觀察中,發現老頭兒忽然睜開了眼,直勾地看著趙紅兵,把趙紅兵看得心裡直突突。

趙紅兵想躲閃眼神,已經來不及了,畢竟對眼了。

老頭兒壓低了嗓子說:「我覺得我天眼開了。」

「開了好啊!」

「我看見向日葵了,在生長。你看見什麼了?」老頭兒又問。

「我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那你的天眼還沒開。」

「是的,我的暫時開不了。」

「多看看李老師的書和碟,你也能開,我看你有悟性。」

「哦……」趙紅兵實在是沒法再搭茬兒了。

「開天眼都在其次,主要是消你的業。你坐在這裡,就說明你有業。」

趙紅兵現在恨不得把這老頭兒按在鋪上,朝他臉胡亂撓上幾把。不過這老頭兒的確歲數太大了,趙紅兵實在下不去手。

趙紅兵說:「這一屋子人,都有業,你幫他們消消去吧。我這先不用,我的業太大,一時半會兒消不了。」

「不行,管教不讓我跟他們說話。」

「那你為什麼跟我說話啊?」趙紅兵說話時雖然壓低了嗓子,但是聲音顯然非常激動。

「管教沒說不讓我跟你說話啊!」

「管教還不讓你練功呢,你不是也在練?」

「呵呵,說實話,我不信任他們,比如我旁邊那個,寫了一上午檢舉材料,我要是跟他說話,他肯定揭發檢舉我。」老頭兒說得十分自信。

「那你為什麼不怕我檢舉你?」

「你的人品我相信,你們江湖中人肯定不幹這事。」

「我……」趙紅兵的人生中,被賞識過很多次,就屬這次最欲哭無淚。

「難道不是嗎?」老頭兒溫柔地看著趙紅兵,眼神中還帶著讚許。

「真的,那個姦淫幼女的老師嘴也特嚴,而且業也很大,你去消消他去吧。他需要你。」

「他都已經要死了,消也沒用了,我關注的,是活人。」

「你再這麼磨嘰,我也要死了!」趙紅兵壓低的嗓子又因為激動變聲了。

「你?不會的!」

「我會!」

「你不會!」老頭兒的目光很堅毅。

趙紅兵實在怕自己一下控制不住揍這老頭兒一拳,一下把這老頭兒給打死,所以趙紅兵深吸了一口氣,冷靜一下。

老頭兒說:「這就對了。」

趙紅兵乾笑幾聲,一句話也不說了。

終於,吃午飯了。那個參與輪姦的哥們兒偷摸走到趙紅兵跟前,偷摸地跟趙紅兵說,那個老師半夜睡覺總拿雞巴頂他屁股。

趙紅兵聽完,二話沒說,摔下飯盆,三步並作兩步竄到老師跟前兒,一記左直拳,一記右勾拳,再加一記側踹,直接把老師蹬飛了。這三下加在一起也就是一秒鐘,老師轟然倒在牆角,連哼一聲的機會都沒有。

所有人都看愣了,這是咋了?連那參與輪姦的哥們兒都愣了,至於打成這樣嗎?

趙紅兵在的號向來是最文明的號,自從趙紅兵進來,一次打架都沒發生過,連吵架的都少。再說就算是動手打架,輪得到趙紅兵親自動手嗎?只要趙紅兵一聲令下,有的是人幫忙打。趙紅兵向來不欺負人,這次是咋了?

不僅大家都愣了,趙紅兵自己也愣了愣神,多少年沒動手打人了,這次怎麼這麼衝動?趙紅兵自己也緩過了味:是被老頭兒氣的,沒法動手打老頭兒,把這氣撒到老師身上了。

趙紅兵頭也不回:「扶他起來!」

老師被扶了起來,看來他還沒從剛才的驚駭中緩過味來,要麼就是腦子被趙紅兵打糊塗了,傻愣愣地看著趙紅兵的背影。

「知道哪兒錯了嗎?」趙紅兵喝道。

老師連連點頭。

「還敢不?」

老師連連搖頭。

趙紅兵根本連頭都沒回,哪能看到老師的表情。趙紅兵此時走到了自己飯盒旁邊,又是一腳,把飯盒踢飛了,上了鋪,盤腿坐下,緊閉雙目,深呼吸……

整個號子裡鴉雀無聲,連個敢吃飯的都沒有。

老頭兒把飯盒撿了起來,遞到了趙紅兵的手邊:「拿著,唉,要忍啊!」

趙紅兵眼睛一瞪,把老頭兒嚇得「蹬、蹬、蹬」連退了三步。

趙紅兵這氣場實在太強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紅兵躺下了,被子矇住了頭,揮揮手:「都吃飯吧!」

足足過了一分鐘,才有人敢動筷子。趙紅兵的確不需要用打人來立威。但是動這一次手,就把所有人都驚著了。

到了下午,管教來找趙紅兵,跟趙紅兵說了兩件事。

1.看守所負責人前些日子換了,一會兒要來巡視;

2.聽說是要大規模地調整一下號,做好調號的心理準備。

當管教這幾句話說完,趙紅兵心裡樂開了花:馬上就不跟這幫逼人關在一起了,老天真長眼啊!

果然,到了下午,趙紅兵要卷著鋪蓋換號了。

號子裡的人也的確換了幾個,但是多數都沒動。練功的老頭兒依依惜別地拉著趙紅兵的手,說:「其實你是個好人,有悟性……」

「甫志高」說:「我爭取寬大,我要是出去得早,我肯定來看你……」

趙紅兵從鋪蓋裡拿出兩包軟中華,發了一圈,還剩下大半盒。趙紅兵想了想,扔給了老師。老師看到眼前大半盒軟中華,不知所措。

趙紅兵說:「給你的,拿著吧!」

老師把軟中華撿了起來,不知該說什麼好。

趙紅兵走了兩步又回過了頭,又從鋪蓋裡掏出兩包軟中華,扔給了老師:「別雞巴幹操蛋事了。」

老師拿著煙,眼淚流了出來。誰也不知道他在哭什麼。

趙紅兵走了,沒再回頭,這個號子裡的缺德玩意兒,沒什麼可留戀的。他也知道新號子裡的缺德玩意兒可能更多,不過畢竟是換了個環境,或許有驚喜出現。不管怎麼說,他不再睡李四曾經睡過的這張鋪了。此時的趙紅兵寧願當只鴕鳥,把自己的頭埋在沙子堆裡,以為別人看不見。他總覺得,不睡這張鋪,內疚、悔恨、追思就會少一點,自己的痛苦就會減輕一些。

趙紅兵已經很多天沒出來放風了,現在外面居然已經是春天了,他已經聞到了杏花的味道。趙紅兵使勁地想看杏花林在哪個方向,可除了一個一個火柴盒似的號子,什麼都看不見。不過趙紅兵還是感受到了點生機,心情不錯。

趙紅兵就這樣帶著憧憬來到新的號子,新的管教在門口喊了一聲:「把頭鋪收拾出來!」

號子裡的嫌犯在裡面收拾,新的管教又囑咐了趙紅兵一句:「這號子的情況挺複雜的,有要自殺的殺人犯,有暴力狂,有個可能還是精神病,進去以後要好好管理。」

趙紅兵一聽就蒙了:「操,我不進了。」

管教立馬板起了臉:「你當你還在外面呢?當這是大車店呢?你不喜歡哪個房間就換一個?在這兒,你可做不了主了。」

趙紅兵沒說話,斜著眼睛看著管教。

管教可能也覺著自己的話說得有點過,趕緊找補:「讓你來這個號,是都覺得你有能力。這個號天天鬧號,再這麼下去,早晚得橫著出去一個。這才幾月份啊?咱們看守所都出一次事了,領導都換了,新領導可不願意再出事。他看了半天名單,點名讓你來這個號。」

「把這號裡的人分到別的號不行啊?」

「肯定不行啊,現在是一個號亂,要是把這幫鬧號的分出去,不定得亂成什麼樣呢。」

「那你就讓我去?」

「對,外面都知道,別看這幫孫子渾,可他們就服你這樣的人!」

「我不進!」

「你進也得進,不進也得進!」管教又板起了臉。

「操!」趙紅兵罵了一句,仰頭就進去了。

趙紅兵只是覺得又平白多了不少煩惱,倒不覺得是什麼大事。

趙紅兵的確有點大意了,他在這個城市的一畝三分地混得實在是太明白了,二十多年來,敢跟他叫板的也就是那麼三五個人,早就被他逐一收拾了。方方面面的領導,也都多少有了點交情,趙紅兵是真不把一個看守所的小管教放在眼裡。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看守所新換了領導,打點了嗎?沈公子在外面跑的事多,恐怕是早就忘了。像是趙紅兵這樣有油水的嫌犯不抓緊給領導打上小進步,人家領導能高興嗎?再大的江湖大哥,到了這裡,也得歸人家管。

不能說是因為沒打點領導,趙紅兵才被故意分進了這麼鬧騰的一個號。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如果打點了領導,他肯定不至於被分配到這裡。

不管怎麼說,趙紅兵是擺脫老輪和「甫志高」了,進了新的號子,一樣的二十多平米的小監舍,一樣的二十來個人肉挨著肉。趙紅兵跟大家簡單地點點頭,報了下自己的名字,簡單跟大家打個招呼,然後順手扯過來一本《刑法》看。其實,趙紅兵是在觀察號裡的形勢,他想知道這個管教口中的災難似的看守所究竟是什麼樣的。趙紅兵故意沒跟大家多溝通,在未來幾天他都不會跟大家溝通。因為,他暫時還不願意跟誰走得太近。

趙紅兵太瞭解對付這些嫌犯的流程了。這流程無非就是發現刺頭,打壓刺頭,改造刺頭,收為己用的過程。

這個小小的二十多平米的監室,就是一個小社會,三教九流,無所不包,但是大體可以分為四類:

1.暴力型:這類嫌犯通常在外面也是大混子,多是因為殺人、搶劫、販毒、重傷害等罪入獄,入獄以後繼續著外面的橫行霸道,在號子裡面拉幫結派、作威作福。通常所說的牢頭獄霸,就是這樣的人。

2.馬仔型:這類嫌犯通常年齡不大,家庭背景也不太好。他們心甘情願地為牢頭充當打手,有時一包煙就能把他們收買。這些狐假虎威的人動起手來,沒輕沒重。

3.打醬油型:這類嫌犯通常是經濟犯、貪汙犯,他們都不是江湖中人,進了號子很偶然,他們多數都具備一定的經濟條件,是牢頭獄霸的榨取物件。他們對在號子裡稱王稱霸不感興趣,只想破財免災。

4.冤大頭型:這類嫌犯通常是強姦、盜竊案之類的,沒什麼背景,做人又不會左右逢源,只能幹最重的活,挨最毒的打。

以上這四類人,在任何一個號子裡都有,而且,缺一不可。因為這些人構成了一種生態平衡,沒有牢頭獄霸不行,沒有挨欺負的冤大頭也不行,牢頭獄霸沒打手也不行。這是中國看守所的傳統文化,據說自古至今都這樣。

已經是第三次進看守所的趙紅兵當然深諳其中之道,既然這個號總髮生衝突,那麼就說明這個號子的「生態平衡」亂套了,而亂套的原因,一定是牢頭獄霸太多了,暴力型的嫌犯間發生了衝突。而且,這個號裡的人總體來說比較年輕,二十多歲的佔了一大半。

手裡拿著一本《刑法》的趙紅兵明顯感覺得出大家對他也很好奇。因為這些嫌犯肯定也多少聽過趙紅兵的名字,今天終於見到活的了。而且,趙紅兵有點太沉默了,讓人摸不著頭腦。

趙紅兵昨天一夜都沒怎麼睡,有點疲倦,不一會兒,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大概睡了半個小時,就被吵醒了。

趙紅兵睜眼一看,發現一個精瘦精瘦的30歲左右男人在罵一個20歲出頭的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男孩。聽對話,這個30歲左右的男人好像叫「老七」,而這個男孩叫「小李子」。

老七說:「把水弄得到處都是,說你多少次了?」

小李子扭扭捏捏,一言不發,拿著臉盆直挺挺地站著,但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有點不服。

「怎麼著,說你你還不高興了?」

「沒有。」小李子說話時不看人,羞羞答答的,像是個小媳婦。

「你能不能抬起頭來說話?」

「我看不清。」

「瞎子!」

「我就是近視,我不是瞎子。」

「說你瞎你就瞎!」

「我不瞎,我進來時眼鏡被沒收了。」小李子好像有點不滿。

這小李子不但有點娘娘腔,而且還有點磨嘰,老七說一句,他就頂一句,毫無意義。趙紅兵聽得很心煩。不過,趙紅兵眯著眼睛,沒說話。

老七惱了:「你會不會好好說話?」

「我不是一直好好說話呢嗎?是你不好好說話。」

「你捱打沒夠是吧?」

「你憑什麼要打我?」

「我……我是看你年紀小不願意打你!」

「我小怎麼了?我也是個人!」

小李子這通窮對付徹底把老七給惹惱了。

老七從鋪上站了起來,怒吼一聲:「傻逼!別他媽的說話了,我煩你!」

「又不是我想跟你說話。是你找我搭話!」小李子挺不高興。

「誰找你搭話了,你這個精神病!」

「你說誰是精神病?我只是憂鬱症。」

「你就是精神病!」

「我是憂鬱症!」

「操你媽!」

老七徹底惱了。不但老七惱了,連趙紅兵聽著小李子的無聊對話,也覺得心煩意亂。

小李子被罵以後,站在地上拿著臉盆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居然小聲地抽泣了起來。

「精神病,別哭了!」老七接著罵。

「我不是精神病。」小李子哭哭啼啼。

這時,一個長得很敦實的中年男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別哭了,行了,小李子,快收拾收拾東西吧!」

這中年男人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小李子哭得更大聲了。

這中年男人看起來心地不錯,下了地,拍了拍小李子,說:「老七也沒啥別的意思,他那人就是性子急。」

「那他為什麼罵我?」

「誰急了不罵句人啊?」中年男人的耐心實在是太好了。

「他罵我沒什麼,可他為什麼罵我的母親?我母親是個慈祥、善良、可敬的女性,她是一個那麼好的人,還生我養我。他憑什麼罵我的母親?」

趙紅兵被這小李子氣得樂了,號子裡很多人都樂了。

「你們笑什麼?」小李子擦了一下鼻涕,裝作惡狠狠的樣子。

一個和小李子歲數差不多的痞裡痞氣的男孩說:「沒笑你,你是我的親哥,我哪敢笑你。」

「你就是在笑我!」小李子說。

「別,別,別,別朝我來!我怕死你了。在這號裡,我最怕的人就是你。」

「你怕我幹什麼?我又不打人。」

「你要是打人我還真就不怕你了。」

「那你怕我什麼?」

「我怕你精神病!」

「我是憂鬱症,還不算精神病。」

「操!」

「怎麼?你憑什麼說我是精神病。」

「你沒精神病,我有精神病行不?」

「你好像確實是有。」

「我操你……」小痞子的「操你媽」到了嘴邊上,想了想,又生生給吞了回去,但是口型已經做出來了。

「你也想罵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慈祥、善良、可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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