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新教授激動地道:「強巴拉,我的強巴少爺!你似乎還不明白,那瘋子所涉及的,不僅僅是一隻紫麒麟而已。如果一切都如經書上所記載,那麼,我們的前路上,將有一座歷史文化寶庫……」
蒙河之行
方新教授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抬起頭來,用英語朝裡屋喊道:「瑪瑞!」裡屋應了一聲,教授吩咐道:「替我聯絡古格羅教授,告訴他,今年的馬修利亞論壇,我恐怕不能參加了,我十分抱歉。記住,說得委婉一些。」
卓木強巴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用力握住方新教授的手,只是說道:「導師……導師……」
瑪瑞是方新教授的菲傭,剛聽教授說到一半,就從裡屋衝了出來,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教授,問道:「教授!剛才你說什麼?我想,我或許聽錯了。你說,你不去德國了?」
方新教授肯定地點頭,瑪瑞重複道:「教授,方教授!你真的不去參加那個論壇了嗎?那可是你一直想參加的啊!」
方新長長地吐了口氣,和藹地對瑪瑞笑笑,拍拍她的肩膀,說道:「去吧,瑪瑞,電話號碼簿在書桌左邊檯燈的座下。」
瑪瑞滿腹狐疑,悻悻地去了,心裡喃喃唸叨著:「瘋了,教授一定是瘋了。默默研究了一輩子,誰會放棄可以證明價值的最高獎勵?到底是為什麼?」她轉念心想,「那個高大的男人,肯定是魔鬼的化身!」
方新教授剛剛轉過身來,就被卓木強巴緊緊地擁抱住,他已經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情了,嘴裡大叫道:「導師,你是我最好的導師!最好的!」
方新吃力地道:「夠了,強巴拉!夠了,我喘不過氣來了。好了,現在,我們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解決,我們再看看照片吧。」
卓木強巴拉住教授的手說道:「不用了,導師。車在樓下,我們到車上去談吧。飛機兩小時後起飛。」
方新指著卓木強巴,微微一笑道:「你小子——原來你早就預謀好了啊。但是,至少讓我拿幾件衣服吧?」
卓木強巴搖頭道:「不用準備了,上次您留在西藏的呢絨大衣我替您帶來了,還準備了三套中華立領,鞋襪也都準備好了。只是,您需要帶什麼儀器和裝置嗎?」
方新呵呵一笑,道:「那就簡單了,我只需要拿手提電腦就可以了。」
方新話音未落,卓木強巴已經一手拎保險匣,一手拎手提電腦走在前面了。他站在門口,兩手不空,還禮貌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方新教授無可奈何地笑笑,這個倔強的藏族學生,也是他培訓得最好的學生了。
加長的賓士商務車上,卓木強巴又一次開啟了經盒。方新看著照片,說道:「第一個問題,我們的線索太少了,唯一能給我們指引的,只有這兩張照片,而且……」他看了卓木強巴一眼,嚴峻地道,「我至今不能肯定照片的真實性。」
卓木強巴微微笑道:「導師不用擔心。在聽到唐明的講述後,我馬上聯絡過藏邊的朋友,他們已去蒙河探查過了,那裡確實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行事舉止顛三倒四。據說,那人到蒙河已經快一年了,白日靠半乞半撿食為生,晚上躲在一處無人的破屋內。從照片上的日期看,唐濤是五月去的,而蒙河又是個小地方,沒有多少人,如果不出什麼意外,那個瘋子便應是唐濤嘴裡所說的蒙河瘋子了。既然唐濤能從他嘴裡探到訊息,我們難道就不能嗎?」
方新意味深長地看了卓木強巴一眼,笑道:「看來,你是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只等說動我前往了啊。」卓木強巴憨厚地一笑。方新轉瞬又搖頭道:「還是不行,這樣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其中有幾點很重要,第一,那個瘋子是否便是唐濤所說的人,尚待確定;第二,就算他真是那人,但他是瘋子,平時就神志不清,就算我們找到他,他也未必就能說出他告訴唐濤的那番話來,而且,我們尚且不知道,唐濤是如何、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碰到那瘋子的,他是刻意去找他,還是無意中遇到?如果是刻意去找他,那他以前得到過什麼訊息?我們毫無所知。如果沒有更充分的準備,這趟蒙河之行,恐怕要空跑一趟啊。」
卓木強巴眉頭一皺,暗忖導師說得極是,忙問道:「那,那我們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不然,我再飛美國一趟?」
「不!」方新一擺手道,「如果唐濤的病情沒有明顯的好轉,再去也是白搭,你和唐明還有聯絡沒有?打個電話就知道。」
卓木強巴忙掏出手機,詢問起來,過了一會兒,關掉手機,臉色更凝重了,搖頭道:「情況沒有改觀。那現在該怎麼辦?」
方新長出一口氣,熟練地開啟手提電腦,說道:「現在,我們就要靠朋友的幫助了。我把照片傳過去,給我在北京氣象站的朋友。」
卓木強巴不解道:「北京氣象站?」
方新指著照片,非常專業地道:「從照片上看,照片裡模糊的植物能提供給我的線索,分別是圓柏、麻黃、美花草,這些是在拍攝者附近的。這方枝圓柏,生長在三千至四千米高的地方,青海的久治、循化都有,喜陽坡;矮麻黃,生長在兩千至四千六百米高的地方,青藏高原多處可見,喜陽坡,長在巖縫、沙礫、林緣之地;美花草就更多了,草甸、山腰多。這提示的地點,拍攝者是朝陽,西藏青海都處西,照片的日期是夏至後的第三天,太陽東起,跨過北迴歸線附近,從夕陽投射的影子,我們假設這株圓柏垂直,那麼,通過影子傾斜度就可以算出太陽的仰角,通過與北迴歸線太陽仰角作對比分析,就可以得出一個大致緯度線索。這種數碼相機大多是設定的北京時間,那麼當時的北京時間是下午五點十二分,我們既然知道了海拔範圍,同樣通過影子傾斜度,與當時北京同時間的傾斜度作對比,就可以推算大致的經度範圍。這樣一來,我們至少可以得到一個大概的經緯度範圍,不至於瞎貓捉耗子。」
訊號傳來,方新點選著電腦,道:「成了,他們在北京通過光影度對比,給我們發過來成像圖。」卓木強巴湊過頭來,只見電腦裡一幅世界縮圖上,一條豎向狹長的帶狀區域被標註出來,顯出與旁邊不同的橘黃色,帶狀區中間也有不少空區,與電腦下方用數字表明,他們的照片對比分析,其地理區域位置頭部在東經90.2°~104.5°,底部在東經86.5°~91.5°;緯度範圍是北緯26°~37°。卓木強巴喜道:「就在這個範圍內嗎?那太好了,沒想到氣象局還有這樣的功能。」
方新一看,卻苦著臉搖頭道:「嗬,這個範圍太廣了,唉……你看,這條彎曲的狹長帶,頭部在青海,穿到可可西里無人區,尾部卻橫貫喜馬拉雅山脈,延伸至國外,囊括了尼泊爾、錫金、不丹等國。中間沒有變色的小區域便是包括了珠峰在內的幾座高山,這麼大的範圍,你怎麼找?他們的經度標註還不錯,緯度由於受到高山影響,卻不能十分準確。看來我還要和地質局的朋友聯絡聯絡。」說著,又把照片在無線網上發了出去。他接著道,「藏區有世界上最豐富的地貌和地質構造,你可對你的家鄉有足夠的瞭解?」
卓木強巴一愣,他除了犬以外,倒不覺得西藏有什麼特殊的。方新教授告訴他道:「喜馬拉雅山脈自西北向東南延伸,呈向南突出的弧形展布在青藏高原的南緣,與印度、尼泊爾和不丹毗鄰,俯瞰著印度次大陸的恆河和阿薩姆平原。高原北緣的崑崙山、阿爾金山和祁連山以四千至五千米的高差與亞洲中部乾旱荒漠區的塔里木盆地及河西走廊相連。地勢高聳的西部為喀喇崑崙山脈和帕米爾高原,與西喜馬拉雅山的克什米爾地區、阿富汗和蘇聯接壤。高原東南部經由橫斷山脈連線鄰國緬甸和我國的雲南高原,並且瀕臨亞熱帶溼潤的天府之國——四川盆地,其邊界受玉龍山——龍門山深斷裂控制,以哈巴雪山、大雪山、夾金山、邛崍山及岷山的南麓和東麓為界。這是一片非常遼闊而聖潔的土地,世界的第三極啊!」說著,眼裡露出神往的色彩。方新教授七入西藏,不僅僅是為了獒,還為了那裡的山,那裡的人,那裡的藍天白雲;只有站在藏區那片廣袤的土地上,呼吸到微涼的風,才能明白,原來人可以和神如此接近,來自遠古對神的崇拜,自心底油然而生。
汽車飛馳,卓木強巴心情急迫且激動。他知道,教授的朋友,全都是世界級的各領域專家,他們得出的結論,精確度之高,是普通科研工作者望塵莫及的,若非教授的參與,這次行動,可能真要像教授所說的那樣,還未出發便已夭折。這也正是他苦苦邀請教授加入的原因。
資訊傳送回來,電腦上的分析指出:「從照片上的高原植被分佈來看,那是藏區高原無疑,上面的石頭有凍蝕跡象,周圍地形為典型的第四紀古冰川地貌遺蹟,遠山的冰帽顯示,那座山峰海拔高度至少在七千米以上。由於附近地區的喜溼植被和耐寒旱種植被同存,而從當時的陽光照射幅度和植被倒伏度來看,照片上極有可能正受西風氣流分支的影響。綜上所述,照片上的地理位置應該在喜馬拉雅山脈的中部偏東南方向,可能越過國境線。」電腦上在氣象局發來的橘紅色區域中又用更深的大紅色畫出一塊,從珠峰以北畫到錫金和尼泊爾境內。方新一握拳,也忍不住激動道:「太好了!」
只見電腦那頭的專家,打字回覆調侃道:「老方,又要進藏逮狗嗎?聽說上次你進藏時,是把那話兒凍僵了才回來的。我一直想到上海來探望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方新教授笑著回覆:「是腳指頭截去了,你老哥……」這時,機場已經遙遙在望了。
方新收起電腦,喃喃道:「入藏後,就不能無線上網了,只是電腦裡的很多資料很有用處。對了,飛機先飛成都麼?」
卓木強巴微笑道:「不,我們直飛拉薩。」
「哦?」方新疑惑道,「好像這個時段,沒有直飛拉薩的航班吧?」
卓木強巴道:「因為是我們要去拉薩,所以就有了去那裡的直飛航班。」
進了機場,方新不由看了卓木強巴一眼,吸氣道:「你竟然包了一架商務機!」
第二個瘋子
二人登上飛機,由上海往西,朝著聖潔的高原——西藏飛去。
一路上,方新教授還不住埋怨卓木強巴太奢侈了,兩個人就包一架商務機,其實等一兩天,或是在成都轉機也完全可以的,但是卓木強巴一刻也等不及了,他恨不能現在就身在蒙河,找到那個奇怪的瘋子問個究竟。
飛機已經在青藏高原的上空,透過機艙的舷窗,只見白雲下那一座座青山綿延,雖已近深秋,那高原依然保持著它獨有的綠色。
眼下美景收不盡,飛機已過萬重山。臨近拉薩,卻出了一點小問題,拉薩方面起了大霧,能見度極低,飛機無法在拉薩機場降落,而飛機上的油料也即將耗盡,哪怕轉道去貢嘎機場的油也不夠。與指揮塔聯絡後,指揮塔直接聯絡了附近的一處軍用機場,如今之際,也只能在那裡迫降了。
卓木強巴有些著急了,道:「可是,我公司的車在機場等著啊,如今大霧封路,我們可能只好走路去拉薩了,唉,都怪我,事先沒考慮到這種事情。」
方新教授道:「沒關係,前一次我們也是因為特殊原因,不得不在軍用機場迫降,有一位部隊首長很是友好,還安排了車送我們去科考大本營,這次也許可以請他幫下忙,看看他們有沒有空著的車。這飛機上能打電話吧?」
卓木強巴道:「嗯,可以無線通訊。」
某部團長班覺次仁,是藏區本地人,長得牛高馬大,方面闊口,兩道濃眉下,一雙厲眼透出煞氣。班覺次仁剛吃過晚飯,一名士兵來報,上級領導打來電話,拉薩機場起了大霧,一架商務包機油料即將耗盡,準備在我們的機場迫降,他們會從機場直赴蒙河,希望他能安排一下,準備輛車接應。
班覺次仁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道:「嗯,冷空氣正在南下,很快霧氣也會蔓延到我們這邊來的,機場各方面防霧準備工作都做好了麼?飛機什麼時候到?」
那士兵道:「大約還有十分鐘左右。」
「來的是什麼人?」
「一位是上海來的方新教授,還有一位藏族商人,叫……卓……卓什麼。」
班覺次仁對他旁邊的年輕軍官道:「小張,你和小黃一起去機場看看,怎麼說也是遠道而來的客人,上海直飛拉薩,趕得這麼急,難道有什麼很重要的事?」
那小張是班覺次仁的部下,叫張立,分到團裡兩年了,驍勇善戰,是團裡的精英力量。他身高一米七六,身材魁梧狀況僅次於團長班覺次仁,面如刀削、目光如炬,其個人格擊和應變思維,在這個團無人能出其右。張立一算時間道:「可是,這條路到機場,至少還需要二十分鐘吧,剛下過雨,路不是很好走。」
班覺次仁道:「彆著急,慢慢走,他們先到了就讓他們等一會兒吧。方新?這個名字好像聽說過,這人研究什麼的?」
那名叫小黃計程車兵走到門口,才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對了,聽機組人員說,包機的商人,叫卓木……卓木強巴?」
「強巴少爺!」班覺次仁一聽,從躺著的床上跳了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道:「快,快去開車,去機場。我們要趕在飛機降落之前。」
小黃看了張立一眼,又道:「可是,去機場至少也要十五分鐘,那條路也不好走……」
班覺次仁已經大步到了門口,霍然回頭,斬釘截鐵道:「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必須在十分鐘之內趕到機場!」他一瞪眼,看得小黃汗毛倒立起來。
二十分鐘後,當卓木強巴他們飛機飛臨機場時,班覺次仁一行已經在機場迎候多時了,張立不解道:「團長,那個,強巴少爺,是什麼人啊?」因為班覺次仁都稱其為少爺,張立也不敢嘴上不敬。班覺次仁答道:「是德仁老爺的兒子。德仁老爺,是我們藏區南方最具智慧的人。」他看了一眼張立筆挺的身姿,對他道,「強巴少爺,曾是藏區兩屆庫拜的得主,高你半個頭。你雖然是我們團裡精英中的精英,但僅從身體格鬥來說,你未必能勝得了他。」
飛機落地,第一個跨出機艙的人,高大而彪悍的體形,嚴肅而剛毅的面容,戴著副擋風鏡,雙手各拎著兩個箱子;風吹過,肌肉在一件淺灰色的大衣下顯得咄咄逼人。其後跟著一位頭髮花白的精瘦老頭兒,一雙眼睛精光暗蘊,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物。
班覺次仁一見卓木強巴,迎上去道:「強巴少爺,歡迎你回來。」
卓木強巴一愣,問道:「你是……」
班覺次仁道:「班覺次仁,前一段時間我還隨同德仁老爺去岡仁波齊山拜祭呢。聽說強巴少爺一直在外經商,沒想到會親自回來。」
卓木強巴友好地笑笑,點了點頭,他比班覺次仁還高出半頭,在人群中就像頭健壯的公牛,十分醒目。方新知道,德仁老爺就是卓木強巴的父親,在西藏南部一帶很有影響力。
既然是相識,問題就好辦多了,班覺次仁因為有事,不得已只能讓張立親自陪卓木強巴和方新教授去蒙河一趟,一路上說了很多仰慕的話,又一直把他們送到團部外好幾十裡。
路上,又飄起濛濛細雨,汽車平穩地行駛在山南地區公路上,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一路上山路狹窄,峭壁懸崖,穿行在峽谷中,方新教授呼吸著純淨的空氣,沉浸在一種靜謐的氣氛中,心無塵染,一片空明。數小時前,他還在中國最繁華的大都市,為是否去獲得生命中的名譽而焦慮猶豫;現在,他心中的焦慮猶豫已隨那細雨悄然飄逝,有的只是靈魂深處的虔誠和一種對原始的嚮往。只有西藏,這片世界最高的高原能帶給他這樣的衝動,這裡沒有滾滾的紅塵,沒有林立的高樓,這裡有的是未被汙染的空氣、聖潔如仙女的神山。
卓木強巴的心情也被這無聲的世界所感染,但他心中所想又是另一番滋味。好多年沒回來了,在各大城市中奔波,生命裡除了獒,已經很難被什麼所打動了,直到前段時間,才碰到那個讓他心中蕩起波瀾的人。而今,回到家鄉,這片用酥油茶和糌粑養育自己長大的地方,天空依然遼闊得沒有邊際,空氣也保留了那份熟悉的清新;遠遠的高山巨人般矗立,數千萬年來,就這樣傲視著這片大地,是它們,用聖潔的乳汁養育了這片大地上的生命。可是,大地依然變了,文明邁開它那巨大的腳步,正踏入這最後一片伊甸園之中;文明的人們,充滿對伊甸園的嚮往而來到這裡,同時,他們亦帶來文明,這廣袤的伊甸園,正變成文明的城市。看不見,再難以看見,那公路不曾出現的地方,那成群的野生牛羊奔騰;再難看見,藏袍著身、揹負行囊的朝拜者。小時候自己曾給他們送過食物,他們從藏區各地,三步一叩首,五體投地地拜下去,有的歷經數年,就那樣一直拜伏近千公里,一直拜到他們心中的神殿拉薩,聖山岡仁波齊。還有不幸的人,便死於沿途的荒野中。那近似苦修的行程,數萬次重複如一的動作,卻是那般單純與執著,只為一生中能去一次心中的聖地。
經過羊卓雍錯時,開車的張立得意地向車上的客人介紹道:「這就是西藏著名的羊卓雍錯湖了,藏語裡的意思是珊瑚湖。它不僅生出許多分支,像珊瑚一樣,而且湖水呈現出五彩的顏色,也如珊瑚般美麗。當地傳說,它是……」他緘然住口,因為通過反光鏡,發現身後的客人,早已閉上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口,他們比自己更懂這「仙女的眼睛」。
他們穿越羊卓雍錯湖,汽車拐向西,朝日喀則地區前進。
蒙河,其實僅相當於內地的一個自然村,這樣生僻的地名,外人自然根本無法得知。但它佔地依然橫向六七里,縱向十幾裡,伏在山中,有一條街道,路邊聚整合居民區,有近百戶人家。
山路崎嶇,待卓木強巴他們趕到蒙河時,已經快天黑了,詢問了當地居民,他們找到了蒙河的那個瘋子。張立看此人蓬頭垢面,穿著破爛的藏袍,外面套了件黑漆漆的無袖坎肩,胸口掛了個六臂菩薩像,躺在一條同樣滿是油汙的毛毯上不由皺起眉頭,也不過分靠近。
方新看這人時,卻是吃了一驚:首先那人胸口掛的黃色六臂菩薩,且不論它是銅是金,那可是一尊三十一世贊普塑面像,其文化價值和歷史價值是不可估量的,在上海拍賣行,這樣的東西,其底價是需要以百萬作為基本單位來估價的;其次是地上那毛毯,雖然骯髒不堪,可上面的圖案依然清晰可辨,是釋迦的拈花示道圖,旁邊坐著微笑的是摩柯迦葉,餘半距上前的大梵天王,交頭接耳的迦樓羅尊者和地藏菩薩,右首是南無觀音大士等,人物面容無不惟妙惟肖。方新心中暗忖:「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一幅宋朝以前的精美唐卡,用的是刺繡技藝。這樣的東西,是無法用價值來估量的。」而那人的頭飾腰飾,看似破爛,但都非庸物。
卓木強巴則第一時間湊到那人跟前,也不顧得那人的骯髒,半蹲著詢問道:「你是不是見過一條狗?這麼高,黑色的,獅子頭,它的眼睛是……」
那乞丐模樣的人毫無反應,對卓木強巴視而不見,咂巴咂巴嘴,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用屁股對著卓木強巴,隨後伸出一隻佈滿黑色黏液的手,直伸到卓木強巴面前。卓木強巴忙掏錢包,道:「你是不是要錢?好,你要多少,你說吧。兩百,夠不夠,再添一百!」
他把錢放在那黑色手掌中,那人卻「啪」的一掌打落錢幣,咧嘴對著卓木強巴傻笑,依然伸手。卓木強巴一愣,以為是錢不夠多,又準備掏錢包,旁邊路人道:「他不認識錢的,給他錢有什麼用,他是要吃的。」
卓木強巴馬上張羅著,讓張立去買點吃的。蒙河沒有專門的小吃店,張立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弄來幾十個和了酥油捏成形的糌粑團,還有兩片風乾牛肉。卓木強巴拿了一個糌粑團給那乞丐,問道:「你是哪個地方的人?」那人也不答話,也不怕燙,拿了糌粑便往嘴裡塞,塞完又是伸手傻笑。
卓木強巴又給了他兩個,問道:「你懂我說什麼嗎?」
那人只吃不答,吃完便笑。卓木強巴還待再給,方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搖頭道:「這樣不行,他根本不理睬我們,我們找個人問問,難道他一直都這麼瘋嗎?」
路人回答的結果是,這個瘋子來這裡之後,一直便是這樣,有時餓極了,還會抓人衣服,但沒人見他說過話。卓木強巴心中一涼,難道真被導師不幸言中,這個人不是他們要找的瘋子?但這時方新卻說:「我有九成把握唐濤碰到的瘋子就是他,但是怎樣才能讓他說話呢?」
張立道:「現在天色晚了,不如我們先回去,明天想好辦法再來。」
卓木強巴也道:「導師,你怎麼能肯定?」兩人同時說話,竟然都沒聽清楚,卓木強巴又問了一遍。方新道:「這個人,身上有很多罕見的東西,他一定來自某處少與外界接觸的地方。他身上這些東西,每一件都價值不菲,這不是文明地區的瘋子可以佩戴的,他肯定來自欠文明的地方。」
「啊!」卓木強巴倒沒從這方面去考慮,張立卻大吃一驚,難道這位教授認為,這些看起來骯髒不堪的東西,還很值錢嗎?
這時,那瘋子見卓木強巴手裡拿著糌粑,卻不給自己,竟然伸手來搶,卓木強巴沒有留意,很自然地格擋了一記。卓木強巴何等身手,手一縮,手腕一沉,壓下瘋子手臂,翻掌就抓住了瘋子的衣袍。那瘋子一退,衣襟露出胸口刺青,卓木強巴一呆,驚呼道:「是戈巴族,你是戈巴族的人!」
戈巴族人
那瘋子趁卓木強巴一愣神間,搶了他手裡的幾個糌粑團,轉身就跑。卓木強巴大驚之下,竟忘記了追趕。張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瘋子的背心坎肩,但那瘋子力氣好大,「嘶」的一聲,拉裂了坎肩逃去。張立看了卓木強巴一眼,不知該不該追,就那麼一眨眼工夫,瘋子轉過一條小巷,不見了。
方新在卓木強巴下首,沒有看見瘋子胸口,但他知道一定有什麼,忙問道:「戈巴族?他胸口有什麼?」
張立道:「是,是個狼頭吧?」
卓木強巴道:「不!不是狼,是紫麒麟圖騰。」
「什麼?!」方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卓木強巴道:「我告訴過你的,導師,你忘記了?戈巴族,在我們村落還要往南,是最深入無人區的部落。紫麒麟的傳說,也是從他們那裡流傳出來的。」
方新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來了,就是你說過的那個,解放前,還處於刀耕火種、群居狩獵的原始部落。」
卓木強巴喃喃道:「是啊,他們居住的地方,不通公路,要翻越海拔七千多米的高峰,他們留守著最後一片高原原始森林,是與狼同居的部族。他們勇猛彪悍,是高原森林裡最優秀的獵人。我曾準備去尋找那個部落的,但我父親阻止了我,他說,他們是不可靠近的,他們是最接近贊魔的人。因其祖先靈魂依附給贊魔,帶來瘟疫、死亡、災難,後來贊魔被吉祥天母鎮壓,並懲罰他們留在惡魔城,惡魔城坐落在一塊紅銅平原上,周圍的銅巖刺向天穹,紅褐色的兀鷹在天空翱翔,贊魂在天空四處飄蕩,毒蛇攀援,紅色山岩中央是一座沸騰的血海。而紫麒麟,也正是幫助吉祥天母打敗並看守贊魔的神獸。這些遙遠的神話,早就被塵封在歷史的封印之下,只有父親還記著。」
張立問道:「現在人跑了,要追嗎?」
卓木強巴狠狠地點頭道:「一定要找到這個人,現在幾乎可以肯定,他知道紫麒麟的事。」
張立已經從二人對話中,捕捉到一點端倪,知道兩人費如此大周章,不過是想找一條狗,看見卓木強巴焦急顯於顏色,心中暗暗好笑。方新開導道:「放心,他在這裡住了很長時間了,肯定很容易找到。」
三人上車兜了一圈,找了位當地人詢問,那人指出一條路來,最後嘟囔道:「那瘋乞丐有什麼好,接二連三地有人找他。」
「什麼?!」卓木強巴和方新都吃了一驚,忙追問。那人道:「就前兩天,有個小姑娘,十八九歲吧,也在問那瘋子的住處,你們認識嗎?」
方新搖了搖頭,卓木強巴卻瞪大了眼睛,大聲道:「一個小姑娘?!你可看清了,她後來去哪裡了?」
那人嚇了一跳,忙道:「我不知道啊。她只是來問路尋人,我怎麼知道她去了哪裡?她不是西藏人。」
「你認識?」方新問道。卓木強巴見方、張二人望著自己,掩飾道:「不……不是,我只是想,會不會有別的人也在找紫麒麟。要是被別人先找到,就、就糟了。」
方新熟知自己這位學生,不擅謊言,抬頭看著卓木強巴,「哦」了一聲。卓木強巴不敢正視,神情忸怩,頗像做錯事的小學生,尷尬道:「我們快去找那瘋子吧,要是,要是他真離開了就——」
三人來到瘋子暫時的居所,房屋以全木結構搭建,木樓支撐,離地四五米高,屋頂的五色布條灰跡濛濛,門面畫有日月祥雲,門楣兩旁有白石砌塔,正中放著一副牛角。房門沒鎖,推門進入,屋內空空如也,風穿堂而過,一股尿臊臭味夾著各種腐食的氣息撲鼻而來。三人四下打量,屋頂還繪著傳統的藏教壁畫,向陽採光的一間裡屋是佛堂,佛龕內也已搬空,房間內積塵甚厚,一角堆砌無數破爛衣物,似乎是被人當作床榻睡覺用的。四居室都沒有人,卓木強巴和方新正暗自焦急,不知道那瘋子去了哪裡,只聽張立叫道:「在這裡了!」
卓木強巴和方新忙到張立所察看的佛堂內,只見張立開啟窗戶,指著窗下小弄,只見那瘋子蜷縮成一團,黑黝黝像個刺蝟般,不細看真不能發現。三人忙離開房屋,繞到木屋背後,張立從左,卓木強巴和方新教授從右,將那瘋子堵在木屋後的小巷內。
但他們很快發現,此舉純屬多餘,那瘋子蜷成一團,整個身體都裹在一張不知什麼質地的黑色厚毯中瑟瑟抖著,拼命想把頭也埋進毛毯中,又不時探頭看看外面,一對眼珠惶恐不安地轉動著,地上臭氣熏天,一攤汙穢之物,竟然是大小便都失禁了。
卓木強巴三人心中吃驚,順著那瘋子的目光看去,卻發現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原來是隻四五個月大的小黑狗,走路尚且搖搖晃晃。藏民以狗為神,不少地區的圖騰,祭祀神靈,都有狗神在內,藏民敬狗,便如印度人敬重牛神一般,是以大小犬類,都能在大街小巷招搖過市。在西藏,不管哪個地方,發現一兩群野生土狗,實在不足為怪,若是有經驗、有眼光者,便能從各種犬類中,發現良種,甚至是獒。
但是眼前這隻小狗,卓木強巴和方新都能一眼分辨,就是一隻普通土狗,以它目前的個頭和行動能力,實在不能對一個成年人構成任何威脅,他們實在不知道,那瘋子對這小東西為什麼怕得這麼厲害。那小狗也是出來覓食,那瘋子的糌粑掉在地上,它很自然地靠了過去,但那瘋子眼睛快要凸出來了,嘴裡發出沙啞的嘶聲,只怕那小狗再靠近些,他便要暈厥過去。卓木強巴大步上前,一隻大手輕輕搭在小狗的頸項處,小狗便不能向前。
那瘋子發瘋般地大呼起來:「走開!走開!拿走!快拿走!」他說著少數人才能懂的極南地區的藏區方言,幸虧卓木強巴也是那個地區來的。
卓木強巴微微一笑,用手掌托起小狗,在瘋子眼前一晃,道:「怎麼,會說話了?」
瘋子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不敢看卓木強巴的手,哀求道:「拿走它,快!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