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桑一愣,但很快又接受了這種類似打諢插科的恐懼分散法,耐心地解釋道:「南美洲大陸,有兩種有名的潮,一種白潮,一種赤潮。赤潮就是洪水,是最具破壞力的水文自然災害,和我們中國的長江決堤、黃河改道是一樣的。白潮則是海水倒灌,錢塘江的一線潮,放大一千倍就是白潮了。在巴西境內,海水形成的倒湧白潮,能湧入內陸河道幾百公里遠。如今正是月圓之時,雖然看不見,但也是潮湧最厲害的時候,下方的潮水倒灌進來,水道將這些雨水的去路堵住了,上面不停地下,不停地下,你說最後是什麼結果。」
張立說不出話來了,他們就好像被裝在一個水管道之中,水管的兩頭都朝著中間進水,他們和叢林裡的一切生物,首當其衝。
木筏剛剛紮好,就聽肖恩道:「已經來了!太可怕了,哪裡逃得掉!」
遠遠地,在閃電的光芒映照下,一條紅線逼近,途經的地方,那些銅牆鐵壁似的雨林灌木就像掉進了強酸池,眨眼就沒影了。自遠古有人類以來,就被古人視作最兇殘、最可怕的怪獸——洪荒,它面目猙獰,性情粗暴,所過之處,寸草不生,萬劫不復。
那震耳欲聾的聲音,轉眼間就到了眼前,從沒見過赤潮的五人,看著那道血紅的牆,鋪天蓋地席捲一切,翻滾奔湧的浪峰,就像一頭飢餓的猛獸,張開了血盆大口。巴桑大喊著:「上樹,趕快上樹!」
四人趕緊找最大最粗的樹往上爬,巴桑卻還留在地上把木筏系在粗大的樹幹上。卓木強巴大叫道:「巴桑!快上來!別管木筏了!快點!」
巴桑道:「還來得及,把木筏捆好,等洪峰過後就能用了,不然,困在樹上哪兒也去不了,就死定了。」巴桑繫好繩子,開始往上爬,而洪峰的先頭部隊已經漫過泥地,雨水擊打在洪流中,匯成它的一部分,雷鳴閃電為洪荒助威,它那巨大的破壞力席捲一切。方才還根根直立如鋼鐵巨人的碩大樹木,被摧枯拉朽地衝刷倒地,瞬間又被繼續湧來的洪水淹沒了。卓木強巴等人爬至樹梢,巴桑也已經離地近十米高了,可洪水已經淹到他的小腿,可怕的血色激流,水面在閃電下如死亡的深淵,裡面佈滿一個一個漩渦,不管碰到什麼東西,瞬間就被扯得不見了蹤影。樹上的人都為巴桑暗中鼓勁,卓木強巴大聲道:「你能行的,還差一點,只差一點了。」那一點,至少還有十米高度,巴桑艱難地趴在樹幹上,十指深深嵌入樹皮中,但洪水已經從他腰際橫灌而過,他在往上爬的同時,還要忍受橫向的巨大沖擊力。
為了扎牢固的木筏,安全繩都用在那上面去了,如今四人看著巴桑,卻只能乾著急,巴桑那張被淋得慘白的臉,也因用力而泛起赤紅。這時,他手臂上的傷口,卻不合時宜地劇烈疼痛起來,於是,樹上的四人,只能無助地看著。巴桑的右手指頭緩緩地鬆動,終於再也抓不住樹幹,他高昂著頭,那張鐵面依舊是那麼驕傲的表情。然後,整個人消失在洪水之中,就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水溝,沒有水花,也沒有漣漪。
「巴桑!」卓木強巴輕輕地呼了聲,他知道,什麼都無濟於事了。岳陽側倚著樹枝,手裡緊緊抓著一根枝條,在雨水沖刷下,他心中有一種悸動,的確,他不太喜歡巴桑,這個隊伍裡的每一個人都不怎麼喜歡巴桑。他看起來十分陰沉,那羅圈鬍鬚和那張傲慢不遜的臉又是那麼驕傲;他脾氣也很火暴,總是想著殺戮與血腥,似乎只有僱傭兵那樣的職業才可以滿足他那近乎變態的需求。但是這次,他們四個人的命,走出叢林的唯一希望——那隻木筏,卻是巴桑拼著自己的命給他們留下來的。再怎麼說,他也是為了幫助這群人才來到這個團體的,活著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與他親近,說上幾句交心的話,就連死了,屍體也找不到。
就在所有的人都以為再也見不到巴桑的時候,他卻突然從十幾米遠的地方冒出了頭,抱住了一棵半浮半沉的巨大圓木,騰出一隻手來,朝卓木強巴他們一指,大聲道:「喂,現在看來我只能先你們一步到下一個地方去了,你們不要告訴我你們守著木筏也無法離開這叢林。記住,我們在聖瑪麗亞見,別讓我等太久啊。」說著,巴桑爬上了那根圓木,像騎馬一樣騎在上面,雙手抓住圓木一頭的兩根分叉樹丫,如控制著方向舵,飛快地順流而下。他回過頭來張望一眼,在雨幕之中,他的眼神依然那麼高傲。
卓木強巴鼻頭一戚,不禁喜道:「這個傢伙!」張立和岳陽都有一種喜極而泣的衝動。
肖恩也不禁感嘆道:「想不到你們隊伍裡,還能有這樣的人。」
來勢兇猛的赤色洪荒,在近三個小時的折騰後,似乎平和了下來。四人的腳下,叢林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如血水灌注而成的汪洋。
肖恩道:「趁此機會,趕緊離開,在第二波洪峰到來之前,我們可能還有一天的時間尋找較高的地勢。」四人爬上木筏,這方木筏簡直成了大洪荒時代的諾亞方舟,在狂暴的洪流面前它幾經掙扎,被無數的巨大樹木撞擊過,依然牢固。
如今想控制方向是不太可能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順著洪流的方向前進,如果能看到高出洪水的地方,那就能作為暫時的避難所了。但是避難所的作用似乎也微乎其微,因為還有無處不在的雨,永不停歇的雨浸溼了一切。
在洪水的浸泡下,一切都變了樣子,原本參天的巨樹此刻變成了一座座小小的綠洲,只能看見露出水面的樹冠部分,水底還有許多較矮小的樹木或是被雷電劈斷的樹杈,水流經過它們的時候,會形成大大小小不等的漩渦。四人小心地行駛在洪水中,手裡拿著長木棍,看見要撞上樹了就將樹撐過去,一切都變得身不由己,天知道這洪水會把他們帶向哪裡。
過了兩個小時,天色似乎好一點了,從漆黑變成了黑濛濛的,小小木筏載著四個前途未卜的人,如一片落葉,在汪洋裡打著旋兒。岳陽眼尖,突然發現前方雨霧裡彷彿有生命,他低聲道:「前面的樹上好像有人,我們要不要繞道走?」
四人趕緊將木筏靠在一棵蓬鬆的樹冠旁邊,利用樹葉隱藏好,肖恩取出他的單筒望遠鏡,藉助微弱的光線觀察。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有兩人,都有武器,好像是游擊隊的。」
卓木強巴接過瞄準器一看,那兩個游擊隊員比他們還要狼狽,哪裡能算兩個人,根本就是兩具有氣無力的活屍,掛在樹頂上等死。
現在該怎麼辦?卓木強巴將瞄準器遞給岳陽,暗自揣摩著,如果巴桑在這裡,肯定會馬上幹掉那兩個人,拿走他們的武器,那麼是否要這樣做呢?卓木強巴很猶豫,游擊隊和他們之間,原本毫無瓜葛,是聽信了旁言才引起這麼大動響的,實在是沒必要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胡亂地殺人。如果離開不管呢?看那兩名游擊隊員有氣無力的樣子,恐怕也堅持不了多久了吧,放任不管,怎麼說也是兩條性命啊。終於,卓木強巴作了一個決定。
肖恩正詢問著:「你們說,怎麼辦?」
岳陽道:「如果靠過去,他們肯定會動手的,我們並不想徒增殺戮,但是不管他們,他們也是死定了。」
「如果去救他們呢?」卓木強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哇,不是吧,我們的食物已經不多了。而且他們和我們不可能同在一條船上,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人踢下去。」張立首先表示反對。岳陽和肖恩也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卓木強巴道:「我是這樣想的,我們的食物只能堅持一兩天的,如果這一兩天還找不到可以靠岸的地方,我們一樣走不出洪水淹沒的叢林。而且,我們和游擊隊的矛盾,起源於那個無稽之談的傳言,要想讓他們相信,必須有人帶話迴游擊隊才行啊。如今他們只剩半條命了,而我們人多,到時候由我們控制武器,想來他們也無力做什麼的,關鍵是看我們能不能和他們溝通。」
聽了卓木強巴的想法,三人又重新思考了一番,最後張立和岳陽都點頭,肖恩也道:「可以試一試。」
四人小心地將木筏靠過去,那兩名已經瀕臨絕望的游擊隊員眼裡綻放出希望的光芒。很明顯,他們根本不會想到,有人會在這樣的情形下朝他們靠攏。但是其中有一名游擊隊員,看清來人之後,依然掙扎著想把槍舉起來,四人把木筏靠樹停下,讓肖恩去喊話。肖恩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那兩名看起來奄奄一息的游擊隊員,眼裡放光,不停地點頭,舉起的槍也都放了下來,並倒拿槍管,用槍托對著四人,明顯表示願意繳槍投降。
卓木強巴問道:「你都跟他們說了些什麼?」
肖恩道:「我告訴他們,如果開槍,我們就離開這裡,不會再回來。在得知我們會救他們後,他們表示,只要能離開這棵樹和得到食物,他們什麼都聽我們的。幸虧他們都能說克丘亞語,否則西班牙語我是一句也說不上。」
四人把兩名游擊隊員接上木筏,張立和岳陽取走了兩人的武器。在肖恩的翻譯下他們得知,高而瘦藍眼睛的西班牙後裔叫比利,有明顯印第安血統的棕發隊員叫魯赫,兩人都是十七小分隊成員,至於編號從屬一系列的事情四人不很瞭解,也不想多問。問及他們逃難至此的經歷,原來他們小分隊參加了那夜對卓木強巴他們的搜尋活動,不過搜尋範圍較大,比其他部隊都要晚歸營,營地就是卓木強巴他們看到的那座木質堡壘。但是當他們回到堡壘的時候,天空已經開始下起瓢潑大雨,堡壘裡卻空無一人,滿地狼藉,只留下部隊撤退後的殘垣斷壁。小分隊隊長試著與總部聯絡,反而被雷暴劈殺,他們一行人在雨中艱難地找路求生,結果直至碰到大洪水,所有隊員被衝散,不知去向。這兩天在雨中根本找不到可以吃的東西,他們是靠雨水活下來的,在卓木強巴他們到來前,一直都在樹頂上等死。
卓木強巴他們又詳細地詢問了這次追尋的目的,無奈比利和魯赫都是入門級的一等兵,對這次的事件所知不多,一切服從命令,他們只是聽說為了尋找黃金城而要找到卓木強巴等人。至於卓木強巴他們手裡究竟有什麼,或者為什麼一定要找到卓木強巴一行人不可,他們根本就不清楚,只是同僚間相互猜測,或許有地圖什麼的。雖然已吃了不少東西,但這兩名游擊隊員看起來還是神不守舍、疲憊至極的樣子,往往回答三句有兩句答非所問。很明顯,他們也同卓木強巴等人一樣,至少三天兩夜不眠不休,而且還是在空腹的情況下。卓木強巴等人大傷腦筋,費了老半天勁才向比利和魯赫解釋清楚,他們對黃金城也是毫不知情,這完全是別人設下的一個圈套,希望比利他們歸隊後能把這個訊息帶回到游擊隊。比利和魯赫一面囫圇吞棗地大快朵頤,一面忙不迭地點頭答應。對他們而言,有吃的比什麼都重要,儘管洪水中翻滾著無數動物屍體,但吃了那些東西,只怕死得更快些。
張立開始心疼起那些本已不多的食物來,要是這兩個傢伙突然死在木筏上,那麼他們的一切努力,不是全都白費了嗎?頂多用一天的口糧換了兩件還算過得去的武器,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武器拿來有什麼用?更糟糕的是,以這兩名游擊隊員的精神狀態來看,他所擔心的情況完全有可能發生。
六人同船,又漂了一個小時,岳陽突然大叫起來,指著東南方向道:「叢林!是大片的叢林!」
天劫
大家順著岳陽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樹冠漸漸高出水面,不再是稀鬆如點綴在汪洋上的荒島,而是成群的密林,也就是說,那片土地高於周圍的叢林。六人一下來了幹勁,齊力划水,朝那片密林劃去。天色已經變得灰濛濛的,雖然雨勢未減,總歸是朝著好的方向在發展。
進入密林的水道,這片叢林果然高出其他地方許多,但是還不夠高,已有無數河道橫七豎八地將叢林分割開來,豆大的雨滴從天而降,河道里的水量每一刻都在增加。肖恩找來一根長的木杆,很輕易探到了河床,六人的小木筏就靠那根木杆撐著,艱難地逆流而上,希望在密林深處,能找到更高的高地。
朝密林深處劃了半天,似乎地勢沒多大變化。肖恩道:「還是太低了,第二波洪峰到來時,這裡一定會被淹沒。」
岳陽道:「但是這片林地很大,至少我們可以想辦法找到被困在林子裡的野獸。」他揚了揚手中的槍。
卓木強巴道:「而且,這片林地一直朝東走,似乎還望不到頭,說不定那邊連著更大更高的叢林高地。」話音剛落,他說的方向就閃過了火光。
「該死,又是雷暴!下船躲吧。」肖恩咬牙切齒地說著。這三天,那雷暴區始終游離在叢林上方,自西向東,又自東向西,來回巡遊,就像遊走在煉獄裡的地獄使者,負責清除掉一切活著的、還能動的生命。而這個使者的體積竟需要用公里為單位來計算,可怕的魔鬼!
六人下了船,只找較為空曠的地方,除去身上可能引發雷電的任何東西,潛伏下來。張立低聲告訴卓木強巴:「喂,強巴少爺,這兩個傢伙好像不對勁啊。」
卓木強巴扭頭去看,只見比利和魯赫面無人色,瑟瑟發抖,顯然是怕得十分厲害。雷暴近了,那團黑色的怪獸形成一個漆黑的漩渦,漩渦的中心幻化出繽紛的色彩,但也潛藏著致命的危險。「啪!」幾十只觸手同時伸出,像在空中織了一張碩大的電網,藍色的光芒,勾勒出猙獰的鬼臉。這時,比利突然躥了出去,大叫道:「別打啦!求求你別打啦!」張立一拉沒拉住,只摁住了魯赫。
「啪」的一聲,一棵二十米高的巨樹在比利面前轟然倒下,一個直徑接近五米的巨大球形閃電就從比利頭頂劃過,比利的頭髮瞬間就被燃了起來。岳陽準備起身,被肖恩死死拖住,呵斥道:「你要幹什麼?」
岳陽道:「把他拉回來啊!他會被雷電劈中的!」
肖恩道:「來不及了!你沒看見那閃電的後面是什麼嗎?」
岳陽再看,果然,球狀閃電背後跟著一條黑色的帶子,就好像頭頂的漆黑雲團被扯了一小縷下來,黑色帶子已經將比利罩在下面了。肖恩近乎祈禱地念著:「那是黑色閃電啊,哪裡還有救。」前面與巴桑共度五次雷暴時,他們已經聽說了,在眾多的閃電形式之中,最危險最可怕的就是被稱作死神氣息的黑色閃電。這種閃電不發光,是由分子氣凝膠聚集物產生出來的,而這些聚集物是發熱的帶電物質,極容易爆炸或轉變為球狀的閃電,其危險性極大。而看上去就像一團霧或是泥團,體積較小,能避開雷達偵察,飛行員通常將它稱作「空中暗雷」,就像手雷一樣,一碰就炸。
眨眼間,黑色的霧狀物體就包裹了比利,比利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突然全身放光,身體化作了一個球狀閃電,奇特的力量甚至將他帶離地面。沒有人再出聲,誰都知道,比利已經昇天了。
比利落下來的時候,就像一根燒焦的木樁,當雨水再次沖刷在他身體上時,冒出一縷縷青煙,還發出陣陣「噝噝」的聲音。五人都不再去看他,魯赫則怕得嚇人,身體已經開始痙攣地抽動起來。
半小時後,雷暴又一次遠去了,再次倖存的五人站起身來,張立和岳陽架起魯赫,準備探視這叢林深處。經過比利屍體面前時,他們看見的,是一具焦黑的遺骸,肉貼著骨頭,被烘得像木乃伊,而無數分不清是血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總之一種紅白相間的膠凍狀物,似乎還在緩緩地,被擠牙膏似的一點點擠出體外。他們也說不上,這個人到底死了還是沒死,但是誰也不願多看這令人作嘔的黑色發臭的東西一眼。岳陽忍著惡臭,將一根朽木插在死者面前,算是對死者的一種慰藉。魯赫幾乎是被拖著在走,他的意志彷彿已經崩潰,嘴裡不住地念叨:「走不出去了,無路可走了,這裡是地獄啊,我們都要死在這裡……」只是除了肖恩,誰也聽不懂他在唸叨些什麼。
張立和岳陽十分吃力地將魯赫拖到了木筏上,一行人又划動木筏朝上游探去。但是這次,木筏上的魯赫情況似乎沒有好轉,他直直地跪在木筏上,嘴角翕動念著好似咒語的梵文,仰面朝天,任由雨水擊打著他的臉、眼睛、鼻孔、嘴巴,在身上匯聚成流,嘴裡冒著泡,依然不停地在唸著。張立赫然發現,魯赫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雨水直接打在他眼睛上面,他似乎沒有感覺一樣,那種表情,比被人吊死還要可怕。張立嚇壞了,忙道:「你們看,你們看!他在做什麼?怎麼會這樣子的?」
肖恩看了看魯赫散大的瞳孔,這人還有呼吸,嘴裡冒著水泡,喉管裡「咕嚕咕嚕」地響著,但他的眼裡,已經沒有絲毫生氣了。肖恩木訥地說道:「他在以這種姿勢等死。」看了看三人的表情,他說道,「雨水從他的口鼻,灌入他的體內,最後整個肺都會被水灌滿。他已經失去了知覺,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如果我們再被淋上兩天,也會變得和他一樣。」
卓木強巴、張立、岳陽都沉默了。不錯,現在他們無論說什麼,其實都是聲嘶力竭地在大吼,他們都知道,自己聽不見,在那可怕的雷鳴和一直不停息的巨大雨聲中,他們的聽力受到極其嚴重的傷害;而他們的頭面、手和腳背,都是麻木的,哪怕用刀割在上面也不會有疼痛的感覺,當身體被雨水一直衝刷,好像僅過了兩個小時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一直沒有好轉過,因為雨一直下。今天的魯赫,或許就是明天的自己,一想到這個,他們不得不沉默。肖恩道:「他自己已經放棄了生存,任何人也救不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少受點痛苦。」
在肖恩的建議下,四人肅穆而莊嚴地,將呼吸著雨水的魯赫扔進了河道,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反抗,他只是一具呼吸著的屍體。當一串水泡從河底泛起,四人都感到無能為力。
天上的雨如篩豆子一般,「嘩啦啦」地漏個沒完。這次,連岳陽也再說不出那就像琵琶獨奏般聲音珠圓玉潤的句子來了,這雨彷彿是一個詛咒,詛咒所有進入嘆息叢林的人,打擾死者安寧者,永世不得安寧。每個人都感到,再這樣繼續淋下去,他們會被沖掉一層皮,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只要能換取一個能遮雨的工具,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希望,在這種環境中唯一能支撐人活下去的動力,就是希望。所以,當張立指著漸漸泛白的天邊,用帶哭的腔調說出:「天邊亮了!天邊亮了!我們快走出這片鬼雨林了。」這時候,幾乎木筏上的每一個人都激動得想哭,但他們畢竟沒哭出來,因為,他們看見了屍體!
焦黑的屍體,皮革裹著骨頭,就像具木乃伊似的,蜷曲地趴在地上,像青蛙似的兩臂前伸,雙腿後蹬,就連岳陽插的那根朽木,也原封不動地立在屍體旁邊,就像一個充滿嘲笑的小人。轉了一大圈,他們還是在原地,根本就沒有前進一步。屍體上開始生長一些墨綠色的苔蘚樣植物,那種長勢極快的腐肉白色菌菇也從焦黑的軀殼裡冒出一個個半圓形的傘蓋,很快又被雨水打爛成一攤腐肉。空中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很像鐵鏽摻和了爛魷魚。肖恩又一次扯衣服遮住了口鼻,他們的身上再扯就什麼都沒有了。
卓木強巴看了看天邊,東方的天空確實已經發白髮亮了,而身後依舊是濃雲密佈,黑雲壓頂,時不時在黑雲中閃過一抹淒厲的紅色,讓人膽戰心寒。他喃喃自問道:「怎麼會繞了一圈又走回來了呢?」
肖恩道:「水道太多了,水流衝擊著我們改變了方向。」
卓木強巴問道:「羅盤呢?你們誰還有羅盤?」
張立嘟囔著:「誰還用那東西,早扔了。」當他們發現羅盤指的方向不正確時,便扔掉了。肖恩道:「沒用的,現在羅盤只會把方向對準雷暴的區域。我們沿著河走吧,帶著木筏一起,這樣可以堅持到第二次洪峰來。」
於是,四人在泥濘不堪的河道邊做起了縴夫。經過近七十二個小時的大雨洗禮,他們的皮膚被泡得像豆腐一樣軟,稍一用力,繩索便深深嵌入肉裡,但他們竟然麻木地失去了知覺。
一腳深一腳淺地向前機械地邁動,四個灰色的人像四根快被水泡化的蘑菇棒子,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如此東行十餘里,林中又有響動。出現在四人眼前的,又是一隻純黑皮毛的美洲黑豹,那雙金眼睛打量著四名呆立之人。四人都站立不動,已經麻木得快失去反應的意識了,那黑豹與四人保持距離,像辨認熟人一樣挨個兒察看。岳陽有氣無力道:「看來,它已經突破了家庭的重重阻力和種群之間的巨大差距,終於追隨它的情郎而來。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強巴少爺,你說是不是?」
卓木強巴愣道:「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張立補充道:「他是說,這頭雌豹,人家要跟你私奔。」
卓木強巴怒道:「胡說!」
張立道:「強巴少爺,別生氣,留著力氣好趕路,不然,就讓這黑豹吃掉算了。」
肖恩道:「它不敢動手,我們有四個人,它知道討不了好。」
談話中,黑豹已經掉頭離開,朝著四人的反方向跑去。肖恩道:「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岳陽道:「你怎麼知道它不是搬救兵去了?」
張立疲倦地緩緩搖頭道:「算了吧,我們繼續前進吧。咦?」還沒說完呢,「呼」的一聲,又是一頭金錢豹躥了出來,它身後跟著幾隻負鼠。岳陽奇道:「這美洲怎麼會有金錢豹的?」
肖恩沒好氣地道:「是虎貓,不是豹子。奇怪,它是負鼠的天敵啊,怎麼被幾隻小老鼠追著跑?」
拴木筏的繩子蕩了一下,水中竟然出現了幾隻體形超過一米八的巨型水獺,在這樣滂沱的雨天,也只有它們才能逐浪而行。跟著林中又跑出幾隻被淋得慘不忍睹的動物,有的連肖恩也叫不出名字,它們都朝四人來的方向跑去。卓木強巴喃喃道:「不對吧?我們已經兩三天沒看見動物了啊,怎麼突然跑出這麼多傢伙?」正說著呢,一群野豬,少說有二三十隻,轟轟轟跑了過去,頭頂樹上也是雨點狂落,一大群黑吼猴、懸猴、闊鼻猴等,紛紛躥樹,朝後面而去。
肖恩也學著巴桑那樣猛甩了甩頭,強打起精神道:「誰能上樹去看看,好像不是很對。」
岳陽活動了一下手腳,頂著如注的大雨,邊爬邊說:「這麼大的雨,上樹也看不見什麼。」結果他才爬到一半,就睜大眼睛,再爬了幾步,叫了起來:「洪水!洪水又來了!就在我們前面!」
肖恩道:「胡說,洪水在我們後面,怎麼會從前面來的?」他也開始爬樹,其間又有無數動物奪路而逃。爬上樹後,瞄準器一舉,肖恩發出女人一樣的尖叫聲來:「天哪!快撤吧!什麼洪水,那是劫蟻!美洲劫蟻!美洲土地上最大的獵食集團軍!」
卓木強巴已經爬了上去,放眼望去,一幕壯觀而又淒厲的景象呈現在眼前。密密麻麻的紅色,遠遠看去真的和洪水一模一樣,目測過去,那是一個長度無法估測,寬約五公里的劫蟻軍團,可怕的數目,根本無法計算。蟻群所過之處,那是真的寸草不生,可以說它們連地皮都啃掉一層,鳥兒驚恐地鳴叫高飛,最後又被雨淋得像一架架沒油的飛機一頭栽下;蛛猴與美洲豹同時落荒而逃,負鼠與虎貓爭著想跳到河對岸;巨大的樹木也倒下了,但是和被洪水衝倒、被雷電擊倒完全不同,它們就像是被定向爆破的高樓,從根部開始,就那麼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沉於那紅色的軍團之中。
張立在底下拉著木筏,問道:「什麼?是什麼東西?」
「呼嚕,馬哈喲庫咯阿。」肖恩滑下樹來,說了一連串音符,然後才糾正了舌頭打結,急急道,「上船、上船再說。美洲的劫蟻和非洲的金蟻,同樣是集體獵食螞蟻,它們有一個共用的名稱,叫、叫、叫食人蟻。只是美洲的食人蟻沒有非洲的個頭大,但數量卻是非洲金蟻的不知道多少倍。它們、它們什麼都吃,它們走過的地方,真的只能剩下荒漠了。按照印第安部落的說法,碰上它們,是魔鬼對你的詛咒,是你前世幾輩黑了良心……」
當四人狼狽不堪地登上木筏時,他們並不知道,就在距離他們十公里處,同一片叢林中,還有另一群人也在奪路狂奔。在劫蟻軍團的鐵蹄下,所有的生物都只有逃命的份兒。
劫後餘生
天色在漸漸好轉,但是大雨未停,那些白花花的晶瑩雨滴,似乎要作最後的掙扎,它們咆哮著,盡情地肆虐著叢林。而卓木強巴他們艱難地跋涉了十幾公里,現在又順流而下地原路返回,四個人盤膝坐在溼滑的木筏上,像四尊入定的老僧。雨如利箭,根根紮在身體各個部位,麻木的感覺越來越輕,剩下的就是酸脹和腫痛的感覺了,身體都快被泡軟了,可能下一刻,他們的身體就會像泥塑一樣土崩瓦解。環境是惡劣的,心情是複雜的,自從踏入嘆息叢林那一刻起,他們就一直在生死線上掙扎,一刻也不得安生。三天了,足足三天了,沒有一個人能入睡,甚至沒有一秒鐘可以安靜地休息,雖未遭遇劫蟻軍團,但身體依然像被萬千的螞蟻死死咬住,全身都是又麻又癢又痛的感覺,全身沒有一個地方舒服。
疲憊,疲憊到了極致,偏偏躺下去,卻又緊張得無法入睡。聽說有一種酷刑,並不給你身體上有任何懲罰,只是不停地呵斥你,讓你無法入睡,整個人用不了幾天時間,精神就會完全崩潰。如今,這四人的精神就快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們不知道下一次雷暴襲來,自己是否還能忐忑不安地趴在水裡,企盼光芒不要照著自己;下一次洪水,自己是否還能堅持到水勢退卻;自己是否會像魯赫那樣,站立著帶著呼吸死去。多希望找到一個支援自己撐下去的理由,可是希望,希望到底在哪裡?這片好似永遠也走不到頭的叢林,這場好似永遠也下不完的雨,那幽靈一樣永不消失的雷暴,還有那些什麼都吃的野獸,它們的數量也似乎無窮無盡。
四人疲憊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們還必須劃,不停地劃,後面的追兵像潮水一樣,前進的速度驚人。還沒走到回程路的一半,突然林中又躥出那頭黑豹來,它去而復返,這次跑得更快,看也不看,徑自對著劫蟻軍團就衝了過去,跟在黑豹後面的,全是急速返回的動物大軍。岳陽呆呆地,突然蹦出一句:「搞什麼?舉辦動物馬拉松啊?」
張立癱懶地詢問著:「我們要不要跟著又調方向?好像我們前面,有比劫蟻更可怕的東西來了啊。」四人都快絕望了,後有追兵,前無去路,他們終於感知到比利和魯赫求死的決心了。如果遭遇什麼更可怕的死法,還不如自盡,想來子彈穿過頭顱,不會有太大的痛苦。
轟鳴作響,一字線潮,紅魔的大嘴,從後面襲來,正宗的洪水,第二次洪峰這個時候到來了!縱使想逃,又哪裡來得及,四人只能死死趴在木筏上,洪峰一下子就把小木筏吞沒了。當小木筏再次從洪水裡浮起,只剩下三隻落湯雞似的人了,卓木強巴大叫:「肖恩呢?」
「噗,噗,我在這裡。」肖恩吐著苦水,從木筏背後爬上來,剛才被洪水衝了出去,幸虧他將手穩穩纏在安全繩上。小木筏根本就是驚濤駭浪裡的一葉孤舟,時而被拋上浪尖,時而被捲入谷底,洪水像玩弄一件新奇的玩具,常常將小木筏翻過來顛過去,高興了,將它扔出水面近十米,讓它在上面做各種空翻,然後又自由落體跌回水面,不然就讓它成為水上碰碰船,接受各種樹幹的撞擊,考驗它的結實程度。
好不容易避開了洪峰的正面衝擊,四人都已經被跌得七葷八素,面無人色,臟腑裡翻江倒海的,將能吐的東西全都吐了。
更糟糕的是,那洪水將他們衝向那吃盡一切的劫蟻大軍之中。張立跪在木板上,雙手死死抓住繫著木筏的安全繩,突然猛一抬頭,在雨霧朦朧中,只聽他猛喊著:「天哪,快看!我們要被衝過去了,那邊全是劫蟻!」
只見天地雨幕中,身後是赤紅色的湧潮,呼嘯著席捲一切而去;前方是褐紅色的劫蟻兵團,浩浩蕩蕩吞噬一切而來。小木筏在洪峰怒濤之中上下顛簸,衝在兩種紅色的軍團的最前方,筏上的人更是親眼目睹了這兩軍廝殺的全過程。在大自然毀天滅地的破壞力面前,劫蟻軍團再沒有那氣吞山河的雄霸氣勢,它們顯得那麼不堪一擊,就像一匹綢布,被輕易地撕裂開來。只見洪水漫過之處,數以百萬計的劫蟻被吞沒殆盡,它們原本是以數量優勢取勝,如今碰上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地洪荒,它們聚集起來的數量就如汪洋上的一匹布,實在不值一提。
木筏上的四人抓牢了繩索,生命與木筏一起在空中與水中翻飛,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們還是被那驚心動魄的屠殺場面所震懾。劫蟻軍團以數百萬為基本計量單位,被洪荒一口一口吞掉,每侵襲一塊土地,便是數百萬劫蟻喪生,又一塊土地被洪水淹沒,又是數百萬劫蟻消失;頃刻間,哀鴻遍野,橫屍截流,放眼望去,洪水上層,密密麻麻都漂浮著劫蟻屍體,就像在赤紅色的洪水錶面,又披了層褐紅色的毯子。接著,讓四人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無數漂浮在洪流表面的劫蟻,並沒有死盡,而是踩踏著同伴的屍體,想在洪水中找尋一處棲身的所在,而洪流上漂浮的小木筏,無疑是一個安全的平臺,不僅是劫蟻,所有被洪水吞沒包圍的生命,都看中了這塊救命木筏。
木筏的邊緣,已經附著不少劫蟻,那些張著一雙大螯嘴的小傢伙,令人渾身都起雞皮疙瘩。卓木強巴等人都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劫蟻,只見那些小東西,體長不過一釐米左右,大的也不超過三釐米,身體腹部是褐紅色,腦袋卻是黃白乳酪的顏色,顱骨演化成一層透明的膠狀殼,可以清晰地看到這個傢伙頭殼裡黃白色腦汁在流動;真正令人生畏的是工蟻那張嘴,巨大的螯嘴就像頭上頂著一雙牛角,一張一合如同一把巨鉗,嘴的內側生滿鋸齒般的倒刺,黑色的螯嘴有著劇毒,據肖恩說,一隻負鼠只消被三四隻劫蟻咬住,就會被麻痺得動彈不得。
一時間木筏邊緣蟻頭湧動,一張張大螯嘴翕翕張張,那麼小的劫蟻,竟然讓四個狀如猛虎的男人畏若鬼怪,不過一想到它們能讓美洲大陸食物鏈穩坐第三的美洲豹落荒而逃,那也就不值得奇怪了。三隻水獺正掙扎著游過來,一隻豪豬狗刨著也朝木筏靠攏,還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動物,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遊的,一時間爭先恐後地朝木筏接近,方才它們還被劫蟻大軍殺得丟盔棄甲、抱頭鼠竄,此刻卻拼了性命也要和劫蟻搶佔一席之地。永遠只向最強的力量低頭,這就是大自然千古不變的規律,一隻野豬遭遇一頭美洲豹,肯定會成為美洲豹的美餐;可是面對劫蟻大軍,它們也只能結伴而逃;同樣道理,當洪水襲來,劫蟻大軍潰不成軍,其餘生物將大自然的洪荒當作第一猛獸,它們與劫蟻同是落難者,那麼風雨同舟,也就不足為奇。倒霉的是這舟的製造者們,他們只是為了自己逃難而用,可沒想過助獸為樂,眼看著木筏即將成為美洲野生動物展臺,隨時有滅頂之災,四人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千方百計阻止別的生物上船。
張立將一頭巨獺踢下木筏,又拼命拍打因那一踢而粘過來的幾隻劫蟻;岳陽以手做勺,不住往試圖爬上木筏的劫蟻身上澆雨水,因為懼怕毒螯,所以不敢用手直接驅趕它們;肖恩和卓木強巴同時手腳並用,將所有想擠上木筏的生物統統趕回水中。四人頂著最後的暴風雨,一面驅趕成群結隊的逃難動物大軍;一面還要死死拽住木筏上的繩索,以免失手掉落,其情形之狼狽,是前所未有的。張立又將一頭說不出名字像袋鼠的四蹄類豬頭動物踢落水中,大聲呼喝道:「別擠啦!別擠上來了!這不是諾亞方舟!」
忽然,木筏從邊緣鬆脫,一根圓木離筏而去,四人大驚,經歷這麼久風雨,難道安全繩已經到了極限,再也支援不住了嗎?再看才明白,原來是那些劫蟻發揮了本能特質,它們吃掉一切可吃的有機物,那是一種天生的本能,根本不管周圍是什麼狀況,它們貼在木筏上,不管是木頭還是安全繩,它們一律大啃特啃。接著,當一根被沖毀的參天大樹劈頭蓋臉地打下來時,在肖恩「不好啦!散架啦!」的呼號聲中,木筏四分五裂開來,四人一人抱著一根圓木,瞬間便相去甚遠。
卓木強巴本想伸手硬撐,讓木筏避開倒塌的大樹,誰知道是螳臂擋車,那巨樹猶如當頭一擊悶棍,將卓木強巴打入水底十幾米深。當他好不容易離開漩渦,重新探出頭來,一根直徑足有一人高的大樹幹又橫向撞來,直撞得他眼冒金星,辨不清方向,迷濛中聽見不知道是張立還是岳陽,緊張地喊著:「強巴少爺……」接著除了「咕咕」的水聲,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誰在前面?只見和煦的陽光普照大地,唐敏笑靨如花站在面前,卓木強巴三步並作兩步,將唐敏擁入懷中,喜道:「你沒事就好了,敏敏,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忽覺氣息不對,懷中那人抬起頭來,哪裡是唐敏了,竟然是巴巴-兔,卓木強巴趕緊退了一步,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巴巴-兔小姐,我以為,呵,我還以為……」只見巴巴-兔眉頭一皺,眼色間流露出一股凌厲的英氣,竟然不是巴巴-兔,那分明就是呂競男,卓木強巴失口叫道:「教官!竟然是你!你怎麼在這裡?哦,對了,難道是你救了我?」
只聽呂競男冷冷問道:「卓木強巴,你究竟在做什麼?你忘了你是為什麼到這裡來的嗎?你忘了你是為什麼要接受這麼艱苦的訓練了嗎?如果你不傾盡全力,你恐怕永遠都找不到它了。」只見前方不遠處,出現一頭紫金色身影,迎風而立,威風凜凜,那股飆颯的王者之氣,在舉手投足間豪氣勃發。卓木強巴心情激動,呂竟男似乎還說了些什麼,他都聽不清了,只大聲呼喊:「紫、紫麒麟!是紫麒麟!」拔腿追去,那紫麒麟卻也開始奔跑,不管卓木強巴怎麼努力,始終只能遠遠看見紫麒麟一個模糊的背影。從城市跑到原野,又從原野跑到荒漠,再從荒漠跑到雪山,最後竟然從雪山又跑回了城市,但他離紫麒麟卻越來越遠。街道不住地向後退去,似乎街道永遠也沒有個盡頭,卓木強巴竭盡全力,也只看見紫麒麟消失在空氣中,沒有留下一絲氣息。卓木強巴頹然倒地,面頰貼著冰涼的地面,心中道:「難道……我真的找不到了?真的沒有機會了嗎?」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便在此時,他清晰地感覺到,一個動物正用它溫暖的舌頭舔著他的面頰——是犬,它回來了,一定是紫麒麟回來了!
卓木強巴睜開了眼睛,他看見的卻是參天大樹的樹根,身邊是高躥的草,地上有小的甲殼昆蟲,林間傳來一兩聲悅耳的鳥鳴,告訴他這裡是南美洲原始叢林的深處。他臉朝下地緊貼著地面,冰涼溼漉,洪荒似乎已經平息,但雨並未停,不住有冰冷的雨滴躥入他的頸中。扭過頭來,肖恩就蹲在一旁,看來是他把自己弄醒的。天邊有光亮,狂風驟雨已經變成了斜絲細雨,如江南的楊柳,微風拂絮,但此刻的卓木強巴,看見雨就說不出的厭惡。他淡淡地問道:「我們現在是在哪裡?張立、岳陽他們呢?」聲音一齣口,才發現在暴風雨中一陣嘶吼,聲音已經沙啞了。
肖恩答道:「不知道,我們被衝散了,幸虧你的包鉤住了木頭,才沒有沉下去,我離你最近,所以抓住了你那根木頭,我們在洪峰裡漂了三小時左右。」他的聲音也如破皮鼓。
卓木強巴感覺極度疲倦,連抬手的力量都使不上來,方才在大風大浪裡已經將吃過的東西吐了個精光,又死死抓住安全繩,體力早就透支了。肖恩道:「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你已經睡足二十四小時了。」他幫卓木強巴翻過身來,自己也好似拉了三頭牛一樣地大喘粗氣。
卓木強巴看著肖恩通紅的眼睛,問道:「一天一夜!那你……」
肖恩無奈地苦笑道:「我也想睡啊,但是沒辦法,這一片叢林比前面的叢林都要大,林子比前面都要深,估計地面陽光照射率不足百分之一,裡面不知道究竟藏著多少野獸。這一天裡,已經有大小十餘隻東西覬覦著我們了,只要我一躺下,保管沒有人能活下去。」
卓木強巴看著肖恩那紳士的頭髮糟亂不堪,臉上汙垢橫生,幾天下來,皺紋也多了不少,面容憔悴,睡眼惺忪,頗似一個拾荒已久的外國老乞丐,心裡不禁歉然,淡淡地道:「你救了我一命,我……」
肖恩搖頭擺手道:「你先救了我,我又救了你,說不定什麼時候你又要救我。在這叢林裡,一個人根本無法存活下去,我們只能相互捨命地依存著。所以,什麼誰救誰的話,就不要再說了。如果你現在感覺好點了,就容許我休息一小會兒,如果你再不醒來,我可真的堅持不住了。」說著,肖恩就躺在了地上,一閉上眼就不打算再睜開,嘴裡喃喃道,「你包裡的東西我已經吃光了,左邊那棵樹的樹皮好像可以啃,我已經試過了,趁你現在還啃得動……」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呼吸很快均勻而沉厚起來。
看著陷入沉睡的肖恩,卓木強巴活動了一番痠軟的筋骨,勉強已能爬起來了,他就守在肖恩身旁,蜷膝坐在溼地上,看著被扔得亂糟糟的行李包,對這個白髮肖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和他們共度了最艱難的四五天時間,並救了自己,不眠不休地守候了自己一整天;可是他卻把自己的包翻得一塌糊塗,還將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可能他與自己理解的英國紳士不太一樣吧。天已光亮,可是周圍依舊陰森恐怖,卓木強巴守護著肖恩身邊的一小塊區域,又想到張立、岳陽他們,在那樣的大洪水中,不知道他們是否安然。對於巴桑,他一點也不擔心,因為巴桑是那種天生就適合在原始叢林生存的人,他就是一頭猛獸,屬於原始森林的一部分;但是張立和岳陽就不大一樣了,雖然說是軍人出身,但他們和自己一樣,或許還不如自己,一點野外獨立生存的能力都沒有。儘管接受的是同樣的訓練,但當他們面對陌生的動植物,還有那變幻莫測的環境,他們常常習慣性地露出一臉茫然,需要一個發號施令的人,一個可以為他們指引方向的人。然後,他又想到了方新教授那組人,方新教授那組出發時間比他們要早,但是很難確定是否在雷雨風暴到來前已經走出叢林,真希望他們能平安抵達聖瑪麗亞。一時思緒泉湧,各種想法紛至沓來,卓木強巴一會兒又想到醒前那個奇怪的夢,一會兒又想到這次考核的失敗,帕巴拉神廟之行又會被延期,不知道還要接受什麼樣的訓練……
卓木強巴幽幽地想了一會兒,只覺腹中飢餓難耐,看了看肖恩說的那棵樹,決定試一試去啃樹皮。這棵樹高約二十米,但樹身僅人腰粗細,從樹根到樹冠,沒有任何分支,遠看上去,真像一柄大傘。樹皮看起來十分緻密,表皮呈灰綠色,有橫向圈狀紋路,怎麼看都像一棵椰子樹,但葉子卻像大羽毛,從地面看上去,一張樹葉起碼有四五米長。
卓木強巴偏了偏頭,換了好幾個姿勢,可這棵樹的樹幹粗逾人腰,任憑卓木強巴怎麼換姿勢,依舊是老鼠咬龜——找不到地方下嘴。卓木強巴準備削一塊樹皮下來,可刀早不知道掉哪裡去了,包袱裡除了帳篷其餘的東西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實在找不到什麼工具可以使用。卓木強巴氣急敗壞,奮起一腳踢向樹幹,不想,那一腳竟然踢得樹幹噗噗落灰,就好像一面被水泡透的石灰牆一般。卓木強巴試著用指甲削刮樹幹,果然,樹幹看似堅硬,其實很是鬆軟,稍一用力,樹皮樹幹便直掉屑。放進嘴裡嚐嚐,既不苦,也不甜,沒有異味,有點燥舌的感覺,吃在嘴裡,有點像在吃麵包糠,他心想,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麵包樹?訓練的時候他曾聽說過,有一種樹的樹幹含有大量的澱粉,當地人把這種樹當糧食吃,管它們叫麵包樹。吃了一些,只吃得卓木強巴口乾舌燥,於是颳了不少樹屑,來到河邊,用工具盛了洪水,放在一旁澄清,取上清水煮沸,再用水將樹屑和成泥團狀,這番再吃,嘴裡回甜,還真有吃米粥的感覺。卓木強巴足足吃了大半斤樹屑,才稍微不感飢餓。雨更小了,看來馬上就要放晴,卓木強巴站在大樹底下,已經感受不到雨水飄落,只有那翻滾奔湧的紅褐色河水提醒著他,某些地方,已經從密林變為了一片汪洋。
卓木強巴在肖恩四周走動,肖恩選的這個地方非常好。地上沒有草和菌類生長,四周各走十步,才有樹木草叢,簡直就是一方天然平臺,也不知道是肖恩選的還是他們被洪水衝上這地方來的。有一點非常奇怪,以前在叢林裡,石頭很少,而這裡碎石遍地,走幾步就能踢到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看來這裡不只是比其他地方高,連地質結構也同其餘叢林有所不同。卓木強正想著,前方叢林的草突然唰唰直響,一頭卓木強巴從未見過的大型野生動物從密林深處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