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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密碼第7卷 第三章 藏地猜想:特提斯古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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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呼喚一個名字,卓木強巴感覺就要安心一些,直到他叫出了所有的名字,總算鬆了口氣,翻身上船,發現船裡也有積水,他大聲道:「上來,都上來,把水排出去。張立,你把燈弄亮……」

很快,張立摸索著讓一盞尾燈亮了起來,船內的積水也很快被排空,身體上的寒意似乎也被驅散,只是所有人都在喘息。這次,連兩位法師看起來也有些狼狽。

三位在冬眠的人,張翔的高熱不退,他們已經束手無策了;王佑身體似乎還沒有出現異常;但這次海嘯般的大浪之後,孟浩然的身體已出現了問題。唐敏說,他很可能是在海潮中吸入水了。

「那麼,」唐敏將溼漉漉的頭髮紮成一捆,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所有的人,都望向卓木強巴。卓木強巴道:「其實,這個問題,不需要考慮的。」

是啊,目前他們在這地下海根本沒有退路,與外界完全隔絕開來,要麼衝過去,一直向海的深處走,另外就只能等死了,所以卓木強巴說,不需要考慮。

呂競男道:「不,要考慮,人手要重新分配,消耗品要計劃使用,還有,誰比較有經驗,有沒有誰駕帆船出過海,或是有類似經歷的?」

一時靜默,他們雖然做過各種特訓,但是駕船出海,諸如衝浪一類,卻是從未訓練過,誰能想到,在西藏的地底七千米深處,竟然會有一片海!漂流與出海也是完全不同的,幾米,十幾米高的浪頭,在漂流裡算是頂級難度,但在海里再普通不過,而且漂流完全是順流而下,面對大海時,卻要迎著一個又一個巨浪爬升、翻越。一些在漂流中適用的技藝在海浪面前完全無用武之地。

半晌,肖恩才慢慢地舉手道:「我……我坐過遊輪,算不算?」

呂競男道:「是環海遊輪嗎?」

肖恩道:「嗯……不過,好像都是風平浪靜的樣子。」

大家又看看經驗豐富的胡楊隊長……

大鬍子尷尬道:「我……和肖恩一樣……只是坐在船裡面……」

這時,唐敏道:「我……我出過海。」

「什麼?」船上的人都不相信地看著她。唐敏臉都紅了,急道:「我以前和哥哥駕船出過海的,就是普通的小漁船,是真的。」她盯著卓木強巴重複道,「是真的。」

卓木強巴握住敏敏的手道:「嗯。」趙莊生和張立、岳陽在一旁左右打量,怎麼看也看不出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還曾經出過海。呂競男轉頭問道:「趙莊生,你呢?」

趙莊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岳陽替他答道:「他呀,就是能在河裡撲騰兩下。海,只在電視上看過。」

呂競男道:「那好,兩位親自體驗過海的,有什麼建議?」

大家又細細地探討了部分出海細節,沒想到唐敏對出海真的頗有見解。她說起了海上風浪、湧浪、近岸浪的區別,揚帆和風向的關係,還有一些駕船的技巧。唐敏說她哥哥還告訴過她一些觀天象聽海潮的技巧,但是在這裡都用不上。

聽者都靜默著,是啊,這裡不是普通的海,這是地下海。迄今為止,他們恐怕是第一批遭遇地下海的現代人。這是怎樣的一片海啊,除了黑暗,一無所有,溫度低得幾乎可以結冰,岳陽戲稱他們是行進在永遠都處於極夜的北冰洋。更糟糕的是,山腹特殊岩層的強磁場,或者是由於別的什麼自然現象,總之他們所有的電子儀器幾乎都失靈了,連最基本的辨認方向都不可能。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迎著風和海浪撲來的方向,穿過去……

雖然潮汐形成的水牆一時不會碰到了,但是要穿越那些十來米高的小浪頭,對他們這條船來說,也是極其艱難的。在海浪下端,蛇形船就像車軸打滑的老爺車爬坡,異常艱難,好容易衝到浪尖,那海浪已經將船向後推了好幾十米,跟著浪頭澆到船內,冰涼的海水淋他們一身,好容易向前劃了幾十米,第二個浪頭又來了。

敏敏說:「海上的浪,是風吹起來的,有大風才有大浪,而在這地下海上,本身的風是極小的……」

嚴勇道:「那我們在洞裡聽到的鬼哭狼嚎是什麼?」

岳陽道:「在洞穴中聽到的風聲,那是湧水擠壓洞穴產生的空氣流動,不是地下海產生的風。」

張立道:「那浪呢?不是說有風才有浪嗎?」

岳陽道:「我說了,是潮汐力!潮汐力形成的浪。」

張立道:「可是,我們呼吸的空氣呢?如果沒有風,我們怎麼能自如地呼吸?」

卓木強巴道:「聽敏敏說。」

敏敏道:「沒錯,潮汐力引發的浪潮攪動了空氣,或許形成了空氣的流通,但是空氣一定是有來源的,它們來自海的另一邊。所以,有出去的路,風吹來空氣的地方,一定是和外界有聯絡的,這也是我們判斷前進方向的唯一辦法。」

張立嘟囔道:「可是我們現在,根本就是退多進少。」

「巴桑!你把燈往回照一下,看看我們離巖壁遠了沒有?」卓木強巴大叫道。

「沒有,我還能看到!大約前進了五百米。」巴桑大聲回答著。

「怎麼我們還沒走多遠啊?」張立道。

「這小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把我們往回推,看起來我們劃了很久了,可是前進得卻並不多。」岳陽道。

卓木強巴道:「努力劃吧,總是離洞穴越來越遠了。」

張立道:「強巴少爺,你又說錯了,應該說,我們離香巴拉越來越近了。」又是一個高高捲起的海浪,淋得大夥一頭一臉。

又划了一會兒,卓木強巴又問道:「巴桑!還能看到巖壁嗎?」

巴桑回答道:「能,大約離我們有五百米!」

嚴勇忍不住罵道:「媽的,什麼眼神啊!」

巴桑道:「你他媽的自己看啊!」

胡楊隊長喝止道:「嚴勇!」

卓木強巴也道:「巴桑!」

嚴勇怒氣衝衝道:「我們究竟是在幹什麼?就原地踏步嗎?還是在和這些波浪比誰勁大啊?」

敏敏忙道:「其實,就是前面這一段路難點。因為我們處於喇叭口的中心位置,所以波浪到我們這裡就變得比較大,只要我們衝過這一段,波浪就會小許多了。這地下海海面沒有什麼風,只要能離開喇叭口,就不會有什麼大浪了。」

又一個浪……

潮汐巨浪

卓木強巴雙手擎著槳,盯著一望無際的黑暗,一槳一槳地往後打水。這樣的絕境,真的還有出去的希望嗎?還有多少啊?此時,德仁老爺的話再一次在卓木強巴耳邊響起:「科技,使文明進步,讓人類強大,但是,人們內心深處的本質並沒有改變。飛向太空的人和一萬年前躺在草地上數星星那個人並沒有什麼不同,他們一樣要思索,一樣要懷疑,自己為什麼要降生於這個世間,這一生又該做些什麼。當遠古的人第一次不需要為了食物而奔波時,這個問題就產生了,並將隨著人類歷史的程式不斷持續下去。你不需要去尋找終極的答案,你只需要記住一點:你所做的,正是你想做的。這樣,你就會竭盡你的所能去做好它。如果你做的時候是快樂的,做完以後是滿足的,就證明你沒有做錯。你最大的優點,就是堅持;你最大的缺點,也是堅持。」

一個又一個的浪頭,它們從黑暗中湧來,又消失於黑暗,不留下一丁點兒痕跡,彷彿從來就不曾出現過,只有穿行在浪頭的峰谷之間,才能體會到其中的艱險。蛇形小船,就在那無數的滔天大浪中隨波起伏。頃刻間,被浪頭吞沒,下一刻,又艱難地從浪腰穿出,就好像掙扎著從巖縫裡生長的幼苗。它是艱難的,迎著一個個浪頭撞擊,一次次穿出來,哪管它風大浪狂,哪管它渾身是傷。被一個浪頭打翻,它會艱難地翻過身來,調整方向,對著浪頭湧來的方向繼續向前。以它的速度,在這片未知的海里,幾乎是在爬行。但它不曾停歇,堅定地向前爬行著。

只因船槳,握在一群不服輸的人手裡;船舵,被不畏懼死亡的人掌握著。前面風浪再大,也擋不住他們前進的決心。沒有失敗,只有毀滅。

每隔一段時間,卓木強巴就要向後大聲詢問,究竟是否已經離開了巖壁,他不知道究竟是過了多久,在黑暗中,沒有時間,巴桑的回答總是不讓人滿意:「沒有前進,強巴少爺。」「還有五百米……」「我們離巖壁大約五百米……」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一個大浪面前,嚴勇終於忍不住站起來,吼道:「來吧,來吧!我不怕你們!」胡楊隊長制止道:「勇,安靜,安靜下來,你的力氣應該用在划船上!」

嚴勇道:「我們劃了這麼久,還是沒有絲毫進展,我們面對的是海,這艘小船,怎麼可能衝過去!沒可能的!我們已經劃了多久了?一天?兩天?我受不了啦!我真的受不了啦!」

卓木強巴安慰道:「不要灰心,我們可能只劃了幾個小時,也許一個小時都不到。」

岳陽補充道:「而且,我相信,我們一直都在前進,只是身後的巖壁太大了,就好像走在大山腳下,所以感覺不出來,你瞧,只要我們衝出這喇叭口,我們就可以乘風破浪了,只要衝過去,我們可以堅持到那個時候的,不是嗎?」

浪頭打過來,嚴勇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回船內,感到無比疲憊,又冰又涼的水,凍得他渾身發抖。

又不知過了多久,卓木強巴詢問巴桑的次數少了,因為那實在是一個費力氣的活兒。他身上的力量,全都消耗在揮槳上了。他看著身邊的人,張立和岳陽,他們同他一樣,木訥地、呆滯地、機械地揮動著槳臂,爭取在下一個浪湧過來之前,多前進幾米。在這樣的大海面前,卓木強巴才憂慮地感到,人太少了,船太小了,一千年前,那些古人浩浩蕩蕩的船隊在這地下海揚帆而動,那是怎樣一個壯觀的場面啊。

終於,當卓木強巴再次詢問巴桑時,得到了令人驚喜的回答:「看不到了!我看不到岩石了!」

嚴勇欣喜若狂地喊道:「衝出來了!我們終於衝出來了!」

岳陽也道:「你瞧,我說什麼來著,沒說錯吧?到底還是出來了。」張立也跟著樂呵呵地笑起來。

但卓木強巴臉上毫無歡顏。如今燈光所及之處,盡是黑暗,他們只是遠離了石岸,但這茫茫大海,哪裡才是盡頭呢?胡楊隊長也無不擔憂地道:「我們只是看不到巖壁了,但究竟已經走了多遠呢,誰知道?如果我們還沒出喇叭口,十二個小時一到,那潮汐力形成的大浪能一下子就把我們打回去。」

「時間!」卓木強巴此時才有些體會到,阿爸所說的「這個世界原本沒有時間」是什麼意思。人們已經習慣靠鐘錶和天氣來判斷時間,但是在沒有白天黑夜,也沒有機械鐘錶的情況下,時間,就被淡化為一個模糊的概念。它就和思維一樣抽象,成為一種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究竟,時間是指的什麼呢?每個人每天都在使用、計算著時間,可是,似乎很少有人去注意時間究竟代表著什麼;這個概念就和人們每天呼吸的空氣一樣,每天都在使用,可誰也沒在意,去研究它們的都是那些博士和專家們。只有當生命臨近終點時,人們才開始去計算時間,但是不管奢侈還是吝嗇,時間從不因你奢侈地揮霍它而減少得快;也不因你精打細算就走得慢。它只是一種客觀的存在。又或許,它僅是人類運用自己的智慧創造出來的一種表達方式。時間本身,是不存在的?

「誰知道現在過了多久了?我們又沒法計時。」嚴勇喃喃道。

「不!不對!」岳陽突然質疑道,「如果說我們沒法計時,那麼那些古人呢?一千年前的古人他們是靠什麼計時的?他們在地圖上留下了那麼精準的時間,難道他們有電子錶?還是用沙漏?」

這時,一直沒開口說話的塔西法師說道:「離上一次潮汐力引發的大潮,我們已經度過了兩個時辰。」

巴桑和嚴勇立刻叫道:「才過兩個時辰?」

而更多的人在問:「法師怎麼知道的?」

塔西法師答道:「密修者根據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來計算時間。」

岳陽還是不解:「可是,心跳和呼吸怎麼能計算準確?」

亞拉法師微笑道:「這個很難解釋,呼吸和心跳只是其中一組評判標準。在人體內有一種力量,可以感知大自然的變化,在大海發生潮汐的同時,人體也會發生非常微妙的變化,改變內環境,只是普通人不易察覺。而經過了特別訓練的我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股能量的流動和變化,以它為主,以其餘方法進行輔助判斷,我們就可以不借助任何機械得出精準的時間。我只能這樣給你解釋。」

「太好了,」岳陽喜道,「只要我們知道時間,就能根據揮槳的頻率計算出大致的航程。我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向前劃了,起碼我們知道,我們距離目的地還有多遠。」

卓木強巴道:「那麼,我們距下一次大潮還有八個小時,用力劃吧!」

……

方新教授坐在電腦前,印加文明的種種傳說古蹟在電腦上回放,他仔細地瀏覽著每一條資訊:

「可怕的災難像洪水一般淹沒了整個大地,太陽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天下大亂,人們生活在混亂狀態之中,野人一樣赤身裸體。除了山洞,他們沒有任何棲身之地。他們每天從洞穴中爬出來,滿山遍野去尋找食物。就在這時從南方突然走來了一個人。他身材高大,莊重威嚴,法力無邊,可以將山嶽變為河谷,在河谷中崛起山巒……

「印加帝國的首都庫斯曼,意思是地球的肚臍。他們自稱是居住在的的喀喀湖旁邊的一個小部落,由於北方的戰爭,維拉克查神指引他們尋找到地球的肚臍避難……

「他們崇拜白色的石頭,不遠千里運送白色的石頭修建他們心中的神聖城堡。

「他們有一位至高神,叫查克拉卡皮,比太陽神還要重要,他們認為不能直呼其名,祭拜時先將手掌合在胸口,隨後跪下,彎腰縮肩,雙手舉過頭頂,伏地叩拜,整個過程中要將神靈記在心上,雙眼由上往下移動,不能隨便亂看……

「一個叫昌卡的部落崇拜狗,以狗為神,不過很奇怪,他們養狗卻不許狗叫,是啞巴狗……」

方新教授頭皮又是一陣發麻,這……這些到底說明了什麼呢?

地下海。經過數小時的艱難航行,前面的波濤總算越來越小了,那些兩三米高的小起伏,絲毫不能阻止蛇形船的前進,不過,大家的體力也確實消耗得差不多了。六個小時前,每人吃了一塊巧克力,他們需要高能量食品,但是那一小塊巧克力只能提供能量,卻不能解決肚中飢餓。

張立望了望卓木強巴,說道:「強巴少爺,差不多了吧?是不是該……」話沒說完,就聽「咕」的一聲,他的肚子已經替他說完了後面半截話。

張立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可憐巴巴地望著卓木強巴。

「不行!」卓木強巴堅決道,「我們還有兩個小時才能等到潮汐,至多提前半個小時加餐,那時我們才有力量對付大潮,否則,能量提前消耗光了,吃了東西等於沒吃。要知道,我們的食物可不多了。」船上還有十二張嘴要吃東西,但他們的食物只夠四餐,前面究竟還有多遠,可沒人敢保證一天就能走完。如何才能合理分配這些食物,是他們面臨的一個難題。

張立為難道:「可是,太餓了對身體不好。」

卓木強巴道:「喝水,先頂著。」

用岳陽的話說,這淡水地下海就是這點好,你說沒吃的吧,水管夠,任你喝多少水都有,船上的人餓了,就用桶拎一大桶水來牛飲,除了波浪聲、划槳聲,船上還隨時能聽到「咕咚咕咚」的喝水聲。

好容易熬到了進餐時間,每個人分到兩袋壓縮食品,兩塊巧克力,那壓縮食品是用藏族的酥油糌粑做的,非常耐飢餓,一群人狼吞虎嚥。不過,亞拉法師和塔西法師都明確表示他們不再進食,將他們那部分食物留給大家補充體力用。卓木強巴知道,雖然他們密修者甚至可以數月不進食,幾天不吃東西對他們的影響不大,但是在海上行船是個重體力活,他還是希望兩位法師多少吃一點,兩位法師堅決搖頭,呂競男也勸卓木強巴不要堅持了,卓木強巴無奈,只好作罷。

吃過東西,又划了一會兒,潮汐的時間到了。這天體之間的巨大引力,讓整個海水都受到影響。那些波浪漸漸大了起來,原本規則的波浪變得不規則了,他們甚至能感到那股勢能的提升。大海作為一個整體,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要將它整個兒拎起來,海水漸漸朝海洋的中心集中。但只拎到一半,力量突然斷了,於是,海水重重地落回裝它的盆子裡,那股重力,變成一道道波紋向盆子邊緣湧去。波紋們前追後趕,很快就有許多波紋疊加在一起,形成了波浪,波浪再與波浪疊加,浪越發大了。

看著由遠及近的波浪逐漸地壯大起來,船員們的心也逐漸地縮緊。平地起波瀾,起初只是一條條不起眼的波紋,接著它們就融合成一個個幾米高的波浪,看著看著就融合成一道道十來米高的波濤,那些波濤不知從何而來,但全都有規律地向小船身後湧去,探照燈燈光下,那就是一道道白花花的水牆,宛如千軍萬馬,洶湧不絕地向他們衝來。

卓木強巴低聲咆哮道:「準備好了嗎?它們來了!衝啊!」

「衝過去!」

「衝啊!」

「啊!」

小船上的人們,面對著那無窮的兇險,發出憤怒的吼聲,每個人都血脈賁張,粗著脖子紅著臉,手臂上一條條青筋綻出,一個比一個吼得大聲。伴隨著聲聲怒吼,那揮槳的頻率也前所未有地快起來,要在水牆對小船形成推力前鑽過去,就必須擁有足夠的速度!他們要以那微不足道的人力,對抗那洶湧的大海,他們選擇了這條永不後悔的前進之路,就沒有想過有停下的一天,哪管它多大風浪,他們一樣與之拼搏到底。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蛇形小船就像一顆子彈,擊穿了第一重水幕,他們爬上了水牆的牆面,從浪頭的頸部穿了過去。顧不了一身的溼漉,略微調整方位,蛇形小船順著水牆身後的斜坡,再次開始加速。吶喊聲中,他們迎著第二道水牆,又衝了過去。

不知道撞擊了多少次,那股衝擊力,讓握槳的手都在發麻,口中、鼻中、耳中、眼中,全都是水,就連前進的方向,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但他們不曾停下,只要前面還有一道波濤,他們就還要衝擊,再衝擊。

挑戰大海的人

終於,在探照燈照射著的前方,再也看不到一道白色波濤,身後傳來洶湧澎湃的聲音,但是前面,海就像折騰夠的野馬,難得一見地安靜了下來。

「哈哈!我們衝過來了!哈哈!」岳陽欣喜若狂,扔掉船槳摟著卓木強巴又蹦又跳,「強巴少爺!我們衝過來啦!哈哈!哈哈!」看他那激動的模樣,就差點沒抱著強巴少爺又親又咬了。

張立和嚴勇抱在一起,唐敏和呂競男擁抱在一起,亞拉法師和塔西法師做出宗教的手印,念著經文,大家心中的激動難以言表。不過,也有不是那麼激動的,像趙莊生,聽到岳陽第一聲高呼後,他就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水中的搏鬥早就耗盡了這小夥子的力量,全憑一股毅力才站立著不倒。肖恩也顯出極度乏力的樣子,他半跪在船上,手搭著船舷不住喘息。巴桑則冷冷地把探照燈扭轉過去,只見最後那道白色的波濤很快追上了它前面的一道,兩道波濤融合在一起,水牆又高出數米不止。跟著又與更前方的波濤融為一體,因為那水牆探照燈再也照不透,變成了黑色的水牆,最後消失於黑暗。

亞拉法師淡淡地道:「我們是幸運的。」

巴桑一震,深知亞拉法師說的是實情。如果在潮汐力形成浪潮伊始,他們的位置再向後哪怕僅數公里,那麼迎接他們的就不是一道道小小的白色波濤,而是那些黑色的水牆,那水牆的厚度和衝擊力度,都不是他們這艘小船能穿透和戰勝的。而且,巴桑知道,那些黑色水牆也不是終結,它們會繼續融合在一起,後浪推前浪,最後就會變成他們剛剛出洞穴不久時看到的,那種高約四五十米,可怕如海嘯的移動堡壘。

嚴勇解開安全繩,跑到胡楊隊長身邊道:「老隊長!我們衝過來了!衝過來了!」

胡楊隊長道:「高興什麼?有什麼好高興的?快回去,把安全繩繫好!待會兒才是那可怕的……」

嚴勇一愣,不解道:「什麼?」

胡楊隊長道:「這是地下潮汐,與我們看到的海岸潮汐不同。海岸潮汐的浪潮到了海邊,它的力量被海邊的沙石慢慢消磨光了,可是地底潮汐能衝入地下河系統的只是它的一小部分,大部分浪潮都打在巖壁上,就像這樣……」

胡楊隊長拿起喝水的桶,在船裡一舀,舀了半桶水,指著桶壁對著嚴勇道:「這裡面是海,這是巖壁。」

「」,胡楊隊長在桶壁一敲,桶裡的水立刻形成一圈圈規則的波紋,由內向外朝桶壁蕩去,胡楊隊長又指著那波紋道:「這是我們剛才經歷的白潮。」只見那些波紋觸碰到桶的邊壁,又向桶的中心反彈回來,剛開始還是有規律的,緊接著由於波紋的反覆交叉,桶裡的水開始不規則地起伏,最後雜亂無章地震盪著,有的地方還濺起了水花,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恢復了平靜。看著這一幕,嚴勇似乎明白了什麼,細細聆聽,潮湧的驚天巨響正逐漸遠去,周圍安靜無聲,但這卻好似暴風驟雨前的片刻平靜。他白著臉,跑了回去,對卓木強巴張立等人嘀咕了幾句,前面的笑聲頓止。岳陽一副興高采烈的笑容僵在臉上,漸漸變成了苦笑。

暴風雨來臨的前夕卻顯得格外平靜,船上的人不得不緊繃著神經,盯著那毫無異樣的海,盯著那不著邊際的黑暗。下一刻,一陣尖銳的嘯聲傳入眾人的耳朵,大家知道,那是由於浪潮過於巨大發出的轟鳴,桶裡的小小波紋到了海里,就變成了滔天巨浪!

魔鬼伸出舌頭,舔著海中的一切,它有一張無比巨大的嘴,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逃掉。那些波濤翻湧著,頃刻就來到小船的周圍,黑色的水牆啊,左面、右面、後面,它呈一道弧線將小船兒整個兒包圍起來。「轟」的一聲巨響,船裡的人來不及作任何反應就被連船一起打翻在海里。海中的水是漆黑一團,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在向著地獄的無盡深淵,墜落下去。接著,就好像救生服上的氣囊被開啟,小船那巨大的浮力變成了大海肚中的一個異物,他們被這個漆黑的妖怪吐了出去,甚至高高躍起超過了海面,不一會兒,又重重地砸了下來。探照燈閃了一下,讓船上的人驚出一身冷汗,要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了光,那可真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

巨浪交叉而過,身後的餘波不斷,只是幾分鐘時間,到處都是疊加的波紋,整個海面的海水此刻都是不規整的,像被煮沸的水,翻滾著,到處都是高低錯落的波浪。

而相比蛇形船來說,那些波浪無異於一座座山峰,由水形成的可移動的山峰,這隻小船就在那無數的山峰山谷中飄來蕩去,絲毫沒有行動的能力。一座山迎面移來,蛇形船順著上坡的山勢衝了一半路程,跟著就順坡倒滑下去。而身後又有一座山峰向前衝來,兩座山峰相撞,卻並沒有發出驚天動地的撞擊聲,它們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一座體積比之前那座大兩倍的巨大山峰,小船則被拋到了峰頂。船上的人竭力控制著小船,讓它順著巨大的山脊向前滑下去。他們成功了,順著近五十度斜角向前滑行,船上的人都被突然改變的方位帶著向前跌倒。

那座巨型山峰只持續了一瞬間,很快又分解為兩座山峰,一座向後,一座則推著小船繼續向前,那五十度的斜坡滑行好像永無止境。不,坡度還在增加,很快就變成了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最後成為近乎與海面垂直的九十度坡面,船上的人腳下無力可借,全都靠安全繩懸掛在船上,船的速度遠遠慢于山峰移動的速度。前面又有一座巨山迎面而來,這次,小船沒有幸運地被拋上峰頂,它被夾在山腰中,「轟」的一聲,山腹合攏,蛇形小船倒扣過來,由於它自身的浮力和龍骨的重力,很快又從水山的腹中浮到了水面,跟著翻轉過來,另一座山峰又悄然向小船靠攏,絲毫不理會船上人的死去活來。

蛇形小船在無數的山峰間穿行,它就像巨人手中的玩具,被拋來拋去,時常被巨浪打入海底,翻滾數週,下一刻再浮出水面,又被推上另一個浪尖,再被捲走。此刻人的力量,再也無法與大自然的威力對抗,蛇形船就是漂盪在海濤中的一片葉子,沒有方向地旋轉著。船上的人隨船而動,時而在十數米的高空感受自由墜落,時而在數米深的海底屏息潛水。沒過多久,探照燈掙扎著撲閃了兩下,徹底熄滅,小船徹底陷入了絕對黑暗之中。船上的人不知道自己將被浪潮推向什麼地方,自己是在水中還是在水面,因為都是一樣的冰冷,一樣的旋轉,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拽住系在身上的安全繩,只要繩子沒斷,他們就依然和船捆綁在一起。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等到海面漸漸恢復平靜,船上的人已被折騰得夠嗆,一個個渾身溼透,口鼻淌水,氣息粗重。反而是受傷的孟浩然和王佑沒受多少損傷,他們被早早地穿上潛水服,戴上潛水頭盔,牢牢固定在船底,不管是在水面還是水下,都不影響他們的正常呼吸,也不會對他們身體造成什麼傷害。

卓木強巴開啟頭燈,黑暗中亮起一團柔和的白光。

岳陽癱坐在水裡(船裡起碼有半船水),水流串珠般沿他頭髮流下,他喃喃道:「強巴少爺……我們,是不是休息一下……」說著,打了個嗝,從嘴裡吐出不少水來,每次蛇形船倒扣入水中,岳陽都沒少喝。

卓木強巴也坐在船底,被那冰涼的水泡著的滋味可不好受。他無力道:「好啊,先把船裡的水舀出去再說。」說完,身先士卒,拿了個鋁盒從船底舀水往外倒。

張立趴在船舷上,口鼻不住往外溢水,感覺怎麼吐也吐不完。他也被灌了一肚子水,稍稍動一下,還能感覺到肚子裡哐啷哐啷直響。岳陽在身後笑道:「如何,這回吃飽了吧。」

張立累得實在沒心情開玩笑了,他吐著水,有氣無力地問岳陽道:「你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個大概的資料,我們究竟走了多遠了?這樣的路,還要走多久?」

岳陽笑不出來了,雖然沒有去仔細計算,但是一開始從巴桑大哥看到的和巖壁的間距來看,他們行船的速度實在說不上快,而在未來的數個十二小時中,他們還要經歷無數次這樣的情形。他推託道:「這種環境下,誰能去計算。勇哥,你有沒有留意過,我們走了多遠?」

嚴勇艱難地抬起頭來,那雙野獸般的眼睛裡竟然藏著一絲痛苦,他低聲道:「你說什麼?」那幾個字,就像是咬著牙蹦出來的。

岳陽驚呼道:「你……你臉色好白啊,沒事吧,勇哥?」

嚴勇艱難地笑了笑,搖頭道:「沒事,剛才顛得太厲害了,有些想吐。」

卓木強巴看了看嚴勇,凝眉道:「真沒事?」又對張立道,「張立你去,先把燈弄亮。」

張立去摸嚴勇的額頭,被嚴勇粗暴地擋開,道:「我說了沒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我休息一會兒就好。」張立撇撇嘴,到船尾安裝探照燈去了。

唐敏在後面道:「強巴拉,你來看看。」

卓木強巴來到船中,只見張翔的頭盔潛水服被除下,胡楊隊長、唐敏、呂競男和塔西法師都圍在那裡,唐敏將溫度計從張翔嘴裡取出來,對卓木強巴道:「他好像病了,病得不輕。」

說著,將體溫計遞給卓木強巴,同時道:「四十一度。」

塔西法師也給張翔號了脈,愁眉不展,似乎情況很不理想。張翔含糊不清道:「現在我要躺下睡覺,求主保管我的靈魂;如果醒前我要死去,求主取走我的靈魂。」

「怎麼會這樣?」卓木強巴道,「不是打過破傷風針和抗感染抗病毒疫苗了嗎?目前他的身體怎麼樣?」

唐敏道:「不是破傷風,兩種可能,一種是水中存在致病微生物,如果是具有耐藥性的病菌,那麼我們的廣譜抗菌素收效就不大;而第二種可能更麻煩,由於船體顛簸太劇烈,加上海水太冷,他的體溫中樞已經失控,身體將走向衰竭,如果我們目前的情況沒有改善的話,就……就很難恢復過來。」

卓木強巴看了看黑暗的遠方,短時間內想改變這種糟糕的情況,談何容易。他看著塔西法師,塔西法師嘆道:「唉,正虛邪實,赤巴虧虛,邪氣留戀,在他體內與正氣相搏,發惡寒。如果病情進一步發展,外邪聚集,敗壞精血,阻滯培根,最後引起內邪滋生,那就糟了。」

卓木強巴忙道:「那該如何處理?大師。」

塔西法師道:「嗯,不行!若有鹿茸、鴿血、蝽象、猞腸、紅兒鼠,配以掌參、茅膏等物,當可祛邪匡正,保暖復溫,可惜身邊沒有這些藥物。別看他現在內熱極高,但四肢冰冷,他需要更溫暖的環境。」

卓木強巴無奈地站起身來,到哪裡去找更溫暖的環境。這時,唐敏道:「我可以為他注射一組高能合劑,就看他能不能挺過去了。」

卓木強巴道:「好吧。另外兩個,還好吧?」

唐敏道:「不錯,各項生理指標平穩。」卓木強巴看了看別的船員,回到船頭,張立、岳陽都在舀水,船內的水也差不多快乾了,嚴勇坐在地上沒動。岳陽道:「剛才勇哥吐了,連巧克力都吐出來了。」

船舷邊留著咖啡色痕跡,卓木強巴又問道:「真的沒事兒?嚴勇,要不要再吃點東西?」

嚴勇搖頭道:「不用,暫時沒事兒,只是胃裡翻騰得厲害,想吐。」

卓木強巴知道,這不是好兆頭,一旦開始有眩暈、嘔吐,就說明身體的忍耐力到達了極限,那就好比肌肉繃緊最後變成抽筋一樣,短時間內不可恢復。如果蛇形船持續顛簸,那麼種種身體不適的症狀就會加劇。孟浩然和王佑還有趙莊生都是這樣,難道連嚴勇這個探險經驗豐富的行家也無法堅持下去了嗎?

前面到底還有多遠?出口又在哪裡?真的就在黑暗最深處?

蛇形小船又一次起航了,朝著無邊的黑暗,不過經過這番折騰,處在海洋中的小船早就失去了方向。卓木強巴伸出雙手,只能察覺到一絲絲微風,但是風是從前後左右哪個方向吹來的,卻怎麼也感覺不出。幸好塔西法師和亞拉法師為這艘迷途的小船指明瞭方向,大家朝著法師指出的方向,繼續向茫茫黑暗深處劃去。

堅持再堅持,在海面上,數米高的波濤隨時隨地都存在,其實就整個大海來說,那已經算是光滑如鏡的了,只是這些身處海中的人太小了一些。在這絕對的黑暗中行船對人來說是一種折磨,海面不可能有任何港灣,他們的船無法停泊,意味著他們無法入睡,現在哪怕人人都已經疲憊至極,依然只能堅持下去,要堅持到什麼時候,沒有人知道。

又是八個小時過去了,岳陽小心地將時間刻在蛇形船的肋骨上,自打他們失去現代計時器之後,岳陽就將塔西法師用心跳和呼吸大致推算出來的時間刻在船身上,好讓大家知道,他們究竟已經在海面航行了多久。

張立捧起水桶,「咕咚咕咚」又灌了幾大口水。為了抵抗飢餓,船上大部分人都裝了一肚子水。海面上的波浪正漸漸變得平靜起來,但是卓木強巴不知道,他們究竟有沒有走出喇叭口。在這個黑暗的地下世界,失去了儀器的輔助,他們就像盲人,什麼都不知道。

船里人的情緒低落到一種死寂的程度,連嚴勇也不再大喊大叫,這種安靜的氣氛讓人感到自己成了獨立的存在。是啊,他們是與世隔絕的,那份孤獨和寂寞,變成一種恐懼侵襲著每個人的神經,意志稍不堅定的人,就會產生下一刻他們即將死去的幻覺。不能讓這種情緒蔓延開來,卓木強巴這樣想著,便大聲道:「怎麼,大家都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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