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有淡淡水汽氤氳,能見範圍,大概不超過兩公里。他們便在這半徑為兩公里的圓形區域內,看著一幕幕生存之爭反覆上演,好像一場場史前影片在放映,卻又如此真實。這時候,呂競男提出一個問題,她道:「我們船的體積在這裡並不算大,為什麼沒有遭受襲擊呢?」
胡楊隊長沒好氣地回答道:「哼哼,是啊,只需要遭受一次襲擊,我們就全完了。」
岳陽道:「等等,我想我有頭緒了。強巴少爺,還記得我們剛發現這條船的時候嗎?當時討論過,這船的外殼,是用什麼做成的,我們當時認為是人工合成的膠狀物,那是因為我們認為古人不可能找到這麼巨大的生物來替一條十幾米長的船繃皮,可是現在看來……」
卓木強巴道:「你的意思是,這船的外殼,它是……」
岳陽道:「沒錯,這就是古代戈巴人或是密教徒的智慧。這船是用某種生物的皮革繃制而成,是一整塊皮,能夠被取下這麼大一張皮的生物,它活著的時候,本身也一定是非常巨大的。製成這艘船的生物皮革內,一定有什麼我們無法感應的生物資訊,那種資訊告訴海里的其他生物,我們的船,是危險的。而那些小魚兒,很明顯是來尋求庇護的,水母沒有眼睛,或是缺乏感應,所以才貿然來尋找食物,而其餘的巨型生物,都沒敢過於靠近我們的船。也就是說,就算別人找到了地下河入口,也只有我們搭乘的這艘船,才能靠近香巴拉啊!古人的智慧,可怕的智慧!」
肖恩道:「不對,你忘記了在黑暗中,那條大烏賊嗎?它可是纏住了我們的船體呢,它也缺乏感應?」
岳陽道:「可是,肖先生,別忘了那條烏賊,並未對我們的船發起攻擊,它只是纏了上來,輕輕地,緩緩地,唯恐驚動或是劃破了船,不是嗎?」
肖恩點頭思索道:「你是說,那條烏賊本不打算襲擊我們的船,它的目的和那些小魚是一樣的,只是為了尋求保護。」肖恩頓覺寬心,擁有二三十米長觸腕的龐然大物,也要尋求這艘船的保護,足以想象,製成這船的生物,活著時有多麼的龐大。
張立道:「嘿,這條船隻能說是後來造的,那麼那些古人是怎麼抵達香巴拉的呢?他們不可能在沒抵達香巴拉的時候,就擁有這樣的船隻了吧?」
岳陽道:「沒錯,可是你還記得強巴少爺說起的倒懸空寺壁畫嗎?古人搭乘的船,遠比我們這條船巨大。他們找到一條適宜巨型船舶通航的地下水道,我們走過最寬的地下水道不也有二三十米的寬度,而且古人不止是一艘巨船。如果說在這片海上,能漂浮著成千上萬艘巨型船舶組成的艦隊,那當然他們才是這片海洋的主宰。自然界再龐大的生物,又怎麼能大過人類設計的機械?你看過那些上萬噸的油輪嗎?自然界的哪種生物能長到那種體積呢?」
岳陽的話,讓大家浮想聯翩。一千年前,成千上萬的巨型船舶組成了無敵艦隊,他們漂泊在這片原始的海域,浩浩蕩蕩,駛向他們心目中的聖地,那是何等壯觀的一組畫面。
這時,唐敏的呼喊將大家從思緒中拉回現實:「香巴拉!看啊!那是香巴拉!」
越往前,氤氳的水汽就越淡薄。那遙遠的地方,就像迷霧中的一幅水墨畫,傳說中的香巴拉,逐漸褪去朦朧的面紗,將它那唯美的一面,真實地展現在這群久經磨難的人眼前。
在浪頭推動下,遠方的香巴拉正向這群懷著希望歷盡磨難的人靠攏,如同少女的初夜,逐一褪去那薄如蟬翼的輕紗,半帶羞澀地將迷人的胴體裸露,令人怦然心動地出現在視野之中。最初出現在迷霧中的是青灰色的樹影,不,應該說是森林的影子,那片墨綠森林遠望去,憑空虛立,鬱鬱蔥蔥,就像鋪在半空中的魔毯,向遠處展開,最後隱於天際。船中的人都明白,三級平臺從遠處觀看,只看到前端,便是這般空中樓閣的美景。
及至更近了,便能看見,樹影中另有奇葩,水影一閃,卻是那巨大的飛瀑,但那「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的真實情景,卻是詩仙李白未能親見的。只有這裡的三層平臺,才有超過兩千米的垂直落差,即便遠在千里之外,也能看見。除了這裡,地球上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角落,再也看不到這樣的瀑布了。遠遠看去,它好似無數縷銀絲秀髮,從少女光潔的肩頭垂下,有的垂入海中,讓人感覺好似通天絲帶,能順著它攀爬上去,而更多的只在半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狂風一吹,絲髮亂舞,那瀑布真如游龍戲於九天之上,騰於雲海之中。
更近了,那瀑布朦朧迷離,飛瀉千里,迎風抖動光華,宛若仙女指尖散落的銀沙。從三級臺階一掠一滑,便如古人所云:「上級如飄雲拖練,中級如碎石摧冰,下級如玉龍走潭。」林木也褪去墨綠之色,漸顯翡翠之綠,青翠欲滴,如詩如畫。
一剎那衝破層層迷霧,光明乍現,再無氤氳的水汽阻隔,只見水在山中,山映海里,碧海銀沙,水天相接,雲在海里遊,魚在天上飛,再也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山,哪裡是水。這真是腳踏古生代,身在水雲間。
那令人窒息的心醉啊,已不需用雙眼去觀察,呼吸那清新的海風,聆聽那和絃般的濤聲,整個身心舒展開來,每一寸肌膚都像被情人的手輕輕觸碰,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吸吮著這裡的空氣,彷彿要同這個世界融為一體。那是香巴拉的召喚,承載了太久的眷念,他們真渴望為這船插上一雙翅膀,迎著風飛向那神聖的彼岸,如乳燕投林般,飛進他們心中的天堂。所有的人都無法剋制心潮的澎湃,不管他們帶著何種目的,當他們親眼看到香巴拉時,已放棄了一切世俗的念頭,只渴望離它近些,更近些……只有巴桑,那雙冷漠的眼睛凝視著遠方,心中譏笑道:「切,一個怪獸橫行的世界,地獄莫過於此。」
不久,岳陽開始納悶,因為在那青山綠水中,並未看見香巴拉密光寶鑑上描繪的一座座宏偉建築,只有茫茫一片綠色。岳陽心中遲疑道:「這裡究竟是不是香巴拉?會不會我們漂到了另一個奇怪的地方?」
「或許,是我們所處的角度不對。」岳陽在心中安慰自己道。
這次的潮汐之浪一直把小船送至距離海岸不足十里的地方,才平息下來,小船順著海濤繼續向前,只是看到那一抹新綠的人們,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不需要發號施令,紛紛抄起了船槳,船內外響起了劃開水波的聲音。
這接近海岸的水域,與大海深處又截然不同,那清澈的海水清晰地倒映出天上的每一條雲絲,也可以看見海面下的沙灘以及另一個絢爛的世界。七彩的珊瑚築起城堡一般的珊瑚礁,五色的水母和各種各樣的魚在城堡中暢遊,還有些不曾見過的生物露出猙獰的面孔,虎視眈眈地盯著城堡的原住民和尋求庇護的逃生者。沙盤下是三葉蟲的棲息地,那種長著外骨骼的硬殼動物一定不怎麼好吃,它們在水中到處竄遊,卻絲毫不擔心自身安危。只是有時,沙地突然騰起一股煙霧,一些偽裝得很好的龐然大物會突然自沙底現身,它們有強勁的巨螯,三葉蟲的外殼在那鉗子面前不堪一擊。卓木強巴等人看見了有三四十米長、如人的手臂粗細的海參祖宗(岳陽命名法,不認識但似曾相識的生物,便命名為那種生物的祖宗),有體寬兩米、身體加雙螯長度超過了六米的螃蟹的祖宗,還有蝦的祖宗,當然,它們都是另一種巨大的盔甲類動物的盤中餐。後經查實,那種古生物叫飛羽鱟,是現代鱟的祖宗。
海星的祖宗有時會被珊瑚的祖宗驅逐出城堡,可憐地淪為各種生物的美味,而海膽的祖宗看來從很遠古就開始對珊瑚的祖宗下手了。筆石、海蕾、海百合等奇形怪狀的東西,當時也說不出是什麼的祖宗,是查閱資料後才知道的。而絕大多數生物,連資料裡也是一片空白,諸如一隻巨大的海蜘蛛——估計是蜘蛛的祖宗,它們有六條長逾三米的細腿,它們可以在水下面結網,為了保障呼吸,不知道它們用了什麼方法,將一大團空氣罩在海下,形成一個可供自己休息的氣囊,隨後就像漁夫捕魚一樣,將自己編織的漁網拋撒出去,自己待在氣囊裡等著獵物上鉤。他們還看見許多奇怪的水藻類植物,有些像那巨大的海參,有些則好似海膽,不知道是海生物寄生在那些植物上面,還是那本就是一種動物。
近了,海岸近在眼前,一望無際的銀色沙灘,沙灘身後是一抹火紅的熔岩地帶,再往裡,便有了稀稀拉拉的巨樹,最後融合成一片綠色的海洋。亮藍、銀白、火紅、碧綠,如同油畫家手中的筆,均勻地塗抹在香巴拉的天空下,好似波浪並未在沙灘止步,而是化作另一種色彩盪漾開去。那碧海銀沙,細膩得讓人想起夏威夷之春,無數貝殼和好似烏龜的甲殼類海生物也隨著浪頭反覆練習如何登陸,看那蹣跚的步履,很明顯它們還在初學階段,這裡是一個被歷史遺忘的地方。
「哈哈!我們到了!哈哈!」張立、岳陽、肖恩等人大笑著,在船頭蹦跳著。他們到了,他們活著,他們要向天空呼喊,讓整個香巴拉聽到他們幸福的呼聲。
水深不足兩米了,張立迫不及待地想要跳下海去,感受一下香巴拉的海洋,卻被胡楊隊長一把拉住,問道:「你還想不想在裡面走得更遠?不怕被吃掉?」
張立心中一震,這才想起這裡並不只是看到的那樣山清水秀,這裡同樣是危機四伏呢。
直到船在沙灘上擱淺,再也無法前進,大家這才停止揮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確定是否該馬上跳下船去。最後所有的人都看向卓木強巴。卓木強巴看看船頭那平整的沙灘上,只有些小型的甲殼動物,遠處散佈著許多月牙形沙丘,更遠處開始有植物生長,再往裡可以看到銀絲帶從天上垂下——這就是香巴拉,他們醉心向往的地方。
「既然能來到這裡,說明香巴拉的神明同意我們登陸香巴拉。雖然前面還有考驗,但是,這第一步,總是要邁出去的!拿好你們的背包,我們走!」說著,卓木強巴一手挎起自己的背包,第一個跳下了船。腳踏上柔軟的沙灘,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這不是夢。
肖恩、張立、岳陽,一個個跟著跳了下來,在沙灘上拔足狂奔,來回蹦跳。呂競男問他們在做什麼,張立大笑著回答:「我們在考察這裡是不是有危險,是吧?」
岳陽在沙灘上雙足並立,態度嚴肅地跨了一步,然後將槍橫握在胸前,就像一個儀仗兵一般立正,振振有詞道:「這是我,岳陽,邁出的一小步,但是,這是全人類邁出的一大步!」話音未落,張立就整個兒跳到岳陽的背上,兩個人一塊兒旋轉著,跌倒在地。
卓木強巴將唐敏抱下船來,看了看身邊的同伴們,出發時十八個生命力旺盛的人,此時只剩下九個還能行動。個個瘦骨嶙峋,好似剛從非洲逃饑荒來的,男人們鬍子拉碴,頭髮像雞窩;女人呢,面容憔悴,頭髮散亂,身上散發出一股連她們自己都無法忍受的味道。聽到岳陽那正式的宣言,卓木強巴心中一酸,他們的這次冒險,永遠也不會有人書寫,黑暗中與死神的一次次搏鬥,也僅僅留存在這有數的幾個人記憶中。那些對香巴拉充滿嚮往而隕滅在黑暗中的人,他們的名字更不會留在歷史上,但會銘刻在活下來的他們的心中。
卓木強巴告訴唐敏,自己要去沙丘處觀察地形,敏敏點頭,卻回望船內,表示還有兩個安睡的同夥,是該叫醒他們的時候了。卓木強巴對敏敏的成熟倍感欣慰,若是以前,她肯定會迫不及待地撲到自己背上,非跟自己一起去沙丘那裡。
卓木強巴站上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個沙丘,眺望遠方,但並沒有發現大型的生物,看來暫時是安全登陸了。他轉過頭來,就看到了自己的船員們。
卓木強巴看著敏敏吃力地拖著巨大的背包在沙灘步行;肖恩和胡楊隊長正幫忙把趙莊生和王佑抬下船來;張立和岳陽瘋夠了,也在幫忙系船纜——他們還得把這條船拖上岸來,目前誰也說不清是否還要搭乘這艘船返回文明的世界。巴桑遠遠站著,手裡拎著三個背包,看來他在回憶,不過從他的表情看,似乎沒勾起他多少記憶。亞拉法師和呂競男在除錯儀器,法師頻頻搖頭,隨後呼叫張立。
看著自己的隊員們,卓木強巴百感交集。這群人,剛剛伴隨自己經歷了一場不可能完成的旅程,在最黑暗最絕望的時候,正是大家相互鼓勵,才能堅持到最後。
他們經歷了或許是人類歷史上最艱難的漂流,七名最優秀的探險家永遠消失在黑暗中。剩下這些人,是靠著怎樣的意志力堅持下來的,他們擁有著怎樣的信念啊!沒有他們,便沒有此刻。最令卓木強巴感動的是,不管遭遇怎樣的困境,不管面臨怎樣的危機,哪怕是死亡逼近,也沒有一個人說要回去。
一陣細微有如破殼一樣的聲音引起了卓木強巴的警覺。他腳不離地地稍稍用力,只覺腳下的沙丘有鬆動的跡象;再觀察遠方,在這片沙灘之上,大小交錯著幾十個月牙形沙丘,它們的形狀如出一轍,只有大小之別,看起來太過規律了。卓木強巴趕緊跳下沙丘,向船走去。
岳陽一邊繫繩一邊詢問道:「強巴少爺,有什麼情況嗎?」
卓木強巴道:「那邊的沙丘太規整,好像某種生物築的巢穴,雖然它們還沒動作,但我不能保證它們沒有攻擊性。動作快些,我們有可能要遠離這裡。我去看看敏敏,她在招呼我。」
呂競男見卓木強巴走過來,告訴他道:「這裡還是受到某種電磁或別的什麼遮蔽,指北針和羅盤無法指向,無法與外界聯絡。」
卓木強巴道:「還是不能與外界聯絡?」
呂競男道:「但是我們之間能相互通訊。」
張立指著頭頂道:「周圍的巖體和頭頂山峰附近都有強磁場,就好像形成了一個遮蔽罩,任何電波都無法穿越,所以我們不能和外界取得聯絡,外面也無法發現這裡。」
卓木強巴道:「其餘儀器呢?能正常工作麼?」
呂競男道:「目前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各種資料還在收集整理中。對了,知道嗎,這裡的氧含量高達百分之三十七,接近我們以前呼吸空氣的一倍了。」
岳陽道:「難怪我感覺這裡的空氣特別清爽,力氣好像也突然增加了一樣。」說著,又猛吸了兩口。
肖恩道:「這或許是這裡生物巨型化的一個因素。」
唐敏在一旁道:「他們兩個……似乎不大對勁。」
卓木強巴道:「怎麼了?」
唐敏搖頭道:「不知道,他們睡得很死,保持著深度睡眠狀態,叫不醒。」
張立道:「敏敏是不是用藥過量了?」
唐敏道:「我都減量使用的,因為藥品根本不夠維持這麼久的冬眠狀態。」
卓木強巴道:「暫時不管這些了,準備簡易擔架,我們得離開這裡,沙裡好像有東西。他們兩人……」卓木強巴觸碰了一下趙莊生的頸動脈,感覺搏動有力,接著道,「或許多休息一下會好起來的。」
卓木強巴看了看還在眺望山頂平臺的巴桑,問道:「巴桑,想起什麼了嗎?」
巴桑摸了摸他的絡腮鬍,不過現在鬍子已經很長,他搖頭道:「如果是那裡……」
順著巴桑的目光望去,這香巴拉的第三層平臺,完全在雲霧的籠罩之中,與那發光的天空融為一體。如果巴桑他們是在第三層平臺之上的話,是根本看不到平臺下面的,而且平臺只是一個形象的稱謂,它應該是寬度在三四十公里左右的階梯地形,就算在平地走也要走上一兩天,更何況是在危機四伏的原始叢林。如果巴桑他們真的抵達過第三層平臺,恐怕也從未到過平臺邊緣。
這邊,纜繩已經繫好,簡易擔架也已做好,張立收起電子儀器,和呂競男一起抬王佑,岳陽和唐敏抬著趙莊生,其餘的人都扛著繩纜做縴夫,他們要將這艘蛇形船拖至岸邊安放妥當。蛇形船不僅堅固耐用,而且重量極輕,這麼大一艘船估計不到一百公斤。卓木強巴一拉,馬上讓胡楊隊長和巴桑替下了呂競男和唐敏,大家向沙地深處走去。
沙灘軍團
剛走沒兩步,走在前頭的岳陽突然道:「等一下,大家不要動!」
看岳陽那緊張的模樣,張立打趣道:「怎麼了?踩到地雷了?」
岳陽道:「強巴少爺,你是說,那些沙丘,是某種生物築起的巢穴,所以我們應該儘量避開它們,是不是?」
卓木強巴道:「嗯,怎麼?有什麼問題?」
岳陽道:「不,我現在才發覺,它們的巢穴恐怕不止是那些月牙形沙丘,而是……整個沙灘!你們看,那裡!」
順著岳陽的指引,果然,平滑的沙灘上出現了一個個肉眼不易分辨的小沙丘,那些小沙丘分明在移動,它們經過的地方沙灘都要凹陷下去,留下一道道沙槽,很顯然有什麼生物在沙下面掘進。
張立緊張道:「喂,是什麼?」
肖恩道:「不要慌,如果是食肉性生物應該會漸漸合圍過來,它們並沒有那樣做,只是漫無目的地在沙下移動,估計是某種進化程度不高的原生生物,說不定連基本的嘴都沒進化出來,我們不用理睬它們。」
聽了肖恩的話,卓木強巴親自往幾處沙下動物較多的聚集區踏去,果然沒有遭到襲擊,這才讓大家放心地將船挪向沙灘盡頭。這片沙灘約有五百米寬,沙灘的一頭是岩石群,被海浪無數次沖刷後,好像被獸爪撕裂的皮肉,紅褐色的堅硬岩層裸露在外。到了紅巖之後就暫時安全了,那裡好似一個天然的緩衝區,視野開闊,在那種堅固的岩石下方不可能有生物能快速移動,而那兒距森林又還有數里之遙,若是有食肉生物衝出來,也很容易發現。
張立等人將王佑和趙莊生抬到紅巖上放平,留下兩人照看,他們又返回來幫忙拖船。肖恩嘟噥道:「真希望這條船是用一種兩棲動物的皮製成的。」
胡楊隊長奇怪道:「你說什麼?」
岳陽重複了一遍,張立道:「我明白了,如果是海洋生物的話,一旦上岸,就會遭到襲擊。」
胡楊隊長道:「這怎麼解釋?」
肖恩道:「如果我們的船是用海洋生物的皮革製成的,哪怕它生前是這片海域的霸主,但總有老死或受重傷的時候,它一旦被衝上海灘擱淺,就只有等死一條路,那時候,它巨大的軀體就會成為兩棲食肉動物和陸地食肉動物的美餐。」
呂競男道:「肖恩的擔心不無道理,如果它不是兩棲動物,我們將這船拖上岸的確不安全。不過,那些古人如此有智慧,在製造船的時候應該考慮到這一點了吧?」
卓木強巴總結道:「換句話說,我們坐著船在海里漂時是安全的,但當船離開海或是我們離開船的時候,安全反而沒有了保障,肖恩你是這意思吧?」
肖恩道:「嗯,總之,小心點好。」
風中突然傳來一陣沙沙聲,正被岳陽的提醒攪得緊張兮兮的縴夫們猛然回頭,只見海灘上一派祥和,微風拂面浪淘沙,平靜得有些詭異。卓木強巴道:「岳陽,你去左邊偵察一下,看看沙灘下面是不是有東西鑽出來了。誰去右邊看看?」
張立自告奮勇道:「我去……」
其餘人拉著船又走了幾十米遠,岳陽道:「沒有發現,強巴少爺。」
張立站在另一個三角形沙丘上揮舞雙臂道:「我也沒有發現,強巴少爺。」
卓木強巴自嘲道:「好嘛,我這麼大一個人,你們竟然都沒有發現。」敏敏撲哧一笑。
就在此時,岳陽突然驚恐道:「小心!張立!」
卓木強巴扭頭一望,只見張立站的沙丘上,背對著他的一方不知何時竟然伸出數根觸手,像蛇一樣扭曲朝天,張立渾然不知,還向岳陽打著招呼:「我在這裡!」
「呼」的一聲,有如嬰兒手臂粗細的觸手橫甩過去,只見張立頓時被捲了起來,跟著那觸手把張立一拋,扔在了沙丘下的沙灘上,張立似乎並沒受重傷,他飛速往前爬了幾步,才冷靜下來,回頭一看,大叫道:「混蛋,這……這是什麼怪物?」
卓木強巴和肖恩、呂競男幾人丟下纜繩,操起武器向張立奔去。繞過那沙丘,只見一頭身體藏在沙裡,腦袋好似魷魚的怪獸,從沙丘裡露出半個腦袋和七八條觸手,那頭顱足有兩米來高,觸手更有十幾米長,正在沙灘上不安地掃來掃去,不過顯得很無力。
肖恩道:「這,這應該是鸚鵡螺吧,傳說中它有卡車大小,是魷魚的祖宗,不過它快死了,你剛才站在它的背上,不知怎麼擾動了它,它才拼出最後的力氣,要把你掃下來。」
張立道:「什麼螺?長這麼大?」
岳陽道:「行了行了,你沒死就算萬幸了,這就是田螺的祖宗。這裡這些祖宗都大得很,我們惹不起的。還是回去拖船吧,到了那岩石堆上就安全了。」
這邊張立剛剛虛驚一場,那頭胡楊隊長又喊了起來:「強巴拉!你們快回來拉船!有東西……有東西從海里爬出來了!」只見他和巴桑兩人,已經離開紅巖,朝船頭跑去。
卓木強巴扭頭一看,可不是,白色的海岸線頃刻間就變成了一片黑暗,不知道什麼東西從海里面爬了出來。他緊盯著岳陽道:「不會被你說中了吧?」
大家不再理會將死的鸚鵡螺,徑直回到船旁。這時,那些從海里爬出來的生物已經初露身形,它們一個個長著鐵鉗似的大螯,共有兩對,尾巴高高翹起,帶著足有電燈泡大小的尾刺,外形酷似蠍子!
「海蠍子!蠍子它祖宗!」岳陽大叫起來。
張立不安地問道:「它們是吃肉的還是吃素的?」
岳陽瞪了張立一眼,道:「你看它那外形,你認為長成這副尊容,會是吃素的嗎?而且……而且,這數量也……」
胡楊隊長搖頭道:「真多啊!」
巴桑道:「別他媽廢話,快走!」
轉眼之間,肉眼可見的海岸線上,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海蠍子,那些身長兩到三米的巨型蠍子,好像裝甲兵團一般橫衝過來,大家一面拉著船飛跑,一面扭頭觀察。
那些蠍子軍團並不是衝著他們來的,而是在沙灘上尋找起來,一雙長而有力的大螯像掘土機一樣將沙粒高高揚起,另一雙距離嘴較近的螯鉗在沙土裡抓什麼東西吃,很快沙灘就成為蠍子軍團享受大餐的餐桌。
趁那間隙,蛇形船總算被搬上了紅巖,卓木強巴踏著堅硬的岩石,心中才算有了踏實的感覺,但依然不敢有絲毫放鬆,此刻身後已成為蠕動的黑色沙灘。而眼前這片紅褐色的岩石並不平整,半個籃球場一般的紅色岩石,有的地方是半圓形凹槽,就好像億萬年前的岩漿尚未熄滅,無數的氣泡還在岩漿內翻滾。數根大得足以做成宮殿門柱的白骨散落在紅巖上,它們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死去的巨型生物,如今只殘留下了白骨,細沙從骨端飄下,無聲的訴說給這孤寂的紅巖平添了幾分荒涼。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岳陽問道,他一刻不停地盯著那令人發慌的蠍子軍團。
怎麼辦?卓木強巴習慣地望向呂競男,卻發現呂競男和亞拉法師他們也正望向自己。這地方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人來過,也不知道這岩石灘盡頭的森林中有些什麼。沒有人有這樣的經歷,他們的路,得靠自己一步一步去闖。
這時肖恩急道:「還能怎麼辦?當然是先把船藏起來,把這兩個人弄醒,朝裡面走啊。」話音剛落,叢林裡傳出一聲「嗷」的叫聲,另一支黃黑相間的軍團從那稀疏的樹林中現身,竟然朝著他們快速衝過來。
這次出現在視野中的,是一群大約也有兩三米長的爬行動物,皮膚呈黃色,帶黑色斑點,口裂極寬,尾巴又粗又長,氣勢洶洶地朝著這群人就過來了。一群人緊張兮兮地看著那蠕動的軀體,說打吧,那樣的數量,就運算元彈拼光了也未必能殺多少頭,而子彈極可能引起更多的怪獸對他們的注意。若是突圍衝出去?每個人都不得不掂量自己能向前衝多少步。不打吧?眼看它們越衝越近,速度快得驚人,誰知道這些長相怪異的生物究竟是來幹什麼的,真的靠近了可是無法抵擋。如今的他們,就好像誤闖入兩軍對壘的中央戰場,而對戰的雙方都是他們惹不起也不想去惹的東西,他們總算明白了夾縫中生存的艱難。
打,還是不打?卓木強巴需要在一兩秒內作出判斷和決定,那關乎所有人的生死。卓木強巴看了看這些怪獸的數量,想了想身後的蠍子軍團,他毅然決然道:「回船上,別開槍。」
大家把昏睡不醒的兩人扔進船內,所有人都跟著跳進了蛇形船,此時,那些怪物距離他們不足五十米了。大家槍口一致對外,緊張地看著那瘋狂靠近的爬行軍團。卓木強巴按住了張立微微發顫的手,讓他情緒穩定下來,如果因為緊張而槍走火就不妙了。
肖恩不經意地望了卓木強巴一眼,心道:「僅憑直覺而作出判斷嗎,果然有些門道。」
「肖恩,你看它們是肉食動物嗎?」卓木強巴似乎感覺到肖恩在看他,問了一句。
肖恩道:「嗯,應該是雜食性動物,它們或許主要吃小魚蝦和浮游生物。」
岳陽道:「何以見得?」
肖恩道:「沒看到它們的嘴嗎?那嘴裡像砧板,用來磨碎食物可以,但缺少鋒利的牙齒,所以它們沒辦法撕碎肉類,吃東西都是整個兒吞掉。我們的體積剛好比它們的嘴大一點點,它們吞不下去,不知道強巴拉是不是根據這個來判斷它們對我們的威脅程度的?」
卓木強巴道:「來了,不要慌。」
只見那黃黑色蠕動的洪流到了蛇形船附近,果然分流而行,到了船尾又合而為一,對船和船上的人看都不看一眼。在那些生物眼中,彷彿只要是比自己嘴大的東西就不用理會。
總算僥倖躲過一劫,船內的人又討論開了。張立說那是蜥蜴的祖宗,岳陽說更像巨型壁虎,還是肖恩指出,這應該是蠑螈一類兩棲動物,可以說是民間娃娃魚的祖宗。
張立爬在船舷邊道:「它們這麼大規模集體行動,是做什麼呢?」
岳陽道:「這還看不出來嗎,搶晚餐唄。」
肖恩道:「張立,別把頭擱在船舷上,被咬一口可不是說著玩的。」
張立趕緊縮回腦袋,道:「肖恩大哥,你不是說我們身體比它們大,它們應該不會對我們產生興趣才對啊。」
肖恩道:「可是你把頭枕在船舷上,它們就只看到一個頭啊,你沒看到它們的眼睛都長在頭頂麼?你那個姿勢正好,說不定它們也想嚐嚐鮮。」
黃黑色的軍團如潮水般湧下了紅巖,搶入黑色軍團的陣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埋頭在沙灘上尋找起來,原來,它們竟然是和蠍子祖宗搶食來了。那些蠑螈樣生物自身的足爪不適合掘沙,它們就去強搶蠍子祖宗掘出的食物,蠍子祖宗沒進化好,嘴太小,吃得慢,不像那些蠑螈祖宗,大嘴一張,就是一餐。而蠑螈祖宗憑藉巨大的軀體和光滑油膩的表皮,竟讓蠍子祖宗一點辦法都沒有,它們的鉗子夾不住這麼大又這麼滑膩的軀體,而它們那單薄的身體被那肥滾滾的爬行動物一擠就擠到一邊去了,眼睜睜看著自己掘出來的食物被吞掉。蠍子祖宗也有自己的辦法,它們用尾刺狠狠地扎那些可恥的偷食者,但那些偷食者皮糙肉厚,被刺幾下根本不痛不癢,不過它們卻會為了搶奪食物而自相搏鬥。不少蠍子祖宗就利用蠑螈祖宗自相搏鬥的空隙,吃點殘羹剩渣。沙下的生物實在太小了,卓木強巴他們看不清,只看見因為蠍子祖宗和蠑螈祖宗爭鬥而被拋飛的大團肉塊。大團大團的肉塊和墨綠色的血液被拋灑向天空。
唐敏拉住卓木強巴的破衣服道:「好……好惡心。」
卓木強巴安慰道:「沒關係,習慣了就好。」
唐敏驚恐道:「你……你是說,還……還會有很多這樣的情形發生!」
卓木強巴點頭道:「那是一定的,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畢竟這對我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世界。現在這些動物不吃我們,不代表我們就會一帆風順,說不定……」
唐敏的手握得更緊了,憂慮道:「怎麼會這樣的,這裡……這裡,真的是香巴拉嗎?香巴拉不應該是人類的天堂嗎?」
卓木強巴微微一笑道:「看來人們理解錯了,香巴拉應該是所有生物的天堂吧,數億年前的生命竟然能生存並被保持至今,用奇蹟來形容都顯得很蒼白。」
唐敏道:「它們這樣子廝殺,根本就是弱肉強食,也能算天堂?」
卓木強巴道:「它們自由。」
胡楊隊長向卓木強巴投來敬重的目光,那簡單的兩個字正是天堂的真正寫照。除了這香巴拉,在屬於人類的地球上,現在還有哪種動物擁有真正的自由呢,它們不過是在人類的意志下生存罷了。
巴桑冷漠地看著兩群史前怪獸爭奪食物,心中有一絲悸動,但難以捕捉,他很快明白過來,自己並未見過這一幕,因此不可能刺激起更多的回憶。
黃黑色的潮流足有半個小時才完全從蛇形船周圍通過,雖然其中也有幾隻蠑螈祖宗用它們那雙小眼睛好奇地打量過這艘船,但並沒有作進一步探查,它們的腦容量決定了它們只為進食和繁衍而生存著,不需要太多思考。這時紅巖下的沙灘上已經是摩肩接踵,擠擠挨挨全是怪獸,更像一團的糨糊,那些怪獸自身都被圍得步履維艱。
就在此時,空氣中一股不安的氣息瀰漫開來,身處海岸線邊緣的蠍子祖宗開始向海裡撤退,蠑螈祖宗也停止了相互間的爭鬥,一雙雙小眼睛瞪著天空,把頭高高昂起,「嗷嗷」的嘶吼聲此起彼伏,黃黑色的集團大軍也開始向海洋進發,可是沙灘上實在太擁擠了,要想前進就得你推我搡的,場面更加混亂了。最後抵達的蠑螈祖宗還沒能趕上這頓美餐,也開始向海裡走去。在同一時刻,卓木強巴和巴桑都感覺到事情有些異常,肖恩和岳陽也皺起了眉頭,似乎想起了什麼。
張立疑惑道:「這演的是哪一齣?諾曼底登陸?」
岳陽道:「是敦刻爾克大撤退吧。」
卓木強巴道:「洪流已退,我們也該離開這裡了。」
胡楊隊長奇怪道:「去哪兒?不是說這裡暫時比較安全嗎?」
肖恩道:「不,不安全,應該離開。」
這次是張立最先發現,在沙灘上,一個黑影投射到了蠍子和蠑螈祖宗群中,他仰頭一望,大聲叫道:「看!飛機!」說完又問自己道:「不可能啊,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