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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密碼第8卷 第一章 喜馬拉雅雪人之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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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拉法師搖頭道:「不,不是,這或許是在沒有文字的時期,一次奴隸時期的王朝更替。而且,關於雪山人,我更傾向於……」

「雪人!」胡楊隊長似乎猛然想起了什麼,已經迫不及待地接了過去。

張立和岳陽馬上各自接著道:「夜帝?」「就是上次我們在雪山上聽到聲音,卻沒看到的那種?」

胡楊隊長點頭道:「嗯,青藏高原各處都流傳有雪人、野人的傳說,各種見聞也是有鼻子有眼,但一直沒有確鑿的證據,世界各國都曾組織過科考隊,到西藏和尼泊爾等地查詢雪人證據呢。」

岳陽好奇道:「胡隊長你怎麼對這些獵奇訊息這麼清楚?」

大鬍子咧嘴一笑,道:「這可不是簡單的獵奇,許多國家都一直將雪人作為科研專案來調查的。當年,還是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也曾跟著老隊長來過雪山,找過那種東西。」胡楊隊長望天回想了一下,道,「在青藏和整個喜馬拉雅山脈地段,關於雪人的故事數不勝數。不同的地區也有不同的叫法,‘夜帝’的稱法最為廣泛,整個中亞和東亞山脈都這樣叫,幾乎就是雪人的代稱。而在墨脫地區稱‘則市’,拉喀巴山附近稱‘康米’,青海以北稱‘格里’,清代記載為‘人同’。國家對野人是否存在還是很重視的,不過一直將重心放在神農架,對於雪人方面,外國專家做得比我們多,他們在尼泊爾和印度一側山脈活動,圍繞珠峰附近對雪人的調查探秘活動開展得也比較多。」

「不對。」亞拉法師淡淡笑著,很肯定地告訴胡楊隊長。

胡楊隊長一錯愕,還未明白是哪裡不對,岳陽已經搶先反應過來,大聲道:「那些外國人不是要找雪人!借雪人為幌子,其實是要找帕巴拉!就像二戰希特勒和其後各國的珠峰科考一樣,都是幌子,都是想找帕巴拉!」

亞拉法師讚許地一笑,但仍道:「不對。」

岳陽撓撓頭,這他就不明白了。只聽法師解釋道:「他們是找帕巴拉,但也是找雪人,不是幌子。」見岳陽還在皺眉,法師接著道,「就像強巴少爺一樣,他找紫麒麟,也找帕巴拉,不矛盾。就像我們清楚戈巴族人建立了帕巴拉,光軍與帕巴拉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絡一樣,某些西方研究者也堅信,雪人與香巴拉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絡。」

「這怎麼說?」這下,連胡楊隊長也感興趣了。

亞拉法師道:「還是要從福馬說起。後人都知道,福馬是從阿里王史詩中查詢到的關於帕巴拉的線索,所以,也有另一部分人,繼承了福馬的線索查詢方向,他們專門蒐集各種神話傳說故事,希望從中發現有關帕巴拉的秘密。其中有一個神話故事源自古苯教,大意是這樣:神魔時期,神居住的地方叫耶,魔居住的地方叫岸。岸有各種疾病、劇毒,生靈相殘,生存極為艱難;而耶國則花香水美,仙鳥繞雲,吃穿不愁。兩國被希瑪河分隔,岸想佔領耶的土地,於是兩國戰亂不斷。後來岸國終於派一位女魔勾引到了神靈,並和神靈產下子女,再後來女魔殺死了自己的母親,拋棄了丈夫與子女,返回岸國,從此耶國就被汙染了。所以古苯教所有的儀軌在進行時,一定會有淨化儀式,就是為了消除岸國魔女帶來的汙染,進而演變成如今藏民的一種習俗——煨桑。」

亞拉法師說到這裡停了停。張立、岳陽和胡楊隊長都沒說話,只盯著法師,這故事好像與雪山人和香巴拉沒有任何關係啊?

法師這才道:「那群國外的研究者則認為,所謂岸國,應該指的就是古時人們生活的高原,那時候高原環境很險惡,人們生存很艱辛,各種疾病也多;而所謂的耶國,指代的就是香巴拉;而那條希瑪河,就是古苯教中通往聖地魏摩隆仁的箭道,也就是通往香巴拉的那條唯一的地球肚臍之道。而雪山人又叫夜帝,同時很多地方音譯成耶啼,那些研究者指出,耶國,其實暗含有耶啼人的國度的意思。岸國汙染了耶國,也吻合巖居人最終趕跑了雪山人的傳說,而今天藏民的煨桑,暗指通過煨的方式,來平息瑪桑人的怨念。而事實上我們說的桑,指的應該是潔淨、聖潔的意思,整個淨化儀軌,應該是通過灑潔淨的水,和用柏枝煨出潔白的煙霧,達到驅除汙物和病毒的目的。」

岳陽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法師的意思是,那群國外的研究者認為,香巴拉就是傳說中的耶國,也就是雪山人瑪桑聚居的地方?雪山人、瑪桑、雪人、夜帝,都是指同一種生物,曾經和我們古代祖先爭奪生存空間,後來被趕跑了,卻是被趕到香巴拉了?不對啊,我記得強巴少爺告訴過我,夜帝在夏爾巴語中是巖居人的意思,這裡怎麼成巖居人的對頭了?」

亞拉法師搖頭道:「夏爾巴語中,沒有雪山人這個詞。夜帝指代的就是某種活動在雪山中,身形高大、體表覆毛、狀似人形的巨大生物,因為夏爾巴人不知道它們居住在哪裡,從未有人找到過它們的巢穴,所以認為它們居住在雪山上的巖洞中,因此,夜帝在夏爾巴語中又可以叫作巖居人。這裡的巖居人,和我們前面提到的巖居人是兩個概念。至於你其他的分析都不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國外有一大部分人深信,雪人居住在喜馬拉雅山脈中某一個非常隱秘的地方,那裡,極有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香巴拉。加上雪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到處都有傳說,卻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人們就愈發相信,雪人能找到去香巴拉的路,捉住了雪人,說不定就能讓雪人帶路去香巴拉。」

岳陽道:「從工布村找到的這些資料來看,那些國外專家的說法,好像也有些道理啊!這裡真的有一個瑪桑族,只可惜我只找到一小截資料。」

亞拉法師道:「那些國外研究者之所以這樣篤信,就是因為前面那則關於耶國和岸國的神話故事,出現得非常早,比阿里王史詩、格薩爾王史詩這些民間流傳的故事還要早得多。更有國外藏學研究專家指出,早在古苯教形成之前,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故事。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從哪裡找到的證據,但這個故事流傳得確實很早,包括那個巖居人和雪山人戰鬥的故事,都是藏民口耳相授傳下來的。雖然後來加入了古苯教的一些修飾和各個地方特色,但故事大體核心應該沒有變。」

岳陽看著手中的資料,突發奇想道:「難道說,當年的戈巴族人,也是聽到了這樣的傳說故事,最後才找到了這裡?」

亞拉法師若有所思地點頭道:「有這種可能。你們看電腦裡這句話,翻譯過來意思就是:光軍幾乎只有瑪桑人的胸膛高。而據我們所知,戈巴族人並不矮小,光軍更是出色的戰士,那麼由此推斷,瑪桑人的平均身高應該超過兩米。面對這種巨大的體格,回憶者卻沒有用驚訝的語氣,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有這麼一種人存在似的。」

胡楊隊長道:「法師,你將這一段都翻譯給我們聽聽。」

亞拉法師簡短地翻譯了。回憶者記錄了他的一位朋友隨著其他族人上最高層平臺與瑪桑人展開的一段激烈搏鬥,而後他的朋友又回到下面與他分享了那段戰事。這顯然是戈巴族人剛進入這裡,上下層平臺還在互通訊息時發生的事。回憶中只寫了瑪桑人戰鬥力很強,中間有些戰鬥片段,後面半截沒找到。不過聽了這些戰鬥的譯文,胡楊隊長卻皺起了眉頭,道:「從……外形描寫上看,那些雪山人還是比較符合雪人的形體特徵。不過,我們一直將雪人歸於野人一類,應該是某種類猿生物,智商是有限的,可是法師你提到的瑪桑人,人家可是以部落為單位作戰的。瑪桑和雪人,會不會是兩種不同的人?」

亞拉法師也道:「是啊,如果傳說裡的故事沒有變形得太厲害,那麼雪山人與巖居人,應該有近似的智商,還真有些像東方人和西方人那樣,只是兩個不同的種族而已,智力上不應該落後太多。還有,在關於香巴拉的傳說中有一種說法,就是香巴拉是由阿扎巴和庫訊巴兩種人掌管著,這兩種人在體形上也與雪人極為相似,身材極為高大,身體多毛髮。但在這個傳說中,這兩種人的智商顯然比我們外面的人還要高出許多。當然,這個傳說我一直沒找到出處,可信度很難確認。」亞拉法師笑了笑,道,「關於雪人的報道資料我不怎麼了解,不過我彷彿記得,最早有關雪人出現的記載時間應該是八百多年前。我在一座小寺廟中發現了有關他們的記載,記載中的雪人智商不高。」

胡楊隊長也想起了什麼,道:「我記得有個英國冒險家提到過,他遇見的雪人好像手持弓箭。只不過大多數關於雪人的描述,都是不飾衣物、外形類猿、生食獵物的野人形象。」

「這個沒什麼好爭論的。」張立拍拍電腦,道,「抽時間查一下就知道了。」方新教授的電腦裡,可裝著整個大英圖書館呢。

亞拉法師道:「對,這個現在不是重點,我們先將工布村那些關於戰爭的資料整理出來吧。要更好地瞭解這個地方,這些資料才是關鍵。」

岳陽又找到些關於戰爭的記錄。不過根據他們能找到的記錄片段,除了剛開始戈巴族人抵達這裡之後和各部族爆發過沖突,中間有關戰爭的回憶就像帕巴拉神廟一樣,完全是一片空白,其後的戰爭卻是從兩百年內才開始的。而且這些戰爭,與日誌中記載的有關天災、借糧、祭祀的時間都十分吻合。最近的一次戰爭是十七八年前,那位記錄者的回憶本身就很模糊,據說起因是某個村被滅族了,但究竟為何被滅族卻沒找到具體內容,只知道這次由於勢力平衡被打破,整個第二層平臺各打各的,一場混戰。

亞拉法師讓岳陽以此做些推論,岳陽則認為這太自然不過了:在禁錮了的地域範圍內,遇到天災就沒吃的,沒吃的人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得去搶別人的來吃,搶的人多了,自然就會爆發戰爭——畢竟,按一些筆記記錄的傳說,這整個聖域第二層並不是一個完整的整體,而是被分作許多部落,各自為政。從古至今一萬年間,無數的部落陸陸續續來到這個地方,特別是戈巴族人來了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出去過。經過這麼多年的分分合合,目前大致分作兩股勢力,或稱作兩個王國,分別是什麼湖左邊的朗布和右邊的雅加,至於怎麼區分的左和右,以及那湖是什麼湖,他們也沒找到相關資料,結果仍是一頭霧水。

令亞拉法師感到不解的是,從戈巴族人抵達這裡之後,竟然有長達數百年的無戰爭期。是真的沒爆發戰爭,還是戈巴族人沒有記載?

而令岳陽感到不解的是,不管是工布村日誌,還是這些長者智者的筆記,對於第三層,也就是記載真正香巴拉所在的那一層,除了最初那一百年隱約提及,以及最後說叫次塔爾的闖禍了,此外再也沒有任何記載。而且第二層平臺打得最火熱的時候,也不見那些原住民下到第一層平臺或是上到第三層平臺去。岳陽滿是困惑地問法師:「難道上下一層平臺,真的就那麼難嗎?如果戈巴族的吊車沒被破壞,上下這層平臺也不難啊?而且這些戈巴族人,似乎也去過第三層平臺吧?根據我們掌握的這些資料顯示,那個闖禍的次塔爾,似乎就是去了第三層平臺吧?」

亞拉法師解釋道:「上下平臺估計不難,難的是穿越這一片無人的叢林。從我們目前掌握的資料看,這一帶野獸橫行,那種巨蜥在各種回憶中出現的次數不下十次,還有我們這一路走來,看到的林林總總的野生生物。一個部族或是村落聚集的人手,要穿越這片叢林,和送死無異,除非他們和我們一樣擁有現代化武器裝備。至於第三層平臺為什麼沒人上去,估計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吧。」

岳陽反問:「那戈巴族人怎麼可以來去自如?」

亞拉法師道:「他們既然是光軍的後裔,那身手恐怕就非尋常人等可比了。」

岳陽有些驚懼道:「那這樣說來,要將戈巴族人一個不留地全部滅族,是很難做到的事啊!」

亞拉法師眼角一跳。岳陽說的是事實,戈巴族人實力強大,卻依然被滅了族,雖然目前還不清楚是什麼原因,但兇手做得如此乾淨利落,無疑比這些戈巴族人更為可怕。法師遂不再言語,繼續點選翻閱文卷中的隻言片語,尋找線索去了。

遭遇蚊子後第六日頭上,剛走不遠,聽得遠處發出一聲嚎叫,那「昂」的一聲,與前幾日巨蜥的叫聲極為相似。眾人不覺一驚,都停了下來,找了處隱蔽點,岳陽和張立前去小心探察。

不多久,兩人回來了,胡楊隊長道:「什麼情況?」

岳陽小聲道:「前面有種大蜥蜴,差不多這麼高……」岳陽比了比,比他還高些,比卓木強巴矮點,接著道:「肉食性動物,它們咬死了一頭比它們大一倍的蜥蜴,被咬死的蜥蜴看起來像巨蜥的幼崽。」

張立在一旁補充道:「那種小蜥蜴長得跟電影《侏羅紀公園》裡的迅猛龍很像,林子裡面也有,不知道有多少。」

岳陽又道:「它們就在旁邊的林子裡,有的躲在樹上,不是剛才那叫聲,很難發現。」

肖恩皺眉,低聲道:「繞開它們。」

岳陽道:「不知道它們有多少,恐怕很難。」正說著,遠處又是一聲嚎叫。若剛才的聲音還只是像,那麼這次幾乎可以肯定,就是一頭巨蜥,正從他們身後的林子裡橫衝過來。

巴桑輕罵一聲:「渾蛋!它們要幹架,可別把我們堵在中間了。」

肖恩舉起手在空中招了招,馬上道:「去林子裡,上樹,那邊是下風口,希望不會被發現。」

呂競男對張立道:「開啟雷達,監測周圍動態生物。」

張立找了棵足夠高的樹,「噌噌噌」爬了上去,安放好雷達。其餘的人也紛紛上樹,肖恩的擔架也被四條繩子繫著,飛快地拉入樹蔭中隱蔽起來。

雷達上顯示,有一頭生物正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們左側方向前衝去,而他們的前方反而沒有偵測到有生物,最先看到雷達的張立不由「咦」了一聲。敏敏湊過來看了一眼,道:「前面沒有?」

岳陽肯定道:「不可能,我們明明看到了的。」

呂競男道:「動態捕捉雷達,只能捕捉到移動的物體,說明前面那些小蜥蜴沒有動,或是動作很小,不能被雷達捕捉到。奇怪,捕獲到了獵物卻不馬上轉移,它們想做什麼?」

岳陽居高臨下,很快用電子望遠鏡發現了目標,彙報道:「距離一千兩百米,座標052、322,是剛才被殺死的那頭巨蜥幼崽。」

肖恩俯臥在擔架上,很快也在望遠鏡中看到了岳陽所說的目標,的確是一頭小巨蜥,頭略微成四方體,眉弓高聳,眼眶深凹,脖子被咬斷了,倒地不起。而在它旁邊的樹上,肖恩看到了岳陽他們說的那種小蜥蜴。和巨蜥不同,那種蜥蜴頭更尖,體長在兩米左右,身後有一根又粗又長的大尾巴,四肢趾端鋒利的爪子將它們的身體牢牢固定在樹幹上,一身枯黃泛綠的褶皺皮色,使它們看起來就像是樹幹的一部分。

為什麼將獵物扔在顯眼處?這違反動物行為準則。肖恩似乎發現了什麼,不斷調節著望遠鏡的焦距。樹上匍匐著的那頭小蜥蜴的面部在望遠鏡中不斷拉近,肖恩看得真切,那頭蜥蜴金黃色的瞳孔中,分明閃爍著狡黠的目光!沒錯,是狡黠,那目光陰冷、犀利、沉穩,彷彿經驗豐富的狙擊手在戰場上做著不動聲息的潛伏。肖恩暗中一驚,移動著望遠鏡,樹上出現了更多的小蜥蜴,它們舒展四肢,攀附在樹幹上,呼吸平穩、悠長,沿著地上巨蜥幼崽呈口袋狀分佈。更不可思議的是,那些小蜥蜴居然和他們一樣,都在巨蜥幼崽的下風口。「是個埋伏啊!」肖恩發出低聲驚歎。

這時,林中那頭巨蜥已經衝到了那頭幼崽面前,它似乎對危險有所察覺,粗壯的腿試探著一步一步向前邁進,狐疑的眼睛四下打量著。

這時,其他人也看出端倪來了。岳陽嘆道:「噢,原來是殺了那頭巨蜥的幼崽,想引來這個大傢伙好圍獵它啊!真是狡猾!」

肖恩道:「未必是它的幼崽,不過引它來卻是一定的。」只見那些小蜥蜴藏在樹幹的背側,隨著巨蜥的前進而挪動著身體,動作整齊劃一,配合得十分默契。

巨蜥來到那頭幼崽面前,血腥味吸引著它,就在張立感慨地說那巨蜥一定很傷心的時候,卻見那巨蜥張開大嘴,一口咬掉那幼崽半邊身子,一仰頭吞了下去。便在此時,躲在樹上的小蜥蜴們對巨蜥發動了攻擊,強健有力的雙腿令它們像螞蚱一樣從樹幹上蹦跳起來,在空中揮舞著臂端的利爪。巨蜥緊張地仰起頭來,卻在這突如其來的有序攻擊中亂了陣腳,腦袋左右偏仰躲避著,龐大的身軀卻被劃出一道道巨大的口子。

那些小蜥蜴躍下時肖恩才注意到,它們的前肢與巨蜥也有著極大不同。巨蜥的前肢和它那粗大的後腿比起來,就像發育不全或萎縮了,顯得又短又小,而小蜥蜴的前肢則要粗壯靈活許多,若不是那巨大的手掌和鋒利的尖爪,看起來幾乎和人臂無異。

蜥蜴家族

巨蜥吃痛不過,竟然怯了戰意,轉身要跑。那些小蜥蜴哪裡肯放過,一個個從天而降,將利爪插入巨蜥皮肉之中,牢牢地攀附在上面,幾頭體型大的,蹬著巨蜥那粗短的脖子,就要爬上它的頭去。巨蜥一聲怒吼,渾身肉顫,甩動著脖子,一面要將那些小蜥蜴摔下去,一面張嘴去叼。可那些小蜥蜴身手靈活,雙臂一扣,就像掛在馬脖子上的小猴兒,一圈一蕩,避開了巨蜥的攻擊,仍然牢牢地掛在巨蜥脖子上,沒有掉下去。

林中傳來若有若無的「吱吱」之聲。肖恩尋聲移動著望遠鏡,他已經聽出那聲音變調,起碼有七八個音節,總覺得這聲音並不是胡亂叫叫那麼簡單。

此時已有小蜥蜴爬上了巨蜥那碩大的方頭顱,沒有絲毫遲疑,趁巨蜥左右晃動,力道改變而停頓的那一瞬間,尖爪直接挖進了巨蜥的眼中。巨蜥發出一聲慘叫,目不視物,悶頭悶腦地全力奔跑起來。呂競男和亞拉法師互望了一眼,剛才那一幕,與亞拉法師對付巨蜥的方法何其相似,而那靈動多變的身手,只怕比亞拉法師站在巨蜥頭顱上還要靈活許多。

「轟」的一聲,整片密林似乎都微微一顫,卻是巨蜥一頭撞上一棵大樹。那大傢伙縱是皮厚骨硬,這一撞也有些七葷八素,它調過頭來,又朝另一方猛奔過去。那些小蜥蜴卻是不依不饒,死死抓住巨蜥身體,另有幾頭用利爪在巨蜥柔軟的肚腹處拼命往下扒拉,沒多久就把巨蜥肚腹剖開,劃了道大口子。巨蜥的內臟撒了一地,又往前奔走了一百來米,終於腳下一軟,就像急速行駛而發生側翻的卡車,轟然前滑一段距離,在撞上另一棵大樹後停了下來。

此時,肖恩已發現那個吱吱叫喚的傢伙,它藏身在最高的那棵樹的樹梢中,僅從樹冠裡露出個頭來,看樣子應該是個總攬全域性、發號施令的傢伙。那頭蜥蜴和周圍的小蜥蜴又略有不同,它的腦袋明顯比周圍的尖腦袋要大一些,頭頂略平,顱骨有兩個腫角,就像頭頂頂了兩個椰殼。隨著那頭髮號施令的蜥蜴被發現,肖恩很快又有了驚人發現:同在最高的那棵樹上,還有兩頭與小蜥蜴和發號施令的大頭蜥蜴不同的蜥蜴,那兩頭蜥蜴的手足似乎比小蜥蜴要細很多,也沒有利爪,但全身的棘突更像樹皮,而且體表顏色也與樹幹幾乎無異,若不是注意到大頭蜥蜴,肖恩幾乎無法分辨出這兩頭偽裝得極佳的蜥蜴。更讓肖恩驚異的是,這兩隻偽裝蜥蜴的眼睛,幾乎和變色龍一模一樣,兩隻眼睛可以分別朝不同的方向轉動,除了四肢比例與變色龍不同之外,說它們是兩頭大號的變色龍也毫不為過。

肖恩馬上意識到他們見到的是什麼了,喃喃道:「這是家族啊!」

卓木強巴在一旁道:「什麼?什麼家族?」

肖恩悄悄道:「這是一個蜥蜴家族,它們進化出不同的工種。我這麼給你解釋吧,知道螞蟻家族嗎?」

卓木強巴點頭,旁邊呂競男等人的注意力也被肖恩的言論吸引過來。只見肖恩指著遠方在林中跳躍的小身影道:「那些捕獲獵物的蜥蜴,等同於工蟻,它們負責圍困,拖住獵物,估計最大的作用還是搬運食物,我們可以稱之為搬運蜥。不知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對巨蜥的圍獵中,裡面有些較大的個體。」

「看到了,看到了。」回答的是岳陽。在獵殺巨蜥的小蜥蜴中,有幾頭個體明顯比周圍的小蜥蜴要大上一號,而岳陽更是清晰地看到,那些蜥蜴不僅僅是體型較大,它們的前肢也足比別的小蜥蜴粗了一倍,而且趾端利爪也要長出不少,看起來就有些像螃蟹的大螯。戳瞎巨蜥眼睛,和將巨蜥開膛破肚,都是那些大一點的蜥蜴乾的。

肖恩道:「那些才是戰鬥的主力,就像兵蟻,我們可以叫它們兵蜥。而剛才我還觀察到,最高的那棵樹上,還有兩種完全不同的蜥蜴,一種腦袋較為巨大,它不停地發出不同語調的聲音,下面的兵蜥和搬運蜥都聽它指揮,那是種指揮蜥。它的旁邊還有像變色龍一樣,完全隱匿在樹幹上,兩隻眼睛可以不同運作的偵察蜥。而且,還不知道有沒有我們沒發現的蜥種。所以我才說,這是一場有著嚴密分工、協和運作的蜥蜴家族狩獵,就像我們人類分化出不同的工種來一樣,這些蜥蜴家族,經過不知幾千萬年的進化,才進化出這種同處一個家族,卻各自有著不同特長的種群。」

「哇噢。」張立道,「完美的團隊配合,高效率獵殺,幸虧我們第一個碰到的不是它們。」

岳陽道:「或許肖恩大哥前面所說的,能將巨蜥殺得落荒而逃的,就是它們吧。雖然它們體格不大,但在這種團隊配合下,單獨行動的巨蜥顯然是不夠看的。就像……就像……」

「就像蝗蟲和螞蟻一樣。」肖恩目若朗星,淡淡道,「先將幼年巨蜥殺死,利用幼蜥的叫聲和血腥引來成年巨蜥,佈下口袋陣,趁獵物進食分神之際一擁而上,以‘蟻多咬死象’的戰術打一個漂亮的伏擊。換作我們人類祖先,在一萬年前,最好的估計也只能做到這樣了。這是典型的社會性行為,我可以說,這些有著明確分工的蜥蜴,其社會形態已經不亞於一萬年前的人類祖先了。」

此時,那些小蜥蜴已經將巨蜥撂倒,兵蜥揮舞著巨大的屠刀,將巨蜥屍體切割成大塊大塊的肉團,在指揮蜥的嘶鳴下,每頭搬運蜥有條不紊地搬起肉塊,往密林深處運送。不多時,一頭碩大的巨蜥連骨帶肉被分拆開來,一點都沒浪費,全數被運走,最後指揮蜥也攀躍著樹枝離去了。卓木強巴等人正準備起身離去,被肖恩一把摁下兩個,其餘人也都沒動。肖恩小心地道:「再等等。」

沒多久,幾枝樹丫晃動了數下,眾人這才發現,在他們觀察範圍外,還有幾隻偽裝得極佳的偵察蜥,它們才是最後一批離去的蜥蜴。

「呼——」岳陽摸了摸額頭的汗,輕聲道,「總算沒被發現。」

肖恩估摸著那些蜥蜴去得遠了,馬上道:「快走,從它們進入叢林的方向看,這裡距它們的老巢不遠,不要在這附近逗留。」

一行人下得樹來,沿著平臺邊緣奔走。肖恩在擔架上,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放心,把卓木強巴叫來,將他精心收藏的那個青黴素瓶子交給卓木強巴,並告訴他,如果不幸被那些蜥蜴發現了,先用這個試試,這個東西,最好和手雷捆在一起用,將瓶子炸開,儘量讓裡面的液體覆蓋面積更廣。

卓木強巴遲疑道:「有效嗎?」

肖恩肯定地點點頭,道:「應該有效,這種資訊素會讓那些蜥蜴以為自己的同夥是死去的巨蜥,令它們相互攻擊。」

剛剛接替了巴桑抬著擔架的張立在後面問:「它們不是有眼睛嗎?難道還不能分辨自己的同類?」

肖恩道:「這裡面有個許可權問題。嗯,怎麼說呢?這樣說吧,一個五歲的小孩,有一位陌生大叔和養育了他五年的媽媽,同時指著一個球狀物,大叔說那叫排球,他媽媽說那叫足球。你說,以常理論這個小孩信誰更多些?」

張立道:「當然是信媽媽嘍。」

肖恩道:「沒錯,因為小孩的整個成長過程都由他母親陪伴,對他而言,母親的可信賴度遠高於那位陌生大叔,我們換一種說法,就是他母親的許可權高於那位陌生大叔。就生物幾億年的進化而言,資訊素提供的許可權,遠遠高於五官獲得的資訊許可權,而越低等的動物,對資訊素的依賴感就越明顯。這種許可權,與生物進化出的器官功能是成反比的,越簡單、越直接的許可權,所處的位置越高。就連進化到我們人類這麼高階和理性的生命體,也要受到資訊素和其他不易察覺許可權的影響,我們把它稱為直覺,或叫……第六感。」

張立愣了一下,得出結論道:「好複雜。」

肖恩一笑,又將那截巨蜥的發聲腔交給張立,說道:「你和岳陽要負責偵察,最容易陷入險地的就是你們了。在無法突圍的時候用這個,估計能起到一些震懾作用,只要使用得當,說不定還可以喚來其餘巨蜥,到時候怎麼做就靠你們自己應變了。」接著告訴了他一些吹奏的技巧。張立大喜。

誰也沒想到,到了晚上,肖恩竟然開始發燒了,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此。雖然只是低燒,但肖恩很是煩躁,對呂競男和唐敏頗有些抱怨,這樣簡單的傷口都處理不好。肖恩被迫又吃了許多藥丸,打了許多針劑。雖然肖恩自己也看過,知道若在平時,那些藥物早已經控制了普通的發燒感染症狀,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藥物進了自己身體,就像是澱粉做的,一點作用都沒有。

夜裡,肖恩突然警覺,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有人就站在自己身邊。那種冰冷的感覺,嗯,是巴桑,沒錯,今晚守夜的正是巴桑!

「巴桑,是你嗎?」肖恩小聲問道。良久,沒有回答,肖恩感到身邊的人已經離開了,或者根本沒有人來過,他不免有些擔憂起來。經過這麼長時間接觸,他還是瞭解巴桑的,這個人被訓練成一臺殺戮機器,若是自己真的沒有用處了,他或許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制裁。可偏偏現在自己的身體,難以和那冰冷的傢伙抗衡,恐怕得做好防範措施了。肖恩在黑暗中摸索著,將一些藥膏塗抹在身體容易致命的部位,心道:「我可不想這樣莫名其妙地死掉,想殺我,得有用命來換的覺悟!」可他不曾想到,很多事情往往事與願違,越是不想發生的,反而越有可能就發生了。

第七日,肖恩的病情似乎又重了。

「體溫又升高了。」唐敏有些憂慮地說道。她走到肖恩頭前,蹲下身來,輕輕道,「我和競男商量過了,準備給你換一組配方,這一次我們用新斯的明、強的松龍、阿普西林,另仍用中醫針療和按穴,你覺得怎麼樣?」

肖恩抬起頭來,正好看到唐敏的衣襟。拿我當實驗品麼?他心中惡毒地想著,終於還是忍住,臉上洋溢著令人信服的春風笑容,很磁性地道:「我覺得你們應該多討論討論我的病情,而不是盲目地用藥劑來試驗療效。或許這樣說有些失禮,不過,你覺得呢?」

唐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你的傷口持續化膿,所以,我們認為你感染了,但是從前兩天的大劑量抗生素使用情況來看,這裡的細菌似乎對我們的抗生素耐藥。由於沒有條件,我也不可能在這裡做菌落培養,更無法查出抗敏,所以才按慣例進行廣譜抗生素試治療的。或許有些東西我真的忽略了,現在你覺得自己身體有沒有出現什麼不適呢?比如有沒有全身痠痛的感覺之類,你可以慢慢回憶,和平常有什麼不同……」

肖恩的眉毛擰成了繩,道:「痠痛?沒有啊!要說有什麼不同,不過你這樣問起來,現在我感覺好像從這裡……到這裡,有點麻。」肖恩一手指臀部,一手指頸椎。

唐敏面有難色道:「感染侵襲到神經了嗎?那可……可該怎麼辦?」

肖恩恢復了先前的姿勢,儘量保持微笑地看著唐敏,心中想著:「感染侵襲神經?不會這麼慘吧,如果這裡的人束手無策,那麼我看我還是得考慮考慮和後面的莫金合作,希望他們能有辦法治療我。這……這是什麼感覺!」肖恩猛然一驚,剛才他說有點麻的部位,突然麻木感增強了,緊接著後腦一陣刺痛,好像被針紮了一下,隨後那一點點刺痛的感覺,就像一顆炸彈在腦內爆炸開來,麻木的感覺迅速蔓延至整個大腦,又由大腦蔓延到全身。

整個過程都在一瞬間,但偏偏每一個步驟都讓肖恩感到非常清晰,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全身已經無法動彈了。他馬上想到:那個丫頭,她對我做了什麼!「你在幹什麼?」肖恩想大聲喝問,可是他馬上又發現,自己連說話的能力也喪失了,只能保持著那種微笑的表情。

「眨眼!眨眼!眨眼!」肖恩拼命想讓自己身體動彈一下,可越是想動,就越發發現,身體根本無法動彈,連眨眼這樣的基本動作也喪失了主導權。呈現在肖恩臉上的,原本是非常自然的微笑,此刻變得十分詭異。

肖恩的腦子裡飛速地轉過許多念頭,但此刻心焦氣急,那種麻木刺痛的感覺還在侵蝕著神經,根本無法正常思考問題。他首先想到是不是唐敏搞的鬼,可是現在看到唐敏半蹲在他面前根本沒有挪動,不由又想,會是誰在自己後面呢?如果有人,唐敏應該發現才對。不,不對,唐敏正在思考如何給自己用藥,或許剛才有人經過她沒有留意。不可能,她會這樣仔細地思考如何給我用藥?該死的,看我啊,看我啊!你多看我兩眼,隨便問一兩個問題,就知道我的身體不對勁了!

「啊,對了!」唐敏總算想到什麼,對肖恩道,「好像有……我去找找。」肖恩心中叫苦不迭。唐敏剛走兩步就發現不對勁了,急道,「肖恩,你沒事吧?你……你身體怎麼了?你說話啊?肖恩!肖恩!」

肖恩身體出現異常,竟然讓所有的人都擔憂起來。肖恩那優雅的談吐和淵博的學識早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路走來,肖恩在生物學領域的知識也幫了大家不少忙,沒有肖恩,很多生物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次也是因為沒有聽肖恩的建議在水塘邊紮營,最後才變成這樣的。

只有肖恩心中不這樣想。

裝出一副著急的樣子,也沒見你們有任何動作,剛才那個人朝我下手的時候,唐敏竟然會沒看見?是真沒看見還是裝沒看見?啊……難道?他們竟然聯合起來想弄死我?沒錯,那個呂競男和唐敏她們曾多次注意我,看來他們懷疑我是內奸,可是我沒有露出破綻啊?巴桑也曾懷疑過我,強巴……強巴不會,他多半不知道這件事。張立和岳陽那兩個小子不敢違抗呂競男,亞拉法師跟他們又是一夥的,他們一定計劃了不止一天了。這些天我無法動彈,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在商量什麼。是了,讓唐敏在我面前吸引我的注意力,趁我不防備在我背後下手!我早該察覺到,那個小姑娘真有演戲的天賦啊。在我背後的那人是誰?巴桑乾的?不,他要是接近我,我會察覺;亞拉法師也不像,他太高深了,應該不會在人背後下手;呂競男?對!一定是她,她和唐敏可以借檢視我病情的機會,不動聲色地對我下手。在這裡除了她和唐敏,沒有人對藥物的使用有更深瞭解……肖恩越想越心寒,暗自害怕起來。

肖恩之死

呂競男伸手摸摸肖恩的額頭,道:「體溫應該沒有繼續增加,就算是感染侵入神經,也沒這樣快啊,也不會全身都無法動彈吧?」

肖恩聽到耳裡,心道:「虧你還好意思說出來,這誰都知道。渾蛋,看我不能走動,沒什麼用了,就想扔包袱,你們,也太狠了!早知如此,我該給你們每個人都下藥,一旦我死了,所有人都得陪葬!我竟然沒有這樣做!該死!該死!」同時,他看到呂競男的手掌印上自己的額頭,心中震驚道:「怎麼會?她的手是放在我的頭上嗎?為什麼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難道……難道我的身體不僅僅是不能動彈,而是失去了知覺!那我和植物人有什麼區別?難道他們想折磨死我?還是想從我口中得到些什麼?他們懷疑我有多久了?究竟我在哪裡露出了破綻?究竟是在哪裡?」

唐敏和呂競男商討了幾種可能性,但是對於如何治療肖恩目前的這種情況,卻是束手無策,又查詢方新教授的電腦,依然找不出可以解決的辦法。胡楊隊長道:「現在怎麼辦?我們總不能一直停在這裡想辦法吧?」

又是一場激烈的辯論,主要是針對肖恩身體的健康狀況與行程的安全性展開的。唐敏、呂競男認為,肖恩的身體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沒有查明之前,不宜貿然抬著肖恩前進,只怕身體狀況惡化。而巴桑則持不同意見,難道一天找不出原因,就一直守在這裡?以他們目前的技術和人員,或許根本就找不出原因來,留守唯一會發生的事,就是和後面的追兵碰頭。因為一個人而做出對團隊不利的事情,明顯得不償失,而如果繼續前進,說不定能找到香巴拉的其他部族,那樣還有一絲希望。兩邊都有道理,其餘的人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他們倒並不怕被追兵追上,哪一種方法對肖恩的身體更有利,這才是他們關心的問題。

肖恩心中不屑地想:「哼,假惺惺地演什麼戲?對我有這麼好心?我不相信!絕不相信!」

呂競男走到肖恩的正前方道:「他一定看得見、聽得見,只是無法表達出來。他一定很痛苦,連眼睛都無法閉上。」說著,將肖恩的眼瞼拉了下來,竟然沒有受到什麼阻力,很容易就讓肖恩閉上了眼睛,但那微笑的表情卻僵硬在臉上,怎麼也無法恢復原貌。

肖恩心中暗罵:「你想做什麼?不想讓我看見嗎?還是怕別人從我的眼神里看出什麼?」

呂競男彷彿知道肖恩心中在想什麼一樣,接著道:「眼球不能受到保護,很快會因乾涸而導致鞏膜發炎,嚴重的會影響視力。」

肖恩心道:「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但讓他擔憂的是,別的聲音似乎都認同了呂競男這種做法。

呂競男又活動了肖恩的四肢,這次肖恩沒有任何感應。呂競男道:「肌肉沒有強直僵硬,反而失去了應有的彈性和力量,這種情形不像是神經系統感染,有些像是大腦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植……植物人!」岳陽訝然道,「你是說肖恩會變成植物人?」

巴桑用指甲在肖恩手心劃了道圓弧,道:「不是會,而是已經。」

卓木強巴綜合各方意見,最後道:「用半天時間,詳細檢查肖恩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還有,搬動他會不會對他的身體造成更嚴重的傷害?如果實在是找不出治療的辦法,我們只好抬著他繼續前進,邊走邊想。」

「其實……」巴桑低聲嘟噥了一句。他本想說,還有一個方法,就是等待後面的那批人,看看能不能和他們講和,反正這裡再沒有別的人了,他們可以聯合起來去尋找帕巴拉神廟,同時,也可以聽聽那些人對肖恩的病情有什麼看法。不過巴桑也知道,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幾乎沒有,首先他自己就不相信,所以到最後也沒有提出來。

檢查的結果是,他們對肖恩的情況無能為力。呂競男最後道:「搬動不會給他身體造成更大傷害,但是目前肖恩的深淺感覺都已消失,並且無法表達自己的感受。也就是說,他本人受了傷,不管是刺傷、燙傷還是別的什麼,他本人是沒有知覺的。我們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在搬運過程中保護好他的身體。」

於是,抬著一臉詭異笑容的肖恩,一行人又開始前進。

癱瘓後的第二天,肖恩聽到唐敏在對呂競男說:「他的體溫又升高了,快接近高熱了。」

「用過退燒藥了嗎?」

「已經用過了,不過好像沒有作用。」

「嗯,他的額頭似乎不燙,或許顱內溫控中樞也出現問題了,我們只能用物理降溫。」

肖恩沒有感知,但他知道,唐敏和呂競男此刻一定正在自己身體上做些什麼。他心想:「我在發燒?這是怎麼回事?如果發燒的話,我的頭應該出現鈍痛的感覺,而且意識也較為模糊,可是我卻覺得自己現在非常清醒。難道說,只是我的血液溫度升高了?心跳速度加快?可惡,我連自己的心跳也完全感覺不到,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寄生者,這具身體完全就不屬於我!等等……我剛才想到什麼了?我剛才一定想到什麼了,有什麼是不對勁的?」

第三天,唐敏跟呂競男說:「體溫沒有降下來,他的心跳加快了,這樣下去,他會……」

肖恩的身上出現了麥芒大小的紅丁,臉上、頸項、手背、胸腹、背脊、腳踝,到處都是,就像被跳蚤叮過,或是被蜘蛛爬過。

第四天,肖恩的體溫下降了,紅斑消失不見了,可是,唐敏又發現了別的問題。肖恩的身體正急劇消瘦著,雖然每天注射維生劑,並輸入足量的生理液,可是肖恩就像三四天沒吃東西一樣,不,比他們從冥河中出來時還要慘。原本白皙飽滿的皮膚,如今像乾涸的樹皮,薄薄的一層貼在骨頭上面,充滿彈性的肌肉變得好似牛肉乾一般緊巴巴的,唯一清晰可見的只有一根根如同蚯蚓般突出的血管,好似異形的怪獸依附在貧瘠的土地上。

第五天,唐敏悄悄地告訴卓木強巴:「我想,我發現肖恩消瘦的原因了,他的身體裡,好像有……好像有什麼東西。」

「你說什麼?帶我去看看。」

呂競男站在肖恩身邊,緊皺著眉頭。肖恩的情況很不好,他的雙眼潰爛,流出黃色的膿液,看來已經失去了重見光明的機會;面頰消瘦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眶剩下兩個充血的大窟窿,就像一具木乃伊,正咧著嘴微笑。更可怕的是,肖恩那瘦得凹陷下去的腹部,只剩一層皮軟耷耷地搭在骨盆上,在那層皮的下面,明顯可見手指粗的生物在蠕動著。

不止一隻,就像他們在沙灘上看見的情形一樣,皮下一個小丘,從一點挪移到另一點,很明顯的蠕蟲移動方式。最多的時候能同時看到六七個小丘在皮下移動,有時它們就像蝌蚪在池塘游泳,蠕動速度極快,有時又停下來,像蠶啃桑葉般一寸一寸地挪移;有時兩隻相遇,會糾結在一起,好似在爭奪,總有失敗的,遊向肖恩胸腔之後,便消失在那裡。

這就是肖恩消瘦如此之快的原因——他們注入肖恩體內的營養液,都被那些奇怪的生物吸收掉了。而它們似乎沒打算停下來,還在繼續蠶食肖恩的內臟,卓木強巴彷彿都能聽到它們吃食時發出的「唰唰唰」聲響。

張立和岳陽也來了。張立看到這一幕就差點叫出來,岳陽捂著他的嘴,將他拖到一邊,惡狠狠地道:「你想死啊!被肖恩聽到怎麼辦?」

留下亞拉法師照看,其餘人退到一旁商議。呂競男道:「現在總算知道肖恩身體異常的真正原因了。為什麼消炎沒有作用?為什麼發燒?為什麼癱瘓?全都是他體內的寄生物在作怪。」

張立道:「可是,這是什麼時候產生的呢?啊!難道說,是被那隻蚊子……」

岳陽道:「蚊子不是應該用尾巴在水中排卵的嗎?怎麼會用嘴?會不會是在水塘裡……」

唐敏搖頭道:「不會,當時我們都受了傷,卻只有肖恩一個人出現問題。」

卓木強巴道:「看來是這樣了,這也是為什麼我沒事而肖恩出現問題的癥結所在,當時那隻蚊子將我的手扎穿了,而肖恩卻只刺入一半。通過口器將後代注入宿主體內,又不驚動宿主,這的確是很好的繁殖方式啊。」他發現呂競男聽到宿主的時候,眼色怪異地看著自己。

胡楊隊長道:「也不一定是蚊子的後代,要知道,蚊子本身就是傳播者,它們在吸血時有可能將自身攜帶的寄生蟲傳播到別的個體身上。」

岳陽捏拳道:「我們竟然沒早想到,這下就全清楚了!」主要是因為那些巨大的蚊子體形猙獰,實在讓人難以與外界的蚊子聯絡在一起。

呂競男道:「通過血液迴圈首先搶佔中樞神經,然後癱瘓掉獵物的身體,麻痺獵物的感知,這樣可以保證獵物長久地存活下去,不至於因痛苦而過早死亡,可以供它們慢慢蠶食。它們一邊進食,一邊排洩,那種排洩物含有很大的毒性,已經給宿主造成了嚴重的傷害。這種寄生物,太可怕了。」

胡楊隊長問道:「現在怎麼辦?把蟲抓出來?」

唐敏道:「先看看,前天用彩超還沒能發現它們呢。」

「嗯。」呂競男道,「蟲體結構和人體軟組織極其相似,它們藏在血管裡,彩超很難分辨出來。」

回到肖恩身邊,再用彩超一查,所有人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空洞,空洞,空洞,彩超顯示,肖恩的腹腔內到處都是空洞。唐敏查著查著,眼淚都掉下來了。

肝臟被吃掉三分之一,肺幾乎只有一半正常組織,胃部和腸道更是千瘡百孔,肖恩的內臟就像打滿通道的蟻穴。而這次通過3d成像,更是清楚地看到,在肖恩腹內那些手指粗細的寄生蟲,就像一節節小腸,在腹腔內扭曲翹動。不知道它們用了什麼方法,將實體組織慢慢地啃噬,卻將血管很好地保留著。只見樹根似的粗壯血管,此刻就像蛛網般佈滿空蕩蕩的腹腔,隨著心臟的掙扎搏動,時而塌陷,下一刻又充盈,影像上那詭異的形狀,讓他們想起倒懸空寺那種可怕而詭秘的藤蔓。

巴桑冷冷道:「他活不成了。」言下之意,是考慮放棄的時候了,事實上,他已經隱忍好幾天了。

卓木強巴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巴桑的衣襟,將他拎到了自己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巴桑,雙手微微顫動。巴桑沒想到強巴少爺竟然如此震怒,這一抓居然沒有避開。卓木強巴嘴角抽搐,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終於剋制住那滿腔的怒火,壓低聲音,卻無比堅定地說道:「我不想再說一遍,我卓木強巴,從不放棄,任何一個人!他是我們的隊友啊,巴桑!」

這是肖恩聽到的最後一句話。終於,他的耳膜破潰,膿液順著耳道流了出來,他很快就感到了一絲清靜,心中默然道:「強巴,沒有更早地認識你,真是遺憾啊!原來這個世界,也是可以這樣清靜的呢。我要死了嗎?這就是報應吧,按照你們中國人的說法……」

卓木強巴放下了巴桑。不過巴桑卻並不打算放棄他的意圖,他反問:「那你打算怎麼辦?」現在的情況很明顯,肖恩的腹腔被蠶食得一團糟,雖然他的表情看不出絲毫痛苦,但誰敢肯定,那種無法表達出來的痛苦豈不是更加痛苦?無論是否殺死那些未知的寄生蟲,肖恩都只能再活一兩天了,而且就目前的狀況,他每多活一天,就多痛苦一天。

卓木強巴答不上來。巴桑的手握在刀柄上,冷冷的目光如刀刺入卓木強巴的胸膛。卓木強巴眼中湧起無限悲涼,心中在吶喊:「巴桑,你怎可如此冷漠?那是我們生死與共的戰友啊。」

巴桑的目光毫不退讓,那冷漠的眼神作出了回答:「我從墳墓中重生,我是踩著戰友的屍體活下來的。我心已死,而我們都還要繼續活下去,請接受我的無情。」

卓木強巴轉過身去,他無法面對。其餘的人也都欷歔著,低下頭。巴桑「噌」地拔出刀來,刀鋒閃著森森寒氣,但僅拔至一半,就被呂競男按住了。呂競男淡淡道:「讓我來處理。」她開啟那個醫療用皮包,這裡不僅有各種治療的藥劑,同樣,也有可以帶來毀滅的。

呂競男取出一支安定,緩緩轉動瓶身,上面的文字說明,只需要15秒,就可以讓人陷入永恆的安眠。她不由咬住了下唇,她也是第一次扮演這種角色。

透明的液體注入了肖恩的血管,很快它將會隨著血流流遍肖恩全身,那時候,一切,就結束了。呂競男注完液體,輕輕地顫抖著,拔出針頭,突然將注射器遠遠地扔了出去,彷彿那是魔鬼觸碰過的東西,她再也不能握在手裡。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站著,默默地低頭。

卓木強巴則在遠處蹲坐在地,那彬彬有禮的揮手,那和煦親切的微笑,那飄逸的銀髮,彷彿就在眼前。呂競男靠近他,勸解道:「我們出發前,早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不是嗎?」

卓木強巴毫不留情地說道:「人家從大洋的彼岸過來,他沒有任何要求,只因為曾一起去過美洲叢林,就義無反顧地幫助我們。如果沒有肖恩,我們中還活著的人又有幾個?而你們呢?除了懷疑他,你們還做過什麼?」

呂競男一愣,她沒想到卓木強巴原來是這樣反感他們那種謹慎的態度。這件事她有她的原則,於是道:「沒錯,我就是懷疑他,現在也不排除他的嫌疑,這是我的職責。」突然話鋒一轉,「如果哪天,我也像肖恩那樣呢?」卓木強巴愕然回望。

這時,唐敏呼道:「強巴拉,競男,快來看看肖恩!」

肖恩呼吸急促而短暫,他腹腔裡的寄生蟲明顯受到了藥劑的影響,在腹腔翻滾著,那層皮下好像已有無數青蛙,掙扎著要跳出肖恩身體。那層鬆散的皮突然會彈跳起來,腹部被撐得像帳篷,跟著落下去,另一個點又跳起來,有時幾個點同時蹦起,就好像肖恩的腹下蒙著一個怪獸,張牙舞爪要破腹而出。

在那寧靜的世界,肖恩回憶著,無數古墓甬道,各式機關密碼,如果不是那場官司,如果不是那幅地圖,自己或許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律師吧。他又想起了組織里形形色色的人,他從他們那裡學習可怕的知識,跟著他們去一個個可怕的地方,刺激而瘋狂,自己片刻也不曾休息過啊!突然,肖恩靈臺一片清明,他的知覺似乎恢復了,鑽心的劇痛從身體各個器官傳來,腹部有什麼東西來回躥著,有東西在啃噬自己。他猛然明白了一切,自己前些天不是還一直擔心這件事嗎?到最後自己竟然沒有想到它,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

肖恩突然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嘴一下子合上了,接著吃力地嘶聲吼道:「博麗絲-梅克-古德……」

正守護在一旁的人猛地一驚,已如一具乾屍的肖恩就那麼突然半坐起來,嘴裡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與此同時,因劇烈的疼痛,他不自覺地將手掏向腹部,那層薄薄的皮頓時破開一個口子,「噗」的一聲,血和殘破的臟器從破口噴湧而出,同時還有數條白色的蟲,它們白如羊脂,渾身通透,彷彿不沾一絲血汙。若非肖恩那顫抖乾涸的軀體,誰又能將它們與殘忍恐怖聯絡在一起?

留下了最後的話語,肖恩再度倒下,這次,他變成了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

「肖恩!」

「肖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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