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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密碼第10卷 第六章 西藏眾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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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師大人,這……這在典籍中有提到過嗎?」呂競男滿是疑慮地問道。

亞拉法師肯定道:「沒有,絕對沒有!這個東西,應該是戈巴族人到了這裡之後才雕出來的。我相信,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也再找不出這樣的雕塑,這究竟是指代什麼呢?將它放在所有神像的中間,讓神靈們思索,究竟是想思索討論什麼?」

「存在!」年輕人的聲音竟然在前面響起,跟著就見他從一尊巨石像下轉身出來。原來,呂競男和亞拉法師走後,年輕人也帶著好奇前來查探這中心的雕刻,他走了捷徑,竟比呂競男和亞拉法師先抵達巨人頭像的下方,已經在這裡觀摩了好長時間了。

「存在?」亞拉法師和呂競男都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雕刻品同年輕人所說的話聯絡起來。

「是的,存在。」年輕人揹著雙手走過來,面露得意之色,像個資深講解員為兩人解說道,「所有生物中,擁有我識的生物極為稀少,大象、海豚、人猿、猩猩,扳著指頭也能數過來,大多數生物只依本能行事,它們所能思考的範疇,也只是為了滿足本能需求,領地,進食,交配……更低階一點的生物,根本就不具備思考的能力,就連它們的行為方式都是直接從上一代遺傳下來的,它們僅僅是一種自身對自身的複製,在無盡的歲月中一直重複而已。真正學會並善於利用思考來創造的,只有你們人類。」

說著,年輕人將手往那個巨大的人頭雕像一指,對於這一點呂競男和亞拉法師只能認同,畢竟除了一直藏在懸疑中的外星高智商生物外,人類為萬物之靈,是地球上唯一掌握了思考並能嫻熟運用的物種,這已是公認的事實。

但是亞拉法師注意到,那個年輕人說的不是「我們人類」,而是「你們人類」,看他的神情,就好像他不屑自稱為人類一般。

「很顯然,古代戈巴族人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認識到人的大腦才是思想的核心,而不是心臟,這比歐洲又早了幾百年——」年輕人冷笑道,「所以這個頭像本身,指代的就應該是一個人。行為能力的中樞所在,判斷能力的中樞所在,思考能力的中樞所在,人類區別於其他物種的唯一不同之所在。你們在遠方觀察它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它有些面熟?除去巨大的體形和滿臉的毒蟲之外,它像不像羅丹雕刻的《思想者》?如果它不是這樣一副驚恐的表情,也沒有張大嘴,僅看他眉宇之間的神色,這些古人,顯然也完美地把握住了對‘思考’兩個字的表達。」

經年輕人一提點,呂競男和亞拉法師同時皺眉,細細想來,還真有些像,這個年輕人的觀察能力,顯然比他們更為敏銳,可越是如此,兩人就越發憂心忡忡,同時心底發寒,他們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說不出來。

「雙眼之中全是慾望——」年輕人收斂笑意,望著頭像的眼睛道,「或許你們會這樣認為,但其實不是,相信兩位對一些藏傳佛教中的歡喜禪並不陌生,也應該見過種種性愛石窟,你們看這雙眼中的男女交媾圖,與那些雕刻比起來,可有一絲淫糜之意?這些,其實只是很原始、很普通的交配圖而已,象徵的是……繁殖。任何一個物種要保持物種自身的存在,不管使用何種方式,都離不開繁殖。繁殖,是所有有限生命體要將自身系統儲存下去的唯一方法,你們人類也不例外。」

聽年輕人這樣一解說,呂競男再看那巨像雙眼,果然,裡面的男男女女,雖然在不同的方位、用不同的姿勢在進行著交配,但浮雕強調的卻並不是性愛,甚至古人有意隱去了男女雙方的歡愉之情,雕刻出的人表情都異常嚴肅,就像一對對正在辛苦勞作的苦力。拋開了種種愛情、文明的外衣,其實人類所批判的、所讚美的、感到神秘的、好奇的、羞恥的、鄙夷的,不過只是為了一個很簡單的目的——繁殖。

年輕人並沒有停頓,而是繼續說下去:「眼睛看得更遠,所以它看到了物種延續的本意——繁殖,而嘴,這張大嘴裡林林總總,包羅永珍,但無論如何也沒有跳出有機物這個範疇,它象徵的則是能量的迴圈。這樣說或許太深奧,或許古人表達得更簡單一些,但是我覺得,它象徵的,就是能量的迴圈。一個物種要想繼續存在,就離不開繁殖,而一個生物個體想要繼續存在,則離不開能量的迴圈,對你們普通人來說,也就是……進食。這張嘴裡雕的所有東西,都是可以吃的。」年輕人似笑非笑地往那張大嘴瞥了一眼。

「那……那些佛像……」呂競男有些驚訝地指著頭像嘴中,裡面可還有神佛妖魔的雕塑啊!

年輕人戲謔地看了呂競男一眼,轉頭對亞拉法師道:「若世上真的有妖魔神佛的話,人在餓得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說不定也只好捉來吃了,不是嗎?」

亞拉法師打了個寒戰,這句話實在是對宗教的大不敬,可他竟一時忘了反駁,心裡隱隱覺得,這年輕人說的話或許是對的。而在種種神話傳說中,吃神和吃魔的故事也不少,《西遊記》裡不管是妖魔鬼怪,還是普通惡人,不都想把唐僧捉來吃了嗎?

年輕人悲憫地看著呂競男和法師,嘲諷道:「但凡是能找到的,能放入人嘴裡的,哪一樣是人類沒吃過的?不過,這些古人倒也沒有批評這種行為,他們只是將一種本能以最簡單、最原始的方法表達出來而已,個人要存在,就必須有能量的迴圈,進食是人類保持自身存在最基本的條件。」

說到這裡,年輕人才停了下來,又轉過頭去打量那巨大的頭像。亞拉法師看了年輕人背影一眼,這個年輕人提到了眼睛,提到了嘴,可這個頭像最離奇、最明顯的地方他卻一字未提,法師不免追問:「那臉上的毒蟲,又象徵著什麼?」

年輕人轉過頭來,老氣橫秋道:「象徵著,這個大殿內所有神佛都在思考的那個問題——存在的意義。」看他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個飽經滄桑的智者,眼中流露出的是對世事的感悟和悲憫,亞拉法師心中一驚,這個年輕人在舉手投足間竟然帶著極為強烈的心理暗示,讓人不知不覺地就認同他的說法,這種手段……可怕,太可怕!

趁年輕人沒有留意自己,法師小聲地告訴呂競男:「聽他說話,不要看他的眼睛。」呂競男像是猛然驚醒,對法師做了一個「知道」的小動作,眼睛雖然仍看著年輕人的方向,眼神卻早已遠離。

年輕人對兩人的小動作毫無察覺,或許對他來說,這種充滿意識暗示的談論早已成為一種習慣,他自顧自地解釋著:「人類的初生嬰兒,一片空白,就像一張白紙,當他發出第一聲啼哭,聽到人世間第一種聲音,便如同在這張白紙上塗了一筆;當他睜開眼睛,捕捉到第一縷光芒,便又在這張白紙上塗抹了一筆,如此經歷人世,見到、聽到、聞到、嚐到、觸控到、感知到……一切的一切,最終那張白紙將畫出許許多多不同的線條。對於這尊雕塑而言,人世間的每一種事物,便由一條毒蟲表達出來,大抵暗含了道家思想中‘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的道理。最終人的一生,就像這座雕刻所表達的一樣,被各種毒蟲爬滿,鑽入腦中,咻……」年輕人發出火箭昇天的聲音,做了一個報銷的動作。

亞拉法師低聲道:「一面之詞,不可全信。」

呂競男問道:「你說滿天神佛都在思考,思考什麼?臉上爬滿了蟲,就象徵了存在的意義?」

年輕人道:「整個雕刻表達的是一種存在的矛盾,眼睛象徵著物種的存在,嘴巴象徵了個人的存在,而臉上的毒蟲則象徵了這種存在的矛盾,這是一種激烈的交鋒。誰都知道,一個生命誕生於世,最終的結果是走向死亡,從未有過例外,推而廣之,任何一個物質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最終結果,都是湮滅、消亡,從存在的那一天起,它就在走向不存在。就連我們這個宇宙也是從一個奇點誕生,最終將回歸一個奇點,從虛無中誕生,又回到虛無,這就是所有時間、空間所能囊括的全部物質的最終歸宿。如此一來,就產生了一個問題,既然生只是死的開始,存在的終極目的都是毀滅,那麼,存在的意義究竟又在哪裡呢?因何而存在?這個問題是人類擁有系統的思想意識以來,除了追尋我是誰以外,另一個終極哲學命題,其實兩者也可以看作一個問題。人類有史以來,出現過無數哲人、偉人,卻從未有一個人弄清過這個問題,簡單地說就是,我從哪裡來?將到哪裡去?幾乎所有的宗教都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誕生的,深奧一點的宗教試圖闡述清楚,人為什麼活著,又為什麼死亡,而淺顯一點的宗教則告訴你,人應該怎麼活著,又該如何面對死亡。但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宗教找到了一個明確的答案,一些模稜兩可的回答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不同的人讀了同一種宗教的教義,卻產生了不同的答案,甚至出現了完全相反的人生觀和世界觀。」說著,年輕人斜睨呂競男道,「你是為什麼而存在的,你知道嗎?」

呂競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當然。」

年輕人露出所問非人的表情,拍著腦袋道:「噢,我差點忘了,你是宿生。」

呂競男臉色大變,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指著年輕人道:「你……你……」

亞拉法師也是暗驚,連這麼隱秘的事情他也知道,這個年輕人究竟知道多少秘密?

年輕人笑道:「作為忘記了自身存在,只為別人存在的宿生,問你這個問題倒是有些多餘了。」

年輕人又將詢問的目光轉向亞拉法師,法師以偈語道:「順本心而為,令其無悔。」

年輕人譏笑道:「我問的是存在是為了什麼,你回答的卻是一種存在的行為方式。」他搖頭道,「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們眼前這尊巨大的雕刻想要表達的就是這麼一個意思,它在詢問所有的神佛,如果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毀滅,那麼存在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年輕人那雙憂鬱的眼睛陡然上揚,眼中精芒一閃,呂競男和亞拉法師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思考,不過亞拉法師所思考的是:「這個年輕人說的最後一句有語病,不應該說存在的目的是為了毀滅,而應該說存在的最終結果都是毀滅才對吧?」

三人似乎都陷入了沉思,一時無語。此時呂競男再看那尊巨大的人頭,頓時有了不同的感覺,若非那個年輕人的述說,誰又能想到這個看起來醜陋、猙獰、恐怖的頭像,竟然隱含了如此深邃的思想?看著看著,她看到那人頭嘴下,似乎有幾個人!

靈魂纏繞之地

傭兵中也並非全是泛泛之輩,其中就有一些,沒有被那些巨大的石桌案上堆積如山的珍寶迷惑了心智,他們在觀察,並且很快發現,那些石桌案上擺放的不過是對身後神佛的供奉,顯然身後神佛的等級越高,那它們面前的供奉就越豐富,珠寶就越精美。於是那些傭兵就開始尋找,這整個大廳中哪座佛像的等級最高,找來找去,找到了中間最大的那個雕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可一看那石雕的體積,那裡面的東西檔次肯定不會差。

因此,當年輕人下令解散的時候,那幾名頗有眼光的傭兵二話不說,直奔中間那個巨大的呈不規則球形的雕刻而去,他們比呂競男和年輕人都要更早抵達人頭像的下方。

由於為了讓遠處的人也能看到人頭像眼中和口中的雕刻,那個頭像顏面是微微有些傾斜的,那幾個傭兵可不知道什麼雕刻的意義,只管找雕刻裡有沒有寶貝。他們老早就看到那個雕刻的嘴裡有各種東西,還不時地發出寶石獨有的閃光,顯然那張大嘴就是他們要找的地方,就興沖沖地一直狂奔到嘴下。直到抵達頭像跟前,才發現這個雕像實在是太大了,遠遠看到的下唇已經沾地,可走近才發現,要想上去,還得頗費一番工夫,幾個人手足並用,竭盡全力地向大嘴爬去。

呂競男他們距離那頭像其實仍極遠,若非仔細觀察,還真難發現那幾個踩著毒蟲向大嘴攀登的傭兵。年輕人顯然也發現了那幾個人,驚慌大叫起來:「喂!你們幾個!快回來!」只是隔得太遠,整個大殿空間又太大,聲音無法傳到那幾個傭兵耳裡,年輕人又趕緊取出通訊器,調節頻道,可惜晚了一步,頻道還沒調好,呂競男就看見,爬得最快的那名傭兵已經抵達大嘴嘴唇上了。

那名傭兵還來不及揮臂歡呼,就像被一股極大的吸力一下子就吸了進去,呂競男愣了愣神,緊接著突然大地一顫,轟然巨響,就像有萬噸的巨物重重地砸向了地面,再看那頭像,原本大大張開的大嘴,竟然合上了!其餘還攀附在頭像嘴唇邊緣的傭兵,也因那一震之力,紛紛跌落下地,從那麼高的地方跌下,估計是活不成了。只聽那年輕人低聲罵道:「一群蠢貨,又要多費不少時間。」

那大嘴合上之後,整個巨型頭像也發生了變化,先是那雙眼睛,漸漸紅了,眼眸上浮雕的種種交配圖,也染上一層猩紅之色,接著紅色向眼外蔓延,如臉殼皸裂般,八方漫開,那一個個毒蟲紛紛被紅線浸繞,兀自扭動不休,更加活靈活現。那一道道蛛網般密佈的紅線離開了頭像,繼續沿著大廳地面延伸,那一個傭兵的血再多也是有限,斷然不能染紅如此大的面積,顯然是另有機關。隨著紅色蔓延的面積越來越大,整個輪迴臺,開始徐徐轉動。

以巨大的頭像為中心,整個大廳的地面一環一環地向外散開,現在的轉動,也一環一環地進行著,中間的頭像逆時針旋轉,外面一環則順時針旋轉,再往外一環又是逆時針旋轉,如此環環遞進,而且每一環轉動的速度各不相同。最外一環旋轉速度最快,那裡的桌案也是最多,很多傭兵都在桌案之上,震動伊始就感到不對勁了,可桌案頗高,可不是說下就能下的,許多傭兵來不及跳桌逃生,整個環道就已經開始加速旋轉。沒幾秒鐘,旋轉的速度就讓桌案上堆積如山的供奉移動起來,有些傭兵就此被珠寶所掩埋,也算死得其所,還有些則站立不穩,被甩下了桌案。

隨著旋轉的加速,只見那些環道開始分離,逆時針旋轉的環道都漸漸沉降下去,而順時針旋轉的環道則漸漸高起,每一條環道的厚度都在五十米左右,如此一來,就像突兀地聳立起無數道厚牆。

呂競男和亞拉法師發現,那些佛像全都擺放在逆時針旋轉的環道上,而順時針上升的環道,則空無一物,有些傭兵不明就裡,站在了上升的環道內,看著沉降的環道越來越遠,想跳又不敢跳,焦急地在逐漸高出的環道上來回奔跑。

呂競男、亞拉法師和那個年輕人都站在佛像之中,隨著環道緩緩下沉,呂競男暗示法師要不要趁機跳上上升的環道,亞拉法師搖頭拒絕。他們對這裡的機關構造一無所知,而那個年輕人似乎知道很多,他既然一直都站在這些佛像之間,肯定是有原因的。

對呂競男他們而言,那些不住上升的環道就像一圈圈環形圍牆,正不斷拔高,隨著牆體的上升,一幅幅巨大的精美的壁畫也浮現在牆身,隨之現身的,還有滿是浮雕的門窗,透過門窗,可以看見裡面的環形階梯,上上下下,交錯不斷。

上升的環道已經快要頂到穹頂了,可它們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使不幸站在上升環道上的傭兵們慌了神,紛紛驚呼起來,呂競男不由暗贊亞拉法師的先見之明。看起來,那些環道不頂上天花板是不會停下了,環道上的那些傭兵,這時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在背包裡找傘降替代品,可他們的背包裡裝滿了金銀珠玉,像傘降這種沒用的東西,早就不知扔到哪裡去了。

慘叫聲若有若無地在大廳中飄蕩,有些倒霉鬼已經成為這個巨大磨盤中的碾磨物了。年輕人在與餘下的傭兵通訊,讓他們待在原地,不要亂跑,他去接應他們。

年輕人扭頭,像在詢問亞拉法師:「和我一起來嗎?」說完就走,亞拉法師示意,和呂競男紛紛跟了上去,此時的環道,已經變成了無數環形圍牆,圍牆上到處都是開口,似門似窗,有的開在地面,更多的開在半空。

亞拉法師和呂競男跟隨年輕人走進一道門,通道內盡是向上的階梯,走了一段,階梯分岔,又出現了向下的階梯,年輕人帶著他們在這階梯中忽上忽下,來回穿梭,不多時就從另一道門出來。

兩人一看,又到了另一圈有佛像的環道,向前百米,一尊佛像攔在路中,那些巨大的佛像此時竟然成了堵塞通道的攔路石,年輕人看也不看,埋頭鑽入了另一道石門中。三人就在這無數的階梯、環道間,上上下下。

另一面,卓木強巴和莫金,也開始了新的探索。他們過橋之後,確認暫無危險,便在橋頭小歇,等待力氣恢復,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則是他們在橋頭髮現了一行小字,如今兩人已經達成共識,凡是出現字的地方,都沒什麼好事。他們沒將體力恢復到一個較佳的狀態,不敢貿然往裡闖。字面上的意思,卓木強巴翻譯為:「靈魂纏繞之地,至死不休。」但莫金已經不敢再輕信卓木強巴的話了,從前面幾次遭遇來看,卓木強巴的翻譯水平實在是大有問題。

離開橋頭之後,便鑽入一個巖洞之中,初時洞穴頗大,越往裡走,通道越小,洞裡又有洞,環環相連,兩人都生出一種踏足蟻冢獸穴之感。莫金看著潮溼的四壁,突然想起過往經歷,喃喃道:「這種地方……」

「適宜生物飼養。」卓木強巴將他未說完的話補足。

莫金此刻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他們兩人又不是操獸師,而且這些古戈巴族人飼養的東西實在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陰暗潮溼的通道,湧來一陣陣腐臭的氣息,四壁溼漉漉的,地面多有積水,兩人一前一後,踩在水窪中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武器已在手,兩人全神戒備著,再往裡走,竟然沒了光亮,漆黑一片,兩人的探燈僅僅照亮身前三五米遠的地方,洞穴裡足踏水聲,愈發地響亮起來。不多時,只聽一陣「嗒、嗒、嗒」的爬行聲,從洞穴深處傳來,莫金道:「多足動物,體形比外面那些蟑螂大。」

卓木強巴也道:「數量不少,也有沒發出踏水聲的,它們能爬牆。」也不知是探燈,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那些生物始終沒有露面,只是在黑暗深處時不時發出「嗒嗒嗒」的移動聲,而且移動一段距離之後就不再跟來,倒像是卓木強巴和莫金的腳步聲吵到它們休息了。

莫金不住地小聲催促:「快走,快走。」他們沒有回頭路了,只能希望這段黑暗的洞穴不太長,或許出去了就好了。

卓木強巴單選直徑,僅二三十分鐘就出去了,只是眼前所見,卻並不能令兩人高興起來。

眼前的情形,就好像他們剛踏過雲梯那陣,他們身處在一鷹嘴巖上,孤鶩懸空,上下不能,前方是深不見底的巨大溝壑,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對面不是另一片山崖或石壁,而是整整齊齊的石柱陣列。

那些石柱粗細不均,小的邊長一兩米,大的則有十幾米,皆從深淵的下方延伸上來,最後又消失在漆黑的頭頂空間,石柱與石柱間,則是無數好似平衡木的細支架結構組成,間距寬窄不一。那些粗大的石柱上燃起了明晃晃的燈火,其餘一些細小的石柱,則嵌有發光的石頭,整個石柱陣列排開,展現出無比廣闊的氣勢。

在莫金看來,這就是一個巨大的工地腳手架,不禁喃喃道:「渾蛋,怪不得前面讓我們練習攀爬。」

卓木強巴道:「看來是要沿著這些石柱攀爬過去了,不過看起來,比巖壁更好攀爬。」

莫金喃喃道:「我擔心的是那些柱子中間有古怪。」

「靈魂纏繞之地,至死不休……」卓木強巴重複了一句橋頭的警語,自問道,「為什麼要修成這樣?」

「喂,你看那裡!」莫金指著頭頂,卓木強巴仰頭看去,只見頭頂巖壁,鋪著一層薄薄的絮狀物,那堆絮狀物中,又垂下絲線來,吊了兩個囊狀物,初看上去,像是蛛絲,只是兩個囊狀物的體形有些大,卓木強巴初步估計,那兩個囊狀物體積不比自己小。

「難道是蜘蛛?」莫金看了卓木強巴一眼,似在詢問。

卓木強巴道:「我們確實遇到過一些大型的蜘蛛,不過……」他盯著頭上道,「要將這麼大的東西吊上去,這裡的蜘蛛的塊頭,應該比我們見過的更大。」

「把那兩個東西放下來看看是什麼。」莫金提議道。

卓木強巴看了他一眼,莫金解釋道:「我們起碼得知道這裡到底有什麼,才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啊。」

卓木強巴想想也是,便點頭同意了,莫金讓卓木強巴用飛索將那個囊狀物擊穿,然後使力拽下來,「噗」的一聲,一個纏滿蛛絲的囊狀物摔在了地面上。

莫金用刀剖開,一股腐臭氣息撲鼻而來,他頓時掩住了口鼻,卓木強巴站得稍遠,見狀微微後仰,道:「這個……像是靈長類生物。」

只見那蛛網口袋中,是一個已經半腐爛的屍骨,經他們一摔,許多地方白骨盡露,但依然可辨手足頭顱,和人類很相似。

「是個人。」莫金的聲音變冷,他見過的屍骨比卓木強巴不知多了多少倍,一眼就認出,裡面裝著的是人。

「是人!」一聽莫金說出「人」這個詞,卓木強巴也是吃了一驚。

莫金雖不是操獸師,但跟索瑞斯久了,也聽聞一些東西,當下肯定道:「典型的蜘蛛捕食方式,將沒有吃完的食物用蛛網捆綁起來,注入毒液,防止腐化,同時從內部消化食物,再食汁水。從這具腐屍看,存放已經有快一個月了,這裡怎麼會有人?難道,戈巴族人還住在神廟裡?可若是這樣,他們怎麼會被蜘蛛捕殺?莫非是祭品?」可惜只因兩人都不是操獸師,他們並不知道蜘蛛對自己的食物最為敏感,懸掛食物的地方往往會留一根絲線牽向遠處,蛛絲稍有異動,它們很遠都能感應到。

卓木強巴剛想到什麼,一陣急促的擁擠追趕聲卻傳入他耳裡,密密麻麻前進的聲音,令他頓時汗毛倒立,根本來不及解釋,只得拉了莫金一把,叫了聲:「走!」

卓木強巴一個急衝助跑,大力躍向空中,在抓住那根支架側臂前,他一手微揚,隨時準備射出飛索,另一隻手微縮,準備撈起莫金,就是擔心那些細小支架不夠牢固,歷經千年早已腐朽。不過所幸雙手抓實,那些支架相當堅實,莫金也跟著跳了過來,感覺像落在一根厚實的工字鋼筋上,不閃不晃,兩人微微回頭,但見方才跳離的洞口,噴湧出無數類似蜘蛛的生物。

那些傢伙體形和卡車輪胎相當,或許在黑暗中生存了太久,在微弱的光照下,全身呈現出一種腐肉白,之所以說它們類似蜘蛛,是因為它們的八條腿,遠比蜘蛛粗壯,而頭部也沒有蜘蛛那樣的八隻眼睛,而是像螃蟹對蝦一般,頂著一雙燈泡眼,瞳仁裡是流動的白色,估計視力早已退化。它們的嘴前長了一對肥厚的肉顎,上下襬動著,肉顎的前端是兩顆大毒牙,裡面注滿了黑色的液體,發出鋥亮的黑芒。

「狗屎。」莫金一看這些傢伙就遍體生寒,古代戈巴族人飼養的東西果然都不好惹。卓木強巴則馬上想起了神話傳說中的白蜘蛛,「雪山有蛛,大逾紡輪,體若白玉,見者亡魂」,雪山三聖,白蛇、白蠍、白蜘蛛,都被稱作雪山的守護神,是雪山的聖物,但在種種傳說故事中,它們也都是劇毒之物,任何褻瀆雪山神靈的人,中者立斃。

如今這些雪山的聖物正氣在火頭上,放你們通過也就罷了,竟然敢動我們的糧倉,不給你們點厲害瞧瞧,你們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這些八腳怪那粗壯的八條腿不是長來好看的,只輕輕一躍,紛紛跳了過來,有些攀附在洞穴外壁,反彈一跳,一時間,就像空中綻開無數白色小傘,煞是好看。

只不過,這種美麗卻帶著致命的危機,卓木強巴和莫金無心欣賞,兩人不得不再次奪路而逃,要在這僅有平衡木粗細的支架臂上行走,還要奔跑,談何容易。

兩人都擺開雙臂,平衡身體,一溜小跑,一看見另一根支架臂,便是縱身一躍,幸好這種細細的支架臂,同樣不適宜那些八條腿的傢伙攀附,那些白蜘蛛只能爬在巨大的石柱上,從空中朝兩人撲來。

於是,兩人一面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在這些架設於萬丈深淵上空的平衡木上以自身最快的速度移動,一面還要躲避空中撲過來的白蜘蛛。一開始,莫金還開槍打了幾隻,可很快他就發現,一開槍,連自身平衡都很難保障,蜘蛛是被打中了,自己也差點掉下去,後來便不敢亂來,只能專心致志地保持平衡,移動,躲避。

那些白蜘蛛的攻擊相當簡單,就是一躍,一撲,躲起來原本也很容易,就是數量太多,蟄跳如蝗,鋪天蓋地,而能躲避的空間太小,如履薄冰,如踏鋼絲,兩人彷彿已經看到死神在向他們招手微笑。

雪蛛

避得幾避,忽然卓木強巴一腳踏空,身形下墜,身後的背包重重地磕到支架上,幸好支架下方又有支架,慌亂中抱住了下面的橫杆,仰頭看時,那些蜘蛛卻紛紛躍至空中,衝著頭上的橫樑躍起。上面空無一物,那些蜘蛛當然不可能撲到什麼,紛紛相撞而墜,卓木強巴道:「它們和那些蟑螂一樣,是靠感知震動來鎖定我們的。」

只聽莫金在後面道:「知道。」忽而驚呼,「咦?不對!不對!」

卓木強巴扭頭一看,莫金在頭頂橫樑晃晃悠悠,身體不斷擺動,仍舊沒能站穩,一個跟斗翻了下來,卓木強巴雙腿一鉤,身子撲出去,與莫金雙手相捉,兩人在空中旋了大半個圓,卓木強巴將莫金扔出去,莫金攀上了前一根支架臂,卓木強巴自己也攀住了另一根橫杆,問道:「怎麼回事?」

莫金道:「這些……這些架杆會動!」

卓木強巴恍然大悟,剛才自己一腳明明是看準了的,怎麼會踩空?顯然是那些橫杆挪動了位置,站定再看,那些橫杆有的前後縮排,有的左右旋轉。那些橫杆都架於石柱之上,顯然是那些石柱有問題,卓木強巴將目光掃向石柱,果然,那些石柱就像無數摞在一起的箱子,不知什麼時候觸發了機關,此時石柱開始分節,各自不同地旋轉起來。

如此一來,原本固定的支架臂全都在動,原本是通道的一根橫樑,一分為二,與別的半截支架又組成另一條通道,隔不了多久,路徑又是一變,要在這些移來移去的平衡木上找到一條出路,談何容易,更令人揪心的是,那些肉白蜘蛛,還在前仆後繼地追來。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更多選擇,兩人慌不擇路,哪根支架臂最近,又少有蜘蛛,則往哪裡跳,躲過幾番攻擊之後,兩人漸漸在這些支架臂上摸索出一些門道來。

有些支架和支架的間距是相等的,都是向前向下,則可以使用相同的腿力,連續跳躍,只要時機把握得好,渾然忘卻自己是在萬米的高空撲騰,他們甚至可以腳不停留在支架間穿梭縱行,即所謂的一沾即走。有些支架臂高出一截,往往前面的支架臂又要高出一截,他們便飛撲過去,使用的是高低槓從低槓上高槓的身法,也是雙掌一沾便騰身而起。當支架開始旋轉之時,他們便雙手懸吊支架臂上,來回擺動腰力,只待支架臂一停,要麼翻身上架,要麼借腰力直接團身空翻,去抓下一根平衡木。

漸漸兩人也找到些配合的感覺,當支架臂與支架臂相隔甚遠,一人難以逾越之時,兩人便玩起了空中接力,要麼卓木強巴先一手搭在支架臂上,一手抓住莫金的手,借力一甩,把莫金扔出去,跟著莫金抓槓,卓木強巴上架躍出,捉住莫金的雙腿,莫金呈單擺之勢,腰部發力,再把卓木強巴扔出去。兩人就你抓我扔,你甩我接,像扔沙袋般將對方甩來甩去,反正兩人力氣又大,如此一來,許多沒有路的地方,兩人也有驚無險地蕩了過去。

那些蜘蛛也要擇路而走,有些石柱與石柱間隔太遠,無法一蹴而就,它們也不得不橫移旁跳到別的石柱上,對於這兩個難以捕捉又跑得飛快的食物,有些蜘蛛漸漸失去了興致,悻悻而退,慢慢地卓木強巴和莫金得以和蜘蛛們拉開了距離。

不過兩人沒能高興多久,很快他們就發現,慌不擇路的結果就是……前面沒路了!他們竟然被蜘蛛們追進了一條死衚衕,兩人就像走上了獨木橋,四周都沒了支架臂,石柱與石柱間距更是超過了一二十米,莫金見勢不妙,立馬道:「退回去。」

剛轉身,一隻大白蜘蛛撲面而來,莫金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拳,將蜘蛛打落萬丈深淵,可這隻蜘蛛身後,還跟著許多不願放棄的蜘蛛,一隻被打落,又是兩隻跳來,莫金伸手撥開,又是兩隻……

卓木強巴一抖背包,大聲道:「用武器。」可是用什麼武器好呢?卓木強巴想到,那些蜘蛛靠感知震動來探查他們的存在,那麼,給它來一點強烈的震動好了。

卓木強巴拉開一枚閃爆彈,高高地拋向天空,或許是由於空間太大,那曇花一現的閃光反倒不覺得怎麼亮,只是閃光到處,映照出石柱上爬滿了肉白蜘蛛。不過隨之而來的滾滾雷動,嚇了卓木強巴一跳,那源自空中的震動,竟然令那些石柱都在發顫,那顫動傳到支架臂上,卓木強巴和莫金還以為支架要塌了。

閃爆彈爆炸之後,那些肉白蜘蛛紛紛跌落,卓木強巴一看有效,又摸出一枚,莫金阻止道:「別,別再扔了,好像又有什麼機關被引動了。」卓木強巴隨即住手,要是戈巴族人設計了別的什麼機關,就像那裝滿龍頭的大殿一樣,裂解開來,那豈不糟了。

不過既然震住了蜘蛛,兩人也就立即反身回走,忽然支架從中斷落,兩人左右避跳,附近的支架臂相距甚遠,竟然雙雙落空。「這下完了。」莫金正閃過這個念頭,突然身體一重,跟著一彈,就像掉在了蹦床上一般,他想起身,卻發現身體被牢牢地黏附住了,扭頭一看,半空中結成一張大網,他被黏在蜘蛛網上了!莫金扭頭再看,卓木強巴也懸在半空,和他一樣,也被黏住了。

沒想到,那些蜘蛛竟然將他們逼入精心設計的圈套之中,其餘的蜘蛛從四面八方趕來,要享受一場盛宴。

卓木強巴瞥見,莫金右手一縮一伸,竟然從連體服中鑽了出來,跟著左手也要拿出來了,忙道:「用火。」

蛛網怕火,莫金知道,但他回頭看去,這張網選的位置極佳,織在四根石柱之間,下面似乎看不到有支架臂,忙擺手道:「一燒就掉下去了!」可是不燒吧,那些蜘蛛已經紛紛向這張大網靠攏,爬行網上,速度更見靈活。

千鈞一髮之際,卓木強巴忽然想起,蜘蛛是如何判斷網中物體大小的,他奮而發力,雙手竟然從黏稠的蛛網中拔了出來,接著雙臂展開,挽住網沿,開始一上一下,做著蝴蝶撲翼的動作。莫金一時沒回過味來,有些驚訝地盯著卓木強巴,卓木強巴忙道:「搖,搖。」

莫金反應過來,跟著卓木強巴一上一下地擺動起來,幾次震盪之後,兩人的頻率漸漸一致,那蛛網的中央起伏劇烈起來。

那些蜘蛛不明就裡,開始停下,仔細檢視從蛛網傳來的震動感,突然覺得對方是個足以撕破蛛網,捕食自己的龐然大物,蜘蛛紛紛驚退,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莫金向卓木強巴豎了一下大拇指,意思是——幹得不錯。卓木強巴微微一哂,問道:「剛才那一下是怎麼做到的?」說著,他將手往衣服裡縮了縮。

莫金會意,雙手一攏,又鑽回了連體衣中,道:「胡迪尼縮衣術,是美國特工的不傳之密,在關鍵時候能派上用場,這一招呂競男應該不會,所以也沒能教你們。」他頓了頓又嘆道,「要是卡恩在這裡就好了,我們也不用逃得這麼狼狽。」

「索瑞斯?他不是被你逼走的嗎?」

莫金神色黯然道:「那是受了小人的挑撥,非我本意。」

那蛛網堅韌綿軟,就像席夢思一般,兩人躺在上面,精疲力竭,陣陣熱浪自下方翻湧而上,流動的風推著蛛網作波浪狀,人躺在上面,仿若漂浮在死海溫泉上,這一躺下,更覺百骸乏力,四肢慵懶,連手指頭也不想動了。

卓木強巴保持著靈臺一點清明,提醒道:「那些蜘蛛過不了多久還會回來的,可不能躺在這裡。」

莫金表示知道,旋即又問:「怎麼走?」這張蛛網結在半空,與之相連的只有幾根大石柱子,連條縫隙都找不到,兩人怎能往上爬?往下吧,他們已經順著支架往下攀爬了這許久,還沒見到底,誰知道下面還有多深。

卓木強巴道:「先到石柱邊看看。」他心想,就算石柱上沒有縫隙,也能利用飛索支撐一段時間,好過在這蛛網之中,成為案板魚肉。

說起來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了,這蛛網看似輕薄,實則堅韌,好似用蠶絲擰成一股指頭粗細的繩索,黏性又好,兩人費盡力氣,才從網上站了起來,如行在粘蠅板上的蒼蠅,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又要保持身體平衡,否則一不小心,身體一側倒,又會被黏住。

卓木強巴和莫金各自伸出一條胳膊搭在對方肩膀上,一起拔腿,一起邁步,這樣才不至於側倒。沒走幾步,蛛網前方裂開一個大洞,像被什麼巨大的生物掙裂了,兩人只得小心地繞道而行,卓木強巴奇怪道:「這蛛網是否太大了,不是剛才那些蜘蛛織的吧?」

莫金也看了看,若這張網真的是一隻蜘蛛織的,那這隻蜘蛛未免也太大了,驀地想起一事,搖頭道:「我記得索瑞斯說過,有這麼一種蜘蛛,它們成群生活,一起織網,然後捕捉到食物,也是一起分食,這張網,或許是那些蜘蛛共同完成的。」

卓木強巴默然,對這些東西,他不甚瞭解,就在兩人距離石柱近些時,卻看見石柱邊緣攀附著幾隻蜘蛛,既不過來,也不上去,就在蛛網和石柱邊緣一帶活動。「它們在幹什麼?」卓木強巴奇道。

莫金猛然醒悟道:「不好!它們在咬網!」卓木強巴也想起來了,蜘蛛好像有將自己織的網吃到肚子裡的習慣,它們的肚子就像一個回收熔爐,將蛛絲重新熔解,再由尾部噴出絲來。兩人明明知道,就是前行不快,莫金抽槍要打,突然蛛網一端猛沉,接著整張蛛網往下方飄去,那些蜘蛛竟然同時將石柱上的蛛網啃斷。

卓、莫二人身體頓時失衡,空中翻轉中,不知被多少蛛網纏住,卓木強巴正要射出飛索,手臂卻被纏上了,正要用力扯開,卻好像撞到個什麼東西,剛想起那好像是某人的背,突然額頭一痛,只聽莫金道:「對不起,對不起。」原來兩人相隔無幾,都在掙扎,受蛛網纏繞,發力變形,就變成了朝對方拳腳相向。

正當兩人掙扎不休,分別向對方揮了幾拳,踢了幾腳時,蛛網在空中猛然一頓,停住了!兩人撇頭望去,四方又有許多細小支架臂了,蛛網顯然是被這些細支架攔住了,不偏不倚從中將兩人分開,兩人就像吊在兩個繭中,隔網相望,無比狼狽。卓木強巴奮力伸出手去,抓住了懸在頭上的支架臂,再次道:「用火。」

莫金取出火器,那蛛網果然同一般蛛網無異,遇火即燃,如人畜毛髮般「哧哧」作響,不多時,兩人就從網中脫困,再次回到支架臂上。

「現在是在哪裡?」這是莫金最關心的問題,他們在空中翻得七葷八素,雲裡霧裡。

卓木強巴道:「應該還是在石柱群中,只是下跌了許多。我們似乎到了底部!」

下方光線極暗,只有石柱上方才有火焰,此時仰望,已若星辰,莫金將探燈開啟,果然,這些石柱群都靜靜地矗立在巖面上,只是不知道這是不是整個山腹的底部,他們很快就發現不是,因為就在巖面的另一端,石柱中出現了明顯的邊緣線,下面還有深淵。卓木強巴想了想,明白了這裡的地理結構,這就像是一上一下相互咬合的兩把毛刷。這些石柱就是刷子上的毛,前一半路程,石柱懸頂生根,後一半路程,石柱則是屹立在下方,而兩把毛刷也是懸在半空的。

「先下去吧。」卓木強巴提議道,兩人已經在石柱上受夠了蜘蛛的侵擾。

藉助支架,不多時就著了地,心裡才稍感踏實,還沒喘過氣來,莫金輕呼:「蜘蛛!」

只見後方出現一隻碩大的肉白蜘蛛,飛快地從他們頭頂上方掠過,兩人尚未回過神來,黑暗中躥出幾條黑影,一下就將蜘蛛從石柱上撲了下來。那幾道黑影輪廓和蜘蛛差不多,只是僅有四條腿,但那些黑影的兩條前腿似乎十分靈活,一下子就捉住了蜘蛛的腿,幾道黑影同時發力,將蜘蛛的八條腿都扯了下來。沒了腿的蜘蛛在地上不斷蠕動,但就是動彈不得,那幾道黑影也不著急,就地屈膝匍匐,似乎在生嚼蜘蛛腿。看那黑影進食的方式,莫金越發肯定,那是某種四足動物,只是四肢修長,不像是獵犬一類,若說是驢馬,也不像,那種生物的四條腿和身體很不成比例,莫金還沒見過類似的四足奔跑生物,他將探燈移了過去。那幾道黑影似乎被驟然出現的強光驚住了,紛紛抬起前肢遮擋光芒,那前肢尖端,生有五指!而莫金和卓木強巴,也被出現在燈光中的生物驚住了,那……那是……是人啊!

出現在探燈下,匍匐在地,以四足行走的,是六個成年人,四男二女,赤身裸體,身上連一根毛髮也沒有,他們的手臂與腿幾乎等長,等粗,皆是又細又長,就像非洲饑民一般,骨頭外面僅裹著一層皮,難怪在黑暗中看起來就像長著四條長腿的蜘蛛。而且無論男女,胸前都露出兩排清晰的肋骨,腹部凹陷如舟,不管是誰看見他們,首先聯想到的一個詞,便是「飢餓」。由於長年生活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只憑借一點螢石的微光就能看到,那六人的皮膚異常白皙,就和那些蜘蛛一樣,呈現出一種被水浸泡過久的腐肉白。

更詭異的是,這四男二女面頰消瘦,下巴削尖,但嘴裡用於撕咬的犬牙,卻是又長又粗,有兩個男子的犬牙甚至長出了唇外,成為了獠牙,此時口角還掛著淡綠色的蜘蛛血。而他們那深陷的眼眶裡,一雙眼睛就像老鼠眼珠一般,黑眼仁特別大,幾乎看不見白眼仁。

兩人怔怔地呆在那裡,眼前的這一幕對他們的心靈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衝擊,腦子裡一片空白,兩人都見慣了各種醜陋的古怪生物,可沒有哪一種,有眼前的場景來得駭人。那些,是人嗎?若不是人,為何有著與人一樣的五官四肢?若是人,為何他們的行為同野獸無異?

雙方短暫的對峙之後,那幾個地底人漸漸適應了探照燈的光芒,看清了卓木強巴和莫金的模樣,雖然兩人高出他們很多,但他們絲毫沒有露出怯意,相反,卓木強巴從他們的眼中看到了飢餓和貪慾。那幾個地底人相互望了幾眼,似乎分清了兩邊的數目差距,嘴角一咧,露出碩大的犬齒,算是笑了,接著後腿一蹬,前肢一撅地,先後有三男一女向著卓、莫二人撲了過來,還有一男一女則警惕地守著他們剛才捕獲的獵物。那奔走的姿勢,令卓木強巴想起了自己的狼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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