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當屬大殿正中那兩尊起碼有近四米高的巨型金像,看上去不是佛像造型,而是一男一女,那男子莊嚴肅穆,帶著睥睨天下的氣勢;那女子則顯得端莊慈和,那微微上揚的唇角彷彿蒙娜麗莎的微笑。
卓木強巴一眼就被最大的兩尊金像所吸引,這一定就是史書上記載的藏王松贊干布和文成公主三丈高的金像。當時的度量衡和今天有所差異,不過這兩尊金像也堪稱世界之最了。
致命密芒
九宮變的轉動停止了,但阻隔房間的擋板卻沒有開啟,機關臺被轉到了下面。
莫金先跨過去,奇怪道:「這又是什麼機關?」
卓木強巴跟著過來,只見機關臺上又是一張二十五格的棋盤,在十字交叉線上出現了一個個圓形按鈕,部分按鈕與機關臺平齊,有的高出機關臺平面,有的則凹了下去,看起來還真像一盤棋。
「密芒?」卓木強巴讀出機關臺上的文字,大略讀懂後開始取出電腦,對莫金道,「是大密芒棋,唐之前傳入吐蕃的,奇怪,我沒見過這種棋盤啊……噢,糟了!」只見方新教授的電腦開啟後,螢幕上沒有顯示,卓木強巴重啟之後,螢幕跳了幾下,總算出現了圖形,估計是剛才與波波夫爭搶時在通道壁上發生了磕碰。
莫金也莫名地緊張了一陣,如今這臺電腦,簡直就是他們在九宮變中賴以生存的法寶,如果這法寶失靈了,就算他火狐再狡詐,也是毫無辦法。
等了兩三分鐘,卻遲遲不見卓木強巴動手,莫金道:「還不行嗎?」湊頭看去,只見卓木強巴已將棋盤佈局攝入電腦,電腦分析了棋譜,正在計算著,旁邊顯示的數字不斷跳動,已經計算了幾百萬步了,卻還沒有答案,若是前面的簡單邏輯,電腦早就推算出來了。
莫金再看看那棋盤,總覺得棋子擺放造型有些熟悉,便問道:「這密芒棋,究竟是種什麼棋?」
卓木強巴道:「就是中國的圍棋,只是我所知的密芒棋,都是將棋盤由十九格減為了十七格,將十九格增加到二十五格的大棋盤,我還從來沒見過。」
莫金恍然大悟,難怪這些棋型如此熟悉,原來就是圍棋,這樣說來,這就是一個珍閣,莫金轉而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棋盤之上。圍棋的發展史,經歷了9x9、13x13、17x17等幾番變化,最後才形成19x19的棋盤,奇數位滿足了雙方爭地必有一方取勝的條件,19又是中國古代哲學中的大衍之數,星位和諧,邊腹等重,當發展出十九格的大棋盤時,人類的思維能力已經達到一個極值,所以才沒有繼續發展。可如今擺在莫金面前的,卻是一個25x25格的大棋盤,但見兩側星位在五格,各自對應擺有完全對稱的12枚子,像某種定式,主要的廝殺在中腹,若將凹下去的按鈕看作黑子,凸起的部分看作白子,那就宛若一黑一白兩條巨龍,首尾相交,糾纏在一起,鬥得難解難分,不分伯仲。
奇怪的是,兩塊棋子都未做活,在雙方大龍的兩側各有一個生死劫,乍一看怎麼下都行,再細細一想,怎麼走對方都有應對的辦法。就像兩個武林高手的對決,不管誰先出手,一齣手便是有了招式,對方立即能想到破解的招式,只有不出手的時候,才是最高境界,一種無招勝有招的境界!
莫金再看下去,只覺得兩種棋子漸漸幻化成了兩軍對壘,一黑一白兩支大軍,前鋒已對撞到一起,單兵的捉對廝殺,小隊的協調配合,大隊的運籌帷幄,他耳邊彷彿已聽到了金戈鐵馬,戰鼓擂響,大地悸動,人仰馬翻,喊殺聲,嘶鳴聲,交織在一起。莫金猛地眼前一黑,險些暈倒,趕緊閉上眼睛,猛退一步,像是被人用重錘當胸打了一錘,一步之後,又小退了兩步,這才站穩。
此時方新教授的電腦仍在運算,莫金偏頭一看,已經算到兩億多步了,旁邊的數字還在以肉眼無法辨認的速度跳動著,莫金搖頭道:「沒用的,這個算不出來。」
卓木強巴道:「為什麼?」
莫金道:「這是一個珍閣。」見卓木強巴不明白,又解釋道,「所謂珍閣,是指圍棋在下至中盤,尚未收官的階段,突然局面出現一種大和諧,大糾纏,接下來除非出現極佳妙手,否則一方必勝的局面。這種情況我們就稱之為珍閣,圍棋的珍閣與象棋的殘局有著近似的意思,但珍閣更復雜,因為它的棋路更多,落子變數更大。我曾見過這樣一個珍閣,黑子落下後,白子只有唯一的一處應對,一旦落錯了,下至收官必敗;可白子這一子落下之後,黑子也同樣只有唯一的一處應對,一旦落錯同樣必敗,接下去的反覆做活,緊氣,提子,一百二十八手,手手皆是如此,只有唯一應對,可沒有人能考慮到一百二十八手之後的情況,電腦,也不能……」
卓木強巴縮緊雙眉,莫金道:「運算量太大了,儘管這臺電腦儲存能力不錯,處理能力也很突出,但你別忘了,這是25x25格的大棋盤,共有625個交叉位,電腦無法進行模糊處理,它應對棋局的辦法只有記憶棋譜和窮舉法兩種,像這麼巨大的棋盤古今未有,你的電腦裡肯定沒有這種棋盤下的棋譜,那麼它只能用窮舉法來計算正確的下法,也就是將每一種可能性都列舉出來。你知道在這樣的棋盤上落子,有多少種可能性嗎?這種可能性將是以次方冪進行增長,這是個天文數字,就是普通的十九格圍棋,用每秒運算一百萬億次的巨型電腦來分析,也要十萬年才能得出結論,若是換作這二十五格的圍棋……」莫金搖著頭。
卓木強巴盯著電腦螢幕,如今的數值已經變成十二位數了,可電腦依然沒有落下一子,還在計算狀態,只能道:「那你說怎麼辦?」
莫金深吸一氣道:「我們只能自己動手了,好在好像一直沒啟動什麼機關。」
「不——」卓木強巴道,「我的感覺很不好,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感覺機關已經啟動了,只是我們沒有發現。」
「看不見的機關?」莫金道,「我從未見過看不見的機關,除非,是有毒霧或是毒煙?」說著,他將頭湊近牆縫,似乎想看清是否有縹緲無痕的煙霧溢位。這一看不打緊,莫金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趕緊將手伸向牆縫,接著罵道:「渾蛋!該死的!」
「什麼?」卓木強巴也將手伸向了牆縫處,感覺像有一股吸力,要將他的手吸得貼到牆上。
莫金臉色鐵青道:「是負壓,你說得對,機關早已啟動,只是我們看不見。這屋子裡的機關是要將屋子裡的空氣抽盡,將這裡抽成真空。」
「可是電腦無法計算出正確的走法,我也不會這種棋,怎麼辦?」
莫金咬牙道:「不妨,讓我試試!」
「你……」
「圍棋,究竟是什麼?」莫金突兀地問了一句,看著卓木強巴道,「這是我祖父教我下圍棋的時候,問我的第一個問題。他告訴我,圍棋不僅僅是一種簡單的遊戲,也不僅僅是棋手之間的廝殺和智力的比拼,一黑一白兩種棋子,代表了光與暗、正與負、有與無,這是最簡單,也是最高深的哲學思想,它表示著萬物的起源與構成,一切變化,都不離其中。」
莫金的手指,開始指向第一個按鈕,隨著按鈕的受力凹下,相應地有一枚按鈕凸了起來,古人早已準備的應對的棋路,如果按錯了,估計這個房間將不再開啟,直到他們兩人死後化灰,被清道夫清理乾淨。
「圍棋的最高境界,是和諧。」莫金又落了一子,緩緩道,「初學者,往往計較於邊角一子的得失;稍懂圍棋的人,學會了對勢和實地的判斷;高手之爭,則是一種度和境界的較量。」
莫金從龍尾處著手,緩緩地向上捋去,每走一步,都必爭生死劫,他就像自己在和自己下棋一樣,漸漸進入狀態,忽略了卓木強巴的存在。他一直在自言自語,彷彿他的對面,也坐著一個隱形的高手,他們不僅在比拼棋力,也正在矯正棋理。「古代對棋手的判斷,往往從棋手能看後多少棋路來形容,所謂能看七步為國手,但在圍棋上毫不適用。人類之所以成為人類,便在於,他們除了理性的計算和判斷,往往還有超越理性的直覺,即所謂的感性,感性使我們做出模糊判斷,感性使我們區分美與醜。」
莫金又將生死劫按下,那凸出的圓形按鈕恢復到與棋面平齊位置。
「我們登臨絕頂,只是為了領略腳下的無限風光;我們面朝大海,只是為了感受那洶湧澎湃的海浪;我們嚮往飛鳥,因為從它們的飛翔中看到了自由。人類所追求的,其實是一種感性與理性的平和,圍棋因為這種追求而被髮明,它所代表的並不是廝殺,而是矛盾中的平和!」
莫金落子越來越慢,計算思維能力開始跟不上了,機關臺上凸起的棋子步步緊逼,殺伐隱現,每一步落下,都像一劑催化劑,讓黑白兩條大龍相互仇恨,加重廝殺。而莫金就像一個勸架的和事佬,每一步落下,都隱忍不發,似乎要讓這兩條龍的怒火平息,由糾纏對抗,變成一種不離不棄的美。
兩條大龍時而張牙舞爪,獰相畢現,時而纏綿悱惻,溫存難離,而讓它們發生這種翻天覆地的改變的,僅僅是莫金落下的一子和棋盤上凸顯的一子。
又下了三十餘子,屋子裡的空氣已不知被抽走多少,卓木強巴尚且沒有察覺異常,但莫金的腦子,開始出現跳動的刺痛,他心裡清楚,這已經是供血供氧的嚴重不足,他的大腦正在大量消耗著機體內的糖分和氧分。莫金不得不揉著自己的眉心,讓那運轉過度而開始發熱的大腦冷靜下來,有時他會閉上眼睛,讓棋盤上的征戰殺戮重新演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卓木強巴也進入了冥想狀態,盤膝坐下,他必須確保莫金冷靜,同時要儘量少吸入空氣,以便莫金能吸到更多的氧氣進行思考,兩人無言地配合著,在死神手中搶奪逃生的通行證。
「咳咳……」莫金突然煩躁不安起來,推了一把坐在旁邊的卓木強巴,卓木強巴睜開眼睛一看,莫金嘴角已溢位血來,說話的力量也弱了許多,「快……我不行了,用電腦,重新計算!」
卓木強巴這才看到,棋盤上大約還有四五十個空位,趕緊用電腦重新錄入,重新計算,在動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手微微發抖,顯然氧氣不足,已經開始讓神經麻痺了。
電腦在重新分析整理了那四五十個空格後,開始了新一輪的計算,卓木強巴調節著自己的呼吸以保持意識的清醒,看莫金的樣子,他神志已經開始模糊,要是自己也倒下,那麼就只能永遠地倒在這裡了。
又過了幾分鐘,卓木強巴伸出顫抖的手,又按下了一個鍵,此後電腦的運算越來越快,終於,只聽「哧」的一聲,像有個大口袋洩漏一般,卓木強巴總算鬆了口氣,他知道,他又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了。精神一鬆懈下來,卓木強巴再也支撐不住,眼皮一沉,渾渾噩噩地倒了下去,迷濛中,他彷彿感到地板在抬升,地磚像波浪一樣蠕動,將他從一個地方挪移到另一個地方。「九宮,又開始轉動了嗎?」卓木強巴帶著這樣的想法,終於失去了知覺。
當卓木強巴再次睜開眼睛,眼前是一間空曠的大殿,穹頂上有天神的壁畫,他努力地抬起頭來,大殿中央由四根廊柱支撐,兩旁是佛像,前方是一個水池,三股清泉從三顆不知名的獸首嘴裡噴湧而下,注入水池中,莫金正坐在池塘邊上,看著池水深思,水汽氤氳,異常溼熱。
卓木強巴撐起半身,只覺渾身筋骨鬆軟,但卻十分舒坦,就像按摩之後熟睡了一覺。
「這是什麼地方?我們已經出來了嗎?」卓木強巴舉目四望。
莫金道:「嗯,應該已經離開九宮變了,我聽說,九宮變裡的某一個房間,應該有最複雜的機關,解開之後,那個房間會自動轉移向出口,看來,我們解開的那二十五格密芒棋應該就是最複雜的了。」
卓木強巴起身走到莫金附近,但見大殿左右各開了一道門,透過門可以看見兩端的房間也有兩個水池,疑惑道:「這裡就是古代戈巴族人要守護的核心?」
莫金也是一臉疑惑的表情,道:「我也覺得很奇怪,這個地方倒像是九宮變的一部分,我過去看了,這些房間也是採用相同的結構樣式,只不過它們不會移動,我們現在應該是在九宮變的底部,或者說是另一種形式的九宮變。」
「九宮變的底部?」卓木強巴抬頭道,「我們是從上面掉下來的?」莫金指了指,穹頂壁畫中有個方形的孔洞,石板閉合時方孔的線條隱藏於壁畫之中,不易發現。卓木強巴道:「那你找到出路沒有?」
莫金搖頭:「我看過了,這些房間也是‘回’字形排列,繞一圈就回到起點,我剛才正在想,不知是不是池水中有機關。」
卓木強巴伸手入水,道:「水好燙!」
莫金道:「這裡溫度非常高。我們應該很接近那岩漿形成的火山眼了。」雖然他們穿的是連體服,但身體不覺得熱,不過暴露在外的頭臉,一直有大顆大顆的汗珠滲出。
「走,我帶你看樣東西。」莫金在前面領路,帶著卓木強巴繞到另一間殿內,只見這間大殿和周圍的殿格局相差不大,也是靠牆處有一個水池,兩側是佛像,只是比周圍的殿大了一號,約長二十米,寬十米,與水池對應的一側有很粗的柵欄,柵欄裡面似乎也擺放著一些佛像。
莫金便領著卓木強巴來到柵欄前,卓木強巴這才發現,柵欄裡面,一個個靠牆站著的並不是佛像,看起來像是些鎧甲,類似武士造型。
卓木強巴問道:「這是什麼?鎧甲?」
莫金道:「不像,我沒有見過類似的鎧甲,你仔細看它頭頸的連線處,裡面並不是空心的,與其說是鎧甲,我倒感覺它們更像一臺臺機械。還有這個柵欄,你看,地面的孔洞應該是重物落下時撞出的,我覺得這個柵欄可以被抬升,只是我抬不起來。」
卓木強巴環顧四周道:「或許,機關就在這間屋裡。」
莫金道:「我已經找過了,沒有發現什麼機關啊。」
卓木強巴道:「再找找,我們一起找。」
又搜尋了一遍,沒有明顯的機關設定,但卓木強巴和莫金卻發現了別的痕跡,有人來過這裡的痕跡。那些人不僅來過,而且將痕跡做過清理,只不過人數太多,還是留下了蛛絲馬跡。
卓木強巴愈發肯定道:「機關肯定在這屋裡,只是被人掩藏起來了,他們不希望我們也能發現機關,嗯……」想到這裡,卓木強巴突然想到了阿赫地宮中的水火地獄裡,那些被人移動過的武器,馬上道,「機關在佛像身上,搜尋佛像身上每一個可以移動的東西。」
兩人又爬上佛像,將那些神佛造像手裡拿的、腰上別的都搜尋了一遍,果不其然,最後,在最靠近水池邊的兩個佛像身上發現了異常。這兩尊佛皆是金剛憤怒尊造型,不過各抱有一個容器,其中一尊抱著個大水缽,高舉過頂,像舉起一面鼓,正準備擲出去,其餘四臂各有武器;另一尊則好似抱著一個酒罈子,貼胸懷抱,像要舉起來倒進嘴裡。
卓木強巴和莫金沒費什麼力氣,輕巧地將兩個容器從佛像的懷抱中取了出來。
綴術,射覆,謎題
卓木強巴發現,水缽中刻有小字:「如一遍於多時,多能容一;如多遍於一時,一能容多。」卓木強巴不理解這些宗教禪意,怎麼翻譯總有出入,再開啟電腦時,電腦竟然一片黑屏,再也不肯啟動了,莫金打趣道電腦用腦過度,所以消極怠工了。
沒有電腦的幫助,兩人一時都束手無策起來,莫金髮現他抱的酒罈內側也刻有字,兩人又湊到一塊仔細審讀。在半猜半譯、反覆理解的情況下,兩人大致搞清了古人的意圖。這兩個容器,一個腹大底平,一個身窄頸高,其重量和容積都是完全不等的,如果要讓機關開啟,除非這兩尊佛像都抱著等重的容器,後面古人還給出了一個具體的數字,要兩個容器都剛好重九斤。
看著容器內側的嚴苛要求,兩人都犯了難,他們手中並沒有稱重的工具,因而對這兩個容器的大小重量一無所知,怎麼才能量出九斤的準確重量呢?古人倒是給出了一組具體的數字,裡面有容器口和容器底的直徑、最大腰圍、曲面弧度等,顯然是要進行一番計算,可兩人數學根底實在有限,拿著這堆資料依然摸不著門道。
卓木強巴想了想,突然道:「綴術!」
「什麼?」莫金不解。
卓木強巴道:「相傳是我國古代大數學家祖沖之和他的兒子編寫的一本數學方面的書,書名叫《綴術》,裡面就寫了各種數學計算方法,其中就有不規則幾何體體積的計算,包括球體、弧面等。只是因為裡面的內容太過高深,到宋代就失傳了。這兩個壺的用意,顯然是要讓我們利用《綴術》計算出壺的容積,然後才能裝入足夠量的水,達到九斤。」
莫金道:「失傳了?那你等於沒說,我們現在是要想辦法讓這兩個大酒桶都增重到九斤。」
卓木強巴道:「我們有雷射測距儀,我們可以測量出準確的長度,我們有標杆、有繩索、有定向滑輪,我們可以做一個天平,但關鍵是要有一個重量的參照物……」
「等等,你是說重量的參照物?」莫金道,「我……我知道槍的重量的,每一把槍,我可以精確到克!」
卓木強巴抓住莫金的雙肩道:「那不就成啦!動手吧!」
兩人幾番折騰,卻也讓兩個容器達到了平衡,然後在裡面多裝了幾滴水,放回原處,等待滾熱的水汽自然蒸發,耐心地等待著。
首先是三個獸首噴吐的水柱漸漸小了,直至消失,接著一陣「嘩啦」聲響,那個池子裡的熱水傾瀉而出,整個水池底部竟然形成一個緩緩的斜坡。卓木強巴和莫金對視一眼,卓木強巴不由道:「還要向下!到底要下到什麼地方去?」
莫金道:「我們在神廟中,從上至下,恐怕已經下到第一層平臺的高度了吧?」
「不。」卓木強巴搖頭道。與莫金的半路殺出不同,他可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深切地體會過那三層平臺究竟有多高,卓木強巴淡淡道:「我們是在山腹中,估計下到了第二層平臺,下去吧。」
兩人保持身形,沿著尚有水漬的斜坡滑下,落入了下一個房間之中。「啊!」一落地卓木強巴就皺起了眉頭,這個房間並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它與上一層的房間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水池,同樣的雕像,令人意外的只是這個小房間的一端,沒有了柵欄和裡面的鎧甲。
莫金道:「我說的沒錯吧?我們還在九宮變裡面,只不過換了一種變化的形式罷了。」
卓木強巴想了想,認可道:「你說的沒錯,我們或許真的在九宮變的底部,我想,我也知道九宮變是什麼樣的結構了。」
「嗯?」莫金看著卓木強巴。
卓木強巴道:「你看,我們落下來的地方,在這個小房間的中間,而上面那個水池,卻是在房間邊緣,這些房間同樣也是圍成一個回字形,也就是說,下面的房間比上面的小了一圈。」
莫金道:「那又如何?」
卓木強巴道:「九宮變並不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立方體,你可以說它像個巨大的魔方。不過,這個魔方卻是一角在下,像個梭子一樣立著。」
莫金明白了卓木強巴的意思,道:「你是說,像兩個金字塔,一正一反合在一起?」卓木強巴點頭,莫金動容道,「也就是說,我們越往下,迴廊越小,直到最後一個房間,就是通往最後出口。」兩人卻不知道,不僅僅是九宮變,而是整個神廟,都是這種結構的。
知道了前進的方向,兩人精神為之一振,沿著排成回字形的小房間一間間搜尋過去,其中較大又有柵欄的那房間,必然就是通往下一層的機關所在。
繞了半圈之後,兩人來到了那個稍大的房間。只見這房間的水池前,橫著一條長長的石案,將兩側牆連線起來,石案靠卓木強巴他們一端有六根軌道,每根軌道上有一個渾圓的石球,在軌道前面是四個圓洞,圓洞的大小與石球吻合,在靠近水池的一方則有八個小孔。驟然見到這麼一個古怪的東西,莫金不禁問道:「咦,這是什麼?」
卓木強巴仔細查閱了石案側壁的文字說明,解釋道:「我明白了,這有些類似盛行於漢、唐的射覆,也就是一種猜謎遊戲,當時的規則是將某種東西藏在碗下,給你一定的提示,讓旁人根據提示猜出藏於碗下的東西是什麼。」
「那這個呢?」莫金問。
卓木強巴道:「這六個石球大小一樣,但重量全不相同,只有四個石球才是符合規則的,我們有四次機會,每個洞只能扔一個球進去,然後最上面那八個小孔給你提示,八個小孔分別會出現四黑四白八根提示柱,如果你選的石球重量符合,那麼就會出現一根白色的提示柱,如果重量符合,而且你將石球放入了正確的孔洞,便會出現一根黑色的提示柱。只有選對了符合重量的石球,並且將石球放入正確的孔洞,機關才會開啟。」
莫金道:「總共才六個球,哪來的四次機會?」
卓木強巴道:「我不知道,照石壁上刻的翻譯過來應該是這樣。」
莫金看了看軌道的兩側,道:「哦,我明白了,軌道兩端都有閘門,我們將四個球扔進洞之後,閘門一定會開啟,再滾出四個球來。六個裡面選四個,然後再將四個位置順序確定,卻只有四次機會,看來我們必須碰運氣了。」
卓木強巴道:「六個球裡選出四個正確的,至少需要兩次,四個球的順序,卻有二十四種組合……」他掐指演算了幾遍,眉頭漸漸皺起。
莫金道:「別算了,怎麼算都不行,現在電腦也用不上,就如我說的那樣,我們只能靠運氣,運氣好的話四次機會足夠了,運氣不好,就很難說了。」說著,他就要去搬石球。
卓木強巴道:「等等,這種機關應該有巧解,不是一味地比對,我們將這六個球分作兩組,每組三個,我們從每一組裡選兩個球。」
莫金和卓木強巴分別拿了一二和四五軌道上的球,扔進一至四號洞裡,小孔中的提示是兩根黑棒。兩人面有喜色,都道:「運氣不壞!」兩黑,意味著他們選的四個球裡,有兩個球是正確的,而且也都投進了正確的位置。
只聽「咔」的一聲,軌道右側閘門開啟,剩下的兩個球滾了進去,跟著左邊的閘門開啟,又有六個球重新排出,如今卓木強巴和莫金可以肯定,剩下的兩個球一定是正確的,就看放入哪兩個位置。先前四個球他們留選第一和第二個,放入的位置不變,加上三號和六號球,這次四個球扔下去,出現了兩白一黑的情況,卓木強巴皺皺眉,也就是說,第一、第二里只有一個正確,三和六的順序都不正確。
接下來,他們再將第一個球留下,選了第五個球,三號和六號球則放入了第二和第三洞。
這次出現了兩白的結果,莫金想了想,欣喜道:「我知道是怎麼放的了。」卓木強巴點點頭,他也知道了。
兩人將石球放入正確的洞口,機關緩緩開啟,又是一道斜坡,兩人下到下一層,如此層層遞減,到最後只剩四間房屋,再下一層,就只剩一間屋子了。這間屋子遠大於上一層有機關的石屋,卓木強巴目測了一番,感覺和上一層四間房屋相加比起來,也小不了多少。
石屋中沒有了雕像,也沒有了水池,地上一攤積水,唯有身後的柵欄和柵欄裡的鎧甲仍在,機關臺設在石屋正中,一米多高,看起來頗像立式的演講臺。臺上是一道邏輯題,題面是「恰沃央格神看到神樹,預見了戰爭之後,來到岸國,希望阻止耶國與岸國的紛爭,岸國門口守著四位兌(一種苯教中的魔)和四位貫波(苯教中散佈疾病的魔),聽完恰沃央格的來意,他們開始出題考驗恰沃央格的智慧——
——第一位兌道:‘我們中至少有一個人說真話。’
——第二位兌道:‘我們中至少有三個人說真話。’
——第三位兌道:‘我們中至少有五個人說真話。’
——第四位兌道:‘我們中至少有七個人說真話。’
——第一位貫波道:‘我們中至少有一個人說假話。’
——第二位貫波道:‘我們中至少有兩個人說假話。’
——第三位貫波道:‘我們中至少有四個人說假話。’
——第四位貫波道:‘我們中至少有六個人說假話。’
問:幾人說假話?」
題板下面是算籌一樣的「而」字按鈕,顯然是要按下正確的數字,題目中的數字也都是「而」字按鈕,是可以變動的。
卓木強巴和莫金想了一會兒,越想越糊塗,莫金甚至開始責問卓木強巴是否翻譯準確了,卓木強巴言之鑿鑿道:「那就是至少的意思,沒有錯,其餘的數字和單詞都很簡單,不可能搞錯的。」
莫金嘟囔道:「加了個‘至少’,整個題面可完全不一樣了,一個人說真話和至少一個人說真話,完全是兩個意思。」
在機關術數中,兩人對術數這一塊都要靠電腦幫忙,如今電腦壞了,兩人就變成了兩個大老粗,加上卓木強巴翻譯過來中文的文字邏輯,讓莫金更是頭痛,索性不想,讓卓木強巴一個人去計算。卓木強巴分析了半天,最後肯定道:「嗯,應該有四個人說假話。」
四根豎直的線條按下去了,停了片刻,沒有響動,沒有什麼地方被開啟,也沒有搖晃,莫金開始有不妙的預感了,緊張地看著卓木強巴道:「喂……」
「吱——嘎——」身後突然傳來機關響動的聲音,卓木強巴和莫金回頭一望,隔開房間的柵欄正在緩緩升起,而柵欄中鎧甲樣式的東西,似乎開始動了起來。就在兩人扭頭的同時,前方的機關臺竟然也「噗」的一聲,騰起一團煙霧,兩人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揮舞。
煙霧散去,莫金十分肯定地對卓木強巴道:「你按錯了!天哪!在最後一個房間裡,你按錯了!在這裡我們躲都沒法躲。」
卓木強巴道:「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我不明白,這些鎧甲怎麼會動起來的?趁它們還不能出來,想想別的辦法。」
莫金兩手一攤:「我還有什麼辦法?先搞清楚那玩意兒是什麼再說吧。」整個房間抖動起來,那感覺就像卡在半空的電梯,正一點一點地向下墜,速度不是很快,一沉一停。
可是那幾具鎧甲,就像突然被開啟了開關的機器人,從蹲坐的姿勢站了起來,只看那見稜見角的刺突,寒光閃閃的甲片,一身殺伐之氣,就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情。
「快,趁他們還沒有完全動起來。」莫金拿出槍來,將槍口塞入柵欄縫隙,一陣掃射,只聽一陣「乒乒乓乓」的珠落玉盤聲,房間內火線亂射,子彈紛紛被彈開來,險些傷及自身。
兩顆子彈貼面飛過,卓木強巴只覺一陣火辣辣的疼,趕緊道:「鎧甲太厚了,打不穿,不要浪費子彈。」說著,他取出僅有的兩枚手雷,扔了出去。
一陣轟鳴之後,只見右側的三具鎧甲被掀翻在地,塵土撲面,卻是手腳動個不停,顯然沒有受到什麼大的損害,卓木強巴揮手驅趕著身邊的灰塵,嗆著道:「這是什麼東西啊!咳咳……」
此時柵欄已經完全開啟,左側的三具鎧甲已經開始站立行走,彷彿感應到了卓木強巴和莫金的存在,將頭慢慢扭了過來。
看起來鎧甲的頭部應該是個實心頭盔,沒有一點縫隙,也沒有眼耳口鼻的開口,對準卓木強巴和莫金之後,在原本口腔位置的下面,「哧溜」地吐出長釘,直衝卓木強巴和莫金而來,而這個時候莫金不知發現了什麼,竟然有些愣神。
「躲開!」卓木強巴側撲上去,將莫金按倒。
長釘紮在地面上,迸出火花,卓木強巴道:「你在發什麼呆!」
莫金指著卓木強巴剛才扔手雷的地方道:「好像有出路。」
卓木強巴順眼望去,那幾具被炸翻的鎧甲撞上身後的牆壁,牆體鬆動,縫隙中似乎透過一絲絲光亮來,卓木強巴訝然道:「這牆,只有薄薄的一層!」
兩人心思飛轉,如果說就這麼被撞一下也能透過光來,那麼再扔兩枚手雷,說不定就能炸開一道出口。卓木強巴忙道:「快呀!」
莫金取出手雷,道:「只剩最後一個了。」此時左側的鎧甲,彷彿已經鎖定了卓木強巴和莫金兩人,大步地奔走過來,而地上的幾具鎧甲,也已經半坐起來。
莫金對準透光的牆面,將手雷扔了過去,又是轟然巨響,牆體真的被他們炸出一個直徑約一米的洞來,紅紅的火光從洞外照射進來,那幾具半坐起的鎧甲也被炸得又趴了下去。
「快!」莫金一馬當先,趁鎧甲身體笨拙不便之際,靈巧地從左側鎧甲身邊鑽過,又跳過橫躺在地上的鎧甲,直接就要往洞外衝,卓木強巴緊隨其後。
剛到洞口,莫金大叫一聲:「哇!」他來不及收身,轉身就抓住了卓木強巴,卓木強巴跟在後面,速度有所放緩,一聽莫金大叫,也趕緊停步,跟著胸口一緊,卻是被莫金抓住了。
機關傀儡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