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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傾覆天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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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白微微皺眉,手指在小几上輕彈,問:「你的看法呢?」

「鄂王所說的話中,有一句我十分贊同。就是如果陳太妃的瘋癲是人為的,那麼那個兇手必定對你心懷不軌。所以才會誘導她對你產生最大的惡意。」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按在小几上,沉默許久,才輕聲說:「梓瑕……你相信我嗎?」

她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說這樣的話。

「莊周夢蝶,醒而不知此身是人是蝶。就在剛剛發現陳太妃刻下的那幾個字時,我忽然想到禹宣,」他沒有看她,將自己的面容轉而向外,目光恍惚地在外面平凡無奇的街景上一一滑過,「他在殺死你的父母之後,卻遺忘了一切,反而因為各種暗示而堅定地懷疑,你才是殺人兇手。」

黃梓瑕的眼睛,在瞬間睜大,遲疑問:「王爺的意思是?」

「或許我在十三歲的時候,確實曾經做過什麼,讓陳太妃記憶深刻的事情?」他的雙眉,微微皺了起來,看向外面的目光,在車馬的行動之中,輕微波動,「而那條忽然出現在我人生中的小紅魚,和禹宣失去那段重要記憶時消失的小紅魚,又有什麼關係?」

眼前的一切,忽然都陷入陰霾,看得不再分明。

黃梓瑕在一瞬間忽然也懷疑起來,這轔轔行走的車馬,這不斷流逝的街景,還有,近在咫尺的,她觸手可及的李舒白,是不是也是虛幻的。

他們的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們迄今為止的人生,是否曾被人篡改過,新增過自己深信不疑的東西,又刪除掉自己刻骨銘心的東西。

車內一時陷入沉寂,他們都不開口,彷彿有一種沉沉的重壓,籠罩在他們的身上,讓他們連呼吸都覺得遲緩艱難。

過了許久許久,她才輕輕伸手,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之上,說:「無論最後我們查出的真相如何,但我知道,我們曾經歷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至少,我們現在對彼此的心情,是真的。」

李舒白沉默地將她的手捧起,將自己的面容埋在她的雙手掌心之中。在一片安靜之中,她感覺到他略顯沉重凌亂的呼吸,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急促流淌著。

她掌心的那些脈絡,代表人生走向的那些線條,他曾藉以辨認出她的身份,而現在,他的呼吸沾染在她的人生之上,在她的血脈之中烙下永久的印跡,永生永世,她亦不能忘懷。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外面有人稟報:「工部已到。」

李舒白抬起頭,將她的手攏在自己的掌中,靜靜停了一會兒,說:「走吧。」

他的聲音恢復成清冷低沉。出了馬車,離開只有他們兩人共處的這一刻,他依然只能是那個神情冷漠、從未稍露虛怯脆弱的夔王。

黃梓瑕默然跟在他的身後,與他一起進入大門。

李舒白與李用和商議著事情,黃梓瑕如今是一個女子,在大堂坐了一會兒,周圍便有無數官吏竊竊私語。她便站起身,到前面院落中,去看園中的菊花。

已經快到十月,菊花也經了霜,開始凋殘。她隨意看著,正在思忖著「禍起夔王」那四個字的含義時,忽然有人衝出來,大吼:「崇古!你果然在這裡!」

黃梓瑕回頭一看,如今還這麼叫她的人,果然便是周子秦。

他今天穿著低調的青綠色衣服,十分難得,可惜搭配的是薑黃色腰帶,活似一捆被稻草攔腰捆住的麥苗。但黃梓瑕也不介意了,十分驚喜地問:「子秦?你怎麼也來京中了?」

「你先說你怎麼不聲不響就丟下我跑到京城來了!」他先質問她。

黃梓瑕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隨口說:「你也知道,待在族中天天被老人們唸叨,十分煩惱啊。」

「這倒也是,哎呀,我們都是被長輩逼的啊,我也是,再不跑就完蛋了!」周子秦說著,抬手擦了擦眼睛,淚水都快下來了,「說起來可真要命!我爹他,逼我娶媳婦了……」

黃梓瑕啞然失笑,問:「是哪家姑娘?」

「成都司倉家的一個庶女,聽說是個母老虎,連我酷愛屍體的名聲都沒嚇倒她。我去她家下人那邊悄悄打聽過了,個個都說彪悍無比,大字不識幾個,擅使兩把殺豬刀,整隻羊扛在肩上跟沒事人一樣!你說娶了這樣的女人還能有活路嗎!」

黃梓瑕想了想,問:「她叫什麼名字?」

周子秦既悲且憤:「名字奇土無比!叫什麼劉二丫!這名字一聽就要命啊是不是?擺明了就是我爹看所有女人都怕嫁給我,所以就胡亂找一個彪悍女人,企圖壓我一輩子啊!」

「唔……」黃梓瑕點頭,說,「是啊,看來大事不妙啊。雖然她長得很漂亮,個性也挺可愛,可是劉二丫這個名字確實不怎麼樣啊……」

「……你認識她?」周子秦頓時愣住了,然後一拍腦袋,說,「你當然認識了!以前你也是使君千金嘛,你們一幫官家兒女肯定都見過面的。」

黃梓瑕笑道:「見倒是見過,不過是不久前才認識的。」

「哎呀,不管這個了,你趕緊跟我說說,這個劉二丫是不是和傳說中的一樣彪悍、一樣可怕?」

「是呀,和傳說的一樣,殺豬宰羊樣樣都行,普通人想欺負她可真難呢。」

周子秦悲痛欲絕地拍著胸口:「沒活路了……」

「不但舉止彪悍,嘴皮子也利索啊,還喜歡叫人哈捕頭。」

「哈?這些人怎麼都這樣啊,喜歡叫人哈……」周子秦說到這裡,才終於回過神來,呆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哈……哈捕頭?」

「對啊,擅使兩把殺豬刀,整隻羊扛在肩上跟沒事人一樣,喜歡叫人哈捕頭,排行第二的那個姑娘嘍。」黃梓瑕笑眯眯地看著他。

周子秦眼睛瞪得溜圓,嘴巴里足可塞下一個雞蛋:「二……二姑娘?」

「你說呢?」

「可、可她不是父母雙亡嗎?」

「你那天不是看到那個胖子劉喜英去找她了,說是她的遠親要收養她嗎?據我所知,成都曹司倉剛剛離職,接替他的,好像就是綿州一個劉司倉哦。」

「我不知道啊!我聽說司倉換人了可我向來不關注這些啊!」周子秦的臉騰一下就紅了:「難、難、難、難、難道說……」

「你說呢?」黃梓瑕拍拍自己身邊的欄杆,「你千里迢迢逃婚到京城,是不是就是為了找夔王幫你找你爹說退婚的事情?」

周子秦抵著自己的額頭,說不出話。

黃梓瑕又問:「那,現在還要跟夔王講嗎?」

「讓……讓我先想想……」他嘟囔著,擠出幾個字,「畢竟……好歹……怎麼說都是熟人,拒絕了會不會不太好……何況你也知道,這世上能不怕屍體的姑娘,也夠少的……」

「那你再考慮一下嘍。」她的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周子秦看著她的笑容,恨不得挖個洞鑽下去:「幹……幹嗎?」

「沒幹嗎。」她淡定地抬頭看天。

「其實……其實你也挺好的,」周子秦嘆了一口氣,低聲說,「就是、就是我們遇見的時機不對,所以我總覺得你是個小宦官,咱們稱兄道弟一起挖墳墓驗屍體最好了。」

黃梓瑕默然低頭一笑,朝他拱拱手,站起身問:「那你是不是現在趕緊回成都府,跟你爹應了那門親事?」

「別急嘛……反正,反正都定親了,」他忸怩地說著,然後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說,「對了對了,夔王那符咒是真的?」

黃梓瑕愕然,問:「你也知道那個符咒了?」

「廢話嘛,我看現在整個京城應該都傳遍了吧?」周子秦扯著她東張西望,見周圍無人,趕緊拉她到角落,說,「我昨天晚上到的!跑到西市去吃我最愛的牛阿大胡餅……結果你猜怎麼著?坐在我旁邊吃胡餅的兩個人,正在說夔王府的事情!」

黃梓瑕微微皺眉,問:「他們說什麼?」

「據說啊……夔王在徐州的時候,殺死了龐勳啊!」

「……」黃梓瑕有點無奈,「還用據說嗎?這事盡人皆知吧?」

「不是啊!」周子秦神秘兮兮地附在她的耳邊,低聲說,「據說,夔王殺死龐勳之後,他的鬼魂就附身在夔王的身上了!如今,在夔王身上的已經不是他的魂魄,而是龐勳!」

這種毫無來由怪力亂神的傳言,黃梓瑕無語,不知如何回答。

「他們說啊,夔王這般英明神武天縱奇才,能是凡人嗎?據說他就是得了鬼神之力,所以才會過目不忘,智謀過人!」

「證據呢?」黃梓瑕忍不住問,「難道就因為他太過聰明,所以就是鬼神之力?」

「呃……」

「何況,夔王年少時,先皇就對無數人讚賞他,說他聰穎無雙。先皇所有皇子,年滿十歲便封王遷出宮,到自己府邸生活,唯捨不得夔王,冊封之後依然留在大明宮之中,親自撫育。那時候,龐勳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周子秦撓撓頭,苦著一張臉:「這倒也是啊……」

黃梓瑕抿唇思索一會,又問:「其他的呢?符咒是怎麼回事?」

「哦,據說啊,龐勳在附身夔王的時候,還曾給他留下了一張判命的符咒!那上面,預兆著夔王的命運,最終,夔王將會大失常性,為龐勳所控制,最後……」他又神秘兮兮地左右張望了一遍,才在她耳邊低聲說,「在那張符咒上出現‘亡’字時,會徹底被龐勳奪去意識,傾亡了這個天下!」

黃梓瑕霍然站起,顫聲問:「坊間傳說……已至如斯了嗎?」

周子秦見她臉色如此難看,趕緊擺手,一邊作出噤聲的手勢,說:「只是那些民間說書的隨口胡言,街頭巷角的傳言,有什麼打緊的?別……別這麼當真啊……」

「你不知道……」她用力地呼吸著,額頭的汗,隱隱冒出來。

傳出符咒這個秘密的,必定是當初設局之人。而如今六字全部圈定,那底紋上隱隱出現的亡字,也已被公諸於天下,預示著對夔王的進逼,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鄂王府中的「禍起夔王」之說,與如今已經在街頭巷尾隱秘流傳的「傾亡天下」之說,不謀而合。那張在四年前佈下的網,如今正緩緩收攏,而他們,卻連收網的人是誰,都還不能確認。

連魚死網破的機會,都沒有。

周子秦見她臉色蒼白得可怕,頓時手足無措,扯著她的衣袖低聲叫她:「崇古,你……你怎麼啦?我隨便說說而已啊,真的……」

黃梓瑕靠在身後牆上,用力地呼吸著。只覺得胸臆冰涼一片,無數亂麻塞在那裡,無從理起。

周子秦正嚇得不知怎麼辦,身後傳來人聲,他轉頭一看,原來是工部幾個官吏出來了,人人面帶喜氣。有幾個相熟的一看見周子秦,立即上來招呼:「子秦,你又回京啦?成都不好玩嗎?」

「哦哦,錢兄,梁兄,虞兄……」他一邊隨口招呼著,一邊擔憂地扯著黃梓瑕的袖子,似乎在後悔自己剛剛對她轉述的傳言。

「這不是……黃姑娘嗎?」幾人精神煥發,也和黃梓瑕打了個招呼,「王爺待會兒就出來了,姑娘可再稍等片刻。」

黃梓瑕向他們點頭致意。

周子秦見他們面有喜色,便問:「京城不是傳說,工部現在要建一百二十座浮屠,你們缺錢缺得恨不得跳護城河去呢,怎麼今天個個這麼開心?」

「廢話,再過幾天,我們工部給護城河加三圈欄杆都有錢了!」

周子秦眨眨眼:「你們不會準備去打劫戶部吧?」

「切,如今戶部哪有錢啊?還不得靠夔王幫我們解決?明天就要出告示了,朝廷迎佛骨入京,沿途將規劃出七十二座浮屠,為佛骨進京的休憩處。天下商賈士人若要迎佛骨積功德的,可競價修建。你想,天下有錢人這麼多,就這麼七十二個名額,他們還不個個搶破了頭?」

旁邊人接茬道:「所以,一來一去,此次修建七十二浮屠,不僅不需咱們出一分錢,而且工部還會有大筆進賬呢……」

周子秦恍然大悟,摸著下巴問:「那我還聽說,迎佛骨當日,京城要沿途花樹結綵,各坊牌樓結綵……」

「當然也可以如法炮製,想做功德的有錢人多的是嘛!」

看著工部的人喜氣洋洋地去擬公文報奏表,周子秦不由得回頭對黃梓瑕說道:「高啊……有夔王在,簡直是各種難題迎刃而解!」

黃梓瑕靜靜地站在長空之下,看著眼前蕭索的秋日,慢慢地說:「又有何用……」

「哎?」周子秦不解地看著她。

她卻不再說話,只是抬眼看著天邊的夕陽。金色籠罩了整個長安,暮色即將讓九州昏沉。

大廈將傾,朝廷已經從根處徹底腐爛。夔王李舒白,縱有經天緯地之才,驚才絕豔之舉,又有何用。

終不過是,最後返照的一縷夕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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