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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萬劫不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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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不相識的人,看見她茫然失措地在街上走過,都暗自避開。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麼喜慶的一天裡,卻偏偏失魂落魄,蒼白如鬼。

大年第一天,長安街道寥落。除了各大寺廟道觀之外,長安百姓都窩在家裡,哪兒也不去。要直到初三開始,各家才開始互相宴請,走親訪友。

黃梓瑕一個人向著永昌坊走去,在寂寂無人的巷陌之中,她向著王宅走去,卻發現有個長得頗為清秀的少年,正在巷口與兩個小孩一起玩毽子,一邊得意揚揚地數著:「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旁邊的小孩兒都急死了,說:「你快點啊,我們都等著玩呢!」

「你們不懂了吧?踢毽子,別人還沒停下來,你們都不能玩的……」

黃梓瑕不由得笑了,叫他:「景恆,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還搶小孩子毽子玩?」

「啊,黃姑娘你可算回來了,」景恆這才停了腳,把足尖上的毽子丟還給那些小朋友們,然後朝她走來,「王宅怎麼沒一個會說話的人,看上去怪陰森的。」

「人家又不是自己願意當聾啞人的,不會說話也是無可奈何。」黃梓瑕說著,見他已經走到旁邊槐樹下,解開系在那裡的兩匹馬。一匹是栗色馬,還有一匹是那拂沙,一解開韁繩它便歡快地朝著她跑了過來,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抬起的手。

黃梓瑕撫摸著那拂沙的脖子,問:「王爺找我?去哪兒?」

「城南滈河。」

滈河與潏河同在長安之南,匯聚處便是香積寺。

冬日的滈河平緩清淺,兩岸煙柳早已落盡了樹葉,光禿禿的枝條在尚凍著薄冰的河岸上飄拂。黃梓瑕看見疏朗長枝下站著的身影,清風吹動他一身的白衣,挺拔秀逸,如同玉樹憑風,赫然就是李舒白。

她縱馬奔到他面前,然後自馬上跳下,抬頭看他,問:「王爺找我可有事嗎?」

李舒白向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皺眉許久卻不開口。

黃梓瑕看他的模樣,忽然明白了他這般遲疑踟躕的原因。她的目光望向後面的香積寺,低聲問:「找到鄂王了?」

李舒白點了一下頭。

「走吧。」黃梓瑕牽過馬韁,毫不猶豫,重又翻身上馬。

李舒白的滌惡自然不肯跟在那拂沙身後,幾步就越過了它,還得意地打著響鼻斜睨它。

黃梓瑕拍了滌惡的頭一下,抬頭看向李舒白:「王爺速度可真快,我們昨夜剛剛討論過,今日就發現鄂王的蹤跡了。」

「好歹我手下有這麼多人,」李舒白揚頭看向香積寺,沉聲道,「而且,長安雖大,但他能去的地方,也就這麼幾個。」

黃梓瑕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心裡閃過一絲疑惑,卻並沒出聲。

他看出了她的遲疑,說道:「我……不想一個人去見他。」

她轉頭看他,清晰地看見他面容上的恍惚遲疑。她明白,在一切都還未水落石出之時,他與鄂王李潤兩人,確實不知如何單獨相見。

「我不知道,我和七弟見面時,究竟要如何做,又該如何說……」李舒白輕嘆了一口氣,眼望著蒼蒼遠山。黃梓瑕看見他側面的輪廓,清朗秀美如遠山近水,只是這麼好看的面容上,蒙著一層似有若無的猶疑,彷彿煙嵐籠罩,雨絲風片。「我真的有點害怕,怕聽到真相,怕他是真的恨我,又怕他是受人所制,怕那個幕後黑手的真相……」

「你不是曾對我說過嗎?」黃梓瑕放緩了那拂沙,凝視著他,「該來則來,無處可逃。還不如直面即將到來的一切,至少——」

她從馬上伸手,輕輕覆蓋住他的手背,聲音清澈而平緩:「我始終在你身邊。」

他曾對她說過無數次的話,此時由她口中說出,讓他不由自主地翻過手掌,將她的手緊緊握住。

兩人一起向著香積寺而去,一路上香客絡繹。在山門處下馬,他們跟著人流沿階向著山上而去。

香積寺是長安名剎,寺內高塔巍峨,殿閣莊嚴,今日又是大年初一,香客如織,氤氳香菸籠罩在各殿之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李舒白帶著黃梓瑕穿過熱鬧非凡的各殿,到了香積寺後山。小道無人,一路過去盡是落葉枯枝。在小徑的盡頭,有個人手持一柄掃帚,緩緩掃著路上的枝葉。

李舒白望著那個身著布衣,一心一意在掃地的男子,在松下停住了腳步。

黃梓瑕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人。這個低頭掃地、穿著粗布僧衣,卻還未剃度的人,約莫二十歲模樣,皮膚瑩白純淨,五官十分秀美。他的額頭正中,不偏不倚長了一顆硃砂痣,襯著他雪白的皮膚和墨黑的頭髮,顯出一種異常縹緲的出塵氣息來。

平時看慣了他身著綾羅綢緞,朱紫衣服,如今一身素色布衣,不加紋飾,卻似乎更加襯托出他的脫俗氣質。

他掃著山間石級,一階一階,認真而近乎虔誠地掃下去。

而他們也沒有聲張,只靜靜地站在小徑的另一邊,看著對面的他。

樹葉已經落完,寒風帶下了幾根枯殘的細枝,落在他已經掃過的地方。他回頭看了看,便又拿著掃帚往回走去。

走了兩步,他終於察覺到什麼,緩緩回頭看向李舒白和黃梓瑕所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定在李舒白的身上,因為極度的震驚與恐懼,面容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起來。他呆立在那裡,手中的掃帚輕微的「啪」一聲,掉在了臺階青石之上。

遠處的鐘聲,悠悠傳來,在幽壑山林之中隱隱迴盪,崇山峻嶺的迴音一層層盪漾在他們的耳邊,久久不絕。

李舒白向著他走去,步履略有沉重,但一步一步走得毫無猶疑。他向著李潤走去,李潤終於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轉身,想要逃離。

而李舒白已經走到他的身邊,淡淡吟道:「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李潤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軟下來,虛弱地靠在身後的松樹之上,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李舒白直視著他,緩緩地說:「七弟最喜歡的王摩詰詩句。如今你得償所願,居住在王維詩意中,四哥是不是應該恭喜你呢?」

李潤靠在背後松樹上,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任他如何努力,臉上突突跳動的肌肉與越睜越大的眼睛,還是洩露了他心中的恐懼與憤恨。

李舒白看著面前這個全然陌生的弟弟,只覺得心口一陣鈍痛,讓他一時喉口哽住,竟再也說不出話來。

黃梓瑕走到他的身後,向李潤行禮:「見過鄂王殿下。」

李舒白這才鎮定心神,問:「七弟為何要獨自隱居於此呢?那日你從翔鸞閣消失,震驚了朝野上下,也使四哥我備受質疑。直至昨日,四哥才打聽到香積寺後山冷僻居處,冬至後一天來了一位居士,頗有幾個身手利落的武士在保護——我想或許就是七弟你了,因此才過來拜訪。」

黃梓瑕環視四周,卻不見保護李潤的武士,想來應該早已被李舒白遣人解決了。

李潤咬緊牙關,站在他們面前,始終不肯開口,只用一雙悲憤哀慼的眼睛,死死盯著李舒白。

李舒白見他這樣,嘆了一口氣,說:「七弟,今日四哥只想問一問你,這些年來,我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情?」

李潤目光如利刃如寒冰,含著無限怨毒。這目光讓黃梓瑕想起王宗實,毒蛇般的冰冷目光,居然如出一轍。

「誰是……你的七弟?」

李潤終於開了口,聲音艱澀而蒼涼,一字一字從喉口擠出,怨毒無比。

李舒白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面前,目光直視著他,卻沒有說話。

李潤用力呼吸,想要將自己胸口那種激憤壓下去,然而他呼吸顫抖,口鼻中噴出的稀薄霧氣遮掩著他的面容,看不出他究竟是害怕多一些,還是怨恨多一些。

他聲音含糊地說:「李潤此生,只想找一個安靜之所,研讀佛藏……卻沒想到……沒想到只因想留下瞻仰一眼佛骨,竟就此失去了逃生之機……」

李舒白聽他語不成調,言語破碎,便打斷他的話,說道:「七弟,跟我走吧。無論你心中對四哥有何成見,無論你有何害怕恐懼之事,還請你隨我回去,還四哥一個清白。或者,說清楚究竟四哥有何罪過,讓你對我有所成見。」

「跟你回去?」李潤臉露慘笑,緩緩退了一步,低聲問,「我還能回得去嗎?」

黃梓瑕不動聲色地站在他的身後,免得他轉身逃離,驚動其他人。

而李潤卻沒有回頭,並沒有逃跑的樣子。他只是盯著李舒白,一步步緩緩後退著,聲音乾澀而艱難,沙啞得如同不是他自己一般:「四……不,李舒白,你種種手段,騙得了朝野所有人,卻終究露出馬腳,騙不過我!」

李舒白見他如此執迷不悟,又不說究竟如何,只能向他走去,說道:「七弟,你不必控訴我,先好好將一切都說清楚!」

「別過來!」李潤右手一翻,一柄寒光微微的細長匕首,已經抵在他的心口。

黃梓瑕在他的身後,看見李舒白的面容,在瞬間變成鐵青。他停下腳步不敢再過去,只有眼中流露出無限恐懼。他咬牙控制住自己胸口狂湧的恐懼,一字一頓地說道:「七弟,放下!」

李潤卻一手以匕首指著自己心口,一手抬起直指李舒白,歇斯底里地大吼出來:「李舒白,今生今世,你總會得報應!」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匕首已經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進去。

李舒白疾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然而那柄匕首鋒利無比,他對自己下手又如此狠辣,匕首已經深深插入胸口。

李舒白瘋一般地抱住李潤倒下的身體,狂亂地怒吼著問:「為什麼?為什麼?究竟有什麼事情值得你去死?」

黃梓瑕只聽得腳步聲響,已經有人從山徑另一邊跑來了。她雖然在極度震驚之際,但還是大急跑去李舒白身邊,急聲道:「王爺快走!有人來了!」

李舒白這才悚然驚覺,周圍已經有人圍了上來,而且還是一隊訓練有素的衛士。他本是極其警覺之人,然而此時心神激盪,卻竟然完全察覺不到已經被人圍住。他咬牙抱住李潤的身體,站了起來。

黃梓瑕急道:「鄂王殿下刺的是心臟,活不成了!」

李舒白明知自己應該丟下李潤立即離開,然而他平日與李潤最好,兄弟親善,多年投契,如今他一夕死在自己面前,讓他心神大亂。

他抱著李潤的身體,感覺他身體明明還是溫熱的,血液還在他四肢軀體中汩汩流動,又讓他如何能放手將七弟丟在地上?

黃梓瑕大急,一拉李舒白的手臂,讓他將李潤的身體放在地上,然後拉著他立即向後方逃跑。誰知瀕死的李潤竟用力抓緊了李舒白的手臂,盡了最後的力氣,死死握住,就是不肯放開。

李舒白抓住李潤的手腕,看見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雙眼,那雙眼中,盡是怨毒仇恨,至死不休。

他只覺心口冰涼,一瞬間所有的血都湧上自己的頭部,太陽穴突突跳動,讓他在瞬間意識模糊,忽然在心裡想,難道我真的做過對不起七弟的事情?難道我真的罪無可恕,犯下了自己也不知曉的罪行?

只這一瞬間的恍惚,他最後的機會也失去了。

一條紫色人影疾奔而來,攜帶著凜冽寒風落在他們的面前,赫然就是王宗實。身後上百神策軍精銳已經趕到,團團圍住了他們。

奄奄一息的李潤,艱難地將自己的目光轉向王宗實,喉口嗬嗬作響,卻終於提起最後一口氣,以幾乎不像活人的聲音,嘶聲說:「夔王李舒白……殺我!」

最後一個字出口,他氣息頓絕,那直指著李舒白的手,也自此松落,直摔在李舒白的懷中。李舒白卻只低頭看著他合上的眼,一動不動,再沒有力氣伸手去握住。

王宗實冰涼的目光落在李舒白與黃梓瑕的身上。李舒白身上的白衣已經沾染了李潤的鮮血,如同數枝殷紅的梅花怒放在白雪之中。

王宗實慢慢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冷得如同冰水相激:「敢問夔王,為何要殺害自己的親弟、本朝鄂王?」

黃梓瑕立在李舒白的身邊,心中湧起的恐懼讓她的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不知究竟是誰設計了這樣可怕的羅網,這一步步走來,即使他們用盡辦法,終究還是落到了這一步。

李舒白垂眼望著懷中李潤的屍身,沒有理會王宗實的問話。過了許久,終於將他輕輕放在枯殘的荒草之中,站起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問:「如果本王說,鄂王不是本王殺的,你會信嗎?」

王宗實搖頭,抬手指著周圍的神策軍士,說:「王爺殺害鄂王,鄂王親自指認兇手,此事我神策軍百餘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那走吧。」李舒白淡淡說道。

黃梓瑕急了,向著王宗實疾步走去,說道:「王公公,此事還有內情,請容我細查現場情況!」

王宗實看著她,唇角似有若無地扯起一個弧度:「黃姑娘為何身在此處?」

「她與此事無關,早已於多日前與本王決裂,出走後住在永昌坊一處宅邸之中,」李舒白走過王宗實的身邊,微微一停,又低聲說道,「至於那個宅邸是誰的,本王也不知道。」

王宗實明白他的意思,若追究起黃梓瑕,那他自己也逃脫不掉。他便對身後幾人說道:「黃姑娘是天下知名的神探,讓她檢驗一下現場自是再合適不過。你們可以留兩個人幫助黃姑娘查驗現場,其餘人護送夔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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