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簪中錄(第四卷)》小說信息

十一 暗影幢幢(第2頁,共2頁)

字體:

「你你你……平時有事都是我去找你啊,怎麼今天你過來找我了?」周子秦說著,再一看她的面容,頓時更加驚愕了,「怎麼回事啊?我還以為我的臉色夠難看了,怎麼你比我還難看?」

黃梓瑕沒有回答,只單刀直入地說道:「我找你有事,關於夔王。」

「我昨天就找你想打聽這件事了,結果等你到酉末都沒回來!」

「我昨晚要去查訪一些事情,所以回去較晚,還差點被宵禁計程車兵盤查了。」

周子秦讓她先到自己家花廳坐下,然後火速去廚房端了吃的過來,先給她讓了碗薏米粥。

「我吃過了。」黃梓瑕搖頭。

「再吃點,你看你的模樣。我跟你說,不吃飽東西,壓根兒沒法做事,更別說還是大事。」

黃梓瑕聽他這樣說,便接過他遞來的粥,舀著吃了幾口。

「趕緊跟我說說,昨天是怎麼回事?全京城都在傳,說大年初一夔王把鄂王給殺了!我一聽到都蒙了,這怎麼可能!」周子秦急得抓耳撓腮,又去撓桌子,差點把那黑漆的几案都抓出幾條痕來,「你快說啊!」

黃梓瑕捧著粥碗,皺眉問:「全京城都知道了?」

「是啊,聽說夔王被下宗正寺了,鄂王屍身送歸鄂王府了!」周子秦急得連東西都顧不上吃了,嘴裡噼裡啪啦地說,「聽說是神策軍百餘人親眼所見!夔王一劍捅在鄂王心口,鄂王當時氣息未絕,就抓著夔王衣襟,對著後面趕來的人慘叫,夔王殺我!」

黃梓瑕點了點頭,低聲說:「是,鄂王確實如此說。」

周子秦真的跳了起來,連筷子被他帶得掉在他的腳背上都顧不上了,只急問:「夔王殺人了?鄂王汙衊他所以他一怒之下殺了鄂王?不可能啊,夔王向來冷靜怎麼可能……」

黃梓瑕將粥碗放下,抬頭看他:「你坐下,好好聽我說。」

「好……好吧。」急得七竅冒煙的周子秦,也只能再度乖乖坐下,只伸長了脖子,探頭望著她,恨不得直接把她要說的話從肚裡掏出來。

「夔王是被冤枉的,」黃梓瑕考慮到周子秦肯定不會輕易接受鄂王自殺以陷害李舒白的事實,所以為免他過度震驚,只簡短地說了最重要的這一點,「雖然兇器,確實是夔王的魚腸劍。」

極度震驚的周子秦,此時終於回過神來:「你的意思是,夔王府有內應,居然敢偷出魚腸劍陷害夔王?」

「對,而且,還應該是王爺十分親近的人。」

「景翌,還是景恆?景祥好像在蜀地失散了,他回來了嗎?」周子秦還在思索著,黃梓瑕又問:「你還記得,上次我們遇見滴翠的時候,她在小巷的盡頭給我們留下的那個記號嗎?」

周子秦用力點頭:「記得記得!可是我到現在也想不出那是什麼意思啊……」

黃梓瑕取過筷子,蘸著薏米粥,在桌上寫了一個北字,又在左、下兩邊畫了個包邊。

周子秦看著這個標誌,說:「對,就是這樣的,可是這是什麼意思呢?是說她在城北,讓我們去找她嗎?」

黃梓瑕搖了搖頭,又用筷子在那個∟形狀的一豎上方,加了一個點。

周子秦看著加上了一點的這標記,頓時嘴巴越張越大,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逃!」

黃梓瑕點頭,說:「對,這是滴翠給我們留下的訊息,逃。只是她認識的字本來就少,寫得不規範,那一點又可能因為太小而我們未能注意,於是就變成了這樣一個怪異的符號了。」

「那她為什麼不說呢?」周子秦問。

「我想,必定是有原因的,但究竟如何,還是要找到滴翠再問了。」

周子秦若有所思:「不對啊,崇古,滴翠只是一個普通民間女子,而且還是戴罪之身,她能從哪裡知道將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從而給我們發出警示呢?」

「是啊,當今皇上連太醫及家人都遷怒,又如何會放過她這個兇手的女兒?」黃梓瑕長嘆一口氣,說,「像她這樣的身份,卻能預先知曉將要發生的事情,知道我們將會遭遇的局面,並且留言警示我們——你猜她訊息的來源,會是何處?」

周子秦思索著,然後,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看向黃梓瑕,欲言又止許久,直到他再也忍耐不住,聲音顫抖地問:「張……張二哥?」

「嗯,唯一的可能,對嗎?」黃梓瑕聲音平靜中略帶疲倦。

周子秦徹底驚呆了,他盤膝坐在她面前,兩眼發直,嘴巴幾次蠕動著張開,卻終究還是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我都不敢想……那個人是張二哥,」黃梓瑕說著,嗓音也微微波動起來,心緒紊亂,氣息不勻,「若不是他,那最好,可如果是他……」

「怎麼可能會是張二哥?」周子秦激憤地打斷她的話,「崇古,他可是張二哥啊!他,他和我們出生入死,他還不止一次救過我們!他一直深愛滴翠……你怎麼可以懷疑他?你怎麼可以懷疑我們的張二哥?」

黃梓瑕咬住下唇,卻難以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她只能別開臉,不去看周子秦那幾乎要哭出來的臉,哽咽道:「子秦,張行英也是我的張二哥,我……和你一樣難受。」

周子秦見她這樣難過,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最終還是小聲地安慰她說:「至少,至少現在還沒有肯定,不是嗎?可能張二哥不是的……」

黃梓瑕用力點了一下頭,兩人沉默許久,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黃梓瑕深深呼吸著,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才又說:「子秦你看,如今我與夔王,已經走到這樣的境地。身邊幾無可信之人,也幾無可靠之人了……」

周子秦低聲但堅定地說道:「你放心,至少,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的!」

「是,我們如今,正需要你的幫助,」黃梓瑕點了一下頭,抬眼注視著他,說道,「你身份特殊,或許能有機會成為檢驗鄂王遺體的人。我希望,到時候你能查驗出蛛絲馬跡,幫我們一把。」

黃梓瑕的話,讓周子秦如夢初醒。他茫然點頭,顯然還在極度震驚之中:「好,如果叫我去的話,我一定會好好查驗的……」

話音未落,外面已經有人跑進,叫道:「少爺,少爺!」

周子秦轉頭看他,還是一臉僵硬模樣:「什麼?」

「刑部常來的那個劉主事來了,還帶了一個宗正寺的吳公公,聽說是請你去鄂王府。」

周子秦看了黃梓瑕一眼,對於她的料事如神震驚又恍惚:「好,我馬上去。」

他起身往外走去,黃梓瑕在他身後說:「子秦,拜託了。」

他點了一下頭,快步走出去了。

「驗屍啊……」

周子秦的反應大出刑部與宗正寺的預料。這個人生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驗屍的周子秦,今天忽然轉了性。他盤膝靠在憑几上,一臉苦惱的模樣:「刑部這麼多仵作,幹嗎來找我?」

「咦……」刑部劉主事簡直有一種衝動,想要轉頭看一看窗外,今天的太陽是不是綠色的,「周少爺您驗屍的功底可稱天下無雙,至少,京城您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跟你說實話吧,我找了個未婚妻,她不喜歡我驗屍,所以為了不打一輩子光棍,我連成都總捕頭的事情都不管了,跑回來想謀個正經事兒做做。」周子秦一臉嚴肅,講得跟真的似的。

劉主事哭著一張臉,說:「周少爺,這事兒沒您的話,還真不成……這回驗的屍,可不是普通人的……」

周子秦面露驕傲的神情:「不是普通人的,我平時驗的還少嗎?同昌公主、王家的族女、公主府宦官……」

「是鄂王殿下的遺體,」劉主事不得不明說了,「您也知道,我們刑部那些仵作,都是粗手笨腳的,檢一次屍體就跟殺了一次豬似的。可鄂王的遺體,能這樣弄嗎?再者,不說此事關乎皇室,鄂王殿下的遺體,也是那些人可以看得的?」

周子秦心裡想,崇古說的果然沒錯,他們這就找上自己了。這燙手山芋,終究還是丟過來了。

既然知道他們要叫自己去驗鄂王遺體了,他也就裝出一副震驚的模樣,眼睛嘴巴張得圓圓的,表示自己無比哀悼又受寵若驚:「什麼?是鄂王殿下?」

「正是,不知周少爺……」

「鄂王殿下與我頗有交情,他驟然離世,實在令我痛徹心肝——」周子秦嘆了一口氣,表示自己要去拿工具,「總之,我萬萬不能讓鄂王殿下的身體遭受玷汙,這事我一定義不容辭!」

他跑到自己房間,去收拾自己的箱子。錯眼一晃看見有個瘦弱的少年站在旁邊,便問:「我的工具箱呢?」

那少年將旁邊的一個箱子提起交給他,說:「走吧。」

他一聽這聲音,頓時呆住了,這略帶沙啞的低沉少年音,曾是他無比熟悉、獨屬於那個人的,等他再回頭一看,看見一張面色蠟黃,眼角微微下垂的陌生少年面容,頓時呆住了:「你……你誰啊?」

「楊崇古,」黃梓瑕淡定地整好身上的衣服,「向阿筆借的衣服,還算合身吧?」

周子秦嘴角抽了抽,問:「誰幫你易容的?」

「我自己。你屋內亂七八糟的東西這麼多,我找出來用了。」她說著,徑自往外走。

周子秦趕緊揹著箱子追上她,問:「你去哪兒?」

「你來收拾東西了,當然是去鄂王府驗屍了,不是嗎?」

周子秦趕緊點頭:「那……你還是我的助手?」

她點頭:「是啊,輕車熟路,一切照舊。」

「周少爺什麼時候多了個助手?」

馬車一路行去,劉主事打量著這個眼角下垂、一臉晦氣的少年,猶豫著要不要讓他接觸此案。

周子秦拍著胸脯說:「廢話啊,我現在是成都總捕頭,這身份地位,身邊能沒有個幫手嗎?何況崇……小蟲他很厲害的,雖然年紀輕輕,但已經盡得我的真傳!」

宗正寺的人則問:「周少爺都有助手了,怎麼還自己背箱子?」

周子秦嚇了一跳,看著自己懷中的箱子目瞪口呆:「這……這個……」

「我倒是想幫少爺背呢,」黃梓瑕在旁邊啞聲說:「可少爺的箱子裡無數獨門絕密,他怕我學走了,以後長安第一仵作就要易人了。」

旁邊兩人覺得很有道理,若有所思地點頭,只是看著周子秦的目光未免就有點輕視的意味了。

「才不可能!少爺我的本事,你沒有二三十年學得去嗎?區區箱子算什麼?」周子秦抵賴著,一邊暗暗對黃梓瑕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黃梓瑕垂著眼,依然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神情。

路途並不遠,不一會兒已經到了鄂王府。

黃梓瑕曾多次來到這裡,但此次鄂王府與她往日來的並不相同。府上正在陳設靈堂,上次已經憂慮重重的鄂王府眾人,此時知曉了鄂王確切的訊息,個個絕望而無助,府中到處是哀哭一片。

一日之間,兩個王府都遭逢劇變,所有的人都面臨著覆沒的危險。

黃梓瑕垂下眼,目不斜視地跟在周子秦身後,進了後堂。

鄂王的屍身正靜靜躺在那裡。她已經搜檢過這具屍身,如今需要肯定的,只是那個傷口——這方面,她身為一個女子,實在沒有周子秦方便。

周子秦取出薄皮手套戴上,檢查著李潤的屍身,一邊隨口說道:「驗——」

黃梓瑕早已準備好了筆墨,在紙上飛快地寫了下來。

鄂王遺容尚安詳,肌肉有些微扭曲狀,雙目口唇俱閉。遺體長六尺許,體型偏瘦,肌膚勻白,心口有一血洞,初斷定為致死因。身著灰色棉衣,青絲履,軀體平展舒緩。背後與關節處略顯青色屍斑,指壓可褪色,似現皮紋紙樣斑,眼目開始混濁,口腔黏膜微溶。

死亡時間初斷:昨日申時左右。

死亡原因初斷:利刃刺中心臟,心脈破損而死。

傷口形狀……

周子秦說到這裡,遲疑地停了下來,看著傷口沉吟不語。

黃梓瑕捧著冊子看向那個傷口,問:「怎麼樣?」

他的目光看向旁邊的劉主事和吳公公,見他們也正在關切地看著自己,便又轉頭看著黃梓瑕,張了張嘴,一臉猶豫。

黃梓瑕手中的筆在硯臺中蘸飽了墨,平靜地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周子秦見她神情無異,才凝重地說道:「傷口狹長,應為短劍或匕首所傷,方向……以我等方位來看,微朝左下。」

黃梓瑕不動聲色,將原句一字不漏寫上,然後擱下筆,輕輕吹乾墨跡。

劉主事起身走過來,看著上面的字樣,問:「有什麼異常嗎?」

「劉主事你看,這個傷口啊,它……」周子秦正說到此處,只覺得衣袖被人輕輕一拉,他微一側頭,看見了身旁的黃梓瑕,雖然她假裝收拾桌上的東西,只抬頭瞥了他一眼,但那張目光中的憂慮和凝重,卻讓他迅速閉上了嘴巴。

他看見她嘴唇微啟,以低若不聞的聲音說:「自保為上,切勿多言。」

周子秦在心中嚼著她這句話,忽然在瞬間明白過來。

連夔王都無法對抗的力量,他又如何能在此時一口說穿?這真相一說出口,他與身邊的黃梓瑕,便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周子秦只略一遲疑,便說:「這傷口看來,應該是用十分鋒利的刀子所傷,劉主事你看啊,傷口如此平整如此完美,你以前可見過嗎……」

劉主事見他伸手在那個血洞上撫摸過,就像撫摸一朵盛開的鮮花一樣溫柔,頓時覺得毛骨悚然,趕緊退開一步,說:「我哪見過?你知道我在刑部是管文職的,怎麼可能接觸這些?」

「也是,劉主事是文人,聽說詩寫得刑部數一數二嘛。」周子秦勉強笑著,恭維道。

劉主事得意地搖頭:「不敢不敢,當初令尊在刑部時,在下忝居刑部第二。」

周子秦只覺得自己的手微微顫抖,趕緊假裝興奮,示意黃梓瑕遞上驗屍單子,問:「劉主事對此驗可有疑義?」

劉主事看了一遍,見上面清清楚楚,記得與周子秦所說的一字不差,便讚了一聲「好字」,示意周子秦先簽字,然後自己提筆在右邊寫了,宗正寺那位官員也在旁邊押了自己名字。

將謄寫好的驗屍單子交給劉主事,黃梓瑕將原本放回箱中。依然還是周子秦揹著箱子,兩人出了鄂王府。

刑部的人與周子秦再熟不過,送他們回家的車伕還給他抓了一把栗子,問:「周少爺,令尊如今在蜀地可還好?什麼時候回來看看刑部上下一干人啊?大家都很想念他呢。」

「哦,他……他如今剛到蜀地,忙得要命,我看得過段時間了。」他說著,彷彿是怕外面的冷風,趕緊鑽到車內。

黃梓瑕爬上馬車,發現他坐在馬車內的矮凳上,正在發呆。

她叫了一聲:「子秦。」

周子秦「啊」了一聲,手一抖,剛剛那捧栗子已經從他的手中撒了一地。

黃梓瑕看了他一眼,蹲下來將栗子一顆顆撿起來。車內狹窄,她蹲在地上,看見他的手,還在劇烈顫抖。

她開啟他的手掌,將栗子塞進他的手中。

周子秦緊張地聽了聽車外的動靜,然後拼命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為什麼……為什麼鄂王是自盡的?」

她點了一下頭,說:「所以我之前沒有對你詳加說明。此事絕難言說,但我知道你一看便能明白的。」

「廢話啊!鄂王的傷口微偏左下,這隻能有兩個可能,一個是兇手是左撇子,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他自己以右手持匕首自盡的!」

黃梓瑕冷靜道:「還有一種可能,是有人自後方抱住鄂王,右手繞到他的胸前刺下。」

「對,這樣也能造成左下方的傷口,可問題是,鄂王在被刺之後,還對著趕來的眾人喊出夔王殺我這樣的話,這說明,他當時是有餘力掙扎的!所以若有人自後方制住他時,他一掙扎,身上必有損傷痕跡,而且雙手必然會下意識地反抗,可鄂王沒有,他全身上下完全沒有受損痕跡,排除了這個可能!」

聽他說得這麼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響,黃梓瑕將自己的手指壓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周子秦拼命咬住舌頭,硬生生將自己的話堵住。他瞪大眼睛,不敢再說話,只瞪著黃梓瑕,等她給自己解答疑問。

黃梓瑕卻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再不說話。

急了一路的周子秦,一到自家就趕緊跳下馬車,往裡面跑去。

黃梓瑕跟著他走到後院,他將門一把關上,又把門栓死死插好,然後才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問:「你快說啊!鄂王為什麼自殺?夔王為什麼會成為兇手?鄂王為什麼臨死前還要對眾人說是夔王殺他?」

黃梓瑕拂開他的手,坐在他屋內的鏡子前,一邊用清水將自己臉上易容的那些東西洗掉,一邊將昨日情形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然而問:「你覺得這世上,有什麼辦法能讓鄂王連性命都不顧惜,寧可拼卻一死,也要讓夔王身敗名裂,陷入絕境?」

周子秦呆呆地坐在她面前,臉色鐵青,呆滯許久才張了張嘴唇,問:「攝魂術?」

黃梓瑕點點頭,卻不說話。

「可是,攝魂術也不可能憑空施展啊?無緣無故,鄂王怎麼會忽然就對夔王恨到要以命換命?再者,上次不是說鄂王已經寸步不離王府旬月了嗎?誰能給他施法?」

「還有,他究竟是如何從翔鸞閣跳下空中消失的……」黃梓瑕閉上眼,搖了搖頭,低聲說,「這案子,如此可怕,如此詭異,我如今……真是不知到底如何才能繼續走出下一步……」

周子秦也是一籌莫展,只想著這可怕的案子。他呆呆地望著黃梓瑕,彷彿看到她身後,一個巨大的旋渦正在緩緩旋轉。如同巨獸之口,血腥與黑暗從中蔓延,萬千條刺藤爬出,在還未來得及察覺的時候,她已經被緊緊縛住,正一寸一寸被拖入其中,無法逃脫。

冷汗自周子秦的額頭滴落,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以顫抖的聲音叫她:「崇古……」

她洗淨了自己的雙手,側過頭看他。

他顫聲說:「逃吧……我們逃吧……」

黃梓瑕垂下眼,看著自己手上殘存的水珠,想著滴翠給他們留下的那一個「逃」字。到了此時此刻,終究,連周子秦這樣大大咧咧的人也知道,面對如此可怕的力量,唯一的出路,只有逃離而已。

但她閉上眼,緩緩地、艱難地搖了搖頭。

「子秦,多謝你。但我若逃了,夔王怎麼辦?獨自躲在陰暗角落苟活於世,那不是我要的人生。」

在至親死亡,她被誣為兇手的時候,她寧願北上長安,拼死尋求一線微渺希望,也不肯接受這樣的人生。

而現在,她也是一樣的選擇。

「我要的,是和我摯愛的人在日光下生活,我們攜手而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如果不能有這樣的人生,那麼……就算我死了,又有何足惜?」

周子秦看著她蒼白麵容上如此堅定的神情,一時之間,只覺胸口激盪。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地點一點頭。

她也是情緒激動,許久說不出話來,只無言地看了他好久,到裡面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又將解下的那件紫貂斗篷披上,準備離開。

他送她走到庭前,看她穿過重門而去。外面的寒風呼嘯,她裹緊了身上的斗篷。即使披著這麼厚重的貂裘,她的身材依然修長纖細,在此時的風中,恍如一枝易折的紫菀,卻始終在凜冽風煙之中搖曳盛綻,不曾畏懼。

他呆呆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在心裡明白過來,她是黃梓瑕,她不是楊崇古。

她是一個少女,她是肌骨亭勻、面容姣好,從髮梢到指尖,全都柔美可愛的女子,黃梓瑕。

他已經永遠沒有那個可以稱兄道弟的小宦官楊崇古了。

不知是遺憾,還是歡喜。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