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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雲譎波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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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臉頰燒出薄薄一層暈紅:「隨便你喜歡也好,討厭也罷,反正……我就是這樣的人。」

李舒白默然抬手,輕撫她嫣紅妍潤的臉頰,她感覺到他指尖滑過自己臉頰上的觸感,讓她緊張得無法自已,甚至有一種想要閉上眼睛逃避這種慌亂的衝動。

但他卻已經放開了手,望著她問:「你還在王蘊那邊?」

黃梓瑕點點頭,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頰,企圖讓沸熱的雙頰快點冷卻下來。

李舒白垂眼默然,睫毛下一線憂慮與無奈閃過。但不過片刻,他便轉開了臉,淡淡說道:「也好,你如今若在夔王府中,說不定還會被波及。」

黃梓瑕搖頭看著他,說道:「我不怕被波及,也會處處小心的。」

李舒白點點頭,又搖搖頭。但終究他開了口,只是說:「你回去吧,安心等我。」

黃梓瑕走出他居住的屋舍,沿著走廊一路回去。

腳步聲在下空的水面輕輕迴響,水上落了片片花瓣,輕微的漣漪一圈圈盪開,又很快消失無痕。她看著水面,一路行到走廊拐角,卻看見一樹盛開的梅花之下,站在那裡的王蘊。

他一身青碧色的衣上,落滿了白梅花,如遠山覆雪,長空抹雲。只是這樣意態悠閒的顏色映襯中,他卻神情恍惚落寞,怔怔地望著眼前低垂盛放的枝枝白梅,不知在想些什麼。

黃梓瑕心中瞬間閃過一絲緊張,心想,他不會是,剛剛過去看到了什麼吧?

但她很快又想到,門外的走廊可以放大所有聲音,若他過去的話,他們肯定不可能不覺察到。

不知為什麼,她還是覺得有點心虛,只能站在廊下,輕聲叫他:「王公子。」

王蘊回過神,緩緩回頭看她,唇角也隨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這麼快就回來了?」

黃梓瑕點頭,跟著他一起沿著梅林間的小徑往外走去。

落梅如雪,他們滿身滿頭都是花瓣。王蘊抬頭看著重重花枝,隨口說道:「前幾日還是冰封雪凍,這幾日春氣一暖,馬上就萬花齊發了。」

「是啊,地氣冷暖,萬物俱知。」黃梓瑕若有所思道。她抬手輕撫花枝,開得正盛的花朵自她的指尖一朵朵滑過,枝條搖晃中片片花瓣凋落。

王蘊回頭看她,明燦日光自花枝之間射下,一片耀眼光華籠罩住了她。而他的目光隨著墜落的花朵看向她抬起的手臂,一片輕薄的白梅花瓣正從她的袖口滑了進去。

她似乎沒有感覺到,依舊往前慢慢走去。

而他的心卻不受控制地跳起來。他望著她微抬的手,望著她的袖口,一瞬間只在心裡想,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能順理成章地握住她的手臂,順著她的皓腕而上,幫她取出那一片白梅花瓣?

出了宗正寺,王蘊要回御林軍,剛好順便送黃梓瑕回去。

就在黃梓瑕跟著王蘊上馬車的時刻,後面忽然有人大步走過來,問:「黃姑娘,你怎麼在這兒?」

黃梓瑕回頭,看見正從街邊快步來的張行英。他走到她身邊,目光警覺地盯在王蘊身上,壓低聲音問她:「姑娘怎麼和他在一起?是來……探望王爺嗎?」

黃梓瑕十分詫異:「你怎麼會在這裡?」

張行英趕緊說:「我今日休息,所以在城中轉轉,曲江池這邊賞梅的人多,看能不能找一找滴翠的蹤跡。」

黃梓瑕輕聲說:「我想,她如今還得隱藏行跡,大約不會到人這麼多的地方來,何況她應該也沒有心情遊賞吧。」

張行英點了點頭,卻並不氣餒,說:「是,那我先送姑娘回去吧。」

黃梓瑕微一思忖,回頭看王蘊,說:「王公子,今日真是多謝了。我還有點小事要去辦,就不勞煩相送了。」

王蘊隨意道:「我也要去御林軍那邊處理一些事務,恕不相陪。」

等到王蘊的馬車離開,張行英急得拉起黃梓瑕的衣袖,將她拖到旁邊無人的小巷中,急問:「他帶你來這裡幹嗎?黃姑娘,你難道不覺得……會有什麼問題?」

黃梓瑕見他神情焦急懇切,心中微微一動,臉上卻只不動聲色,搖頭道:「沒什麼問題吧?王公子是幫我去見王爺,一切都很順利。」

「順利就好……我真擔心你出事。」張行英默然,左右回顧看無人在側,才輕聲說:「景毓曾對我說過,之前在蜀地設伏的,很可能與王家有牽連。」

黃梓瑕沒想到他會在此時對自己說起這事,她抬眼看著他,見他眼神懇切,滿是擔憂地看著自己,才緩緩問:「此事……你與王爺說過嗎?」

「是,我早已與王爺提過,但他未曾有什麼表示。畢竟,景毓公公也只是猜測,並無確切證據,」張行英說著,又悄悄望了王蘊一眼,壓低聲音說,「如今王爺出事,王公子卻肯幫你涉險,我……我也很想相信他,但又怕有什麼問題……」

黃梓瑕默然點頭,張行英的猜測是有道理的,畢竟王蘊私下帶她過去探望夔王,若是被人發覺,定然沒有她的好果子吃。

然而,她終究還是笑了笑,說:「王爺如今罪名那麼大,多犯個私下探望這麼一樁輕微罪名又有什麼關係?而我身為王府舊人,私探主上,無論按律還是按舊案,被發現不過杖責二十而已,不至於出什麼大事。」

「總之……這次沒事就好了,下次你得小心點。」張行英鬆了一口氣,說道。

黃梓瑕心中雖對他有所懷疑,但見他說得至誠,又想著張行英以往對自己的幫助與關切,不由得暗自嘆了一口氣,說:「張二哥,多謝你如此關心我。」

張行英搖搖頭,說:「沒什麼,我也不能幫到王爺和你什麼,只能每日徒徒擔憂。」

黃梓瑕想起一件事,問:「對了,你在端瑞堂是否有認識的大夫?尤其是擅看骨傷科的。」

張行英想了想,說:「有一位何大夫和我爹是好友,他一手接骨的功夫京城馳名。」

「不知道他今日坐堂嗎?我想去找他開點藥。」

「姑娘受傷了?」張行英立即問。

黃梓瑕搖搖頭:「我去抓一點傷溼痛的藥,給別人呢。」

端瑞堂坐堂的大夫就有數十位,今日何大夫可巧就在,聽她說是陳年老傷,陰溼發病,便開了個方子,讓她拿去藥堂配藥。

端瑞堂的藥櫃一字排開,十幾位抓藥的夥計手提秤桿,正在忙碌。

畢竟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藥房,光抓藥的地方就是五間房子打通,七八十個藥櫃一字排開,又寬又大,高有丈餘。矮的地方要蹲下去抓藥,高的地方甚至需要拖個小梯凳墊著才抓得到。

張行英靠著自己在這邊臉熟,將自己的方子先遞了上去。夥計看了看方子,皺眉說:「麻黃今日已經用完了,正著人去後面藥堂拿,要不你們先去後面小房間裡等等?一會兒就到。」

張行英點頭答應了,帶著黃梓瑕繞過藥櫃,到後面一個小房間裡去。這裡胡亂堆著一些粗製的草藥,瀰漫著一股草藥氣味。

張行英說:「這裡是端瑞堂炮藥的地方,不過是應急用的,所以平常也沒什麼人來,我們先坐一會兒吧。」

黃梓瑕點點頭,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坐了下來。

張行英等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兩人獨處一室有點尷尬,又站起身,說:「我去看看麻黃送到了沒有。」

黃梓瑕「嗯」了一聲,她將頭靠在樑柱之上,覺得室內藥氣濃郁,侵襲了她的周身。外間傳來機械的開關藥櫃抽屜的聲音,還有隱隱的唱名聲。那是夥計們抓藥叫患者名字的聲音。

室內溫暖,藥香濃郁,周圍的細微嘈雜聲如同催眠曲。

半個月來內心煎熬,不曾放鬆過的黃梓瑕,此時緩緩閉上了眼睛。她在眼前的黑暗之中,看見了紛紛墜落的白梅花,看見了一身白衣的李舒白。她聽到他在自己耳邊輕聲說,別動,我就想抱一抱你。

如此有力的懷抱,如此溫柔的耳語。

只是片刻小憩,卻比一場春秋大夢還要香甜。她在幻夢之中,頭越來越低,差點撞到柱子上時,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看見自己面前的一具屍體。

就是剛剛讓她在後面稍等片刻的那個藥房小夥計。他趴在地上,汩汩的血正從他的心口處流出。她坐的地方地勢比較低矮,那血眼看著就向著她流了過來,像一條猩紅色的蛇,緩慢地爬向她的腳。

她一時之間尚不知是真是幻,直到血流快要碰到她的裙角時,她才覺得腦中一涼,立即提著裙角跳了起來,避開那流向她的血。

就在她起身的一剎那,只聽到「當」的一聲,她低頭一看,有一把放在自己裙上的匕首,隨著自己起身便滑落到了地上,而匕首和自己的裙上,全都沾滿了血跡。

虛掩的門被人一把推開,有人叫著:「阿七,外面都忙死了,你待這麼久幹嗎……」

話音未落,他一眼便看見了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夥計,還有站在屍體邊尚有點昏沉的黃梓瑕。他手中拿來包藥的紙散了一地,愣了一愣,立即大叫出來:「來人啊!阿七……阿七被人殺了!」

他這一聲喊叫之後,周圍等候的患者們立即便循聲過來,圍了上來。抓藥的那些夥計們更是個個丟下手中的東西,擠開人群鑽進來。

黃梓瑕一個激靈,昏沉的大腦終於清醒了一點。她正要蹲下去檢視那個人的屍身,誰知那個最早進來的人一把抓住她,大叫起來:「你就是兇手!你殺了阿七!」

周圍的人立即圍上來,有兩人將她雙手反剪,還有人翻出一條繩子就要捆她。

黃梓瑕掙扎著,吼道:「放開!人不是我殺的!」

那發現屍身的人指著她,大叫:「除了你還有誰?阿七死在這房間裡,裡面除了你,可還有什麼人嗎?」

「就是啊,我們都在抓藥,一刻都離不開櫃檯。除了你,還有誰進出過這個房間?」

「沒錯,只有你一個人!」

在一片喧鬧之中,黃梓瑕張口欲辯,卻忽然想到了什麼,只覺得冷汗沿著自己的脊背滑了下來。

她在一瞬間呆愣在那裡,就連被他們推搡到牆上,捆上了繩子,也依然沒有反抗,只怔怔地瞪大眼睛,看著站在人群后,在混亂喧囂之外袖手旁觀的那個人——

張行英。

他身材高大,前面的人群擁擠走動時,她從縫隙間看見他偶爾露出的面容,平淡得連假裝驚慌與關切的神情都懶得做。

直到她被綁著揪出來,眾人議論著要送她去官府時,張行英才分開人群,急匆匆地攔在她面前,說:「各位叔伯大哥,你們千萬不要冤枉好人!黃姑娘是我的朋友,她和我一起過來抓藥的,怎麼可能會殺人?」

藥店中一個管事打扮的老人冷哼一聲,問:「行英,你不是不在裡面嗎?你怎麼知道不是她?在這個炮藥房內,除了阿七的屍首之外,就只有她了,你說不是她,那還有誰?」

「可……可是……」張行英張著嘴,一時也無法再說出話來。他轉頭看著黃梓瑕,結結巴巴道,「黃姑娘她、她不是這樣的人……」

黃梓瑕將自己的臉轉了過去,不願去看張行英的面容,只問那個管事的:「我剛剛在房間內等著麻黃,然後便睡著了。所以,在我睡著之後,有別人進出炮藥房,並非難事!」

「哼,說得簡單!」老丈抬手一指房門,說,「這房間在藥櫃之後,若有陌生人過來,我們前面在藥櫃上抓藥的人都會發覺,又怎麼會放人進去?就連你,也是行英帶來的,所以才讓你進來坐一會兒!」

「除了我,難道沒有別人進出了嗎?」黃梓瑕咬緊下唇,目光緩緩落在張行英的身上,慢慢地說道,「至少,張二哥一定能進來吧?」

張行英張了張口,十分勉強地說:「可是……我,我也無法為你做證,因為我想男女授受不親,和你始終獨處一室並不妥,所以出去後一直都沒有回來過。我當時就坐在藥櫃盡頭那邊的小凳子上,聽阿實抓藥……」

人群中一個應該是阿實的點點頭,說:「我看見張愛哥了。」他是個長得十分矮小的學徒,說話還有些大舌頭,把「二」都念成了「愛」。「張愛哥和我一直在聊天,中間我只去抓了一帖藥。」

黃梓瑕聲音微顫,問張行英:「那麼,他抓藥的時候,你在哪裡?」

張行英趕緊說道:「我一直都坐在旁邊……我還記得,阿實當時一邊抓藥一邊還念著紙上的藥方呢,因為幾種藥分開太遠,他一邊抓著一邊口中還唸了好幾遍,我還記得有白蘞、細辛、白朮、白蓮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檀香、丁香之類的……」

阿實立即點頭,說:「是啊是啊,就是這帖藥,沒錯。」

管事的立即揮手叫人帶她去官府:「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趕緊帶走!」

除了人命案,一屋子鬧鬨鬨的,有人哭喊著「阿七」,有人憤怒地咒罵黃梓瑕,更有人重重推搡著她。

黃梓瑕被他們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張行英趕緊攔在她的面前,對著面前眾人說道:「大家不要太過激動,一切等官府來了再說,我相信黃姑娘不是這樣的人!」

黃梓瑕被他護著靠在牆角,望著他寬厚的肩背,忽然之間覺得一陣虛弱。她抬手捂著眼睛,強行抑制自己浮上來的眼淚,低低地說:「張二哥……」

張行英一邊抬手攔著眾人,一邊回頭看她。

他依然還是那個英武的張行英,攔在她面前這個姿勢,依然還是保護她的姿勢。可她知道,他已經不是她的張二哥了。

她輕輕地說:「難怪,滴翠叫我……逃。」

張行英愣了一下,臉上的肌肉變得僵硬起來。他繃緊下巴,慢慢地將頭轉了回去。

黃梓瑕將頭靠在牆上,臉頰碰觸到冰涼的牆面。她被緊緊綁住的雙手熱辣辣地疼,但她卻完全沒有感覺,只怔怔地靠在那裡,一動不動。周圍所有咒罵的聲音和憤恨的目光,在她面前都只是塵埃,而她的心中,只是一遍一遍地,回想著和張行英認識以來的一切,歷歷在目,令她不由得心如刀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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