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周子秦趕緊問。
「那位大師進去後不久,幾位皇子也被召喚進去了。我還想候著呢,宦官們說不需我了,我也只好離開。大明宮真大啊,我被一個老宦官帶著往外走,邊走邊看周圍的宮闕,就在走到宮門口時,之緯正在等我,我們談了片刻,後面就有人送了東西過來,說是陛下賞賜,」張父興奮地說道,「賞賜的財帛就不需要說了,真沒想到,陛下剛剛醒來,就給我親手畫了一幅御筆賞賜,真是無上之喜啊,之緯也說,他在宮中擔任御醫多年,也未曾見過誰有這樣的榮幸呢……可惜啊,可惜我剛收到畫,就聽到後面有人奔來,大聲向所有人傳話說,先帝已經駕崩了……唉!」
周子秦還想打聽一下先帝長啥樣,黃梓瑕給他使了一個眼色,他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來意,頓時心情又沉重起來,默默看了黃梓瑕一眼,黃梓瑕知道他的意思,只能自己開口,說:「張老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終究如此……切勿太過悲傷。」
「先帝都駕崩十餘年了,我還悲傷什麼?」張偉益滿不在乎,然後才想起,又問,「二位今日到這邊,是來找行英的吧?他回來時間不定,要不,你們去夔王府找找看?」
「不……不是,老伯,其實我們是來告訴您……」周子秦吞吞吐吐的,給黃梓瑕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與自己到旁邊,低聲問,「或許……我們可以先隱瞞一下,等張老伯的身體痊癒了再說?」
黃梓瑕微微皺眉,說:「可是,很快大理寺的人就要上門了,你覺得還瞞得過嗎?」
周子秦有點遲疑,還未說話,外面忽然傳來捶門的聲音,咣咣咣十分用力:「有人嗎?有人在家嗎?」
張父趕緊應了一聲,準備去開門。
黃梓瑕抬手示意他停下,然後轉頭對內低聲道:「滴翠姑娘,你趕緊先上樓去。」
在內堂的滴翠應了一聲,趕緊上樓去了。
張父詫異問:「怎麼啦?這邊鄰居也時常有來往的,不會擅入我家內堂。」
黃梓瑕心亂如麻,只能顫聲說:「張老伯……生生死死的事情,非人力所能挽回,您、您千萬看開些。」
張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什麼意思,只伸手開了門。
門外是穿著公服的兩名小吏,看見了他之後便問:「是張行英的家人嗎?」
張父點頭,趕緊問:「我家行英……怎麼了?」
「他死了,如今停在城南義莊,你去認屍畫押吧。」
公事公辦的口吻,毫不留情的簡短話語。張父卻還未回過神來,只呆滯地站在門口,木訥地看著他們,忘了伸手去接他們手中的卷宗單:「什麼?」
那兩人只把單子往他手中一塞,說:「城南義莊,這兩天你自己或者家裡其他人,儘快去認屍吧,我們等著結案呢。」
張父怔怔站在門口,一張臉直成青紫,毫無人色。那兩人見了也有點擔憂,便看了看裡面,問:「老丈,你家裡還有人吧?單子如今送到了,你記得及早過去,我們先走了。」
張父依然僵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口中只喃喃問:「怎麼……怎麼死了?」
「他殺人嫁禍,企圖陷害別人。事情敗露之後,畏罪自殺了。總之不是什麼好下場,你趕緊去認屍吧。」那兩人說完,轉身就走。院門外早已圍了一群人,聽到張行英的罪名,紛紛對張家院門指指點點,驚疑不定。
黃梓瑕見外面人多口雜,趕緊把門一關,然後扶住張父的身軀,急聲叫他:「張老伯,老伯……」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已經僵直地倒了下去。黃梓瑕畢竟是個女子,一時拉不住他倒下的身軀,只能攬著他重重地撞在身後的門上,咚的一聲悶響。
周子秦趕緊搶上來,扶住他們,卻發現張父已經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滴翠從樓上小窗看到下面的動靜,跌跌撞撞跑下來,已經哭得氣息都噎住了,只跪在地上撫著張父的手臂號啕。
黃梓瑕默然站起,覺得自己的肩膀痛得異常,顯然是剛剛在牆上撞得狠了,卻只怔怔按著不說話。
眼看著滴翠哭得幾乎要昏死過去,周子秦都有點怕了,趕緊說:「呂姑娘,你別太傷心了,這事……這事也沒辦法……」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想抽走張父手中那張紙,誰知那張單子被他死死攥著,竟是抽不動分毫。他見滴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趕緊抬手擋住那張單子,給黃梓瑕使眼色。
黃梓瑕忍著肩膀的劇痛,不動聲色地跪下來,準備以衣服下襬擋住那張單子時,滴翠卻俯下身,將張父的手握住,看著那張紙,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聲:「這是……張二哥……死了?」
黃梓瑕知道她已經在樓上聽到這個訊息,也只能點頭,低聲說:「是……」
「我就知道……他給自己準備毒蠟丸的那一日,我就知道他肯定要和我爹一樣……」滴翠淚如雨下,喃喃說著,將張父的手又緩緩放下了。她想去扶張父,可她身軀嬌弱,又怎能扶得動他?
「我來吧。」周子秦說著,將張父一把抱起,送到屋內。黃梓瑕摸了摸他的脈門,脈搏雖然微弱,卻還算穩定,才放下了一顆心,只說:「是氣急攻心,歇一歇會好的。」
滴翠望著張父,大放悲聲。
周子秦欲言又止好幾次,終究還是開口,問:「之前,你在巷子口,是不是給我們寫下了一個‘逃’字?」
滴翠點了一下頭,掩面泣道:「從蜀地回來,我就覺得張二哥不對勁了……他常夙夜憂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整夜發呆,我怎麼安慰他也沒用;他從我爹那邊翻到了幾顆毒蠟丸,悄悄藏了起來;他……他還曾帶我出去,以我為掩護,與一個少年偷偷說話。」
周子秦詫異問:「少年?和一個小孩有什麼好說的,值得你不安?」
「因為……我聽到那個少年說,公公要黃梓瑕……別再礙事了,」滴翠說著,捂住自己的臉,又哀哀地哭出來,「我知道黃梓瑕就是楊公公……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行英要殺她,可我卻記得楊公公曾在我耳邊,對我說出那一個‘逃’字,讓我可以在我爹死後,撿回一條命……所以我想、所以我想,我也一定要還她這一個逃字……」
黃梓瑕臉上化了裝,已經面目全非,但是聽到她這樣說,卻不由得心口一酸,背轉過了臉去,低聲說:「黃梓瑕她……多承呂姑娘你的厚意了。」
周子秦嘆了一口氣,又問:「那,那個少年,你可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在背後指使張二哥殺黃梓瑕的,究竟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那少年,長得挺清秀的,說著那樣殘酷的話,卻一直在嗑瓜子,漫不經心的樣子……我怕極了,我讓張二哥不要,他卻只轉開了眼,說,你不懂……」
屋內一片安靜,只剩得滴翠的聲音靜靜迴盪,虛浮無力,聽來更顯淒涼:「我是不懂……我不知道,當初坐在小院中吃著我做的古樓子、言笑晏晏的幾個人,難道不應該是朋友嗎?轉眼之間,竟要落得這樣……」
周子秦想開口安慰一下她,可聲音還未發出,嘴唇已自顫抖,眼淚湧了滿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梓瑕竭力咬住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也是無言。
只聽得滴翠喃喃的聲音,輕細軟弱:「到如今,我爹死了,張二哥也死了,我又該怎麼辦……」
黃梓瑕心裡一驚,立即說道:「呂姑娘,你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張二哥死了……張老伯現在病又復發了,你可……一定要保重,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張老伯!」
滴翠面如死灰,垂首看著躺在那裡的張父,眼中淚如雨下,許久,才閉上眼,緩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黃梓瑕也不知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可現在腦中一片混亂,她也只能先讓周子秦去西市找張行英的哥哥,然後再三囑咐滴翠要保重自己,照顧好張父,等張行英的兄嫂回來了,又叮囑他們一定要照看好滴翠。
張行英的兄嫂雖然也是悲痛欲絕,但他大哥還是趕緊到城南義莊去認屍了,大嫂拉著滴翠,與她一起煎藥守爐,時刻不離她,黃梓瑕與周子秦才略微安心,告辭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是沉默,就連周子秦也一言不發,埋頭緘默。等到兩人在街口分開時,黃梓瑕抬頭一看周子秦,卻發現他臉上盡是淚痕。
她還想開口安慰一下他,卻覺得自己臉上也是一片冰涼。
她默然轉身進了永昌坊,在無人的背陰牆角,她覺得自己的雙腳再也支撐不住,只能靠在牆上,勉強平抑自己的呼吸。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將那上面半乾的淚痕擦去。被隔絕了日光的背陰處,磚牆冰涼。北風如刀,割得她溼漉漉的眼睛疼痛得幾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平緩了呼吸,一步步走回王宅去。
宅門之內,照壁外的平地上,一個少年正曬著日光嗑著瓜子。一張清秀柔和的面容藏在蓬鬆的狐裘之內,在陽光下越發顯出一種年少的鮮嫩透亮來。
正是那次她去王公公住處時,那個漫不經心的憊懶少年。
黃梓瑕看著他,站在陰暗的門廳之內,只覺得骨髓內冒出的寒意,讓她整個人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而那個少年看見了她,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殼,站起來,說道:「黃姑娘,王公公久候了。」
養著無數小魚的走廊內,地龍讓小魚們在這樣的寒冬中依然鮮活遊曳,閃動的金色紅色鱗片在水波中映襯出各種詭異的光線。
那種光線正蒙在王宗實的面容之上,他聽到她來的聲音,緩緩地轉頭看她。一條條彩色小魚的身姿讓水光波動,在他臉上投下恍惚的光線,他蒼白的面容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直到他從廊下走出,那張臉呈現在天光之下,黃梓瑕才覺得自己緩緩鬆了一口氣,心口那種窒息的壓抑感也似乎輕了一些。
王宗實向著她走去,臉上露出些微幾乎看不出的笑意,聲音略顯冷淡:「這麼冷的天,黃姑娘還要四處走動,畢竟是年輕,生機蓬勃哪。」
黃梓瑕向他略施一禮:「近來略有波折,想必公公已從蘊之處得知了?」
聽她說「蘊之」二字,王宗實的面色才略為和緩了些,慢條斯理說道:「正是啊,聽聞你捲入了一樁殺人案,蘊之與我商議過。我讓他不必擔心,一切放手由你自行處理——果然,黃梓瑕畢竟是黃梓瑕,輕易便處理好了。」
黃梓瑕默然低頭,輕輕地「是」了一聲。
「真是沒有看走眼,就算是我當年,也沒有你這樣的決斷,」王宗實臉上露出一縷冰涼的笑意,聲音細細緩緩,與他蒼白的面容一樣,帶著一股異常的陰森,「乾淨利落,即便是自己舊友,也毫不猶豫,一擊致命——不給傷害自己的人,任何活路。」
黃梓瑕只覺得心口作嘔,卻又有無數氣息堵塞在胸口,無法發洩出來。她明知道並非他說的這樣,但張行英的死、周子秦的默然、滴翠的眼淚……這些她原本真心以待的人,如今都已經因為這件事,而完全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們的心裡,是否已經永遠地成為了殺害張行英的兇手。在生死的抉擇之中,她選擇了保全自己,逼死了張行英。
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如鋒刃自心口劃過,太快了,連血都來不及滴下,她便已仰頭望著王宗實,說道:「他是不是張行英、是不是我舊友,並無關係;被誣陷的人是不是我,也無足輕重。黃梓瑕只想探明真相,從不顧及牽涉到任何人。」
「呵。」王宗實冷笑一聲,但見她臉色沉靜,便也不再說什麼,只示意她到堂上坐下。待奉茶完畢,堂上唯餘他們二人,他才說:「張行英之死,原無足輕重。畢竟如今夔王都被監管在宗正寺了,又有誰會去在意一個王府的近身侍衛呢?」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只是他與我一向投契,如今為何會受人挑唆,對我下手,也是一樁值得追索的事。」
「這幕後原因有何難猜的?你追查鄂王死因,自然便有人不願你揭發出事實真相、救出夔王。所以,必先殺你以絕後患。」
黃梓瑕聽他說得輕描淡寫,不由得握緊了自己的雙手。指甲嵌進掌心,微微一點刺痛,才讓她勉強剋制住自己,低聲平淡回答:「是……我也是如此猜測。」
他目光掃過她的面容,見她不動聲色,才端起茶盞說:「今日一早,傳來個訊息。我想這訊息太過重大,怕是無法讓人傳達,所以才親自來找你,知會你一聲。」
黃梓瑕知道這便是他的來意了,便問:「不知是何事?」
王宗實垂目看杯中浮沉的茶末,聲音低微:「昨日接北方密奏,振武節度使李泳擅自修整工事,罔顧朝廷節制,於北方有蠢蠢欲動之勢。」
黃梓瑕略一思索,說道:「振武軍節度使李泳,當初是長安商賈,幾番起落,如今節制振武軍,倒是膽量不小,敢於擅自充擴軍營了?」
「是啊,連他都有了這樣的膽量,其他節度使又豈會安心?充其量只是行事的速度慢一點、動作的幅度小一點,或者瞞天過海的本事大一點而已,你說呢?」王宗實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黃梓瑕默然點頭。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節制各節度使的夔王一夕失勢,各鎮節度使只差一個帶頭的,其餘都擬效尤。而如今,第一個已經出現了。
王宗實見她神色不定,便慢條斯理道:「對夔王來說,此事著實好壞參半。你以為呢?」
黃梓瑕點頭,說道:「是。是好是壞,只在聖上一念之間。」
若皇帝欲借夔王之力平撫各鎮節度使,則李舒白即使身負如今的滔天罪責,恢復往日威勢也是指日可待。
可皇帝若因此覺得夔王挾持各鎮軍馬,怕太子年幼,皇叔勢大,則很有可能先為新帝解決掉皇位的最大威脅。那麼,李舒白不但不能恢復昔日榮光,就連性命怕也堪憂。
黃梓瑕只覺得心口一陣收緊,連氣息都有些不穩:「公公耳目聰明,又是聖上最信得過的人,不知您可知道聖上的確切意思?」
「從來君心難測,何況我區區一介宦官奴婢?」王宗實嘲諷地一扯嘴角,又說,「不過也就這幾日了,陛下定會有個決斷,你只需記得在此靜心等候便可。」
「是。」她低聲應了。
王宗實還想說什麼,外間忽然傳來腳步聲,輕快的起落,是少年蹦跳的輕快步伐。那嗑瓜子的少年敲了敲門,然後推門進來,跑到王宗實的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兩句什麼。
王宗實抬眼皮看了黃梓瑕一眼,然後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低聲問:「這麼快?」
那少年點了一下頭。
王宗實轉頭看向黃梓瑕,說道:「走吧,帶你去看一場戲。」
黃梓瑕不明就裡,下意識問:「看戲?」
「對,一場……讓你預想不到的戲,看了之後,你肯定心情更加抑鬱,情緒更加低落——但你一定不會不想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