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無語:「子秦,多謝你有心了……」
雖然,她覺得小孩子還是騎竹馬、扮家家酒比較好一些。
「不客氣啦,咱倆誰跟誰呢?」他有些肉疼地拍著胸口道。
黃梓瑕微笑著點了一下頭,示意下人幫她把箱子搬到屋裡去。周子秦坐在欄杆上,一低頭看見了几案上的紙,便拿起來看了看。只見上面寫著:
阿伽什涅、符咒、鄂王之死、張家父子之死、先皇駕崩異象、陳太妃瘋癲事。
周子秦詫異地問:「這是什麼?」
黃梓瑕淡淡說道:「是我已經查知的事情。」
「什麼?你都知道這麼多真相了?」周子秦愕然將那幾個事情看了又看,忍不住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激動得口水都快噴到她的臉上去了,「快告訴我啊!崇古,求你了,我要知道真相!」
「不,我不能告訴你,」黃梓瑕搖搖頭,低聲道,「子秦,此案太過可怕,你知道了真相,無異於引火燒身,對你有害無益。」
周子秦大吼道:「無所謂!我一定要知道!朝聞道夕死可矣!」
「不可以,」黃梓瑕抬手開啟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認真地看著他,說道,「子秦,我無父無母,自是已經不在乎。然而你父母兄妹都在,你若出了什麼事情,萬一連累到他們,你準備如何是好?」
聽到父母兄妹,周子秦頓時呆住了,許久,才結結巴巴問:「真的……真的有這麼嚴重啊?」
黃梓瑕緩緩點頭,輕聲說:「連夔王都被牽連其中,無法自保,你對自己,可有信心嗎?」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氣,只能搖頭:「還……真沒有。」
她嘆了一口氣,想了想,站起身到內堂去拿出一個卷軸,說:「你看。」
周子秦開啟一看,精心裝裱的厚實黃麻紙上,赫然是三團形狀怪異的塗鴉。他頓時愕然:「這不就是……張老伯幾次三番託我尋找的先帝御筆嗎?」
「我想,應該是在夔王府,所以你去各個衙門都打聽不到。」
周子秦瞪大眼:「夔王送來的?」
「嗯,我想應該是他。」她說著,又將卷軸迎著日光看了看。但在濃墨之下,厚實的紙張之後到底有什麼,無論誰也看不出來。
周子秦抓耳撓腮:「這三個塗鴉的背後是什麼,也挺讓人著急的……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這個,你倒是真的可以知道。」黃梓瑕將這個卷軸又捲起來,遞到他的手中,「來,我們去你那邊,把上面的墨給洗掉,看看藏在下面的,究竟是什麼。」
「……你不是說,這個東西很重要,不能毀掉嗎?」他拿著卷軸,小心地問,「我上次說過的,在上面的墨被菠薐菜秘製的汁水消掉之後,下面被遮蓋住的墨跡可能會顯現出一剎那,但也只有一剎那而已,很快地,下面那一層墨也會立即被消融殆盡,絲毫不存的……」
「無所謂了,事到如今,毀不毀掉都已經沒有意義,」黃梓瑕嘆了一口氣,到屋內去拿了一件斗篷披上,遮住自己的身軀,「走吧,我們把這最後的一層,揭出來。」
大明宮的佛堂之內,御香縹緲。木魚聲與誦經聲交織,經幢香花掩映著盛放佛骨舍利的寶函,香菸嫋嫋中滿堂莊嚴神聖。
王皇后走到趺坐在佛前的皇帝身旁,輕輕跪坐下來。待聽得他誦完那一卷經書,灑過一次淨水之後,才輕聲道:「陛下休息一下吧。這三日來,陛下除每晚在偏殿小睡三四個時辰之外,每日都在佛骨舍利前禱祝。誠然這是陛下虔誠,但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畢竟陛下如今身抱微恙,佛祖洞察世事,自會體諒。」
皇帝放下手中經卷,轉頭看她,見她臉上滿是關懷,不由得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伸手給她。
王皇后趕緊扶住他的手臂,將他攙起。誰知他坐得久了,站起來時一個趔趄,幾乎撲倒在地。
王皇后趕緊抱住他,和他一起撲在蒲團上,總算都沒摔傷。周圍的僧侶起身圍上來,將他們攙扶而起。
皇帝正攜著皇后的手笑嘆:「這身子骨,真是不行了……」話音未落,忽然眼前一黑,便扶著額頭倒了下去。
王皇后和身邊人一把抱住他,發現他的面色青白,嘴唇烏紫,竟已經不省人事。她急得立即叫道:「傳太醫!快!」
身邊人立即奔出,前往太醫院。
王皇后抱著皇帝的身體,感覺他的身軀在微微痙攣。她心中咯噔一下,額頭頓時滲出細細的汗珠來。她咬住下唇定了定神,緩緩抬手,取過旁邊一枝燈燭來,撥開皇帝的眼皮照了照,卻發現瞳孔渙散,收縮緩慢。
她的眼睛頓時在瞬間瞪大,直到強迫自己深呼吸數次,才勉強鎮定下來。她將皇帝的頭靠在自己的臂彎之上,轉頭緩緩地叫道:「長慶。」
她身邊的大宦官長慶趕緊應了一聲,俯頭要聽她說話。
皇帝卻已經恍惚醒轉,他無力地抓著王皇后的手,嘴唇動了幾下,可聲音虛弱無力,在周圍的慌亂之中,王皇后一時沒聽清楚。
「陛下,您……慢慢說。」她俯下頭,將耳朵湊到他的唇邊。
他嘴唇蠕動,艱難地發出幾個字:「夔王……」
王皇后點頭,仰頭對長慶說道:「召夔王進宮。」
皇帝又抓緊她的衣袖,嘴唇顫抖,如風中之燭。他已經無法發出聲音,只艱難地以口型,做出三個字——
「殺了他。」
王皇后看著他的口型,微微點了一下頭,轉頭叫住正在往外走的長慶:「免了夔王,你讓御林軍王統領去請神策軍王中尉來。」
大明宮咸寧殿,在太液池以西,地勢平坦之處。
王宗實與王蘊步入此處,已是夕陽西下時。女官長齡在前殿等候著他們,一見他們過來,立即將他們延請到後殿。
王皇后正坐在床邊,雙手緊握著皇帝的右手,默然出神。待長齡喚她,她才轉頭看向他們,抬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說:「陛下龍體不豫。」
王宗實走到床前看了看皇帝,見他面色淡黃,神智微弱,便俯身喚他:「陛下?」
皇帝只眨了一下眼,表示自己聽到了。
王宗實站在床前,看向王皇后。王皇后神情已經恢復,只淡然說道:「陛下旨意,召夔王進宮殺之。」
王蘊神情劇變,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看向皇帝。
而王宗實則將雙手攏在袖中,慢悠悠說道:「也好,十數年前,我們就該殺了他的。」
王皇后握著皇帝的手,緩緩說道:「如今因鄂王之死,殺夔王是名正言順。只是這個人,卻不好殺。」
皇帝的目光,轉向王宗實。
「近日,阿伽什涅正好產卵,這許多魚卵,若賞賜給夔王一二,也是他身蒙皇恩,」王宗實皺眉思忖道,「只是,所謂師出有名,陛下仁德之君,處置一個人總該光明磊落。以奴婢看來,陛下可借佛骨而昭彰夔王惡行,令天下人皆知其可殺、必殺之處。」
皇帝唇角動了動,扯出一個微彎的弧度。
這表情在殿內已經漸暗的光線之中,顯得猙獰而可怕。
一直握著他手的王皇后,因他這個詭異笑意,而不自覺鬆了一鬆手,但隨即又握緊了。她轉頭問王蘊:「如今御林軍在宮中的,有多少人?」
王蘊呆了一呆,才說道:「今日在各宮門當值有五百二十餘人,若要不知不覺再調動人馬進宮門的話,恐怕只能在酉時和卯時換衛時再調集三四百人,再多的話,或許就要被其他兵馬司察覺,進而讓夔王得了風聲。」
「這麼說來,是千人不到。若夔王沒有防備還好,若有防備,恐怕不足用。」王皇后皺眉道。
王宗實神情平淡地說道:「無妨。等夔王進宮之後,我會立即調集神策軍進宮,到時候即使夔王有所覺察,也來不及了。只要他人在宮中,還怕他飛天遁地而去?」
王蘊靜立在他們的身後,身形一動不動。他沉默地看著面前三人,默然抿緊自己的雙唇。
他想起自己對黃梓瑕的承諾,她已經答應與他攜手此生,而他也答應過要幫她解救夔王。
如今她已試好嫁衣,準備與他一起南下成都。
而他卻正在準備,殺掉夔王李舒白。
他只覺得心口冰涼一片,腦中嗡嗡作響。心裡有個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問,怎麼辦,怎麼辦?
殺了夔王之後,如何才能瞞過她,讓她不會察覺到自己殺害夔王的事實?
怎麼可能瞞得過?她是黃梓瑕,是輕易可以洞明他所有心思的人。就算他可以騙得她一時,夔王一死,天下人盡皆知,他又如何能騙得她一世?
只這一剎那,他只覺得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來。忽然明白過來,無論夔王死或者不死,他既然被選中參與這個陰謀,至此,便已經背棄了黃梓瑕,他們之間將永無可能。
王宗實彷彿看出了他的不對勁,抬手輕拍一下他的後背。
王蘊悚然一驚,立即想到,如今是皇帝彌留之際,王家今後幾十年的氣運皆繫於此,他又如何能分心去管別的事情?
他勉強收斂心神,將一切都拋諸腦後,只專注地望著皇帝。
只見王皇后定了定神,俯身輕聲問皇帝:「陛下對於儲君,又有何示下?」
聽她提起儲君二字,皇帝的呼吸沉重,他死死地盯著王皇后,許久,又將目光轉向王宗實,喉口嗬嗬作響,許久才擠出兩個字:「儇兒……」
王皇后立即明白他是信不過自己,畢竟,太子李儇雖然是她一手撫養長大,但以前她與惠安皇后是姐妹,如今卻已被戳穿身份,自己只是一個與王家毫無關係的人,與太子李儇的關係也已經不再親密。
她握著皇帝的手,在床前跪下,含淚說道:「陛下放心,儇兒是我姐姐的孩子,朝中人盡皆知。他又早已立為太子,長我的傑兒五歲,自然比七歲的傑兒更合登大寶。而且,儇兒母親是王家長女,只要朝中有王家在,他必能安然登基。」
王宗實見勢,也點頭道:「陛下放心,他是故惠安皇后的獨子,也是陛下嫡長子,老臣等定當竭力,扶助幼主。」
皇帝這才出了一口氣,他將目光轉到王皇后的臉上,呼吸又急促起來。
王皇后看著他的神情,卻不解他的意思,便湊到他面容之前,低聲問:「陛下還有何吩咐?」
皇帝怔怔地盯著她,望著她明豔照人的姿容許久,才閉上了眼,緩緩搖了一下頭。
王蘊騎馬向著永昌坊而去,心事重重,一路沉默。
長安已經宵禁,千門萬戶一片寂靜,只有他的馬蹄嘚嘚敲打在街道的青石上,隱隱迴盪。
他抬頭遙望天際,下弦月細彎如鉤,金紅色的月亮在深藍色的夜幕之中,就像一掐帶血的傷痕。
他駐足望著這抹月牙,只覺得夜風吹來,身上寒冷至極。
王宅之中,人聲已靜,唯有黃梓瑕的室內亮著一盞孤燈。他輕釦門扉,隔著門問:「梓瑕,可歇下了嗎?」
「還沒有,你稍等。」裡面傳來黃梓瑕起身的聲音,隨即便過來開了門。王蘊見她衣衫整齊,頭髮一絲不亂,便知她未休息,便問:「怎麼還未休息?」
「明日便要隨你入蜀,正在點檢東西,」她說道,「雖然常覺得自己身無長物,但不知怎麼的,收拾起來卻也頗有一些丟不下的。」
王蘊往屋內看了看,看見她收拾的兩三個包裹都散開在榻上,裡面有衣服與各式雜物,卻並沒有那個卷軸在。
他遲疑了一下,也不問,只說:「我正是想來跟你說一聲,明日我們恐怕無法出發去成都了。」
黃梓瑕詫異地看著他,問:「宮中出事了?」
「不……不是,」王蘊立即搖頭道,「只是明日正要將佛骨舍利送出宮到各寺廟供養,到時候估計又是一場忙亂。我始終還是無法順利脫身,這不,今日被抓住了,讓我明天非去不可呢。」
黃梓瑕端詳著他強自露出笑意的面容,又轉頭去看天邊的斜月,沒說話。
王蘊見她只是看著月亮,便猶豫了一下,說:「那……我還有事,趕緊先回去了……」
「是和夔王有關嗎?」黃梓瑕淡淡地問。
王蘊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什麼?」
「沒什麼,隨口說的——我在街上聽說他從宗正寺出來了,還主持了接佛骨儀式。所以我想,你這大半夜還在忙碌,是不是與他有關。」
王蘊皺眉,下意識地矢口否認:「不,與他無關。」
黃梓瑕看著他的神情,只微微笑了一笑,也不說話。
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失態,便又立即解釋道:「其實我是在想,我才是你的未婚夫,你應該關注我才對,不然,我可是會吃醋的。」
黃梓瑕聽著他戲謔的話,不由得默然低頭,說:「是……」
「沒事,開玩笑的。看你這侷促的模樣,」王蘊說著,輕輕握了一握她的手,說,「這幾日外頭迎佛骨,怕是有人會趁亂滋事,你在家中多休息。」
「好。」她任由手被他握著,乖乖地應了。
這乖巧的模樣讓王蘊只覺得心動,仿若扎手的玫瑰花終於被剪了下來,去除了所有的利刺,供養在水晶瓶之中。如今的黃梓瑕,也難得成為柔弱而溫順、安靜站在他面前的女子。
他忽然之間起了僥倖的心理,心想,或許她不會知道的。或許如今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夔王的幫助,她已經知道人世風雨的可怕。所以她會放棄過往的一切,將那些案子和屍體拋諸腦後,選擇一條安安穩穩的道路,陪著自己走下去。
或許她會對外面的一切充耳不聞,做一個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改朝換代了也漠不關心,就連舊主出了事,也不會生出太多嗟嘆。
黃梓瑕送王蘊出了門,在黑夜之中佇立良久。
王蘊走到巷口,回頭再看她。她一襲淺色衣裳,站在黑夜之中,朦朧的夜色侵襲了她的身影,只留下淡淡一抹淺影,就像是被黑暗遮蓋的世間,唯一的留白。
他感到自己的心,怦怦地劇烈跳動起來。有一種無法抑制的衝動,讓他想奔回她的身邊,將她緊緊擁在懷中。
但他終究還是剋制住了。他撥轉馬頭,向著前方而去。
這些年來,關於她的一切,在他的心中如泉水般流過。從懂事開始知道的,自己那個早已定下的未婚妻;到十四五歲時,第一次聽到她的事蹟;十六歲那年他第一次見到她,看見她側面的線條,與低垂的凌霄花一般迷人;十九歲時知道她為了另一個男人而毒殺全家時,羞恥又憤恨的心情;去年春日的重逢,即使她扮成小宦官,但他的眼中還是在瞬間將她的輪廓與記憶相融……
到如今,她愛過一個人,又愛上另一個人,卻依然不愛他。
這個世上,最有資格得到她的他,卻一直得不到她的心。
王蘊穿過長安夜色沉沉的街道,看著天空那輪血色殘月,一瞬間忽然有個念頭冒出來——
或許,只有夔王死了,自己才有機會吧。
這個念頭一出來,讓他不由自主地猛地一勒馬韁,彷彿自己也不敢置信。但隨即,他的心口又猛然跳動起來,他深深地呼吸著,仰望著天空這輪血月,甚至連唇角都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想自己現在臉上的表情,肯定和皇帝當時那抹猙獰的笑容,一模一樣。
然而這又如何。從此之後,這個世上,再無她心裡那個人了。
「梓瑕,你不要怪我。我只是奉命行事,無可奈何。」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催馬向著大明宮而去。他喃喃地自言自語,在這樣的星辰夜空之下,只是口唇微動。所有的聲音,還未出口,便已經消散在夜風之中:「無論如何,明日之後,你便只有我一個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