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白拿起那塊東西,微微皺眉:「蜂膠?」
「是,正是蜂膠。一般來說,手藝拙劣的木作才會拿來填塞榫頭縫隙所用,而一位名馳京城的木匠,又如何需要這種東西呢?」黃梓瑕坐在他面前,托腮望著他問。
李舒白望著她的目光,徐徐出了一口氣,說:「拓印。」
黃梓瑕點頭:「是。景毓為您尋找木匠之時,早已買通了他。在最後一道工序完成,讓您過來自行鑲嵌字碼之時,他已在木臺上鋪好薄薄一層軟蜂膠,上面撒上木屑。待到您排好字碼,他將字碼朝下,釘入小銅棍中時,木刻的字碼受到壓力,便隔著油布和木屑,將一個個凸出的痕跡印在了蜂膠之上。等您拿著這個盒子離開之後,他原封不動掀掉油布,剷起蜂膠,掃掉上面的木屑,便立即可以看出您當時隨手排好的字碼是什麼。然後,他便可以原樣做一樣字碼一模一樣的盒子,交給景毓。」
李舒白點頭道:「如此,兩個完全相同的盒子完成,而裡面的蓮花盒更是隻有二十四個點,本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機巧盒,製作一個一模一樣的更是簡單。景毓每次只要將符咒做好手腳,放置好之後,換掉我原來那個便可了。」
黃梓瑕點頭,說道:「景毓公公多年來,必定十分小心。符咒的細微處或有差別,但因顏色常有變化,故此不易察覺。而九宮盒的維護保養,他也得謹小慎微,因為小小一個磕碰便會造成兩個盒子有了差異。若是其他人也就罷了,對於記憶超群的王爺您來說,可是個致命的漏洞。」
李舒白輕嘆,說道:「但我最佩服的,還是他善始善終,多年來始終一顆赤誠忠心,就算死,也是為我而死。」
「然而在死之前,還為您安排了一個接替自己的張行英,不是嗎?」黃梓瑕輕聲說道,「我一直懷疑,或許,他們的改變,與沐善法師也有關。」
李舒白輕輕點頭,說:「嗯……張行英若是沒有入蜀的話,或許他現在,依然過得不錯。」
黃梓瑕支著下巴,低聲說:「然而沐善法師已經在一切真相出來之前,死掉了。死得那麼是時候,使一切都只能猜測,不能證實了。」
「但張行英誣衊你的時候,沐善法師已經死了,這一次變化,又是如何而起的呢?」
「是小紅魚,」黃梓瑕輕輕地,但篤定地說道,「之前在景毓公公的房中,我看到了他那個中空的小石球,尚有水漬。我想,景毓一定是將魚卵放在了裡面,在最後的時刻,選中了張行英,讓他被阿伽什涅附身。」
李舒白點頭,目光落在案上靜靜睡在水中的小紅魚身上:「一念飄忽,偶爾出現在橫死者身旁的,阿伽什涅……」
他在明亮的燈下望著她,看著她通透的眸光與清澈的神情,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才能控制住自己心口因她而起的劇烈跳動:「所以現在……便是揭開一切的時機了?」
她抬起頭,朝他微微一笑,說:「對,這個案件,已經結束了。」
卯時將至,天色雖還昏暗,但也已經到了要進宮朝聖的時刻了。
李舒白整好衣冠,身邊人幫他理好卷冊笏板等。他帶著人走到門房處,黃梓瑕已經站在那裡等他。
她再次穿上了宦官的服飾,玄色衣裳,青色絲絛,緊緊綰起所有頭髮,以紗帽罩住。一張略顯蒼白的素淡面容上,加濃了眉毛。他身邊的楊崇古,又回來了。
李舒白向她點了點頭,身後人將所有東西一併交給黃梓瑕。她接過箱籠,準備上馬跟隨。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她便只能乖乖地下馬,隨著他一起進入馬車。
「初春寒冽,況且天色尚未放亮,你倒是頂得住?」等她如常在那個小矮凳上坐下,他才嘲譏地問。
黃梓瑕抱著放雜物的箱籠望著他,眨了眨眼,卻笑了出來。
他瞟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自顧自地說:「好像回到了去年一樣……舊日重現。」
李舒白抱臂靠在車壁上,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那時候,某人躲在我的車上,被我當場揪出指破了身份,還死皮賴臉不肯下車,反倒求我幫忙。」
「然而用了一年時間,我終究還是遵守了約定,幫王爺找出了這阿伽什涅的秘密,不是嗎?」她看看一如既往置在案頭那一條小紅魚,托腮問他。
李舒白凝視著她,微微點頭,說道:「我這一生,與很多人做過交易。但是與你的這一樁,是我最划算的。」
「如今這局勢,尚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幫上你,你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否划算呢?」黃梓瑕問。
「就算你幫不上我,我此生能與你因此相遇,也已足夠。」
他口吻淡淡的,卻仿如在黃梓瑕的心口蕩起巨大波瀾。她仰望著他,只覺得無數溫暖湧動身畔,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馬車緩緩停下,大明宮已經到了。
李舒白起身走出車門,站在車上遙望著面前被宮燈照出隱約輪廓的大明宮,又回頭看向黃梓瑕。
黃梓瑕抱著箱籠從車內出來,與他一起並肩站在那裡。
晨風凜冽,呼嘯而來,獵獵而去。
李舒白握一握她的手,說:「走吧。就在今天,演一場好戲給所有人看。」
黃梓瑕跟著李舒白自丹鳳門而入,一直向北。
過龍首渠,進昭訓門,沿龍尾道一路而上,含元殿便呈現在眼前。左右如同拱翼的棲鳳、翔鸞雙閣金碧輝煌,而含元殿則坐鎮其中,在黎明破曉前的墨藍天色之中,更顯恢宏壯麗,氣象萬千。
其實皇帝近年多在宣政殿朝會,但今日正送佛骨出宮,滿朝滿宮之人都齊聚恭送佛骨,故此開啟了含元殿。
在殿閣之下的王蘊,藉著龍尾道上連貫的懸燈,一眼便看見了黃梓瑕。他不由得臉色大變,立即走近她的身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黃梓瑕手中正提著箱籠,抬頭看見他,只是微微詫異,便向他屈膝低頭施禮:「王統領。」
王蘊臉色鐵青,竭力壓低聲音問:「你如何會來到這裡?」
黃梓瑕微抬下巴示意已經上了龍尾道的李舒白:「我隨夔王來的。」
「他剛出宗正寺,就來找你?」
黃梓瑕搖頭,說:「不,是你走後,昨夜我去找他的。」
王蘊死死地盯著她,太陽穴青筋突突跳動。他的臉色太過可怕,旁邊人都不由側目而視,反而黃梓瑕卻面色平靜,只輕聲說:「蘊之,你沒有履行對我的承諾,所以……我也只能有負於你。」
他如遭雷殛,愕然瞪著她,聲音破碎:「你……你知道了什麼?」
她聲音極輕,卻也極清楚:「我知道的,就是夔王知道的。」
「那你們……今日還敢進宮來?」
「他要來,我便隨他來。」她轉頭看著臺階最上方。最前方的李舒白,他在離大殿最近的地方,雖然被後方許多人遮住了身影,但她知道,他就在那個方向。「他既然能豁出性命去尋求真相,那麼,我又何必吝惜自己的微軀?」
而他卻置若罔聞,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所以,從始至終,你來到我的身邊,就是為了他?」
黃梓瑕沉默片刻,然後偏開自己的臉,看向城樓下方廣闊的青磚地,說:「我答應與你一起回蜀地時,也是真心實意的。」
所以,一切的責任,依舊還是歸責於他身上?
王蘊盯著她的側面,想要反唇相譏,但看著她面容上那悲慼的神情,又什麼都無法說出口,只能悻悻地甩開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我會成全你。」
朱紫濟濟一堂,只有黃梓瑕是末等宦官,穿著一身玄青色衣服。四更剛過,天色尚未大亮,含元殿亮著無數燈燭,燈火通明。而左右雙閣因為無人,所以只掛了幾盞小燈,也並無人照看。
黃梓瑕向李舒白一點頭,提起手中箱籠,向著翔鸞閣飛奔而去。她暗色的衣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並不醒目,把守的侍衛們也只關注龍尾道上下的官吏們,並未在意有人在黑暗中奔向了翔鸞閣。
直到黃梓瑕爬上了欄杆,站在那裡大喊一聲「陛下」時,正在殿門口排隊的朱紫大員們才覺得不對勁。
眾人紛紛轉頭看向翔鸞閣後,卻見黃梓瑕站在最遠的欄杆上,身後便是墨藍的天空,正在風中搖搖欲墜。晨風捲起她的衣袂,直欲隨風而去。
眾人還未辨認出她是誰時,剛走上龍尾道的王蘊已經看見了她,他呆了剎那,對著她大吼一聲:「你瘋了!快點下來!」
黃梓瑕抬起手示意他,說:「王統領,請你不要過來,你若過來的話,我便立即跳下去!」
王蘊身後的侍衛並不知她是誰,立即罵道:「哪來的宦官,這是瘋了?統領,我去把他拉下來!」
「不……誰也不要過去。」王蘊面色鐵青,抬手止住身後所有侍衛。他回頭去看李舒白,卻見他悠然站在殿門口,在人群之中神情淡淡地看著黃梓瑕。
王蘊頓時覺得心頭一陣火燒上來,正在憤怒無措間,卻聽見身旁幾個大臣悄聲議論:「這……這不就是當時鄂王跳下翔鸞閣的情景嗎?」
「是啊!沒想到舊景重現,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當時鄂王指著夔王說是他逼迫自己,而如今,要跳下去的人卻換成了夔王身邊的小宦官……」
「這……難道這小宦官,也要如前面那些人一樣,來一場痛訴嗎?」說這話的人,語調詭異,顯然不但想起了當日鄂王跳樓時的情景,而且也聯想到了張行英父親跳下城樓的慘劇。
「噓,夔王就在此處……」對方竭力壓低聲音道。
王蘊看著李舒白不動聲色的面容,再回頭看黃梓瑕凌風的身軀,看她在欄杆上搖搖欲墜,他只覺得一顆心提在嗓子眼,卻又不敢動彈不敢喊叫,只能在這邊看著。
只聽到黃梓瑕的聲音,遠遠傳來:「陛下,諸位大人!我在此重演當日鄂王所做之事,只為了證明,若上天有靈,我亦可尸解昇仙,化為青煙而去。」
「一派胡言!這小宦官何德何能,也妄想昇仙?」
然而如此說來……當初已然昇仙的鄂王,又如何會在香積寺後山死於夔王之手呢?
王蘊的心中,不由得升起這樣的念頭。他回顧左右,看見眾人面上都是如此詭異的神情,知道他們也都與自己存著同樣的念頭。他終於實在忍不住,對著那邊喝道:「你給我下來!這麼高的城樓,你何苦為了點破這麼一件事,而賠上自己的命?」
「請王統領不必擔憂,也不必到下面去尋我屍身,因我定會如鄂王般消失的,不留半點痕跡……」話音未落,她已經晃亮了手中火折,一指地上說道,「鄂王焚燒了夔王送給他的所有東西,而我也將隨身的東西一併焚化,諸位,告辭了!」
隨著話音落下,她往後一仰,便向著身後的黑暗躍了下去。
手中的火折落地,地上一堆早已潑了油的東西在瞬間騰起火苗,吞噬了面前的黑暗,也映得破曉的夜空陡然一紅。
王蘊沒料到她會就這樣隨便輕巧地跳了下去,頓時大吼一聲,連眼眶都紅了,向著翔鸞閣狂奔而去。
他身後的侍衛們也緊緊跟上。一群人來到翔鸞閣後她跳下的地方時,卻只剩得一堆雜物在熊熊燃燒,一片寂靜。
他撲到欄杆上往下看,卻見下面被照亮的廣闊青磚地上,空空如也。
他呆呆地趴在欄杆上許久,看見下面龍尾道附近的兩個守衛,正在燈下站得筆直,才大聲喊:「你們兩個,有沒有看見有人跳下去?」
那兩個人抬頭看見他,立即喊道:「稟統領,沒有!」
「沒有?!」王蘊又問了一聲。
「是,連塊磚頭都沒下來!」
他茫然地回身,卻看見青灰色的破曉天色之中,有人站在柱後看著他。那人穿著玄青色宦官衣服,面容如玉,正是黃梓瑕。
見他回頭看自己,黃梓瑕向他一點頭,叫他:「多承王統領關心。」
「你……你沒有跳下去?」他心有餘悸,但看見她如今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又覺得欣慰,臉上的表情也一時不知該是驚是喜。
「是啊,一切都不過只是障眼法而已。」黃梓瑕提起那個已經空了一半的箱籠,與他一起走回來。剛剛眼看著她跳下去的那些大臣,見她完好無損地與王蘊一起走回,渾若無事,頓時都詫異愕然。
李舒白刻意忽視了她身旁的王蘊,只朝黃梓瑕說道:「和諸位大人解釋一下,你,或者說鄂王,是如何消失在翔鸞閣之上的吧。」
「是,」黃梓瑕向著周圍好奇觀望著她的諸位大員們行禮,然後說道,「其實,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障眼法而已。這個障眼法的要求有三點:第一,必須要在黑夜之中完成,因為若是在白天,一眼便會被戳穿,就玩不成了;第二,必須要在事後燒一把火,才能徹底毀滅痕跡,不至於被人發現所玩的花樣;第三,身上所穿的,必須是深色衣服,黑色最好。」
「楊公公,別賣關子了,你趕緊跟我們說清楚吧!」發聲的正是崔純湛,他性子向來急躁,又是大理寺少卿,對於此事最是好奇,「本官當日也是在場目睹的人之一,可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鄂王殿下是如何消失的。」
「其實此案非常簡單。不知大家注意到沒有,鄂王殿下與我,選擇爬上的欄杆是不一樣的。在我們位於棲鳳閣之時,鄂王殿下便選擇在翔鸞閣左側欄杆,這樣對位於右邊的棲鳳閣來說,看過去便是正面最遠處;而我爬上的是翔鸞閣後方的欄杆,對站在含元殿的諸位大人來說,也是正面最遠處。換言之,這個辦法,只能在面對面時實施,萬萬不能在側面來看,」黃梓瑕說著,從箱籠之中,取出一幅畫,然後抖開,「因為,這個辦法,需要放置一張畫。而畫是平面的,正面看來可以相合,但若從側面看,卻只能看到薄薄一張紙,馬上就會被戳穿!」
她手中正是一幅黑底的畫,上面留白處與欄杆一模一樣,只是稍小一些。她展開畫後的小木棍,又拉開一個摺疊好的小木架壓住,示意給眾人看。
站在畫側面的人,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而在畫正面的人,卻都震驚地發現,黑色的畫與尚且昏暗的天色融為一體,白色的留白正與後面的玉石欄杆相合,而站上畫後架子上的黃梓瑕,正面看去,就與站在欄杆上一模一樣。
誰也看不出,其實欄杆的前面,還有另一層畫上去的欄杆。而看似搖搖晃晃的她的身軀,則正是因為下面小木架不太穩定而導致,看起來,卻與站在欄杆上的狀態一模一樣。
「我想,鄂王當時起身,走向翔鸞閣後,便將早已放在那裡的架子與畫布置好,然後引起眾人的注意。而他在怒斥夔王之後,目的已經達到,便向後跳去——」黃梓瑕說著,身子仰面往後一撲,立即便消失在了那幅畫之後,「看起來,就像是往後跌下了欄杆,但其實他的身子,就在畫後面的地上,安然無恙。」
「那麼,這些留下的東西呢?收起的時候,必定會引人注意!」崔純湛立即問。
「所以,需要一個藉口,比如說——將之前夔王送給他的東西,一把火全部燒掉。紙就不需要說了,木頭都已浸透了油,自然是見火就著,而此時鄂王殿下只需要脫下他外面的紫色衣服往火中一丟,便可以躲在翔鸞閣的暗處了——因為那一日,我注意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那便是,其他所有人的中衣,幾乎都是白色的,唯有鄂王殿下的中衣,卻是黑色的。紫色配黑色,顯得很暗沉,一般人都不會這樣配,但他偏偏就是這樣穿了,為什麼?」
「因為……白色的中衣,躲在黑暗中,會十分顯眼……紫色稍好一點,但他若依舊穿著紫色衣服出去的話,一下子就會被人發現。」有人顫聲猜測道。
「對,所以他選擇穿了黑色中衣,躲在暗處。等到第一批侍衛過來時,他便可以套上準備好的青衣夾雜在其中,趁著混亂下了翔鸞閣,立即可以趁亂出宮,躲往香積寺,」黃梓瑕將東西丟棄,朗聲說道,「所以,所謂的尸解昇仙,所謂的為朝廷社稷而不惜獻身,內幕便是如此。」
在一片死寂之中,眾人都忍不住悄悄偷看李舒白,卻沒一個人敢將自己心中揣測的想法說出來——
究竟是為了什麼,或是什麼人指使,會讓鄂王冒著如此大的危險、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去誣陷自己的四哥?
他後來在香積寺後山之死,又是否,也有著如此深不可測的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