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吧……看運氣了。」他說著,又將那綹頭髮揣入懷中。
黃梓瑕又想起一件事,問:「你之前說,發現了那拂沙?」
「是啊,它腿傷倒是不重,不過陷在荊棘叢中兩三日,餓得夠慘的。」周子秦趕緊帶著她到馬廄去看那拂沙。
雖然她已經易過容,但那拂沙一見到她的身影,還是歡欣地湊了上來,側過頭在她的身上摩蹭著,親暱無比。
黃梓瑕抱著它的頭,心中也是十分歡喜。但見它果然瘦骨嶙峋,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趕緊到旁邊給它弄了幾升豆子,加到草料中。
周子秦的小瑕也偷偷湊過來,吃了幾口。周子秦將它鼻子按住一把推開,說:「幸虧那拂沙脾氣好,要是滌惡的話,你看它會不會直接一蹄子踹飛你。」
「要是滌惡的話,也不敢把它和別的馬關在一起啊,」黃梓瑕說著,總算也有了點笑意,便說,「趕緊去查驗傅辛阮的頭髮吧,希望能有什麼發現。」
「哦哦,我馬上去。」周子秦說著,就跑到後面去了。
黃梓瑕在他的院門口一張,看見阿筆和阿硯波瀾不驚地坐在院子中翻花繩,那兩個銅人立在廊下,窗臺上一排牛羊豬的頭骨,看來周子秦到了成都之後,變本加厲了。
她心中記掛著李舒白,便出了使君府,向著客棧而去。
成都地處低窪,四面環山,一年中見到日光的時機並不多。如今夏季,氣候略覺悶熱潮溼。黃梓瑕卻早已習慣,只覺得這風流動的方向都是她無比熟稔的弧度。
成都府大街小巷她爛熟於心,七拐八繞便到了巷子口客棧前。回到自己房間換了衣服,她趕緊到隔壁去聽聲音,想看看李舒白是不是睡著了。誰知剛走到門口,李舒白便在裡面說:「進來吧。」
黃梓瑕推門進去一看,李舒白正坐在窗邊喝茶。看見她進來了,朝她示意了一下面前的椅子。
黃梓瑕稍一猶豫便坐下了,給他杯內添了茶水,問:「王爺可知道,我們去看的那具屍身是誰?」
李舒白的目光依然在窗外成都府的萬戶千家之上,只淡淡地說:「雲韶六女的傅辛阮吧。」
黃梓瑕對他料事如神的本領真是佩服極了:「王爺怎麼猜到的?」
「傅辛阮新近死在成都府,死因有疑,難道子秦會不知道?他顯然還未能得出頭緒,還需要拉你幫他。」
她點頭,說:「此事頗有疑點。傅辛阮的右手指上有奇怪的黑色痕跡,子秦準備從中入手,先檢檢視看這個毒是否有問題。」
他也不再說話,只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黃梓瑕陪著他看著外面的景緻。
夕陽斜暉透過雲霧灑在城內,一片氤氳的靄金色。城內家家蜀葵,戶戶芙蓉,連暖溼的氣息都顯得明媚起來。
「成都府,真是個好地方,不是嗎?」
她在沉思中,忽然聽到李舒白這樣說。她下意識地點一點頭,李舒白站起來,說:「走吧,帶我去看一看這個地方。」
黃梓瑕略有詫異,問:「王爺不再休息一下?」
他搖搖頭,說:「我想去看看你以前常去的地方。」
她「咦」了一聲,想了想,問:「看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李舒白點頭,說:「或許……對你家的案件有幫助呢?」
黃梓瑕雖覺這是個藉口,但也不好意思再問,便跟著他出了門,往成都府最熱鬧的地方而去。
天色已經入暮,夕陽斜暉脈脈照在成都街巷之上。青石鋪設的大街小巷,有些店鋪關了門,有些店鋪門口點起數盞燈火,燈光照著她前進的方向,明明暗暗,曲曲折折。
依本朝律令,成都府應該是要宵禁的。然而安史之亂以來,政令廢弛,連京城的宵禁都不甚嚴謹,長安東西市旁常有夜歸人,成都府離京城已遠,所謂宵禁更是名存實亡。
他們一路行去,沿途有繡品坊、織錦坊,懸掛著的錦緞刺繡在燈光下映照得越發燦爛。蜀繡與蜀錦,都在大唐冠於一時,時人競捧。她目光落在那些刺繡著五色吉祥圖案的香囊,想起自己也曾想過要繡一個這樣美麗的物事,掛在那個人的腰間,但最終,又沒時間又沒手藝,一直都丟在屋內的櫃子中——
事到如今,那個未完成的香囊,大約已經被後來人清理出來,丟棄掉了。
蜀地夜街,小吃食物最多。
黃梓瑕用俘虜身上搜來的錢買了烤鵝翅與鵝掌,想了想,將鵝翅遞給李舒白,說:「王爺您翱翔青雲,所以翅膀給您;而我在蜀地足踏實地,鵝掌便給我吧。」
李舒白低頭看著她仰望自己的面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夜街的燈火明滅,照著她的眼睛,光芒明亮。
高天上的星辰,碧海上的明珠,他暗淡人生中,僅此一次的流轉光華。
他慢慢伸手接過她用油紙包好的鵝翅,又到攤子上扯了另一張油紙,將那對鵝翅分了一隻給她,又將她手中的鵝掌,拿了一隻給自己。
黃梓瑕捧著他重新分過的鵝翅鵝掌,還在遲疑不解時,聽到李舒白在她耳邊輕輕的聲音,似乎自極遠極遠的地方而來,在她的心口中,微微迴響,如同激起了無數漣漪。
「天上地下,太遙遠了。」
她站在那兒,忽然之間覺得胸口波動一縷暗暗的潮湧,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忽然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過了許久,她見李舒白已經向前走去了,才回過神來,趕緊快走了幾步,跟在他的身後,默默地吃著手中的烤鵝。這是成都府最有名的一家烤鵝,外酥裡嫩,火候恰到好處,香氣燻人,是她當初在成都府最愛的小吃之一。
黃梓瑕咬了一口,又擔心這些市井的小吃李舒白會不喜歡,悄悄地抬眼看一看他,卻發現他站在人群中,正回頭看她。比旁人高出半頭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好找。
她在人群中蹭到他身邊,仰頭問他:「好吃嗎?」
他看著她粉嘟嘟的唇,又低頭看看手中的鵝翅鵝掌,平生第一次在街上開啟手中的油紙包,咬了一口品嚐著,然後點了一下頭,說:「不錯。」
她望著他在燈火下燦爛的容顏,不由自主地覺得有點緊張,彷彿為了掩飾自己,她扯開話題,說:「我們正在被追殺中,這東西里,該不會有人下毒吧?」
「不會,」李舒白淡淡說道,「對方未必已經知曉我們的身份,而且他們連岐樂郡主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拿來利用,務求一擊即中,怎麼可能會用這麼不確定風險的辦法?」
「嗯,比如在我們的住處放一把火,比在街上給我們下毒可方便多了。」黃梓瑕說。
李舒白點頭:「對,所以,在我們身份洩露的第一刻起,落腳的地方就要認真挑選一下了。」
黃梓瑕深以為然,說:「所以接下來,我們要遇見的人,或者說,從現在開始到我們下一次遇襲之前遇到的人,非常重要。」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只一點頭,卻不說話。
他們像普通人一樣,在順流逆流的街道人流之中穿行。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自然也沒有人能注意到,他們有時因為人流磕絆而碰在一起的肩,有時被風吹起而碰觸的發。
街道的盡頭是一家文房用品店。櫃子中有白麻紙、黃麻紙,更有各色彩紙、灑金花箋。益州麻紙是朝廷欽定的用紙,李舒白日常也是慣用的,只是民間賣的畢竟不如上用的,他只看了看,便也放下了。
黃梓瑕手中揉著一張黃麻紙,轉而想起那張先皇遺筆。那也是畫在川蜀黃麻紙上的,至今令人無法揣測那三團塗鴉的意義,無法窺見其中的原因。
李舒白也定然是想到了這個,轉頭朝她看了一眼,然後低聲說:「父皇畫畫,一般用的是白麻紙。黃麻紙……一般用來書寫。」
黃梓瑕愕然睜大眼看著他。
他凝視著她,店內狹窄,兩人靠得太近,他壓低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微響起,讓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噴在她的耳邊,水墨暈渲般散開:「所以,他當時,是想寫東西,並不想畫畫——更不想畫那種不知所云的東西。」
輕微的聲音,流動的氣息,她忽然之間緊張極了,那種緊張臉紅的感覺又出現在她心口。
兩人走出那家店,夜色深沉,兩人行走在人群散去而顯得寂寥的街道上時,黃梓瑕終於忍不住,說:「王爺……必定早已想到此事吧?」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那雙清幽深暗的眼睛在睫毛下微微一轉,看向了她。
她遲疑著,終於還是問:「為什麼……卻在現在告訴我呢?」
「因為,如今我們已經不一樣了。」他說。
她微有迷惘,抬頭看他。
明月東出,天色墨藍,他在月光之前,夜空之下,深深凝望著她,他不發一言,卻已經讓她清楚了他想要說的話。
是的,不一樣了。
她記得自己緊緊抱住他滾燙的身體,在黑暗中將臉貼在他的脖頸上;記得自己曾割開他的衣服,按著他赤裸的肌膚幫他包紮;記得在他身邊守了一夜之後,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一雙清澈無比的眼睛靜靜地在黎明天光之中凝視著她——
就像他現在凝視著她一樣。
而他現在讓她知道了這個秘密,將她又捲入了一場他身邊的陰謀。此後,哪怕是她家的冤案洗雪,她重獲清白,恐怕也只能與他並肩一直走下去,再也無法脫離他了。
因為,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她與他,不一樣了。
「夔……王兄!楊小弟!」
在他們走到客棧門口時,有個急促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此時兩人之前的沉默。
黃梓瑕轉頭看去,周子秦手中舉著一個小瓶子,向著他們快步奔來,臉上的表情又是得意非凡,又是興高采烈,又是驚慌失措,混雜在一起,顯得格外怪異。
她不由得問:「這麼快就檢驗出來了?」
「是啊,因為我萬萬沒想到……」他說到這裡,眼睛一轉,看了看周圍,然後神秘兮兮地拉著他們往裡面走,「這事情可不對勁啊,趕緊的,我給你們看看!」
周子秦慣會弔人胃口,把門窗緊閉之後,還要仔細檢視一下旁邊的縫隙,直到確定萬無一失,才將那個瓶子往桌上一放,壓低聲音問:「你們可知這是什麼?」
黃梓瑕接過看了看,裡面是平淡無奇的一瓶液體,無色無味,如水一般。
「小心小心!這可是劇毒!」周子秦趕緊說。
黃梓瑕又問:「是什麼?哪裡來的?」
「自然是從那綹頭髮上來的。她雖喝了毒藥就死了,但毒氣還是走到髮梢了,我燒了那麼點頭髮溶於水中,又過濾之後,就得了這麼一瓶劇毒,」周子秦得意揚揚地展示給他們看,「可要小心啊,我點了一筷子頭在水中,毒死了一缸魚呢。」
黃梓瑕不由得為他家的魚默哀了一下。
李舒白微微皺眉,將那個小瓶子拿過去,看了許久,才若有所思地問:「鴆毒?」
「是啊!就是鴆毒啊!」周子秦一股壓抑不住的喜悅,偏又不能大聲說話,簡直是憋死他了,「鴆鳥羽毛劃一下酒,就能製成鴆酒的那個鴆毒啊!」
「那是謠傳,」李舒白淡淡說道,「世上並沒有鴆鳥,只是因為被這種毒殺死之後,死者全身髮膚都會含劇毒,鳥被毒死之後,羽毛也會含毒。拿著死者的髮絲或者羽毛,都能再度製成劇毒,所以才會有此一說。」
周子秦吐吐舌頭,又說:「這樣的劇毒,幸好世人不知道配方是什麼,不然豈不是天下大亂了?」
李舒白點頭道:「這毒,宮中是有的,原是前朝所制。據說是以砒霜為主,烏頭、相思子、斷腸草、鉤吻、見血封喉為輔煉製而成。當初隋煬帝死後,宇文化及在揚州他的行宮中所獲,後來輾轉流到太宗皇帝手中。太宗因此毒太過狠絕,因此將配方付之一炬,藥也只留下了一小瓶,時至今日已經幾乎沒有了。」
「不能啊,既然它毒死一個人之後,那人的身體髮膚都成毒藥,那麼將那個人的頭髮製成藥不是又能得到一瓶嗎?」
李舒白搖頭道:「鴆毒雖厲害,但也會在使用過程中逐漸流失。鴆毒在制好後第一次用的時候,沾唇起效,絕無生還之幸。而在提煉了被鴆毒殺死的死者的血或者頭髮得來的第二次鴆毒,發作就較慢了,服用之後可能一兩個時辰才會發作,但一旦發作,片刻之間就會讓對方死去,甚至可能連呼救或者反應的機會都沒有。而再從這種死者身上得來的毒藥,雖然依舊是劇毒,但是見效慢,死者痛苦掙扎可能要好幾個時辰,也已經無法再從死者身上提煉毒物,和普通的毒藥並無二致了。」
周子秦又問:「那麼,鴆毒的死法,是不是與砒霜很像?」
「自然是,畢竟它是主,其他為輔。但毒性之劇烈不可同日而語。誤服微量砒霜往往無事,但鴆毒一滴卻足以殺死百人。」李舒白說著,又看著那瓶周子秦提煉出來的毒藥,說,「看來,傅辛阮與溫陽是死於第二次提煉的鴆毒之下。」
黃梓瑕則問:「如今我們的疑問是,一個遠在川蜀的樂籍女子,與並未出仕的情郎殉情自殺,為何用的會是隻屬於皇宮大內的鴆毒?」
「而且,按照夔王爺的說法,鴆毒現在連在宮內都是珍稀之物了,他們究竟是從哪裡得來的呢?」周子秦的眼睛都亮了,明亮閃閃地望著黃梓瑕,「崇古!說不定這回,我們又遇上了一樁驚天謎案!」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嗯,看起來……背後一定另有我們未能察覺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