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還有這幾封信。」他們從一個錦盒中找到幾封信,拆開來一看,周子秦頓時激動起來:「是傅辛阮寫給溫陽的!」
溫郎見字如晤:
多日陰雨,長街水漫,無從跋涉也。念及庭前桂花,應只剩得二三,且珍惜收囊,為君再做桂花蜜糖。
蜀中日光稀少,日來漸覺蒼白。今啟封前日君之所贈胭脂,幽香彌遠,粉紅嬌豔,如君案前繡球蝴蝶畫。可即來看取,莫使顏色空負。我當灑掃以待,靜候君影。
辛阮書上
周子秦不由得感嘆說:「他們日常挺好的,真是恩愛旖旎。」
再看看下面的,除了傅辛阮幾封信之外,多是些詩社來往酬酢,沒什麼出奇的。
周子秦說:「看來前面那半部《金剛經》是沒了。說不定,是被管家他們當成廢紙掃出去。看這府中老的老小的小,廚子雜役什麼的,應該是一個字也不識的,哪知道有些有用,有些沒用啊!」
黃梓瑕搖頭道:「正因為不識字,所以他們肯定會敬惜字紙,免得掃錯一張紙,被主人責罵。尤其是,這個主人還似乎很得意自己的書法。」
「何以見得啊?」周子秦見她又說出了自己不曾察覺的事情,有點不服氣地問。
「這紙上的字跡,與屏風上的,是一樣的,不是嗎?能將自己的字製成落地屏風欣賞的,難道還不得意自己的書法嗎?」
「可屏風上的落款是‘並濟居士’啊!」
「溫者,柔也,陽者,剛也,溫陽是覺得自己的名字一柔一剛,剛柔並濟,所以才取了這個別號而已。」
「真的嗎?」周子秦半信半疑,走到院中,抬手招了招正在院外收拾東西的雜役:「喂喂,你過來!」
雜役趕緊跑進來,問:「捕頭有何吩咐?」
他問:「書房中這架屏風,從何而來?」
「是老爺親手所書,寫廢了足有二十來匹絹才寫好的,他好像很喜歡這幅字,所以特地叫人拿去做了這架屏風。」
黃梓瑕在周子秦身後問雜役:「平時你們可有丟過字紙簍?」
「有啊,但是都要老爺發話的!自從幾年前我將老爺的一首詩當成廢紙扔掉被罰之後,我們現在凡是要收拾書房,必要等到老爺在時,一張張問過他之後,我們才敢丟呢。」
周子秦用仰慕的眼神看著黃梓瑕,只差在臉上寫「我們聯手打敗黃梓瑕吧」幾個大字了。
李舒白將書房內又打量了一遍,然後問雜役:「那幅蝴蝶繡球的畫,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這個可難說……老爺有幾張藏畫,有山川的,也有河流的,高興的時候就親手換一幅掛一掛,我們做下人的,自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掛的。」
「你記憶中這幅畫出現的時間呢?」
「呃……應該是近幾天吧,總之應該沒多久,之前也沒見過。」
等雜役走了,周子秦環視四周,說:「看來似乎沒有其他異常了,我們還要待在這裡嗎?」
黃梓瑕將手指向松花裡的方向:「走吧,去案發現場看看。」
剛走出溫陽家門,黃梓瑕一眼看見站在街角的人,腳步便不由停住了。
她看見巷子的另一邊,一條修長挺拔的人影正站在河邊綠竹之下。
竹子瀟瀟簌簌,他的身影清勻修長,兩者相得益彰。
黃梓瑕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而周子秦則興高采烈地衝他招手,問:「咦?你不是禹宣禹學正嗎?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在京中曾見過面的!」
禹宣向他點頭,目光在黃梓瑕的身上稍稍停了一下,先向李舒白行禮,然後才對周子秦說:「我正是有事要找少捕頭。」
「你說你說!」周子秦蹦跳著就過去了。
他指著身旁的一個空壺、一個竹籃,說:「今日晨間,我去廣度寺求了些淨水,去祭奠黃使君。」
黃梓瑕的身子陡然一震,下意識地收緊了自己的雙手。馬韁繩在她無意識收緊時緊緊勒住了她的手掌,因為太緊而漸漸青紫,但她卻渾然不覺。
李舒白看見了,也不說話,只抬手輕拍了一下她的肩。她驟然醒悟,慢慢鬆開馬韁,身子卻依然沒動。
周子秦絲毫未察覺他們這邊的動靜,只咦了一聲,問禹宣:「今天是什麼大日子嗎?」
禹宣搖頭,說道:「並不是。」
「那麼……」周子秦有點疑惑地看著他。
「只要身在成都府,我每日都會去墓上灑掃。」他說道,目光從周子秦的身上滑過,又定在黃梓瑕的身上。他的目光比此時身旁流水的光芒還要明淨清澈,聲音比此時穿過竹林的風還要低喑:「昨晚又偶爾夢見了往事,有所感念,所以才去沐善法師那邊求了淨水,帶些果品前往祭拜。」
周子秦慣愛理會那些雞毛蒜皮的事,一聽便追問:「沐善法師這邊的淨水很有名嗎?好像很多人都去求。」
禹宣點頭說道:「沐善法師道行高深,是成都最有名的高僧。近日,成都府更是傳說他禪房後有一眼泉水,聽他多年誦經感化,一夜之間水勢大涌,從方寸泉眼變為尺許流泉,世人都說是奇蹟。所以大家紛紛前往取水,據說若再得沐善法師誦經,即可成為淨水,可使生人六根清淨,可使亡魂超度往生。」
黃梓瑕牽著馬,站在竹林之中,聽他娓娓說來,不覺恍惚。想起當年他們並肩在成都府的大街小巷走過,他口中一草一木似乎都有典故,引人入勝。
周子秦點頭,說:「改天我也去打點水喝一喝。」
禹宣點頭,向周子秦躬身行了一禮,說道:「周少捕頭,今日我從義父墓前回來,便即往衙門找尋你,又跟到這裡,是因有一件大事,需要告知。」
周子秦趕緊問:「什麼事情?」
「前幾日我去清掃墳墓時,發現叔父與義兄的墳墓有被人動過的痕跡,但磚石甕砌還算完整,只是外面泥胎有動。我想,會不會是有人意圖掘墓?」
周子秦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了,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黃梓瑕,尷尬地對著她扯了扯嘴角。
他還自誇自己掘墓手藝好呢,沒想到一下子就被禹宣發現了——不過他想禹宣肯定不會發現的是,發掘墓穴的人,全都正站在他的面前,而且,一個是當朝夔王,而另一個就是他來求助的捕頭。
禹宣當然不知道自己面前這個正一臉複雜表情的周少捕頭就是掘墓者,只緩緩說道:「我想,成都府所有人都知道,黃使君廉潔清正,墓葬中多是筆墨書籍,哪有盜墓賊會瞄中這樣的墓穴?」
周子秦正義浩然地點頭:「沒錯!禹兄弟說得是!我想此事必有蹊蹺!」
黃梓瑕低頭默然不語,只望著旁邊的竹枝發呆。
李舒白將那竹枝拉下,細細地觀看上面的脈絡,彷彿那上面有金玉真言似的。
周子秦瞄瞄他們兩人,見神情都是幽微沉鬱,滴水不漏,也並未出聲幫自己說話,只好反問禹宣:「那你的意思是……那些人為什麼盜掘黃使君的墓葬?」
禹宣搖頭道:「我也不清楚,但總是有原因的吧——比如說,想要藉此對新任使君不利;或者,周捕頭應該也知道,黃使君的女兒黃梓瑕出逃後,至今沒有音信。或許有人想要藉此將黃梓瑕引出,以對其不利?」
一提到黃梓瑕,周子秦頓時大驚:「不會吧?有這樣的用意?」
「我不知道……只是,我希望周捕頭幫我留意一下,是否有這樣行蹤不軌的惡徒。或者……」他的目光轉向黃梓瑕,聲音微微地揚起來,「讓黃梓瑕知道,可能背後有一股她還看不見的勢力,準備對付她。」
「哦……我們會注意的,衙門一定會多加註意,妥善保護黃使君的墳墓。」周子秦說著,偷偷向黃梓瑕和李舒白擠擠眼,意思是:「你看,這人想得真多,卻想不到是我們做的,哈哈哈!」
而黃梓瑕卻沒有理會他這個小表情,她站在竹林之中,在蕭蕭的風中思索片刻,然後抬頭看向禹宣,目光平靜而澄澈:「多謝你好意轉告,也多謝你為黃梓瑕的安危著想。但此事……我想背後可能並沒有什麼勢力介入,無須太過擔憂。」
他不解地望向她。
她將目光轉向別處,說:「是我們做的。」
禹宣頓時愕然,甚至連腳步都不穩,不敢置信地退了一步。他喉口擠出幾個艱澀的字,幾不成句:「你……你們去挖黃使君和其他人的墳墓?」
黃梓瑕點了點頭,說:「是。我們還找到了黃梓瑕不是殺人兇手的確鑿證據。」
禹宣瞪著她,口中喃喃又問了一遍:「你親手去挖……黃家親人的墳墓?」
「其實崇古那天生病了,沒有去,是我為了重新驗屍翻案,所以和……所以我一個人去的,」周子秦把李舒白掩飾了,得意地說,「我的手腳很乾淨吧?挖開墳墓驗屍完畢之後,我又全部重新砌了一遍。如果你不是天天去掃墓的話,我敢保證,兩三天後,或者只需要一場雨,就再也沒有人能發現蛛絲馬跡了。」
他自吹自擂,禹宣卻壓根兒也沒理會他,只大步走上前去,抬手按住黃梓瑕的肩,緊緊地盯著她問:「重新驗屍的結果如何?你所說的黃梓瑕不是殺人兇手的確鑿證據又是什麼?真兇是誰?如何殺人的?為什麼要栽贓嫁禍?嫁禍的手法又是什麼?」
黃梓瑕見他那雙一貫明淨清澈的眼中瞬間佈滿血絲,幾乎失去了理智,只能嘆了一口氣,說:「你冷靜點,我還沒找到真兇。」
「但你……已經證明清白?」他又追問。
黃梓瑕默然凝視著他,慢慢將他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拉下來,卻並不說話。
李舒白轉頭看周子秦,問:「子秦,我剛剛沒注意,溫陽房內那幅繡球花,畫了幾瓣花朵?」
周子秦頓時臉上汗都下來了:「啊?這個和本案……有關係嗎?」
「沒關係,但本王想去數一數。」他說著,轉身便走了。
周子秦只好苦著臉對黃梓瑕揮揮手,趕緊快步跟上他。
黃梓瑕見李舒白離去的腳步輕捷,便安心地收回目光,對禹宣點頭說:「是,我親人致死的原因,不是砒霜。」
「不是砒霜?難道說……」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他依然無法避免震驚,只能怔怔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驚駭、懊悔、欣喜與恐懼交織成複雜的激流,讓他幾乎站不穩身子。
直到無意識地連退了兩步,後背抵上一叢竹子,禹宣才靠在竹子上,目光虛浮而悲愴,盯著黃梓瑕顫聲問:「我……我錯了?」
黃梓瑕凝望著他,神情平靜地說道:「是。雖然我買過砒霜,雖然你說曾看見我拿著那包砒霜,面露怪異的神情,但這一切,都與我親人的死無關——因為他們並不死於砒霜之下。」
「我……冤枉了你。」他茫然地重複著,身體瑟瑟發抖。
「是。而你不相信我,將我給你寫的情書作為罪證,親手給我加諸了難以洗清的罪名,」黃梓瑕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她定定地直視他,聲音低沉而平靜,「不過幸好,我們已經發現了難以辯駁的事實真相,總有一天能洗清我的冤屈。」
禹宣睜大一雙眼睛,怔怔地盯著她。
他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瞳孔明淨,全身披滿盛夏的生機。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只讓她看起來顯得更加明亮灼眼,幾乎刺痛了他的雙眼。
因為眼睛的疼痛,他抬起手背,遮住了自己面前的她,也遮住了自己眼前薄薄的朦朧,免得被她看見,自己的失控與悔恨。
他想起自己那時的怨恨,恨她一瞬之間破壞了自己的家——在他流浪了多年之後,終於尋到的一角庇廕,一縷溫暖,卻被自己所愛的人親手破壞。他的腦中揮之不去,白天黑夜都是她捏著那包砒霜的樣子,她那時冰冷而詭異的神情……那些愛便轉成了濃黑的汙血,鋪天蓋地將他淹沒,讓他的神志都無法清醒。等他回過神來之後,他已經身在節度府,那封情書,已經呈在範應錫的案頭。
他靠在身後的竹子上,只覺得一身都是虛汗,命運在他眼前的世界中劈下兩個幻影,讓他顫抖著,胸口如鈍刀割肉,痛到無法自拔。
一個幻影,是他十六歲那年初夏,看見赤腳踩在泥濘之中的黃梓瑕,日光恍惚暈紅,整個天地被染成血也似的顏色。那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美麗得如此不祥。
而另一個,則是他十四歲那年,睜開眼睛看見日光從破舊的窗欞外照進來,周圍靜得可怕,毫無聲息。他從床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然後看見斑駁的泥牆上,暈紅的日光映著他母親的人影,從樑上懸掛下來,似乎還在輕輕晃盪。
人生往往就是這樣,遇見了什麼人,永別了什麼人,似乎都是一樣的顏色,於是,也分不清這命運到底是喜是悲,這眼前大團的鮮紅色,是血跡還是光明。
黃梓瑕的聲音,在他的耳邊恍惚響起:「我已經將當時府中人全都調查了一遍,尚未找到有嫌疑的人。因此,如今先著手調查的,是松花裡傅宅的殺人案。」
禹宣用力地呼吸著,胸口急劇起伏,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聲音略微顫抖,但畢竟還是勉強能成聲了:「你說,你已經證明自己不是兇手,因為……那不是砒霜的毒?」
「是鴆毒,發作時的狀況,與砒霜十分相似,所以就連成都府最著名的老仵作,也多次驗錯。」黃梓瑕點頭。
他望著她,許久,又問:「那麼鴆毒是從何而來?又是如何放進去的?若是鴆毒的話,你要在路上不動聲色加一點,豈不是比砒霜更加簡便?」
黃梓瑕反駁道:「我並無任何方法弄到鴆毒!這種毒藥只在宮廷流傳,民間鮮少發現。而且,故意用死後模樣相同的鴆毒來造成砒霜毒發假象的,必定是他人要栽贓嫁禍給我。」
「那麼……那封信又如何解釋?」他的聲音,微顫中含著一絲猶疑,讓她知道,他始終還是無法徹底相信自己。
黃梓瑕愣了愣,想起了她當初在龍州時寫給禹宣的信,便說道:「那封信……只是我隨意發散,你多心而已。」
「是嗎……」他說著,但終究,望著她的神情還是和緩了,「或許,我之前執著認定你是兇手,大約是我錯了……若有什麼需要,你儘可來找我,我也想和你一起,將義父義母的死,弄清楚。」
「嗯,還有松花裡殉情案,此案中有些事情,我確實需要你幫忙。畢竟,這樁案子中,有一個死者也是你認識的人。」黃梓瑕長出了一口氣,輕聲說,「這回的松花裡傅宅案子,可能與我爹孃的事情有關。因為……所用的毒,是一樣的。」
「鴆毒難道真的如此稀少?」他問。
她點頭,說:「對。」
禹宣按住自己的太陽穴,等著眼前那一陣昏黑過去,然後才說:「溫陽與我交往不多,但之前曾在同一個詩會中,偶有碰面。」
黃梓瑕便問:「你對他與傅辛阮交往的事情,知曉嗎?」
禹宣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什麼,問:「聽說……他是和一個歌伎,殉情自殺?」
黃梓瑕點頭,又問:「他平時為人如何?」
他垂下眼,避開她的目光,低聲道:「溫陽平時在人前沉默寡言,但私底下……風評不好。」
「什麼風評呢?」黃梓瑕又追問。
禹宣欲言又止,但見她一直沒有放棄,才說:「他私行不端,是以我對他敬而遠之。」
黃梓瑕心下了然,大約是溫陽出入花柳之地被人發現,以禹宣這種個性,自然不會與他來往。
「那麼,其他人也知道溫陽的所作所為嗎?」
禹宣搖頭道:「應該不多,不然我們那個詩會的人大多潔身自好,怎麼會與這種人廝混呢?」
黃梓瑕點頭,又想起一事,便問:「你如今,常去廣度寺沐善法師那邊?」
禹宣點頭,說道:「世事無常,諸行多變。我近來常看佛經,覺天地浩瀚,身如芥子,凡人在世所受苦難,不過芥子之上微小塵埃。有時候想想,也能暫得一時解脫。」
「但終究只是一時而已,不是嗎?唯有查明真相,祭奠親人,才能得永久安寧。」
禹宣凝視著她倔強的面容,輕聲說道:「是,阿瑕,我終究不如你洞明透徹。」
「我不洞明,也不透徹,我對出世沒興趣,」黃梓瑕搖頭道,「這世間,苦難也好,歡喜也罷,我從來不想逃離。該來則來,是好是壞,我必將正面迎擊,不到真相水落石出那一天,永不放棄。」
禹宣默然點頭,兩人站在竹林之中,聽著周圍流水潺潺,一時無言。
巷子的另一邊,李舒白與周子秦已經摺返。
李舒白神情平靜地看向黃梓瑕,說:「走吧。」
周子秦則興高采烈地問黃梓瑕:「你知道那幅畫上有幾片花瓣嗎?」
黃梓瑕頭也不回,淡淡地說:「許多片。」
「哎,你這樣的態度,可註定成不了黃梓瑕那樣的神探哦!黃梓瑕對案發現場的每一寸、每一絲可都是瞭如指掌的,哪像你這樣啊,態度不端正嘛……」
禹宣向他們行了一禮,帶著東西離開了。
李舒白和黃梓瑕都選擇了聽而不聞,徑自上馬往前走。
周子秦無奈地噘起嘴,喃喃:「崇古你這個小心眼,不如黃梓瑕就不如嘛,還不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