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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碧樹凋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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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宣愕然睜大眼,那雙一向清湛明淨的眼睛,如今已經佈滿血絲,驚惶而茫然,彷彿窺見了自己不敢看破的天機。

靠在張行英身上的那個傷者,乍聽到他的聲音,頓時全身一顫,一直垂在胸前的頭也艱難抬起,低聲叫他:「王……」

「對,他就是王夔啊,你認出來了?」已經走到他身邊的黃梓瑕立即打斷了他的話。

景毓在暗淡燈光下,面無血色,氣息奄奄,一雙眼睛卻牢牢釘在李舒白身上,放出一種亮光來。他立即知道不便在這裡透露李舒白的身份,便也就不再出聲。

李舒白讓張行英將景毓先扶到自己房中,小二瞧著這兩個渾身是血的人,愁眉苦臉又不敢說話。

黃梓瑕說了一句「我去找大夫」,便向小二借了一個破燈籠匆匆跑了出去。

她對成都府內外瞭若指掌,一時便尋到街角的醫館,用力拍門。

裡面的翟大夫最是古道熱腸,半夜三更有人求出診也從不推辭,他見黃梓瑕說有人受了重傷,便趕緊收拾了藥箱,跟她出門。

等到了客舍,景毓已經躺下了,一身的汙血破衣也丟掉了,蓋著被子神智朦朧。

翟大夫幫他把脈望切之後,才搖頭道:「這位小哥受傷多日,傷口多已潰爛,卻還能支撐著到今日,本已是危險,結果今日又再度受傷,新傷舊傷,恐怕不太好辦。如今我也只能給他開點藥,至於是否能痊癒,只有看他素日身體底子是否能扛得過這一劫了。」

翟大夫幫景毓脫了衣服,又將刀子噴了烈酒在火上燒過,要先將他身上潰爛的肉給挖掉。

黃梓瑕避在外頭,聽著裡面景毓壓抑不住的慘叫,不由得靠在牆上,用力咬住下唇。

那群刺客,到底是誰派遣來的?調得動京城十司的人,能將岐樂郡主都當成武器利用,又洞徹李舒白與自己所有動向的人,究竟會是誰?

她的眼前,先是浮現出皇帝那張溫和含笑的豐腴面容,然後是王宗實陰惻如毒蛇的眼神。然而,還有其他隱藏在背後的人,王皇后、郭淑妃、龐勳,以及近在眼前的西川節度使範應錫……世間種種,人心最不可測,誰知道究竟會是哪一個人,在和顏悅色的表面下,暗藏著叵測殺機?

房門輕響,張行英也出來了。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她的身邊,轉頭看看她,欲言又止。

黃梓瑕於是便說:「對,是我。」

「真的是你……」他低低唸叨了一句,高大的身軀站在她面前,頭顱耷拉下來,說不出的沮喪痛苦。

黃梓瑕嘆了一口氣,問:「你怎麼碰上景毓的?」

「我,我本來是想在蜀地到處找找,看是不是能找到阿荻,誰知昨日出了成都府,沿著山路走時,忽然有人騎馬從山道那邊直衝過來。山路狹窄,我一時閃避不及,竟被撞得滾下了山崖……」

幸好那一段山崖是斜坡,張行英抱住了一棵小樹,才勉強止住身體。

這時他抬頭看看四周,已經差不多快到崖底了,就爬下來喝了口水,坐在水邊把自己剛剛脫臼的手臂給接上。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野獸低吼,張行英在水邊回頭一看,居然是一隻花豹向著他猛撲過來。他右臂脫臼剛剛接上,心知無力反抗,只能下意識站起要逃。

那豹子的速度飛快,眼看就要撲到張行英身上,那利齒尖銳,向著他的喉管狠狠咬下。就在他準備閉目等死之時,旁邊忽然有一塊石頭砸過來,將豹子撞開了。

張行英心裡暗暗可惜,心想要是石頭再大一點的話,那豹子準得腦漿迸裂。等他一回頭,才發現丟石頭的人一身是血,倚靠在江邊大石下,早已身受重傷。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丟出石頭幫他,已是盡力了。

張行英趕緊跑到他身邊,兩人一起以大石為憑,手持石頭,不斷向那花豹砸去。那人氣力衰竭,但準頭不錯,而張行英右手雖還不能用,左手力氣還在,河灘上有的是石頭,一時花豹被砸得嗷嗷直叫。

那隻花豹本就是餓狠了才敢攻擊人,此時見兩人聯手,知道自己斷然沒法下口了,在河灘上磨了磨爪子之後,終於竄入了山林之中。

張行英等花豹徹底消失了蹤跡,才回頭看他:「兄弟,你沒事吧?」

誰知他卻問:「張行英……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頓時愕然:「你認得我?」

「廢話……我是夔王府的景毓。」

「毓公公一路上零零碎碎對我說了一些……他說王爺遇險後,他突圍失散,身受箭傷。終於逃出山林後,誰知血腥味又引來猛獸……」張行英擔憂地望著裡面,低聲說,「能支撐到這裡已是不易,希望他沒事才好……」

黃梓瑕知道,他們雖只相處這短短一天半夜,但共同拒敵,一路相扶回來,已經是患難之交,情誼自然不同了。就像她與李舒白一樣。

張行英就著廊下微光看著她,侷促地問:「那,黃……楊兄弟,你又怎麼會在這裡?」

「我們路上遇襲,為了隱藏行跡,所以暫時住在這裡。」黃梓瑕簡短解釋道。

裡面景毓的聲音已經輕了一些,黃梓瑕忙去打了一盆熱水,見大夫出來了,便端了進去。張行英接過去,說:「我來吧。」

他坐在床邊給景毓擦洗身上的血汙,見他身上縱橫交錯全是包紮的繃帶,手中拿著的布竟無從下手,只能勉強給他擦了擦臉和脖子,心裡覺得難受極了。

李舒白的房間騰給景毓和張行英,自己又另開了間房。店小二雖然望著房間內一床血花眼淚都快下來了,但因為這房間記在周子秦名下,也只好囑咐說,客官,記得另付床褥費啊……

天色未明,黃梓瑕就醒來了,起身梳洗之後,穿好衣服出去,看見李舒白正從景毓的房中出來,掩了門之後對她說:「情況還好,有點低燒,但比昨夜好多了。」

黃梓瑕點點頭,鬆了一口氣。

兩人在前店吃早點時,黃梓瑕又輕聲說:「昨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請教王爺。」

李舒白點一下頭,抬頭看著她。

「因鴆毒而死的人,身上除了砒霜的症兆之外,還會出現其他的印記嗎?比如說,指尖會出現黑氣之類的嗎?」

李舒白略一思索,問:「你是指,傅辛阮手指上的那些黑色痕跡?」

「是。」

「應當是不會有的,我想,那黑色的痕跡應該是從其他地方沾染來的。」

「那麼,這又是一大疑點了,」黃梓瑕低聲道,「傅辛阮身為一個女子,容貌又如此出色,王爺想,一個女子在赴死之前,怎麼會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髮膚?又怎麼會讓自己那雙水蔥一樣的手,在死後還染著難看的顏色呢?」

李舒白點頭,又說道:「說到此事,我看你昨天檢視了傅辛阮的箱籠妝奩,臉上也露出遲疑的神情,又是發現了什麼?」

「這個,你們男人就不知道啦。」她看看周圍,見依然只有他們兩人在角落中用早點,便低聲說道,「王爺還記得嗎?傅辛阮死的時候,綰盤桓髻,著灰紫衫、青色裙、素絲線鞋。」

他點頭,以詢問的目光看著她。

「我看到她的櫃中,全都是淺碧淡紅的顏色。可見傅辛阮平日喜歡的,都是明麗鮮豔的衣裳。那件灰紫衫,我看倒像是珠光紫的顏色敝舊之後,拿來作為起居衣物隨意披用的。」

「你是指,一般女子臨終時,大都會換上自己喜歡的新衣,不可能穿這樣的衣服?」

「何況,她是與情郎殉情,真的會棄滿櫃光鮮的衣服於不顧,穿著這樣的舊衣與情郎十指相扣共同赴死?至少,也該收拾一下自己才對,」黃梓瑕說著,想了想又搖頭,說,「不過如今也不能下斷語,畢竟,一意尋死的時候,萬念俱灰,可能也不顧及自己是否穿得好看了。」

「所以,我們下一步要著手的事情,便是看究竟有什麼值得他們萬念俱灰的吧。」李舒白說道。

黃梓瑕點頭,與他一起用了早點,兩人一起步出客棧時,她終於忍不住,轉頭看著他,欲言又止。

「說吧。」他淡淡道。

「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您難道從來不將前次的刺殺放在心上嗎?」這每日與她一起調查案件的架勢,讓她簡直都懷疑前幾日究竟是否遇到過那一場慘烈刺殺。

他卻只輕輕瞟了她一眼,說:「急什麼,不需多久,下一次就要來了。」

「好吧……反正您連刺客的領頭人都認識,想來運籌帷幄,盡在掌握,我是多言了。」她說著,翻個白眼將他那一眼頂了回去。

李舒白第一次看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得微微笑了出來,側頭對她說道:「告訴你也無妨,其實那個領頭人……」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前面一個人的身上,那即將出口的話也硬生生停住了。

站在街對面的人,青衣風動,皎然出塵,正是禹宣。

而禹宣對面所站著的人,讓他們兩人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正是周子秦妹妹的那個準夫婿——齊騰。

此時天色尚早,街上行人稀落,不知這兩人站在街邊說著什麼。禹宣的臉色十分難看,無論齊騰說什麼,他都只是搖頭,緩慢但堅決。

黃梓瑕還在遲疑,李舒白已經拍了一下她的肩,說:「跟我來吧。」

他帶著她走過清晨的街道,向著他們走去。

黃梓瑕跟在他身後,低頭不語,就像一個小廝模樣。

就在快走到他們身邊時,李舒白在一個攤子邊站住了,說:「來兩個蒸餅。」

看著老闆拿餅,背對著禹宣,卻依然可聽他們倆人的對話——

齊騰說:「禹宣,我實則是捨不得你的才華。其實你我平日交往不多,但對於你的學識,我是最仰慕的。如今黃使君一家早已死光了,你光靠著郡裡發的銀錢補貼,能活得肆意嗎?範將軍是愛惜你的才華,所以才請你入節度使府,一去就是掌書記,而且年後就任轉支使,這是將軍親口說的!」

禹宣聲音冷淡,似乎完全沒聽到他說的重點,只說:「黃使君一家未曾死光,還有一個女兒呢。」

「嗤……黃梓瑕?她敢回來,還不就是個死?這毒殺親人的惡毒女子,也能算一個人?」齊騰嗤笑著,腔調不軟不硬,「當初還是你向範將軍揭發了她,怎麼如今你還提起她來了?」

禹宣沉默片刻,然後轉了個方向往前走:「我還有事,失陪了。」

齊騰腳跟一轉,又攔住他:「哎,你還能有什麼事?省省吧,人都死了半年多了,你三天兩頭去黃家墓前灑掃燒紙幹什麼?不過是個義子嘛,官場上培養後繼助力而已……」

禹宣的聲音陡然變冷,如同冰凌擊水:「我本是一介微塵之身,哪敢接近範將軍?請你幫我回稟範將軍,今生今世禹宣不過一掃墓人,不敢踏汙節度使府門!」

「呵呵,你還真高潔啊,」齊騰冷笑,譏嘲道,「聽說你被郡裡舉薦到國子監任學正時,與同昌公主打得火熱,差點就借裙帶關係爬上坦蕩仕途了?可惜啊,時也命也,怎麼偏巧同昌公主就死了,你又灰溜溜回到成都了?這一回到成都,在長安做的事情就全忘了,又成了聖賢一個了?」

「兩位,蒸餅出爐,小心燙手。」蒸餅攤的老闆將餅用芋葉包了,遞給他們一人一枚。

李舒白看見黃梓瑕伸出去的手略有顫抖,便替她接過,在她耳邊說:「再看看,別出聲。」

禹宣也沒有出聲,他只站在當街,長出了一口氣,許久許久,才說:「我此生,唯求問心無愧。」

「哈哈……哈哈哈哈……」

齊騰大笑起來,他笑得太過激烈,差點將身邊賣桃人的擔子都打翻了。等旁邊好幾個擔子都趕緊挪走避開了,他才指著禹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問心無愧……哈哈哈,你當然活得問心無愧!因為你要是有愧的話,你早死了!」

禹宣不知他這句話何指,只冷冷地看著他。

齊騰拍著身旁大樹,笑得不可遏制。禹宣在他的笑聲中,終於覺得一股陰寒的氣息從自己的心口慢慢泛起來,遊走於四肢百骸,最後像針一樣扎向自己頭上的太陽穴,痛得不可遏制。

他捂著自己的頭,那裡血管突突跳動,讓他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

他聽見齊騰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詭異又嘲諷地問:「你還記得,我那條小紅魚哪兒去了嗎?」

禹宣愕然睜大眼,那雙一向清湛明淨的眼睛,如今已經充滿血絲,瞪得那麼大,驚惶而茫然,彷彿窺見了自己不敢看破的天機。

「唉,你看,我本來只是想給你謀個好差使,誰知你卻這樣對我,」齊騰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頰,「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訊息,畢竟——其實你我交情還不淺呢。」

禹宣咬緊牙關,嫌惡地將他的手一把打掉。

齊騰又笑出來,此時的笑卻已不是剛剛那種狂笑與嘲笑了,恢復成了臉上一直掛著的溫和含笑模樣,說:「多心了吧,我又不是溫陽,怕什麼。」

說罷,他拂了拂衣服下襬,便向節度使府走去。這一場爭執就此結束,只剩得步履虛浮的禹宣,排開看熱鬧的眾人,獨自向著街尾而去。

也有人指著他的背影說:「他不就是禹宣嘛!當初說使君府中日月齊輝,一位是使君千金黃梓瑕,一位就是使君義子禹宣。這一對璧人交相輝映,都是驚才絕豔人物,成都人人稱羨,想不到短短數月時間,竟變成了這樣。」

黃梓瑕默然站在街邊,許久,才轉頭看李舒白。他從她的手中取走一個蒸餅,說:「走吧。」

原本香甜的蒸餅,此時味同嚼蠟。她想起自己已經吃過早點了,但那又如何,她木然又咬了一口。

李舒白帶著她,一直往前走去,一路跟著禹宣。

禹宣踽踽獨行,直到快走到城門口時,才感覺到身後有人,慢慢地回過身看他們。

李舒白向他說道:「幸會。」神情平淡,彷彿真的只是在路邊巧遇一般。

禹宣點一下頭,看向黃梓瑕。

黃梓瑕真是自己也想不通,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刻,自己還手捧著那個蒸餅,而且不知不覺已經吃了大半。她捏著那個蒸餅,扔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後只好捏在手中,有些尷尬地朝他點點頭。

還是禹宣先開口,問:「兩位何往?」

李舒白說道:「我們到成都府多日,還未曾遊賞過周圍風景,今日抽空過來尋訪一下城郊勝蹟。」

禹宣也只順著他的話說:「是,明月山廣度寺是蜀中古剎,山間奇石流泉,茂林修竹,景緻非常,頗值得一玩。」

黃梓瑕點頭,說:「我們也想去拜訪一下沐善法師。」

「沐善法師與我相熟,我倒是可以引見。」禹宣說著,示意他們往城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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