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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舊遊如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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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丟給他一個「你猜猜」的眼神。

周子秦正在無語,聽到範應錫對周庠說道:「我真是該死!光顧著在山上搜尋王爺蹤跡,卻沒想到王爺得天庇佑,自然早已安然無恙。可恨犬子妄誕,衝撞了王爺,我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哪裡,也是本王不欲引人注目,因此隱藏了行跡,你家公子又何嘗知曉本王身份?」李舒白扯起謊來也是冠冕堂皇,面不改色,「只是他身邊侍衛矇蔽主人,本王已略加懲戒,相信你家公子日後定能遠離小人,成就大器。」

「下官萬死,下官待會兒回家,定要打死那小畜生!」

範應錫說的跟真的似的,他兒子範元龍在身後體若篩糠。不過大家也都知道,父子倆就這麼回事,所以隨口笑著勸了幾句,魚貫入府。

黃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後,走進正門,直入正堂。經過後堂,便是使君的居處,三重院落後面,就是花園。

青石鋪設的院落,中間走得多的地方已經被踩出一道淺淺凹痕。這是她曾雀躍過、疾奔過、漫步過的地方,那上面,似乎還留著她的足跡,留著她永遠逝去的少女時光。

前方,兩株芭蕉,一畦玉簪。花圃之外,青磚之上,曾停過她親人的屍身。她眼前還清楚地浮現著被白布覆蓋的自己最親近的人的身軀,而如今這裡已經張燈結綵,耳邊絲竹聲聲,鋪陳著一場盛宴。

她的家,她的少女時光,她永遠一去不回頭的幸福人生。

盛景永在,人事已非。曾含笑凝望著她的人,永遠消失在了過往之中。

她望著眼前與當初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景色,不覺鼻子一酸,眼圈也漸漸紅了起來。

而她顫抖的手,在此時,卻忽然被人握住了。

是李舒白。在經過拐角走廊時,在所有人的目光被遮住之時,他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修長而有力的手掌,將她的手包在溫暖之中。

這一剎那彷彿靜止,卻又彷彿只是須臾。她抬頭看見他的面容,他關切的眼神,深深地望著她。

後面的人已經跟上來,他的手也鬆開了。黃梓瑕與他又恢復了默然跟隨的狀況,她跟著他的腳步,向著前面慢慢走去。

只是她的心裡,已經不再悽苦疑懼。她知道自己並沒有失去最後的依靠。在這個彷彿被整個世間拋棄的時候,還有一個人,會永遠站在她的身邊,在她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攜起她的手,給她最強大的力量。

正堂設了十二個席位,李舒白在上首,範應錫與周庠左右陪著。黃梓瑕與張行英在下首入座,抬頭一看自己的左右,頓時愣住了。

左邊正是那位周子秦的準妹夫,齊騰。

右邊沉默跪坐在那裡的,卻是禹宣。

張行英頓時激動了,趕緊悄悄地喊禹宣:「恩公,你怎麼會在這裡?」

禹宣神情沉默,此時抬頭看了看他,不由得略微詫異:「你是……阿寶的叔叔?」

「正是!阿寶至今還念念不忘恩公您呢!」

禹宣默然一笑,但他心事重重,沒有再搭話。張行英也只好不再說話了。

周庠身為主人,率眾舉杯先敬夔王;範應錫身為西川節度使,先敬夔王並自罰一杯;周庠是主其他人是客,眾人舉杯敬他;範應錫是節度使而周庠剛赴任,兩人幹了一杯……

宴席才剛剛開始,那紛繁熱鬧的陣勢就已經讓人架不住了。周子秦給黃梓瑕使了個眼色,兩人偷偷地出了大堂,跑到旁邊小廳喝酥酪去了。

「崇古,你給我從實招來!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一下子就跑到範將軍那邊去了?」

黃梓瑕吃著點心說道:「放心吧,沒有欠範應錫人情,反倒是他給我們抓了個把柄。這個還要多謝他家那個臭名昭著的兒子呢,想當年我盯了他多久,對他簡直了如指掌。」

「你盯著誰?」周子秦問。

黃梓瑕趕緊搪塞:「你難道不知道嗎?成都府小霸王范元龍啊,這名字在京城都如雷貫耳。」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他說著,又想起什麼,趕緊拉起她,說:「走,我們去看看公孫大娘今晚的劍舞準備得怎麼樣了。」

公孫鳶與殷露衣正在花廳之中。臨水的軒榭之上,前面的小船碼頭已經擺好座椅。而水榭已經清理出來,如今懸掛好了大幅繡花紗幕作為背景,燈光從後面照過來,錦繡顏色絢爛,朦朦朧朧罩在帳前的公孫鳶身上,令她全身神光離合,如美玉流光,不能直視。

殷露衣在旁邊正吃著飴糖,看見他們來了,便起身用綿紙包了兩塊糖給他們。

黃梓瑕低頭一看自己手中的飴糖,果然雕成了一隻燕子的模樣,如剪的尾羽,舒展的雙翼,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她不由得驚歎,再一看周子秦手中的,是隻正在打盹的貓,那種慵懶的神態還保留著,只可惜已經被周子秦一口咬掉了半拉腦袋。

周子秦也頗覺尷尬,張了張嘴巴,說:「這……我能吐出來嗎?」

公孫鳶笑道:「本來就是吃的,何況她下午雕了許多,你再拿一隻就好了。」

周子秦開心地挑了一隻小老虎說:「給我妹妹那個母老虎帶一隻……哎,糯米紙還留在上面啊?」

他將包在飴糖外面,防止糖黏在一起的那張糯米紙撕下來吃掉了,說:「我特別喜歡吃這個。」

黃梓瑕無語:「你剛剛是不是沒吃飽?」

「廢話,那種場合,你能吃得下?」他說著,把自己那個飴糖雕的貓拿起來,一口吞掉了。

公孫鳶抿嘴一笑,說:「少捕頭既然有空,那就幫我放一下燈籠吧,這個牛皮燈籠這麼重,我拿起來可不方便。」

「哦,好。」周子秦把糖老虎用綿紙包好,塞進懷中,趕緊幫她們將牛皮燈籠放好。

這種燈籠有個好處,外面罩著厚厚牛皮。這牛皮是活動的,可以用它遮住全部一半或者一部分光芒,調節燈光所照的地方。

公孫鳶讓他幫自己擺好燈籠,遮住面向觀者的那邊燈光,讓四道光線只照向臺上。

今晚沒有月亮,周圍天色已暗,又熄掉了所有燈籠,只剩下光線照在水榭之中,紗幕之前,公孫鳶身上。

她手持一長一短兩柄劍,站在水榭正中,轉了一圈熟悉舞臺。

她素來衣飾簡素,然而今晚要表演《劍器渾脫舞》,自然穿上了舞衣。這是一件密織金色流雲圖案的錦衣,密密麻麻的簇金繡在厚實鮮豔的蜀錦之上閃耀光輝,燦然迷人。她盤了高高的螺髻,髮髻上有金簪三對,花鈿無數。而這些鮮豔奪目的裝飾,似乎全都是為了襯托她而存在的,她的容光,能讓所有看見的人忘記她的裝束,只能讚歎她的容顏。

黃梓瑕不由得想起了大明宮蓬萊殿內,她曾仰望過的王皇后。她不由得心馳神往,遙想十幾年前,揚州繁華之中,韶華極盛的這六個女子,該是如何動人的模樣——

只可惜年華已逝,散作流螢。

她望著公孫鳶,心想,不知道她為什麼一直沒有嫁人?當初為她建了雲韶苑的人是誰?為什麼他們沒有在一起?

公孫鳶在臺上試了幾個舞劍的動作,然後看向殷露衣,問:「可是這樣?」

殷露衣點頭,指著後面懸掛的大幅薄紗說:「我記得連續兩次旋轉之後,便進入了薄紗後面了。」

公孫鳶點頭,按著她的拍子旋轉,劍光閃了兩下之後,她便進了紗幕之後。

黃梓瑕問殷露衣:「怎麼公孫大娘忘記舞步了嗎?」

「哦……她今晚要跳的《劍器渾脫》,是數年前阿阮重新改編過的一支,旖旎溫柔,沒有太多劍氣鋒芒,比較適合這樣的場面。」殷露衣說著,看了看水榭內的場景,又提起一隻燈籠進了紗幕之後。公孫鳶的身影正好被燈光照在紗幕之上,那婀娜的身姿在朦朧燈光中看來比往日更增添一種迷離。

周子秦悄悄對黃梓瑕說:「其實我覺得啊,她身上穿的衣服若是輕薄一點,可能更好看。這兩個旋轉時,裙袂衣袖飄飛,肯定跟神女仙子一樣!」

黃梓瑕輕聲說道:「她們是專擅歌舞的,還會有你想得到而她們想不到的時候?必定是另有原因,比如說太過輕薄的衣料與劍舞不符,又或者衣袂飄飛時會阻擋劍勢之類的。」

「嗯,還是你想的多。」周子秦心悅誠服。

眼看時候不早,兩人擔心逃出來太久,到席上不好交代,便向公孫鳶二人告辭,趕緊匆匆忙忙跑回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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