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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碧紗櫥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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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旁邊燈光大亮,照在岸邊遊船碼頭之上。碧紗櫥旁邊的椅子上,齊騰一動不動地垂首坐在那裡,全身軟癱無力。在他的心口上,一個血洞尚在汩汩流血……

成都府四位捕快連夜進來,對當時在場的人搜身,包括禹宣在內。

他默然將自己的外衣脫掉,讓他們搜身。只是他的神態中帶著隱忍抑鬱,強自壓抑著不快。

王蘊在他身後,十分爽快地站起示意捕快們來搜他的身。等搜完無誤之後,他才對禹宣笑道:「被人懷疑這種事,可夠令人鬱悶的,不是嗎?」

禹宣與他並不熟悉,因此也不接話,只看了他一眼。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是嗎?」他又慢悠悠地說。

禹宣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指自己當初將黃梓瑕的情信上呈給節度使範應錫,致使黃梓瑕被認為毒殺全家的兇手,亡命天涯。

他默然轉頭,看向黃梓瑕。

她正站在夔王的身後,而夔王回過頭,正向她說著什麼。場面混亂,四下嘈雜,她一時沒聽清楚,於是他俯下身,貼近她又說了一遍。

那張總是冰冷的面容上,是難得一見的和煦神情,而他在說話時,那雙始終定在她身上的眼眸中,掩飾不住的溫柔幾乎要流瀉出來。

禹宣神情一黯,但隨即又轉過眼看他,聲音低若不聞,卻剛好讓他聽見:「她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與她有一紙婚約的人,又不是我。」

他的話清清淡淡,卻讓身為黃梓瑕未婚夫的王蘊的心口,猛然一抽。

但他素來涵養極佳,終究還是抑制住了心頭的那陣火焰,只朝著禹宣微微一笑,說:「是啊,只是我也不知,究竟是有個名分比較好,還是無名無分來歷不明的好,你覺得呢?」

禹宣冷冷轉開自己的面容,再不說話。

在場諸多人都被搜過了身,一無所獲。

「捕頭,有……有個發現……」有個捕快跑過來,湊到周子秦耳邊,吞吞吐吐不敢說。

周子秦趕緊揪住他的耳朵:「快說快說!到現在還有什麼不好說的,你要急死我啊?」

「是……是範少爺的衣服下襬上……」他低聲說。

周子秦三步並作兩步,趕緊衝到範元龍身邊。這倒霉傢伙剛剛中途被禹宣拉走,趴在灌木叢邊就吐了,吐就吐吧,還直接倒地就睡著了,現在被人拉起來,正蹲在那兒喝醒酒湯,滿身是塵土和嘔吐物,一片狼藉。

周子秦也顧不上髒了,蹲下來拉住他的衣服下襬一看,兩抹新鮮血跡。

範元龍扯著衣服下襬,還在嘟囔:「撩我衣服看什麼看?我也是男人,好看嗎……」

範應錫一看不對勁,過來先把範元龍揪了起來,又氣又急:「小王八蛋,你衣襟下襬這是什麼?」

範元龍含糊地說:「這不……髒東西嗎?」

「髒東西?你再看看!」他暴怒道。

周庠趕緊出來做好人,另替自己兒子轉移仇恨:「範將軍,事情未明,看令公子的模樣,也還在酒醉糊塗中,你別嚇到他啊,等下我們慢慢問,將軍您看可以嗎?」

範應錫氣急敗壞,鬆開兒子那又髒又臭的衣襟,狠狠地將他推倒在地:「小畜生!到底喝醉酒乾了什麼?你這是要死啊!」

李舒白卻在旁說道:「也未必見得就是令公子。畢竟,天底下哪有殺了人之後將兇器在自己身上擦乾淨,然後又丟掉的兇手?」

範應錫如釋重負,趕緊對李舒白躬身行禮道:「王爺說得是,末將真是氣糊塗了!」

周庠也趕緊吩咐周子秦:「好好查探!務必要儘快查出真兇,看誰敢冤枉範公子!」

周子秦唯唯諾諾地應了,黃梓瑕與他一起蹲下去,研究了一下範元龍身上那塊血跡。

血跡剛剛乾涸,還是鮮紅色的,痕跡呈長條形,兩條並不平行。顯然是兇手殺人之後,抓起範元龍的衣服下襬,將滿是鮮血的兇器在上面擦拭,一正一反,所以留下了兩條。

一直哆哆嗦嗦縮在一邊的周紫燕,此時指著黃梓瑕叫出來:「還有那個公公,不是還沒搜過身嗎?」

周庠立即喝道:「胡鬧!楊公公是天下聞名的神探,在長安屢破奇案,又是王爺身邊人,豈會有作案嫌疑?」

黃梓瑕看著負責搜身的那幾個捕快,頗覺尷尬。這一招是她和周子秦提出的,雖知兇器還在兇手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是必由的例行公事,誰想此時卻臨到了自己頭上。

周子秦還在檢視齊騰的屍體,那雙手正在傷口摸索著檢視推斷兇器特徵,聽到他們說的,便趕緊站了起來,舉著自己那雙血淋淋的雙手,說:「我來搜我來搜!我還從未搜過宦官的身呢,我得研究一下崇古的身姿為什麼總覺得比別人優美些,他的骨骼肯定和別人不一樣!所以誰都別跟我搶啊!誰搶我跟誰急!」

黃梓瑕無語了,只能回頭看向李舒白。

站在她身後的李舒白將手輕輕搭在她肩上,說道:「她是我夔王府的人,剛剛周使君也說了,諸位都會看在本王的面子上,覺得搜她的身便是對夔王府不敬。但本王立身向來持正,她既是當事人,搜身也無可厚非,因此便由本王親自搜身,一則無須各位擔心冒犯王府,二則任何人等一視同仁,不知各位可有異議?」

眾人趕緊說:「自然沒有!王爺果然清正嚴明!」

只有王蘊垂眼一笑,禹宣在樹下默然不語,周子秦哭喪著一張臉,不甘心地望著他們。

李舒白又說:「張行英如今也是我身邊人,子秦,你不是一向覺得他身手出色嗎?也可以試試看。」

「哦!張行英交給我?太好了!」周子秦立即擦乾淨手撲上去,捏住張行英的胳膊嘖嘖讚歎,「張二哥,你的腱子肉實在不錯,讓我好好感受一下!」

周庠實在無語,只能咳嗽了一聲——畢竟如今出了大事,節度使身邊的判官死了,何況此人還是自家的準姑爺能不能收斂點?

周子秦吐吐舌頭,只好認真搜了搜,然後說:「沒有兇器。」

李舒白低頭看著黃梓瑕,輕聲在她耳邊問:「可以嗎?」

黃梓瑕輕輕點了一下頭,抬頭望著他。她想起他們遇險的時候,在寒冷的山林之中,她抱著他,竭力地貼近他,幫他暖著身子。在一次次幫他換藥的時候,她也早已看過摸過他半裸的身軀了。

真奇怪,現在想來恍然如夢。曾緊緊貼在一起的肌膚,曾輕縈相聞的鼻息,曾散在心口的那些悸動,幾乎都隨著那些黑暗,變成了他們的秘密。只是從此之後,即使不宣諸於口,他們之間,也已經不一樣了。

所以她只低下頭,順從地抬起自己的手站在他的面前。她感覺到他的手落她的肩上,然後順著她的手臂一直往下滑去,滑到手腕袖口。摸到手腕之下,他的手指與她的手掌輕輕相觸時,他們都感覺到體內血液的流動似乎快了一點點。

他放開了她的手,移在她的腰間轉了一圈,確定那柔軟的腰肢之上沒有任何堅硬的東西,然後他才俯下身,順著她的腿往下摸去,直到腳踝處。

就像一根溫柔的藤蔓,順著她的身體,輕輕地縈繞。她忽然覺得,或許這樣被束縛了,也沒什麼不好。

而他將手收了回來,直起身子望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真奇怪,反倒是他的神情有點緊張,呼吸微有不暢。而她卻輕鬆自若,朝著他微微一笑,甚至還抬腳在他面前扳了扳足尖,笑道:「鞋子裡也沒有東西。」

李舒白望著她的笑容,覺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下抽搐,從未有過的一種熱潮,流經了他的全身,讓他碰觸過她的那一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收攏。

許久,他才回頭看眾人,說:「沒有兇器。」

自此,現場所有人都已搜身完畢,沒有找出兇器。

周子秦便吩咐捕快們在場上所有地方細細搜尋一遍,然後又找了幾個會水性的,將水池中的水排幹,尋找兇器。

水榭前的地面十分平整,一塊塊方形的青石鋪設得整整齊齊。因為夔王到來,所以下人們白天將石縫中長出的雜草又清理了一遍,青石板上十分乾淨,除了沿水栽種的兩排灌木,還有幾塊湖石之外,簡直是纖塵不染,一覽無餘。

周紫燕被僕婦搜過身,正在鬱悶,見周子秦只顧著安排別人下水摸兇器,頓時又叫起來:「哥,你這個白痴都沒發現嗎?那個跳舞的公孫大娘,她手中就有兩柄劍!」

周子秦無語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在公孫大娘上場之前,你沒看到她用的劍嗎?全都是未開鋒的,好不好?」

公孫鳶剛剛也被搜過身,一直沉默站在旁邊。此時聽到她說話,便起身到欄杆邊將那兩柄劍拿了過來,呈到眾人面前。

果然,她手中一長一短兩柄劍都是未開鋒的,雖然在劍身之外塗了銀漆,以增加那種寒光閃閃的效果,但別說殺人了,恐怕連稍微粗一點的草都砍不斷。

周子秦一入手就「咦」了一聲,感覺到不對勁,便抬手指在劍身上一彈,只聽到輕輕的「嗒」一聲,原來這兩柄劍不僅未開鋒,而且還是木頭製造的。劍柄上以錯金花紋斫出花飾,又鑲嵌了各色寶石,但劍身卻是木頭所制。

公孫大娘解釋道:「我年紀漸大,鐵劍舞起來略有吃力了。而且我常在貴客面前舞劍,用那樣的兇器自然不好,更何況長途跋涉帶著也不便,所以就在前些年製作了這兩柄木劍,只求好看而已。」

周子秦好笑地瞧了妹妹一眼,見她還不肯認錯,便拉過王蘊:「來來來,蘊之兄,快幫我聞一聞看,上面是不是有血腥味。」

王蘊頓時失笑:「我只是略通香道,怎麼讓我聞這個。」

「哎呀,總之你鼻子很靈的嘛。」周子秦強行把這兩把木劍遞到他鼻下。

王蘊無可奈何,只能勉強聞了聞,然後搖頭說:「並無血腥氣,倒是有點土腥氣。」

黃梓瑕接過來看了看,發現較短的那把劍,把柄處有些許泥沙粘在上面,顯然是弄髒了。

公孫鳶也看見了,有些懊惱地說:「中間轉場的時候,我把劍往地上一放就不管了,希望上面鑲嵌的寶石和錯金花紋沒有被我磨掉。」

黃梓瑕瞧了水榭地面一眼,又看看她身上整潔的衣服,也不說什麼,只將木劍遞還給她。

「崇古,你快點過來,和我一起看看這個傷口。」周子秦見池水一時排不幹,便先將黃梓瑕拉到屍體身邊,指著傷口說道,「我剛檢視過傷口了,推斷兇器應為一寸寬的匕首,而且匕身十分窄薄。兇手的手法很利落,看起來應該是個老手,一下刺中心臟,沒有驚呼,直接死亡。」

黃梓瑕正看著那個心口血洞,王蘊也過來了,他在後面說道:「兇手真是膽大啊,我們這麼多人在旁邊觀舞,雖然齊判官在最後,但旁邊也有周家姑娘在,居然敢當眾下手,豈不是膽大包天嗎?」

黃梓瑕點頭,又看了看齊判官的面容,注意到他的右臉頰上有微微一道紅色。她提燈仔細看了看,發現是小小的一彎掐痕。

「指甲的痕跡。」黃梓瑕仔細地看著,推斷說。

周子秦將齊騰的手翻過來一看,指甲剛剛修剪過,而且剪得十分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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