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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重尋無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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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點點頭,說:「原來如此……」

話音未落,她的腳又忽然往前一踢,剛好就踢在了他腳上另一個受傷的地方,他頓時痛得渾身一哆嗦,忍不住低低呻吟了出來。

趁著他忍痛時身體一低,黃梓瑕放開他的腰,迅速從馬背上跳了下來,翻身上了自己的那拂沙,撥轉馬頭,退離了他。

他們彼此勒馬,站在街的兩旁。拐角處的街燈照在他們的身上,溫暖的一種橘黃色,但黃梓瑕在夏夜的風中望著面前的王蘊,覺得身上冒出了微微的寒意。

王蘊暗暗咬一咬牙,臉上浮起一抹看似自若,實則艱澀的笑意:「怎麼了?」

黃梓瑕死死盯著他,在此時的靜夜之中,流過他們身邊的風都帶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

她聲音極低極低,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原來……是你。」

王蘊目光與她對望,臉上的笑容又顯得淺淡從容起來:「對,是我。」

黃梓瑕想起暗夜山林之中,他看著自己與李舒白的親密舉止時,那種意味深長的複雜眼神;想起自己喂他吃魚肉時,他問自己為什麼對他這麼好時的神情;想起自己威脅他的時候,他說,這麼好看的女子,為什麼要裝扮成宦官……

她心亂如麻,夏夜風聲凌亂,呼嘯過成都府的大街小巷,自他們身邊川流而過,似乎永不止歇。

而王蘊遙遙望著她,那一直溫柔的面容上,笑容漸漸淡去,他凝視著她,那目光深暗而幽杳,直刺入她的心口。

她咬一咬下唇,問:「為什麼?你奉了誰的命令追殺我們?你又為什麼要接下這個任務?」

王蘊催馬向她走來,他的聲音,似乎被夜風傳染,也變得冰冷僵硬起來:「如今你這匹馬受不起長途奔襲,你逃不掉的,還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黃梓瑕勒馬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他:「我還想問你一句話。」

「說。」他冷冷地佇馬,站在她面前一丈遠的地方。

「在山林之中,夔王已經看破了你的身份,卻幫你隱瞞了,而你也幫助我們最終離開了。那麼後來,你又為何要在客棧再度暗殺我們?在身份已經洩露的時刻,再組織一次暗殺,你覺得這樣明智嗎?」

王蘊冷冷一笑,問:「那麼你認為呢?」

「因為,第二次暗殺的佈置者,不是你——或許,根本就是來自兩股勢力,」她目光清冷地望著他,彷彿是洞悉,又彷彿是悲憫,「而你身後的人,在明知道夔王已經知曉你身份的時候,卻還組織起第二次暗殺,成功了倒好,不成功的話,你便是替罪羊,唯有身後的勢力,無論成敗都坐享漁人之利……」

「你不需要如此挑撥離間,」他打斷她的話,冷冷地說,「只是因為我當時受傷了,所以暫時不再過問此事。至於其他人如何執行的,與我無關。」

黃梓瑕又說道:「王爺當時在林中那樣處置,自然便是已經放了你一條生路。何況你也是奉命行事,只要你指認幕後真兇,自然不會追究你的過錯……」

「你不必再拖延時間了!」王蘊撥馬向前,直撲向她,「黃梓瑕,我不會再讓你回到他的身邊!哪怕毀了你,我也不願看到你在別人身邊活得稱心如意!」

黃梓瑕卻將馬匹往後一撥,轉身就向著後方疾奔而去。

只有一丈的距離,那拂沙雖是萬里挑一的大宛寶馬,但畢竟大病初癒,反應稍微遲緩。而王蘊胯下的馬雖比不上她的,卻也是千里良駒,一縱身就橫在了她的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黃梓瑕卻再度撥轉馬頭,向著後方奔去。

王蘊再度催馬向她躍去,卻只聽得「譁」的一聲又「砰」的一聲,馬鞍陡然一歪,他從馬上直摔了下來。

幸好王蘊反應極快,在地上打了個滾消去勢頭,才沒有受重傷。但他原先的傷口在這樣的撞擊之下,頓時綻裂開來,胸口的衣襟被些微的血跡染出斑斑紅點來。

他將目光轉回自己的馬身上,看見被整齊割斷的馬鞍,才驚覺原來她剛剛坐上自己的馬時,早已動了手腳。

還未等他起身,黃梓瑕早已從馬上撲下,將手中那柄魚腸劍抵在他的喉口——這柄劍,在宴會開始前她放在了那拂沙身上,從那拂沙身上下來時,她假裝檢查馬的身體,其實悄悄地收在了袖中。

他仰臥在地上,胸口劇痛,全身無力地望著面前的她。

仿如山林之中那一場戲重新上演,在無人的寂靜深街,她又再度將他制住。

「黃梓瑕……我終究不是你的對手。」他憤恨又無奈地望著她,喃喃說道。

黃梓瑕將手上的魚腸劍偏了偏,免得誤割到他的肌膚:「王都尉,在山林之中,我們迫於形勢,所以將你放走了。但如今你又再度落在了我的手中,不如現在請你跟我坦白一下吧,到底,你幕後的人是誰?」

「沒有幕後人。我聽從的只是自己的心。」王蘊的目光冷淡地定在她的身上,冰冷如刀。這一刻他那種春日般溫煦的風度已經完全不見,取而代之是冬日般的冰寒。他的聲音,也帶著冰冷的意味,深深地刺入她的心中。「這次離京的時候,有人送我一句話。他說,有些東西,你不顧一切想要得到的,卻終究落在了別人手中,那麼,還不如毀去了來得痛快。」

黃梓瑕抓緊了魚腸劍的柄,她的手指骨節握得太緊,甚至顯出一種青紫的痕跡,可她卻彷彿沒有任何感覺。她只一動不動地望著王蘊,就像望著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就像望著一座開滿鮮花的園林瞬間失陷於兵火,一切美好的印跡蕩然無存。

「黃梓瑕,你可知道,我有多麼恨你,」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語調冷得不帶一絲感情,「你侮辱了我,侮辱了整個琅邪王氏,你讓我和我的家族成為整個天下的笑柄,你說——我怎麼甘心,看著你好好活下去?」

黃梓瑕反問:「為了報復我,你竟會扯上夔王?」

「哼……」他卻沒有回答,只冷冷地轉開目光,抬頭望著夜空。

「就算你是真的恨我,真的想殺了我,但你的第一目標,還是夔王。而我只是你順帶想要殺死的人,不是嗎?你背後的勢力,才是這次暗殺的開端。」黃梓瑕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他,毫不遲疑地問。

「我想殺你,岐樂郡主也想殺你,我們一拍即合,僅此而已。」他依然只這樣說。

黃梓瑕還要逼問,卻聽到身後有人淡淡地說:「崇古。」

黃梓瑕回頭,看見一條人影站在繁星之下,清致而優雅,挺拔而偉岸,正是李舒白。

她依舊以魚腸劍抵著王蘊的脖頸,叫他:「王爺……」

「你不要胡亂揣測,」逆光的星空之下,她看不清李舒白的表情,只看見他的一雙眼睛,倒映著星光,帶著一種幽暗的輝光,「蘊之是我好友,更是琅邪王家的長孫,王皇后的堂弟,左金吾衛的都尉,他不可能會是刺殺我的人。」

黃梓瑕正要開口,但在接觸到他目光的一剎那,她陡然驚覺,明白過來。

她放下自己手中的魚腸劍,將它還鞘放回自己懷中,低聲說:「是,我多心了……還請王都尉不要介懷,不要怪我唐突衝撞。」

王蘊慢慢地坐起來,看著她不說話。許久,他的目光又轉到李舒白的身上。

李舒白平靜地說道:「蘊之,崇古單純無知,不諳世事,你切勿責怪。」

王蘊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許久,才低聲說:「不敢。」

李舒白便不再說什麼,只走過來,伸手給他。

王蘊握住他的手,慢慢站了起來,看向黃梓瑕。

黃梓瑕強自按捺住心中的鬱悶,向著他一低頭賠罪:「王都尉,請恕奴婢太過掛心王爺安危,以至於錯怪了您。」

他一抬手製止住她,慢慢地越過她,向著節度府內走去。

黃梓瑕跟著李舒白走到居處。

節度府內西院,新清掃過的院落,正堂是李舒白,左右兩個廂房是黃梓瑕和張行英。

「很晚了,你今晚又這麼累,早點休息吧。」李舒白對她說道。

黃梓瑕站在原地,踟躕片刻,才說:「請王爺降罪。」

他神情如常,回頭看她:「何罪之有?」

黃梓瑕囁嚅道:「如今局勢未明,我……不應該將一切先暴露在外的。」

李舒白看著她不安的模樣,唇角卻浮起一絲笑意,說:「你也是擔心我再遇到第三次暗殺,所以才有點急躁,不是嗎?」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道:「可在之前,我真沒想到,會是王蘊……」

「就是因為他才麻煩。」李舒白想了想,示意她進自己所住的房間。

兩人在床前矮榻上相對跪坐,李舒白從自己身上取出一個紙袋,從裡面抽出那張符紙,遞到她的面前。

黃梓瑕看著上面的六個字,除了第三個「孤」字之上尚留著那個血色紅圈之外,其他字上,都已經泯失了痕跡。

黃梓瑕仔細觀察那個「廢」字,卻見紙面如常,哪還有之前淋漓的血色痕跡。

李舒白從容道:「之前,在我們身在客棧遇險之後,我曾確認過這張符紙,那上面的‘廢’字,依然被紅色圈定,沒有變化。」

「這麼說,就是在進入節度府之中的這幾日,它才發生變化的?」黃梓瑕將這張符紙遞還給他,皺起眉頭。

李舒白說道:「豈不是很奇怪嗎?」

他們說著這樣詭異的事情,口氣卻都十分輕鬆。他將符紙放回紙袋之中,又說:「因為途中不便,所以我沒有再將它放在重重鎖盒之中,而是選擇了隨身攜帶。近日西川軍帶回了我隨身的物事,於是我又重新放回那個圓形小盒內,沒想到,立即便起了變化。」

黃梓瑕低頭思忖,不言不語。

李舒白見壺中茶水尚熱,便親手給她斟了一杯,聞過氣味又觀察過顏色,這才交給她,說:「節度府的茶葉還不錯。」

黃梓瑕捧著茶杯,心口泛起一絲傷感。在他替耽於遊樂的皇帝接管朝政的那一刻起,恐怕處處防範,面對無數的生死轉折了。

李舒白見她面露這種神情,反倒安慰地笑了笑,給自己也斟了一杯啜了一口,說道:「其實也沒什麼,難道範應錫不怕我在他的府中出事?既然我在他這邊,他必然得負責任的。」

黃梓瑕點頭,還在想著什麼,卻聽到他又輕聲說道:「有時候我想,也許我這一生當中,唯一享受到安逸平靜的時刻,就是和你一起在山林中逃亡養傷的那幾日了。」

黃梓瑕睜大眼睛,愕然望著他。

「雖然,我們狼狽不堪,命懸一線,但唯有那時候,彷彿整個世間所有一切苦痛與疑懼都消失了,我人生中的過往和未來也都不重要了。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樹蔭下一直往前走,葉間透下來的陽光投在我們身上,一個個燦爛的光點,絢爛華美,微微跳動……」

他在燈下專注望著她,宮燈的光芒在夜風中微微顫動,他們的周身泛著閃爍不定的光線,隱約朦朧,營造出一種近乎於幻覺的虛浮感。而比光線還要令黃梓瑕覺得虛幻的,是李舒白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輕響著——

「十三歲,我的父皇去世,皇上登基之後,我便長久地處於不安定之中。幾個年長的兄弟,全都無聲無息地莫名死去了,除了尚在稚齡的三個弟弟,年紀較大的,已經只剩下我。那時我每天都想著,是不是,下一個就輪到我了。」他輕輕說著,凝望著燈燭跳動的芯焰,青灰色之外包裹著一層溫暖的橘紅,在輕微的氣流之中,緩緩搖曳著。這暖色的光籠罩在琉璃盞之上,原本遺落在馬車上的那條阿伽什涅,在燈光與琉璃光之中,安安靜靜地沉在底部,也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

「三年多前,龐勳于徐州叛亂,我自請出去平叛。當時朝廷能讓我帶走的,唯有數千老弱。可我當時卻一點都不害怕,我想,或許這也是我解脫的一個機會……」

黃梓瑕聽著他的話,忽然想起他曾對自己說過的,和雪色、小施的初遇。那時他孤身直入虎穴之中,去斬殺龐勳手下潰亂的兵卒,她聽到時曾經想過,這樣冒險是否不智。然而現在想來,卻忽然明白了,那個時候他的心情。

其實,前往徐州,他一開始並不是想要找一個崛起的機會,而只是想要找一種自己可以接受的死亡方法吧。

然而,他一戰成名,六大節度使效忠於麾下,凱旋迴朝的那一天,就是他權傾朝野的開端。

「回來後,我重新受封夔王,榮耀一時,但日子也過得並不安生。我時刻面對著兩股勢力,成為一方推出的犧牲,也成為另一方的目標。有無數的人,希望我消失在這個世間。」他說著,眼神幽暗晦暝,抬起手輕彈琉璃盞。裡面些微的漣漪蕩起,小魚輕輕甩了甩尾巴,然後又伏在了水底,不為所動。「我的身邊,出現了無數的謎團,時時刻刻都在警戒著我,無人知道我心急如焚,活在謎團之中。我曾以為,今生今世,我便一直都活在這種無盡的神灼心焦之中,直到那一天……你出現了。」

他放開琉璃盞,那雙晦暗的眼睛之中,不知什麼時候落了明亮的星子,倒映著燈光的影跡,在輕輕搖曳。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她的身影也在他的眼中隨著燈光,微微搖曳起來。

黃梓瑕覺得自己緊張極了,似乎是怕自己被那明亮的星子吸引進去,從此再也沒有存在的憑藉;又似乎是怕任性脫離了他的目光之後,自己會就此迷失,再也找不到明亮的方向。

所以,她任由自己胸口的心跳得劇烈至極,直到身體灼熱,再也沒辦法控制那種心旌搖曳,才用力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說:「我……十分慚愧,未能為王爺分憂,至今也還未幫您揭開您身邊那些秘密……」

「一個能改變朝野的秘密,怎麼可能是朝夕之間破解的?」他緩緩搖頭,低聲說,「我花了多年時間,也沒有任何成效,何況你剛剛接觸不久。」

「但我……」她凝視著他的面容,忽然在心裡下了大決心。或許是此時暗夜的風與燈光迷失了她的矜持,她伸出手,輕輕覆住了他的手背,認真地說,「我一定會陪在你的身邊,將這個秘密,揭示出來。我不會再讓你失陷在迷霧之中,我會幫你驅走所有障眼的浮雲,讓你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命運。」

她說得這麼認真,彷彿是誓言一般。

她沒有對他說,在那一夜,他垂危昏迷之際,她曾經在心裡想,她豁出一切賭定跟隨的這個人要是消失於世了,她從此在世上再沒有依憑,再也沒有為自己的家人翻案申冤的機會……那,自己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但她想,有些事情,何須說出口呢,他一定是明白的。

李舒白在燈下凝視著她,那張一向平靜如水的面容上,唯有目光在瞬間流過無數的複雜情感,歡欣、悲哀、感傷,甚至還有一點遲疑的惶惑。

黃梓瑕感覺到他的手微微地動了一下,似乎在不自覺地收緊。她這才一低頭,發現自己剛剛太忘情了,手竟然僭越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她頓時窘迫又緊張,趕緊抬起自己的手,準備收回來。

就在她的手指一動之際,他翻轉過手掌,將她的手緊緊地握在了掌心之中。

燈光明亮地流瀉在他們的周身,萬籟俱寂的靜夜,沉睡的小魚,唯一的聲音,只有外面流逝的風,還有他們彼此血脈的跳動,急促而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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