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少捕頭自長安而來,言談風趣,見解不凡,能看得上我們這些鄉野之民,是對我們的抬舉!」
「是啊是啊,少捕頭給我們面子,可真是我們造化了!」
周子秦又一次發揮了他朋友遍天下的特質,一番閒談鬼扯後,成了晴園詩社所有人的好友。
幾人將他們送到清溪口,依依惜別。
清溪原是一條大山谷,叢樹環繞之中,一條清澈的溪流自谷口被山石地勢分成三四條溪流,又在谷尾匯聚成一條,奔湧向前。
等他們上馬沿著溪水走到谷口之外時,黃梓瑕卻發現清溪的對面,正有一人踽踽獨行。
正是禹宣。他聽到馬蹄聲,轉頭向這邊看來。隔著溪水,他一個人站在林間背陰之處,任由水風吹拂他的衣襟下襬,只靜靜地望著她。
黃梓瑕猶豫了一下,見前面周子秦轉頭看她,她便對著他說道:「你先出谷,我好像有個東西掉了,要回去找找。」
周子秦「哦」了一聲,回頭在左右看了看,但他旁邊是塊巨石,剛好擋住了溪水對面禹宣的身影,他見深林幽幽,溪水潺潺,並沒什麼異常,便對她說:「那你快點。」
等他出了林子,向著官道去了,黃梓瑕才催馬溯溪而過,走到他的身邊,翻身下馬。
她聽到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疲倦的喑澀,也不知道他在這裡站了多久:「阿瑕……」
再次聽到這個稱呼,恍如隔世。
成都之中,使君府之內,他曾多少次這樣輕喚她:「阿瑕。」
他曾埋怨說,阿瑕,你又光顧著查案,忘記吃飯了吧?然後笑吟吟從身後拿出尚且溫熱的食物來。
他曾歡欣說,阿瑕,昨晚幫你查閱了涉案的所有賬本,終於找出前年四月有一筆不對勁的賬目了。
他曾憂慮說,阿瑕,我很擔心死者留下的幼子,我們再去善堂悄悄探望一下他,給他送點好吃的?
往日種種,鋪天蓋地湧上她的心頭。那些她曾覺得瑣碎麻煩的殷殷叮囑,那些她曾覺得沒有意義的細微末節,如今重新面對著他,回想起來,都讓她傷感。
他低聲問她:「昨日齊騰的死,你是否有線索了?」
這麼熟悉的話語,就像之前所有案件,他不經意問起的那一句。
黃梓瑕垂下眼,有意不看他的神情:「這個還不知道。表面看起來,他應該是個沒有理由會死的人——他待人和藹,又是節度府判官,與所有人關係似乎都不錯——」
禹宣神情恍惚地皺著眉頭,隨口應和她的話:「是啊……誰會殺他呢?」
「是,表面上來看,大家都與他十分交好,但事實上誰知道——或許,很多人都有殺他的理由,只是還未浮出水面,」黃梓瑕抬眼看著他,緩緩地、聲音極低極低地說,「不滿意他的婚事,或許有人不願意周家姑娘嫁給他;又或者,他在仕途上阻了誰的路,成了別人向上爬的障礙。再或者……也許他曾經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情,比如說,在某些時候,曾經當眾讓別人難堪。」
禹宣的臉色頓時轉為蒼白,他愕然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她,許久,才慘然一笑,問:「你看到了?」
「是……我當時,剛好就在旁邊。」黃梓瑕低聲說道。
禹宣望著她,許久,又問:「所以,你懷疑我是兇手?」
「如今真相還未大白,你有可能是兇手,周子秦、張行英,甚至,我也有可能是……所有的事情都還很難說。」
禹宣看著她,想從上面看出一些關於自己的神情,但沒有,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輕嘆了一口氣,說:「是,昨日早上,他對我說過那些話,我不是特別清楚,但又覺得,那應該是跟我關係十分重大的事情。我本來打算在宴席之後,問一問他那些關係到我的事情,可誰知道,他竟忽然……死在了那場歌舞之中。」
黃梓瑕望著他的側面,見他神情暗淡,那俊美無儔的臉上蒙著一層抑鬱神情,令她的心中也不由得一動,心想,或許對他來說,齊騰的死,也對他影響很大吧。
黃梓瑕輕輕嘆了一口氣,又問:「在我父母去世之後,你為何要尋短見?」
禹宣臉色蒼白,面容上的悲愴隱隱。他轉過頭不去看她,只啞聲說:「與你無關……我只是想隨著義父義母而去。」
黃梓瑕輕輕點了一下頭,又問:「聽說,在你自殺之後,是齊騰救你起來的?」
「是……」
「這麼說,他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對於自己的救命恩人,一點都不瞭解嗎?」
禹宣淡淡說道:「只是湊巧而已,他救我一命,但我已心如死灰,並無再生之意,所以他對我,也算不上有恩。」
他的面容疏離又冷淡,對於齊騰,似乎確實不放在心上。黃梓瑕嘆了口氣,說:「你想不起來,那也沒什麼……反正,我會將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證據確鑿地擺在世人的面前,讓所有人知道,到底是誰殺了我的父母。」
禹宣凝望著她,低聲說道:「你那第二封信,可曾查清楚了?」
黃梓瑕垂下眼睫,避而不答,只站起來說道:「我未曾寫過這樣的信,確鑿無疑。」
禹宣見她不願正面回答,他的聲音終於變得冰涼起來:「黃梓瑕,你至今尚未洗清自己的嫌疑,卻一直著手調查另外毫不相關的案件,我不得不懷疑,你最後調查得出的結論,到底是否正確……」
聽到他的質疑,黃梓瑕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尖銳起來:「你懷疑我回來,是想要借調查之名,拉一個無辜的人做我的替死鬼,換得自己逍遙法外?」
他搖頭,又怔怔出了一會兒神,才說:「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很擔心,你是否有自己也不清楚的過往,因為種種原因,選擇了逃避……」
「你我的記憶對不上,讓我也想了很多。我想,也許真兇,就在你我之間。我們對不上的那一段時間裡,肯定發生了什麼。」她說著,目光轉向他的身上。
清溪密林之中,日光陰影之下,她看見他清瘦的身影,還有,那張熟悉無比的清俊面容上,久違的清湛的雙眼。她面前的這個人,狠心斬斷了他們之間的過往,甚至將她親手寫下的情書作為罪證呈給她的敵人——所以在此時,他這樣望著她,依然是當初那清氣縱橫的少年,卻分明地,已經與她隔了遙遠的距離,再也無法攜手了。
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昨日搖曳燈燭之下,她對李舒白說過的話。
她到現在還在詫異,為什麼自己會在一瞬間聽從了自己胸口波動的那些情緒,握住了他的手。
而他,在翻手將她的手握住時,又是什麼心情?
她甩了甩頭,將一切都丟開,卻聽到禹宣的聲音:「我們對不上的那段時間,我總覺得……應該非常重要。」
他說著,抬手扶住自己的太陽穴,黃梓瑕看見他手背上,隱隱跳動的青筋。
他是如此重視這個案件,同時,也是如此害怕答案。
和她一樣,他們的心中,隱隱都知道,自己身邊這不對勁的事情,將會使他,或者她,粉身碎骨,死後再也無顏見地下等候的那些人。
可是,究竟那個人是誰?他們之間有一個出了問題的人,究竟是他,還是她?
黃梓瑕長嘆了一口氣,轉過頭去:「我走了,你……珍重。」
他見她轉身就要離開,情急之下,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低聲叫她:「阿瑕……」
他的手冰涼無比,微微顫抖,冷汗沾溼了她的手指。
黃梓瑕回頭看他,搖頭緩緩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掌,輕聲說:「禹宣,一切事情,終究都有結果。」
「那麼,最後你的結果,是不是依然和王蘊在一起?」他咬牙沉默片刻,然後忽然沒頭沒腦地問。
黃梓瑕愕然回身,茫然看著他。
他收回自己的手,靜靜佇立在林蔭之下,望著她許久,低聲說:「事到如今,我沒有資格對你說什麼。可是……昨天晚上,我跟著你出了使君府,然後看到……」
看到什麼呢?看到她與王蘊並轡而行?看到她上了王蘊的馬與他同騎?看到她當時抱住王蘊的腰?
但他肯定沒看到,她拿刀對著王蘊的場景。
然而黃梓瑕卻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說:「有時候,眼見未必為實。」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再說什麼。她上了那拂沙的背,蹄聲漸漸遠去。
長風迥回,碧空浩蕩,只留得他一個人在風中,清楚地看見她頭也不回的姿態。
周子秦正坐在道旁小亭欄杆上,無聊中腳一踢一晃的,等著她回來。一看見她的身影,他趕緊跳下欄杆,問:「崇古,先回去吃飯吧?下午我們去哪兒啊?」
黃梓瑕帶著他往城裡走:「齊騰家。」
周子秦雀躍道:「太好了!我最喜歡跟著你去查詢蛛絲馬跡了。對了,禹宣那裡去不去?我也想去看看。」
黃梓瑕抓著馬韁的手微微一緩:「看他幹什麼?」
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著頭說:「不知道啊……總覺得,黃梓瑕喜歡他,同昌公主也和他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還有詩社裡那些人對他的形容……讓我都覺得很想再見一見他,一探究竟。」
黃梓瑕默然低頭,慢慢地往前走,只在路過蔓生的酴醾之下時,她抬頭望著那早已落完花朵的糾葛綠藤,才聲音極輕極緩地吐出兩個字:「曾經。」
周子秦不解地看著她:「曾經?」
她點了點頭,在酴醾濃蔭之中,夏末的熱風之中,輕輕地說:「黃梓瑕,曾經喜歡過禹宣。」
在周子秦一路「你怎麼知道黃梓瑕現在是不是還喜歡禹宣」的聒噪追問之中,黃梓瑕神色如常地騎著馬,一路進了城,回到使君府。
她對衙門十分熟悉,進門後走過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磚地,越過庭前的枇杷樹,穿過木板龜裂的小門,她沒有看地上,但腳步不停,一路行去毫無阻滯。
周子秦到旁邊端了兩碗蓮子羹過來,又殷勤地給她布好筷子,就差搖尾巴了:「崇古,你跟我說說嘛,你是不是認識黃梓瑕?對哦,我怎麼沒想到!你們都是神探嘛,肯定有過交流的對不對?」
黃梓瑕不想和他多話,只能埋頭吃飯:「沒有,神交而已。」
「好吧……」他說著,手持筷子發了一會兒呆,喃喃說,「不知道黃梓瑕現在哪裡呢?是不是還在四處逃避追捕,是不是也在哪裡和我們一樣在吃飯呢?她吃的是什麼呢?」
黃梓瑕無語地喝了一口湯,用箸尾敲敲他的碗:「快點吃,不然我先去齊騰家調查了。」
「哦,好吧……」周子秦趕緊加快動作。
黃梓瑕看著他的樣子,嘆了口氣,又說:「放心吧……我想,黃梓瑕肯定也和我們一起,吃著很好吃的蓮子羹。」
周子秦點頭,神情比她還堅定。
還沒等他們吃完,黃梓瑕從街上撿來試毒的那隻小狗已經鑽到了他們的凳子下,聞著香氣流口水。
周子秦趕緊揀了兩塊最大的羊肉丟給它,一邊說:「富貴,你可要快快長大啊,衙門還等著你將來大顯身手,順風聞十里,逆風聞五里,成都府所有壞蛋的氣味盡在掌握,將他們一舉擒獲呢!」
黃梓瑕看著吃得歡快的小狗,嘴角微微一抽:「富貴?」
「對啊,小狗的名字。」他說,
黃梓瑕簡直無語了,她看著這隻毛色斑雜的醜狗,忽然想起一事,叫周子秦:「把那個雙魚玉鐲給我看看。」
周子秦從懷裡掏出來給她,一邊說:「可要小心啊,這是黃梓瑕的東西呢……」
黃梓瑕沒理他,將鐲子緩緩轉了一圈,看著上面的花紋。兩條互相銜著尾巴的小魚,兩顆瑩潤的米粒珠。
她舉起手鐲,對著窗外的日光看去,通體瑩白的玉石,就像一塊弧形的冰,被挖空了之後,光線在裡面絲絲縷縷折射,虛幻美麗。
她將手鐲還給周子秦,又垂下手,摸了摸富貴的頭。
富貴現在吃了兩塊羊肉,正在興高采烈之際,所以毫不猶豫地舔著她的手,狂搖尾巴。
她讓富貴舔了三四下,才站起走到水井邊,在滿溢位來的水溝中洗乾淨了手,坐在桌上看著富貴。
周子秦見她去洗手,便說:「昨天廚娘把富貴狠狠洗了一通,身上應該沒這麼髒的。」
「嗯,我知道,」她隨口應著,見周子秦還沒吃完,就拔下頭上的簪子,在桌子上慢慢地畫著,順便理著自己的思緒,「對了,之前齊騰不是說要給你去沐善法師那裡弄點淨水好好淨化你的鐲子嗎?後來有嗎?」
「沒有,哪有時間啊,我也想不到齊大哥會死得這麼突然,」周子秦說著,一臉憂愁,「可憐我妹妹,還以為這回能嫁出去了,而且還是個各方面都相當不錯的男人……沒想到如今又沒著落了。」
黃梓瑕點頭,在桌上繼續慢慢畫著。周子秦吃完了蓮子羹,見她還在畫著,也不打擾,只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她。
黃梓瑕被他看得尷尬,便將簪子插回頭上,問:「我們走吧?」
周子秦點頭,站起來問:「崇古,你以前……我是說沒做宦官的時候,是怎麼樣的呢?是不是有很多女子喜歡你?」
黃梓瑕淡淡地說:「沒有啊,沒有女子喜歡我。」
周子秦不由得深吸一口冷氣:「那麼……有很多男人喜歡?」
黃梓瑕給他一個「別胡思亂想」的眼神,徑自起身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