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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明透雙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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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鐲上針尖大的、芝麻大的、粒米大的那些大小不一鏤空之中,細碎的血紅陽光一點點透下來,恍恍惚惚映在她的面容上,深深刺入她的眼中。

回到城內,他們剛進節度府所在的那條街,只見西川軍正列隊嚴整,簇擁著李舒白和範應錫而來。

黃梓瑕與周子秦趕緊避在道旁。

李舒白正與範應錫說話,抬眼看見她,人還沒反應,胯下滌惡已經一步躍出佇列,向著那拂沙奔去,低嘶一聲,蹭了蹭那拂沙的脖子。

他們兩人的距離,也因此而近得呼吸相聞。

而他含笑低頭看著她,在兩人的身體堪堪擦過之時,輕聲問她:「今日可有收穫?」

黃梓瑕仰頭看他,點了一下頭,說:「還有一二細節,等弄清楚了,便可以收尾了。」

在他身後隊伍中的王蘊,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將自己的臉轉開,看著在風中獵獵飄動的旗幟去了。

而正勒馬在後的周子秦聽到黃梓瑕這句話,下巴都快驚掉了,趕緊一把抓過那拂沙的韁繩,將她拉過來對著自己,一邊失控地大吼:「什麼什麼什麼?本案只剩一二細節了?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結束的?你倒是給我個解釋啊!」

他吼得太投入,口水簡直噴了黃梓瑕一臉。她只好抬起手掌擋住自己的臉,說道:「沒有,我說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最後這決定性的一兩件事,還得落在周少捕頭的身上,你就是我們關鍵時刻的中流砥柱,。」

周子秦頓時樂得開花,把胸脯拍得山響:「來吧來吧!身為成都總捕頭,無論需要做什麼,我都義不容辭!」

「那好,我們到使君府去,看一看案發現場,我要去找一找殺人兇器。」

周子秦瞪大眼睛,問:「崇古,你還不死心啊?現場都幾乎被我們踏得矮了一尺了,那幾十個人天天在那兒找都找不到,你確定你這一過去就能找到?」

黃梓瑕也不說話,只一扯馬韁,遙遙向著後面的範應錫等人行了一禮,便徑自向著使君府而去,只隨口問周子秦:「你不相信?」

「信!天底下,我第一信黃梓瑕,第二就是崇古你!」他樂呵呵地揚鞭催馬,趕緊催促小瑕跟上她。

李舒白轉頭看著已經跟上來的範應錫,說:「範將軍,我欲往使君府一行,將軍可先行回府。」

「是,恭送王爺!」範應錫趕緊帶領著身後一群人行禮。

「今日在訓練場上,本王見到了各鎮節度使,並且西川軍各隊人員——也挑了數人到身邊。」

在去往使君府的路上,李舒白對黃梓瑕說道。

黃梓瑕點頭,又看向張行英。

張行英臉色微帶惶恐,正在忐忑之間,卻聽到李舒白說:「行英會一直留在我身邊。如今景毓已不在,景祥、景榮等又都未跟來,我身邊竟連常用的人都沒了。」

黃梓瑕見張行英鬆了一口氣,趕緊跟上李舒白。

她默然不語,只靜靜地跟從。只是不知為何,心裡湧起一種異常的苦澀,總覺得,有一種難以抑制的傷感。

如周子秦所說,齊騰死亡現場確實已經被颳得幾乎矮了一寸。

一塊塊寬大青石鋪設的碼頭平臺之上,所有的草都被踩禿了,所有的花木都被折騰得葉子都沒了,水池的水放幹,淤泥沖洗得乾乾淨淨,水榭的柱子漆都被刮掉了……

沒有兇器,確實沒有。

奉命留在這邊查詢的兩個捕快苦不堪言,像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即使跑過來參見夔王的時候,他們也依然沮喪不已:「請王爺恕小的們無能……這幾日幾乎把這邊都翻過來了,還是找不到啊。」

「就是啊,別說是一把一寸寬的兇器,就算是一根毒針,這麼找,也應該能找到了!」

李舒白見他們頂著毒日頭尋找兇器,個個滿身油汗,後背都溼了大塊,也不苛責,只說道:「此事關係節度府和使君府,兩位如此辛苦查案,也是苦勞。本王今日只是來隨便走走,有什麼事情,你們與周捕頭和楊公公商議便可。」

兩人應了一聲,蔫蔫兒地走到周子秦身邊。

周子秦看見身材最矮年紀最小的阿卓就在自己身邊,耷拉著一個小腦袋,便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然後轉頭看著黃梓瑕:「崇古,真的能找出來嗎?趕緊的啊,你看這倆,急得頭髮都要掉光了!」

黃梓瑕對他招招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順著灌木叢走到水邊,然後回頭看向水榭,問:「你妹妹的碧紗櫥,當時在哪裡?」

周子秦比畫了一下,指著靠近灌木的一個地方,說:「就在這邊。」

「嗯。」黃梓瑕順著那塊地方,轉了一圈,然後盯著地上,仔細地檢視過去。

周子秦跟在她身後,見她踩著青石一步步向前,不由得莫名其妙,問:「崇古,你發現什麼了嗎?」

「發現了……兩隻蒼蠅。」黃梓瑕指著地上說。

周子秦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是兩隻蒼蠅,正靠在一起,停在兩塊青石之中的土縫上,搓著前足。

他莫名其妙,問:「蒼蠅怎麼了?」

站在兩人不遠處的李舒白聽到他這樣問,便說道:「俗話說,蠅蟲不落無縫之蛋,你說呢?」

周子秦更摸不著頭腦了,張了張嘴眨了眨眼,許久,又轉頭看向黃梓瑕。

而黃梓瑕直起身子,在日光下舒了一口氣,望著自己被拖得長長的影子,說,「好啦,傅辛阮的案子,結束了。」

「……」

周子秦覺得自己簡直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了。每次他跟在黃梓瑕身後跑前跑後,屍體一起驗,證物一起看,怎麼最後結果出來的時候,他永遠都是最後一個知道呢?

他心裡油然生出一種悲傷來,轉身對著李舒白問:「王爺是不是,也心裡有數了?」

李舒白隨口說:「大致已知,但還有些許尚未清楚的地方,需要崇古揭曉。」

周子秦蹲在地上,看看蒼蠅,又看看他們,然後悲憤地怒吼出來:「擺明了欺負我嘛!永遠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我以後不和你們混了!」

黃梓瑕趕緊撫慰籠絡他:「沒有呀!這不,關鍵的線索還是握在你的手中,還需要你出馬,才能將一切都解開啊!」

周子秦抬頭望天,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要我這個天下第一的仵作出手?你以為誰都可以動不動就請我出山我嗎?除非……」

黃梓瑕趕緊湊近他:「請周少捕頭指示!」

「除非,你現在就站在這裡,一五一十將一切都給我說清楚!」周子秦噘起嘴,開始耍無賴。

黃梓瑕只能陪笑道:「哎,好吧,那我就提示少捕頭一下吧。本案的關鍵,就在於‘時機’二字。」

「時機?」

「對,在公孫鳶跳那支舞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誰能抽出空來,抓住時機,繞到後面殺掉一個人?」

周子秦頓時陷入了沉思:「這個……當時場上所有人,好像都沒有空啊……」

「仔細想一想?他們的供詞,當時的情景。其實有一個人,完全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繞到碧紗櫥邊殺人——在別人沒有辦法的時候,那個人,卻完全可以製造出方法來。」

周子秦捧著頭,開始努力思索:「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的,究竟會是誰呢?當時每個人的口供似乎都沒問題啊,誰會有空殺人呢……」

見他蹲在那裡絞盡腦汁的模樣,李舒白難得紆尊降貴地開口幫周子秦求情,說:「崇古,別為難子秦了,這方面子秦或許不是特別擅長。但我知道有件事,子秦絕對是天下無雙,無人可及。」

「那就是我的檢驗功夫了!」周子秦用大拇指對著自己的鼻尖,毫不謙虛地自我誇耀。

黃梓瑕也點頭附和,捧著這位大爺,見他開心了,才指指他的懷中,說:「此案還有一個關鍵,我想大約會與你懷中那個手鐲有關。」

周子秦一怔,趕緊伸手到懷中掏出手鐲拿給她。

「除了作案時機之外,本案的另一個重要的關鍵,在於毒藥的來源——」黃梓瑕伸手接過這個手鐲,臉上開始變得凝重,緩緩地說,「而這個關鍵的毒藥,兩起鴆毒殺人之時,都有這個鐲子存在,我不知這,是不是巧合。」

黃梓瑕說著,默然凝視著手中這個手鐲。那上面互相銜著對方尾巴的小魚身體,那流暢的曲線,她曾多少次用指尖輕輕撫摸過,每一條曲線的起伏,都如她自己的掌紋一般熟稔,彷彿只要她輕觸那些線條,它們就能長到她的掌紋之上,命運之中。

她將手鐲拿起,迎著陽光看去,鏤空的玉在此時的日光下幽瑩柔和。在兩條小魚的頭部,分別刻著一行字。

萬木之長,何妨微瑕。

禹宣的筆跡。他親自一筆筆刻下的這句話,卻讓她忽然之間睜大了眼睛。

有一道冰涼而鋒利的光線,瞬間劈入她的腦海,讓她在一剎那,想到了一種太過可怕的可能。

日光西斜,帶著一點血色。手鐲上針尖大的、芝麻大的、粒米大的那些大小不一鏤空之中,細碎的血紅陽光一點點透下來,恍恍惚惚映在她的面容上,深深刺入她的眼中。

這玉的顏色薄透,於是深深淺淺的陰影也顯得虛幻,似有若無。

黃梓瑕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眼前的世界幻化出重重影跡,在她面前動盪不定地分了又合,隱隱波動。

心口尖銳鋒利的那些東西,一根根狠狠刺進胸口,讓她痛得喘不過氣來。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狠狠捏著鐲子,用力將它從自己的眼前移開。

周子秦詫異地看著她,張大嘴巴向她追問著什麼,可黃梓瑕卻什麼也聽不到了。她眼前湧起大片的血紅顏色,這是與禹宣第一次見面時的夕陽顏色,和此時的夕陽一樣,染得天地血紅一片,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了深深淺淺的紅,萬物失了真實,只有隱約的輪廓,扭曲地在她的眼前波動。

悲痛和抑鬱,酸楚和隱忍,壓在她的心口大半年的這些東西,此時彷彿萬里黃河的堤壩驟然塌陷,無法遏制的悲哀迅速吞沒了她整個人,讓她的手和身體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原來……如此。

她父母家人的死,她此生的轉折,她不顧名節不顧身份,不管不顧付出的一切,原來就這樣被人輕易地抹殺。

她抓著周子秦的手,大口地喘息著,拼盡全力將鐲子塞到他的手中卻沒辦法說出一個字。

周子秦看著她青紫的臉色和戰慄的身體,不由得開口問:「崇古,你……你沒事吧?」

話音未落,一直站在她身後的李舒白,已經張開雙臂,將顫抖不已,幾近虛脫的黃梓瑕身子護住。他讓她安全地倚靠在自己的臂彎之中,不至於跌坐在地。

她的雙手茫然地揮在空中,如同日暮無法歸家的驚飛倦鴉,似乎想要抓住點什麼。李舒白護住她肩膀的手,順著她的手臂向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他身上傳來的熱量,透過了此時她身上薄薄的中衣和外衣,印在了她的肌膚之上,讓她混亂喧囂的腦中,終於出現了一些清楚的東西。

是他將她擁住,在她的耳邊輕聲叫她:「別怕……世間最可怕的一切你都已經經歷,還有什麼值得你驚懼?」

他的聲音那麼厚重溫柔,雖然她耳中一片轟鳴,只聽得血液沸騰之聲,但他的聲音在耳邊縈繞,便讓她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拋來的繩索,緊緊抓住,即使大腦清空了所有,轉成一片空白,也知道自己得救,不再放開。

知道他在自己的身後,知道他會保護好自己的,於是她任由自己所有的力量流失,這一刻什麼也不再想了,只默然靠在他的身上。因為她知道,身後這個人,能給她所有的力量與幫助,撐起她坍塌的天空。

她倚靠著李舒白,讓他扶著自己走到水榭中坐下。

周子秦不知所措,完全不瞭解為什麼她會忽然這樣,看著她面無人色的模樣,他不由得結結巴巴地問:「那個……那個鐲子很重要嗎?」

黃梓瑕點了點頭,捧住自己的頭,沒說話。

李舒白則對他說道:「我想,崇古大約是懷疑鐲子上被人下了毒。」

周子秦想起黃梓瑕對自己提過的,於是趕緊說:「哦,這個事情啊,崇古跟我提起過的。但是之前我們在富貴身上試過了,好像沒有毒。而且,這鐲子在傅辛阮身邊應該已經很久了,若上面有毒的話,怎麼她前幾日才中毒身亡呢?」

黃梓瑕抬手,抓住他的衣袖,乾澀嘶啞的聲音,從她的喉口一點點擠出來:「你把它……給我。」

周子秦趕緊點頭,將手中握著那個手鐲遞給她,驚疑不定地望著黃梓瑕,不知所措。

黃梓瑕用顫抖的手將玉鐲接過來,撫摸著上面那兩條互相銜著尾巴,親密旋遊在一起的小魚,雙手微微顫抖。

許久,她默然將這隻玉鐲拿起,用指甲在裡面一挑,然後套在左手腕之上。光彩通透的玉鐲,日光照在其上流轉不定。那兩條活潑的小魚,就像是活了過來,在她的手腕上微微晃動。

周子秦望著她如同霜雪的皓腕,在那一道燦爛的光彩圍繞之下,尤顯光潔。他不知為什麼有些緊張,訥訥地說:「崇古,你不是說,這個鐲子可能有毒嗎?」

黃梓瑕低頭,用右手轉著這個鐲子,胸口微微起伏,卻沒有說任何話。

而李舒白站了起來,低聲說:「放心吧,無論什麼毒,也不可能從她沒有破損的皮膚外滲進來,對不對?」

周子秦點頭,但總覺得似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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