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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雪泥鴻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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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秦頓時呆住了:「崇古,你異想天開呀!這石板足有幾百斤重,兇手殺了人後哪有時間將它撬起來壓兇器?再說兇手也沒這麼大的力氣啊!」

黃梓瑕搖頭道:「不,兇器不在青石板之下。」

「那我們撬青石幹嗎?」

「因為,藏兇器的那個地方,如果青石還在的話,我們是無論如何也摸不到的。」

周子秦也不廢話,立即就叫兩捕快趕緊找了撬棍和木槓過來了,然後蹲在地上比畫著兩塊青石問她:「撬哪塊比較好?」

「隨便,小的那塊吧。」黃梓瑕說。

「隨便?……」周子秦嘴角抽了一下,但隨即便比畫著小塊,示意他們動手。

這邊在弄著,旁邊一群人看著。

公孫鳶與殷露衣臉色鐵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可李舒白身邊的氣氛卻一點都不壓抑,範應錫正拉著沐善法師過來與李舒白敘話。上次李舒白過去時化了裝,因此兩人現在還算初次見面。範應錫把沐善法師吹成天上有地下無的大德高僧,李舒白也只說在京中聽過他的名字,今日本來是無須法師到場的,但聽說明日禪步外出,怕自己趕不及相見,因此才借法師與齊判官有交情,請他過來一見果然寶相莊嚴,非同一般。

範應錫和沐善法師都十分欣喜,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氣氛融洽無比。

周庠則向王蘊詢問起京中故舊,又問了自己認識的王蘊的叔叔、伯伯、堂哥、堂弟的近況,足有十多人,足夠他關心一兩個時辰的。

範元龍則溜到周子秦身邊,一邊看著他們撬青石板,一邊對周子秦哀嘆,那兩個美人如果真是兇手,那可實在太可惜了,怎麼也得找個機會,在牢獄中上手了再說——自然被周子秦兩個大白眼給頂了回去。周子秦雖然對美女仰望崇拜,但對這種色狼最鄙視不過。而且同為荒誕無行官家子弟,他喜歡的是屍體,和範元龍這種人差別可大了,會理他才怪。

小塊的石板果然省時省力些,幾個人一會兒就把石頭掀開了,一個空空的凹洞呈現出來,周圍只剩下石板與石板之間的些許泥巴,其餘東西全無。

周子秦請了黃梓瑕過來,指著石板下的泥土問:「這下面,要挖下去嗎?」

「不必了。」她說著,借了周子秦的手套,蹲下來在石板周圍的泥土中摸過,然後準確無比地取出了一根東西,並隨手取過旁邊範元龍那件衣服,將這沾滿泥土的東西擦拭乾淨。

裡面的東西一顯露出來,周子秦頓時叫了出來:「兇器!」

一寸寬,四寸長,看起來只是一塊狹長鐵片,但刃口其薄如紙,所以才能插入這兩塊石板之間窄小的縫隙間,毫無阻礙。這鐵片鋒利無比,燈光映照在上面,那閃現出來的光芒幾乎令人眼睛都睜不開,百鍊鋼,寒霜刃,令人膽戰。

黃梓瑕將這兇器與擦在範元龍身上的那兩塊血跡比較了一下,大小嚴絲合縫。

她將它放在戴了手套的手上,呈到眾人面前,說道:「昔年,太宗皇帝曾賜武才人馴服獅子驄的三件器物,鐵鞭、鐵錘和匕首。那柄匕首本是太宗隨身之物,當時是海外送來的寒鐵,鑄成二十四把,唯有一把尤其出色,被太宗選中,隨身佩帶。傳說海國寒鐵永不生鏽,縱然百年之後,也依然鋒刃如初,不可逼視。」

等眾人一一過目,她才將這鐵片放回水榭的案桌之上,淡淡地說:「後來,這把匕首在開元年間,成為公孫大娘所有之物。她當時起舞,手持一長一短兩把劍,長劍為‘承影’,今已失落,短劍便是那柄寒鐵匕首。然而關於承影,另有一個傳說,不知大家是否記得?」

她的目光轉向李舒白,李舒白博聞強識,對所有經書典籍過目不忘,自然說道:「《列子·湯問》中有云,孔周有三劍,一曰含光,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二曰承影,將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際,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識其狀。其所觸也,竊竊然有聲,經物而物不疾也——但後又有傳,說含光與承影本為孿生,含光在承影之內,為無形無影之劍,承影只是其外鞘而已。」

黃梓瑕點頭,說道:「由此,我也思索日久。公孫大娘行走天下,一個女人,四處危機,難道只以木劍護身?而在那日舞劍完畢之後,因為範公子責難,因此王蘊王公子曾聞過那柄木劍的把手,據說,有土腥氣。」

王蘊見她看向自己,他靠在椅上先向她綻開一個笑容,然後才點頭,說道:「確有此事。」

「我也檢視過劍柄,上面在面向劍身的那個面上,沾有些許泥土。若是如公孫大娘所說,您只是將劍丟在地上的話,只會在把手側面沾上泥土,又如何能沾到劍身那邊呢?何況當時水榭地面如此乾淨,您最後那個動作臥在地上尚且衣服十分乾淨,怎麼劍柄上反倒有泥土?」黃梓瑕說著,將那片雪亮利刃又再度拿起,將尖刃朝下,指著上面的橫截面說道,「諸位請看,刃身這裡設計凹槽,又有卡槽小洞,我想,這匕首應該與我的簪子一樣,內有乾坤。」

說著,她將自己頭上的簪子按住,捏住卷紋草的簪頭,將裡面較細的玉簪取了出來,只留了外面的銀簪套在髮間,給眾人看清楚,又將裡面玉簪插回去,然後再將放在桌上的,公孫大娘帶來的那柄長木劍取過,仔細觀察了片刻,然後一按上面較為光滑的一處花紋,按捻下去,果然,輕微的啪一聲,劍身與劍柄已經分離,裡面卻不是實心的,有一個薄薄的空間。而劍柄之上自有鉤扣,黃梓瑕將手中的利刃對準卡扣,各洞對齊後左右轉動,終於安了上去。

公孫大娘的面色,終於徹底變成慘白。她與殷四娘靠在一起,連身子都開始虛軟,兩人只能緩緩地靠在欄杆上,唇色青紫,雙唇輕顫,卻說不出任何話。

「不知道……大娘以前是否殺過人呢?你膽子很大,而且也夠聰明。挑選了這樣一個最為混亂也最為安全的時間,充分利用了舞蹈和作案器具——當然了,一個擅長戲法的四娘,可以替您安排一切細節——然而,在現場這麼多人的眼皮底下,明知只要有人一回頭就會發現黑暗中你的身影,你卻依然願意放手一搏。而且,準確,狠辣,在這麼倉促的時間之中,還能一刀刺入齊判官的心口,沒有令他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卡到肋骨。甚至,在刺到心口的同時,你還轉動匕首攪了幾下他的心臟,令他沒有任何反應,立即死亡。連近在咫尺的碧紗櫥內的周家姑娘,也未曾覺察到任何聲響。」黃梓瑕聲音冷靜而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甚至帶點冷漠,「當然你的運氣也很好。在開場的時候,齊判官本來坐在前面,你當時本沒有機會接近,但你當時說,此舞旖旎可與心上人同賞之後,齊判官正在討好周家姑娘,於是便真的將自己的椅子移去,去往最後的碧紗櫥旁邊。而在你殺人的時候,範公子當時正在嘔吐,臭氣被風吹送過來,掩蓋了血腥氣,也使得周家姑娘正好掩鼻轉過身去,目光正好避開了你。」

公孫鳶站在燈下,燈光照著她的身軀,如一枝風中寒蘭,纖細無比,蕭瑟無比。

「你在殺人之後,本應立即將匕首帶回木劍之中的,然而安回劍刃需要一些時間,並不像拿下來這麼容易,而且在黑暗之中要對準釦子絕對很難,又容易洩露裡面有血的事實,所以你不得不放棄這把匕首。而如果就這樣將它插入石縫中,則必定會有血沾在石板上或滲出土外,被人發現,而剛好範公子吐完了醉倒在地上。你自然惱恨他輕薄無行,於是乾脆用他的衣服匆匆擦乾血跡,然後將它插入石縫之中,最後拿走劍柄,直接套上,天衣無縫……不是嗎?」

在眾人一片安靜之中,公孫鳶死死咬住下唇,強止住自己雙唇的顫抖,許久,才勉強用喑啞的聲音問:「那麼……齊判官與我無冤無仇,我……有什麼理由,要殺他?」

「無冤無仇嗎?」黃梓瑕說著,將手上所有公孫大娘的物事都收了起來,轉而朝周子秦點點頭。

周子秦會意,立即到旁邊將一些東西拿出來,放在了水榭的桌子之上。

被他放在桌上的東西,簡直是形形色色,亂七八糟——

一個暗藍色的荷包、一份鍾會手書的冊頁、一張青松撫琴畫卷、一疊各種形制的俗豔詩箋……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之中,黃梓瑕將這些東西逐一展示給大家看,說:「這是我在齊判官的家中發現的,覺得不對勁的東西——第一,是這一疊的詩箋。這些詩箋全部來自成都府梧桐街,幾乎都出自風塵女子之手,用的名字是溫陽。」

範元龍愕然問:「溫陽?不就是和傅辛阮殉情的那個人嗎?他收到的詩箋,怎麼會在齊判官的家中?」

「對,而且,事後我們走訪了梧桐街,在各家妓館之中,找到了送出這些情詩的人,對方都表明,確實有一個客人叫溫陽,待人體貼,溫柔愛笑,還會作淫詞豔曲——與性格冷淡的溫陽,幾乎迥異。」

「難道說……」眾人心中不約而同都起了一個念頭,頓時靜默,無法出聲。

「不止如此。請諸位看,這張青松撫琴畫,從紙張質地、繪畫技法和意境來看,都和齊判官家中的完全不一樣,而據我們所知,溫陽原先懸掛在書房中的,倒確實是這樣一幅圖,只是,在溫陽殉情前後,不見了。」

黃梓瑕又將另一幅畫拿出來,說:「而這幅繡球蝴蝶,則是我們從溫陽的房間內拿到的。他的家僕說,原先掛在家中的一幅青松圖,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這幅,而我們在他的家中,卻未曾搜到所謂的青松圖。」

「而齊判官家中,原先懸掛的,正是一幅繡球蝴蝶!」周子秦點頭,說道:「所以我們有十足的把握,認定他們書房內的這兩幅畫,肯定是被掉包了,素喜雅靜,常對青松的溫陽書房內,被換上了一幅繡球蝴蝶,而書房中掛著月季、杜鵑的齊判官家中,怎麼會掛上一幅迥異的青松圖?」

周庠忙問:「那麼,對調這兩幅畫,到底有何用意呢?」

「這用意,其實就在於一幅畫。」黃梓瑕說著,將從溫陽家中找出的那封傅辛阮的信取出,給眾人唸了一遍:

「……念及庭前桂花,應只剩得二三,且珍惜收囊,為君再做桂花蜜糖。蜀中日光稀少,日來漸覺蒼白。今啟封前日君之所贈胭脂,幽香彌遠,粉紅嬌豔,如君案前繡球蝴蝶畫……」

她放下這封信,輕嘆道:「與傅辛阮交往的人,對於平時自己的蹤跡十分留意,他在風化場所用的,一直都是別人的名字,傅辛阮也不例外,她一直都稱呼對方為‘溫郎’,在給自己姐妹寫的信中,也一直提到‘溫陽’,所以,這個所謂的‘溫陽’,小心翼翼地遮掩著自己的行跡,在樂坊中從不留下自己的隻字片紙,與傅辛阮的交往,也極少書信,這可能,是他們之間僅有的傳書——於是他拿過來,作為證據,放在溫陽的身邊,讓溫陽這個替死鬼因為這封信而坐實了與傅辛阮有過交往,同時也用這封信,誘導我們將他們中毒身亡作為‘殉情’處理,用以瞞天過海,遮掩耳目。」

範元龍頓時跳起來,結結巴巴問:「你……你的意思是,這個溫陽,不是真的溫陽……不,真的溫陽,不是這個溫陽?」

他的話雖然顛三倒四,但是眾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一時在場所有人都呆在當場。

黃梓瑕點頭,說道:「正是,信上的‘溫陽’,還有傅辛阮遇見的‘溫陽’,全都不是真正的溫陽、溫並濟。而有一個人,他的名字與溫陽正是一對,於是他經常便利用這個化名,在花街柳巷之中廝混,所有將情書贈給他的人,都叫他‘溫陽’——誰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其實叫齊騰,齊涵越,外號寒月公子。」

想著齊騰在人前那種溫和從容的模樣,眾人都無法想象他在花街柳巷與另一個人廝混的模樣,而範元龍則問:「楊公公,若照你這麼說,齊判官公然冒充溫陽的名號在花街柳巷廝混,那他難道就沒有想過,或許有朝一日,他會在這邊,被別人發現嗎?而萬一被溫陽撞見,豈不是更糟糕?」

黃梓瑕搖頭,說道:「不,齊判官自然有萬全之策,他選擇冒充溫陽,當然不僅僅只是因為對方名字與自己湊巧相對,也不僅僅是因為他們都是父母亡故、妻子早逝,還有一點,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在妓館與溫陽相遇。」

周子秦悄悄說道:「崇古,可是溫宅的下人說,他也偶爾會去煙花巷陌的……」

「他去的地方,與齊判官去的地方,截然不同——」黃梓瑕說著,從那疊嫵媚詩箋之中,取出那一張藍色方勝紋的詩箋,說道,「在這一堆詩箋之中,這是非常特別的一張,因為,它來自小倌館,是好男風之人所去的地方。」

眾人都露出恍然的神情,又覺得這些事難以出口,只能面面相覷,無法出聲。

「所以溫陽與傅辛阮,是絕對不可能殉情的。因為,他對女人毫無興趣。他在妻子死後,也從未想過要再續絃,為了隱藏自己的秘密,他每次趁深夜悄悄地去見不得人的地方,又悄悄地回來——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與傅辛阮郎情妾意數年,又怎麼可能給她送桂花,送胭脂,以至於連傅辛阮這樣令無數人傾慕的女子,都將自己的一顆芳心送交與他呢?」黃梓瑕平靜而緩慢地冷靜分析著,彷彿她真的是一個與此事毫無關聯的宦官,「而齊判官知道,溫陽曾用假冒的鐘會手書,企圖騙取……某男子好感的事情。別人或許不以為意,但他是慣於混跡章臺的,自然瞭如指掌。他放心地在外以溫陽的名義廝混,又在急於擺脫傅辛阮之時,將真正的溫陽拉了過來,作為替死鬼,替自己了結情債。而這個時候,他當然也要消除溫陽身邊所有足以洩露他秘密的東西,包括,當初那張假的鐘會手書,以及小倌寫給溫陽的情詩。同時,他還千方百計地調換東西,企圖造成溫陽確實曾與傅辛阮交往頗深的假象。」

周庠聽著,不由得痛心嘆道:「李代桃僵,瞞天過海,這齊判官,真是心思頗深啊!幸好……」

幸好,你的女兒周紫燕沒有嫁給這個人。眾人在心裡想。但轉而又想,齊騰與傅辛阮交往數年,一直都好好的,這回痛下殺手,焉知不是為了攀上使君府的高枝,迎娶使君千金,為了永除後患?

「然而,將傅辛阮寫給他的這封信拿來作為證物,有一個漏洞,即信上提到的,案前‘繡球蝴蝶’那幅畫。所以,真正擁有這幅畫的齊騰,只能想辦法帶著這幅畫去溫陽家——藉口嘛,當然就是同一詩社的人過來祭奠之類的。溫陽家的人大字不識一個,對字畫自然不會關注,所以事後我去問的時候,他們就連畫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都不知道。而齊騰將青松畫偷換回來之後,發現自己書房中原本四幅的畫缺了一幅,十分不協調,剛好青松畫大小差不多,又是植物,於是掛上去暫時先放著——誰知,直到他死,還未準備好另一幅畫,就此留下了痕跡,」黃梓瑕說著,又將兩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放在桌上,說,「為了製造溫陽與傅辛阮親密的跡象,齊騰還做了其他手腳。比如說,將溫陽的手稿,偷了一部分,藏到傅辛阮的家中。然而他偷竊時可能是太過慌亂了,將不該拿走的,也夾雜在了裡面。比如左邊這半部《金剛經》,是我們從溫陽的家中找出來的,而右邊這半部,則是從傅辛阮家中找出的,以證明他們二人確實日常有在交往。可惜的是,他不知道,溫陽寫這部《金剛經》,卻是另有其用的。」

眾人檢視溫陽手抄的這部《金剛經》,沐善法師首先說道:「這幾頁佛經,頁邊距留出甚多,看起來,倒有點像是近年流行的蝴蝶裝似的。」

「正是。溫陽向來自衿書法,因此特意寫的這一份《金剛經》,顯然是要裝訂成冊送人的,所以如何會將這份經書分了一半在別人手中呢?顯然不合常理。」

周子秦看看公孫鳶和殷露衣,想要命人逮捕時,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趕緊問:「崇古,我有個疑問,還得你解答。」

黃梓瑕望向他,點了一下頭。

「有沒有這樣一個可能,冒充溫陽的另有其人,他在殺死傅辛阮的時候,故意栽贓嫁禍給齊判官?」

「如果是這樣的話,如何解釋傅辛阮信上的‘繡球蝴蝶’畫,以及‘將庭前桂花盛囊送來’句呢?你可還記得,齊判官宅中的廳堂前,恰好就有一株桂花樹。」黃梓瑕說到這裡,沉默片刻,終於還是說,「之前,節度府受邀去當鋪購買物什時,曾有一個雙魚手鐲,未曾記錄便被當鋪送給了某人。而當時,正值齊騰擔任節度府判官不久,他必定會到場——手下的人怎敢當著長官的面向當鋪掌櫃討要手鐲,又堂而皇之拿走呢?我想,能拿走的人,必定就是齊判官。」

提到雙魚手鐲,她只覺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顫,有些如同鈍刀割肉般的疼痛,在胸口緩緩蔓延開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人群后的禹宣,而他也隔著燈光遠遠地看著她,那眼中,有極其模糊的東西,深遠幽暗。

她慢慢地轉過臉去,然後又抬手拿起桌案上的暗藍色荷包,說:「齊騰是傅辛阮情郎的最大的證據,就在於,這個荷包。」

暗藍色的舊荷包,在她的手中毫不起眼,甚至和周圍那些精緻的詩箋、畫卷有些格格不入。

「這個荷包,我們從齊騰書房的廢紙簍中拿到,當時裡面空無一物。」說著,她舉著荷包示意站在人群后的一個人,「湯升,你還記得當日你在雙喜巷與你的姑姑湯珠娘見面的時候,她從包裡取出的那個荷包嗎?」

湯升一直站在人群最後,他身材瘦削,形容猥瑣,壓根兒沒人在意,此時驟然被黃梓瑕點到,他在眾人目光之下,頓時顯得手足無措:「啊?這個……這個荷包?」

黃梓瑕點頭:「當日你曾說,你的姑姑本想從包裡取荷包給你,但又塞回去了,可有此事?」

「是啊,才拿了一半,就塞回去了,說什麼‘還是帶到城裡去打一對銀簪子’吧,結果呢,人就死在半道上了,什麼銀簪子,壓根兒也沒見到!」湯升晦氣地說著,仔細一打量她手裡的荷包,又驚訝地「咦」了出來,說:「你手裡的這個荷包……好像,就是她當時拿出一半的荷包嘛!」

黃梓瑕反問:「你確定?有沒有看錯?」

「沒看錯,絕對的!我當時還以為她給我好東西呢,所以死死地盯著看,我看得很仔細,記得很牢靠!」

「好,所以這個出現在齊判官廢紙簍中的荷包,正是傅辛阮身邊僕婦湯珠娘死後,不見的那一個,」黃梓瑕說著,目光轉向公孫鳶,「公孫大娘曾在傅辛阮死後,給湯珠娘塞錢,讓她幫自己取走一個鐲子,而齊判官當然也可以在官府搜查封閉傅宅的時候,讓湯珠娘幫自己放一些東西進去,比如說,他從溫陽那邊悄悄拿來的手書。同時,因為湯珠娘是傅辛阮身邊唯一的人,就算傅辛阮再深居簡出,就算齊判官再謹慎小心,瞞得了別人,卻絕對瞞不過湯珠娘。所以,齊判官為了隱藏行跡,設計遮人眼目的殉情案,第一個要收買的,就是湯珠孃的口風。湯珠娘收了齊判官的錢之後,收拾了東西要回老家過安穩日子,但齊判官自然不會容許這樣一個人存活於世,於是他自然選擇了,在她回老家的路上,將她推下山崖,永絕後患!」

範元龍與齊騰平時交情不錯,此時在無可辯駁的事實下,還是弱弱地插了一句:「楊公公,或許……湯珠娘是失足墜崖而死?或者是,遇上劫匪呢?」

「若是失足墜崖,她身上的荷包又如何會被齊判官丟棄在廢紙簍?若是劫匪,為何驗屍時她的包裹整整齊齊,只少了一個荷包?而且範公子別忘了,當時正是夔王爺在山道遇險那幾日,西川軍封鎖了進出口,放進去的人寥寥無幾,更嚴禁任何人騎馬進入——而就在那一日,差不多湯珠娘墜崖的那個時刻,夔王身邊的這位侍衛張二哥,卻在山崖邊也被一個騎馬的人撞下了山崖!而當時連進山搜尋的西川軍都大多是徒步,能騎馬進入裡面的人,我想,西川節度府判官,應該能是一個吧。」

範應錫臉色十分難看,趕緊先向夔王告罪,然後對站在他身後的張行英拱了拱手。

張行英忙還禮,不敢輕受。

「我一直在想,兇手為何在殺害湯珠娘之時,一定要將這個荷包取走?後來我想到湯升說的一句話,才終於明白了過來,」黃梓瑕看向湯升,「當時你姑姑把荷包塞回自己包袱裡,說,‘還是我先帶到漢州去,給你未過門的媳婦打一對銀簪吧’,對不對?」

湯升點頭:「沒錯,一字不差!」

「先‘帶’到漢州去,‘打’一對銀簪——齊判官給湯珠孃的,不是錢,而是銀子。」黃梓瑕說著,指著這個荷包,「小小一個荷包,可能半貫錢都裝不下,但因為是銀子,所以就能塞下一兩錠。齊判官要收買湯珠娘,自然需要不少錢,他日常在節度府中經手大小事務,自然能接觸到庫銀,收買湯珠娘時攜帶幾貫錢自然不方便,於是直接便給了湯珠娘銀子。然而每錠銀子上都會鐫刻來歷,若他不收回,傅辛阮的僕婦屍身上出現一錠節度府的銀子,說不定會引火燒身,所以他必定要追回,決不能遺漏在外。」

眼見證據確鑿,齊騰犯案已經無可辯駁,範應錫終於長出了一口氣,痛罵道:「可恨!可惱!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在我府上多年,我竟不知他如此心機深沉歹毒!殺人嫁禍之事做得如此順手,滅口銷跡又如此輕描淡寫!」

周子秦也看向自己妹妹周紫燕所在的碧紗櫥,嘆了一口氣,喃喃說道:「幸好我妹妹還未出嫁。」

眾人只顧唾棄惡人,替周家僥倖,倒像是完全忘記了公孫鳶和殷露衣。黃梓瑕轉頭看向她們,見她們面如死灰,但恐懼之中又隱約透出一種扭曲的快意,在心裡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說:「公孫大娘,我最早覺得傅辛阮不應該是殉情,是在看見她的衣櫃時——當時她櫃中豔麗華服無數,最後死時卻穿著一件半舊的灰紫色衣衫……我想無論哪個女子,要與情郎攜手踏上不歸路之時,都會選擇打扮得漂漂亮亮再飲下毒藥,而不是那麼匆忙潦草。」

「是……阿阮她,最喜愛鮮豔明麗的服飾,」公孫鳶終於緩緩地開口,聲音哽咽嘶啞,她的身軀也微微顫抖,完全失去了以往那種出塵的嫋娜之感。她按著胸口,用力地呼吸著,終於還是努力地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阿阮她……個性也像個孩子一樣,無所顧忌,肆無忌憚……她可以毫不猶豫拒絕自己最好的歸宿,拒絕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只因對一個我們從未見過面的,連她自己也只見過寥寥數次的人念念不忘——溫陽……不,齊騰,天真的阿阮還以為他是軟紅千丈,遊絲軟系,誰知他卻是纏在她臂上的一條毒蛇,在平時柔若無骨,貼膚遊走,卻會在不防備的時候,露出世間最毒的利齒……」

黃梓瑕沉默地看著她,沒有接話。而周子秦忍不住,問:「你和齊騰見面機會好像也只有那一次,為什麼你卻立即就會覺察到事實真相而進行報復呢?」

「阿阮她曾給我寫信,煩惱地說,溫陽的左手背上,長了六顆鼠痣,頗為難看……於是我教她,用旱蓮草搗出汁水擦鼠痣,幾次就能好了,但是旱蓮草會在肌膚上留下黑色痕跡,十分難看,得過幾日才能褪去,」公孫鳶靠在欄杆上,長長地呼吸著,那聲音雖依然嘶啞,身影雖依然微顫,但終究,還是鎮定了一些,「在義莊,我見到了阿阮的屍體,發現了她手上的痕跡,然而我偷偷看了驗屍檔案,發現並未提及溫陽手上有鼠痣的事情。而後來,我在上衙門詢問案件進展的時候,忽然發現,原來那個即將迎娶周使君千金的齊判官,他的左手背上,剛好有六個小點疤痕,看起來,就是鼠痣剛剛被擦掉的模樣。我偷偷地打聽了齊騰的家世,發現與阿阮之前信上說過的一模一樣,而且在風塵中混跡,我們自然也知道,許多人都會冒充他人姓名去眠花宿柳,於是我便尋了個機會,直接向他盤問……」

說到這裡,公孫鳶陡然激動起來,胸口起伏許久,才將那狂亂的氣息壓下去,狠狠地說:「他不但承認了,還嘲笑阿阮,說她是個蠢貨,他外面足有十幾個相好的,她居然毫不知情,以為他在她面前發誓說再不做浪子行跡,就真的說斷就斷了,居然絲毫不起疑心……」

她說到這裡,激動得以頭觸柱,眼淚簌簌而下,哽咽道:「我小妹阿阮,她十二歲便名揚天下,編曲編舞天下無雙,就連長安教坊的老樂師們都要請教她,稱她一聲‘六姑娘’才請得動!阿阮這樣聰明靈透的人,她怎麼可能沒有覺察到情郎的異樣?誰都知道她忍下這一切是為什麼,而他居然說她蠢……這該碎屍萬段的混賬……」

殷露衣抱住她的手臂,將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肩上,閉眼不語,只有眼中淚迅速地滲出來,濡溼了公孫鳶的衣裳。

黃梓瑕低聲說道:「雖然你們的心情我能理解,可這世上,畢竟沒有擅自動手殺仇家的道理,官府會幫你們洗清冤屈的……」

「哼……齊騰就是你們官府的人,就算你們調查出了真相,最後又真的會追究他嗎?」公孫鳶說著,揚起下巴,臉色鐵青,卻倔強而堅定地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小妹被他殺了,那麼就由我這個做姐姐的來追討!就算賠上我自己這條命,又有什麼好說的,公孫鳶活在世間問心無愧,死而無憾!」

黃梓瑕默然無語,緩緩退回到李舒白身後,說:「我只揭露真相,其餘事宜,非我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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