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簪中錄(第二卷)》小說信息

二 天降雷霆(第2頁,共2頁)

字體:

而崔純湛已經踅回來了,以手加額,有點懊喪:「真是慘不忍睹,慘不忍睹啊……怎麼會燒成這樣?」

李舒白說道:「今日這一場大法事,朝廷幫助薦福寺從去年籌備到現在,沒想到居然出了這樣的事,落得這般慘淡收場。」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這個被雷劈的倒霉蛋是誰。」

李舒白淡淡地說:「似乎是同昌府上的宦官。」

「啊?」崔純湛不由得露出震驚的表情,「王爺是說……同昌公主?」

李舒白微一點頭。

崔純湛臉上那種倒霉的鬱悶神情更深重了。

李舒白回頭示意黃梓瑕,她趕緊將手中的那個令牌呈給崔純湛。

崔純湛一看到這塊被燒黑的令信,頓時哭喪著臉,說道:「果然是公主府的宦官。萬一要是公主身邊的近侍,可怎麼辦?」

「你秉公辦理即可,同昌公主也不能為難你。」李舒白說。

「是……」崔純湛勉強點頭,可還是忍不住一臉倒霉相。

雨漸漸下大了。大理寺的人搭起了油布雨棚遮擋屍體,但地上水流已經漫過屍體,眾人不得不臨時向僧人們借了一張竹床,將屍體抬到竹床上放好,然後一一跑回到殿簷下避雨。

周子秦一身是水,全身鮮豔的杏黃色衣服被雨打得跟朵蔫掉的南瓜花似的,狼狽地貼在身上。

他卻毫不在乎,興奮地貼近黃梓瑕,說:「喂,崇古,那果然是個宦官!我與仵作一起研究過了!」

黃梓瑕黑著一張臉:「這還需要研究?一看就……就知道了吧?」

「那可不一定,沒有那個的,說不準不是宦官,而是個女人呢?」

李舒白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在旁邊輕咳一聲。

周子秦縮著脖子吐吐舌頭,臉上還笑嘻嘻的。

黃梓瑕側過頭,不想再和周子秦討論這樣的話題:「死者的身上,可有可疑之處?」

「沒有,死者鬚髮皆無,皮膚焦黑開綻,面目扭曲,確係被活活燒死無疑。至於他遭受天打雷劈是因為做了壞事,還是因為湊巧,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如果是同昌府上的人,說不定此事會鬧大了。畢竟皇上對這個公主,可真是寵愛有加,天下皆知啊。」

黃梓瑕說道:「即使同昌公主要鬧一場大風波,應該和你我也無關吧。」

「就是嘛,天要下雨,霹靂要打人,我們有什麼辦法,」周子秦把手一攤,說道,「而且我爹的燒尾宴就在下月,不多久我就得跟著我爹去蜀中。哎,蜀中很好的,我最仰慕的黃梓瑕在那邊留下了很多破解奇案的事蹟,到時候你們要是有空就過來找我,我帶你們好好玩一玩!」

李舒白瞥了已經對周子秦的話聽若不聞的黃梓瑕一眼,說道:「這個不必你操心了,我本來便要去蜀中,說不定還比你先行出發。」

「咦,真的?那我們可以結伴同行啊!」周子秦興奮道。

黃梓瑕冷靜說道:「不必了吧,王爺與你各為公事,最好不要同行,免得耽誤彼此。」

「啊……雖然有道理,可是崇古你好冷淡的樣子!你明明可以婉拒我的嘛……」

黃梓瑕不想再理會他了。

大理寺的人過來向他們打聽了當時情況,記錄在案後,又找那幾個救火的僧人和旁邊衙門協助維持秩序的差役詢問,眼看又是一番忙碌。

李舒白便與崔純湛告辭,帶著黃梓瑕走出寺廟。夔王府的馬車經過這一陣混亂,依然敬業地停在寺廟門口。車伕阿遠伯已經給馬車頂上覆了油布,以免大雨滲漏進車內。

雨下得不小,長安的街道上,有人抱頭鼠竄,有人打傘安步當車,也有人立在樹下井邊焦急看天。

馬車一路平緩前進。行到平康坊時,本應拐向北街,誰知阿遠伯卻忽然把馬一勒,硬生生停了下來。

車子這突然一頓,坐在裡面小板凳上的黃梓瑕猝不及防,身體俯衝,直朝車壁撞去。幸好李舒白反應極快,一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在她額頭即將撞到車壁的時候將她攔了下來。

黃梓瑕心有餘悸地撫著額頭,向李舒白道謝,一邊冒雨探頭問車伕:「阿遠伯,怎麼忽然停下來啦?」

阿遠伯趕忙說:「前面路上有人,堵住了。」

黃梓瑕也聽到了隱隱傳來的喧譁聲,便拿過車上的傘,對李舒白說「我下去看看」,就撐傘下了車。

前面正是東市與平康坊路口。有幾個人零散地站在路邊看熱鬧,路中間是一個倒伏在地的小孩子,看身形不過四五歲模樣,在雨中昏迷倒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旁觀民眾不少,但見那小孩子衣裳凌亂,滿身汙穢,看起來似乎是個小乞丐,所以都只是指指點點,卻沒一個人去扶起來看一下。

黃梓瑕猶豫了一下,正要上前看看那個小孩,卻見圍觀眾人有了反應,紛紛探頭看向前方。

原來是從勝業寺中出來的一個青年男子,他一眼看見了地上的小乞丐,便快步走上前去,將自己手中的傘架到了肩膀上,空出雙手將倒地不起的那個小乞丐抱了起來。

那個男子穿著一身白色素紗衣,衣上繡著依稀可辨的銀色通心草花紋,那柄青色油紙傘襯著他修長的白色身影,皎潔如初升明月。而小乞丐倒在雨中,滿身都是汙水泥漿,他卻全然不顧,只輕柔地將那個昏迷的小乞丐安放在自己的臂彎中。

周圍的人看見這麼高潔的一個男子,居然這樣溫柔對待一個卑賤骯髒的小乞丐,個個都是面面相覷。

而當他抬起頭時,周圍的人看清他的面容,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大雨淅瀝,灑落整個長安。那男子的面容,在雨光中剔透清靈,彷彿落在他身上的雨絲只是增添了他的明淨。俊秀至極的五官,毫無瑕疵的眉眼,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靈透動人,如初晴雲嵐般令人歡喜。

長安百萬人,可百萬人中也唯有一個這樣傾絕眾生的軀體;大唐三百年,可三百年來也只沉澱出這樣一個清氣縱橫的魂魄。

旁邊眾人一時都被他的容顏與氣質傾倒,竟都忘了上前幫他一下。

雨水將周圍景物洗得模糊,只剩下房屋依稀的輪廓,淹沒在滿街的槐樹後,深深淺淺。這個濁世被模糊成一片氤氳,整個天地彷彿都只為了襯托他而存在。

黃梓瑕撐著傘,隔著一天一地的繁急雨絲望著那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忘記了這個世界。

真沒想到,再次與他重逢,竟會是在這樣的情景,這樣的大雨之中。

她撐著傘的手顫抖得厲害,冰涼的雨點侵蝕了她全身。而她的身體,卻比外界的雨更加寒冷。

抱著小乞丐的男子,正向著她走過來。他努力用肩上的傘幫懷中的孩子遮住雨點,而自己頭髮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來,直順著他白皙修長的頸項滑落到衣領中,卻一點不顯狼狽。

他抱著小乞丐走到她的面前,開口問:「請問這附近,哪家醫館……」

大雨傾盆,聲音打得整個世界喧譁無比。他的目光停頓在她的面容上,後半截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怔愣在她的面前。

這場雨這麼大,聲音的轟鳴幾乎要淹沒了她。她卻在雨聲中聽到自己胸口無聲的悲鳴,鋪天蓋地壓過了這場暴雨。

恍如隔世的迷惘。

而他再也不看她。他低下頭,雨點打在他的面容上,他卻完全不顧,只護著懷中的孩子,一步步走過她的身邊。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黃梓瑕聽到他用刀鋒般冰冷的聲音說道:「你最好,在我從醫館回來之前消失。」

黃梓瑕喉口收緊,整個身體僵住。她拼命催促自己恢復意識,然而卻毫無用處——因為她面對的是他,一個早已在多年前就攫取了她靈魂的人。

而他的目光冷冷地側過,落在她的臉上:「不然,我定會帶著你的骨灰去告慰你爹孃的在天之靈。」

黃梓瑕用力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心跳急促,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努力了幾次卻沒有說出來。因為她深切地知道,只要一開口,自己就會徹底崩潰。

手中的傘根本遮不住瓢潑的大雨,黃梓瑕身上的衣服已洇溼,她剋制不住地發抖,整個人搖搖欲墜,從心臟處蔓延的疼痛近乎撕裂一般,將她整個人撕成了兩半。

就在此時,一隻手緩緩搭在她的肩上,將她護住。

這手是那麼有力,讓她頓時有了站穩身體的力量。那力量順著肩膀傳遍全身,彷彿解救一般,讓她終於能掙脫扼住自己喉嚨、揪住自己心臟的那雙看不見的手,撥出了半晌來的第一口氣。

而這隻手的主人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後,目光坦然地凝視著對面的那個少年,不疾不徐地說:「不需回來,你現在就可以去通報官府,讓他們向夔王府要人。」

那人的目光緩緩移到他身上,似乎也將他與京城傳言連起來了,那異常俊美的面容上,微微顯出一絲蒼白。

李舒白不動聲色地身形微動,擋在了黃梓瑕身前。

而黃梓瑕也終於醒悟過來,她咬緊牙關,向他艱難地擠出幾句話:「在下夔王府宦官楊崇古,不知兄臺是……」

他沒說話,只隔著長安的這場濛濛細雨,定定地盯著她。

當年這雙明淨眼眸中,對她有溫柔,有寵溺,有歡欣時明亮如星辰的光,也有低落時秋水般澄澈的暗。而如今,那裡面只有深淵寒冰般的冷,讓她整顆心彷彿都在那幽黑的地方,下墜,下墜,下墜……

幸好,有李舒白從容和緩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崇古,我們走。」

那清湛明淨的男子,在看到李舒白那種坦然庇護的姿態,而黃梓瑕以一種順理成章的神情接受李舒白的保護時,他的目光終於黯淡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他抱著那個小乞丐躬身行禮,聲音波瀾不驚:「抱歉,我錯將王爺身邊的宦官認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仇家了,如今王爺既然發話了,必定是我錯了。」

說罷,他再也不看黃梓瑕一眼,抱著那個小乞丐轉身拐入小巷,頭也不回。

黃梓瑕兀自站在雨中,手握著傘柄,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李舒白在她身旁冷冷地說道:「人都走了,你還要站多久?」

他的聲音一反適才的平緩恬淡,又變得冷漠刺耳。而她恍恍惚惚中驚覺,他的上半身已被雨打溼了幾塊地方。

他為什麼要下車,冒雨過來找自己,又為什麼要毫不遲疑地迴護她,支援她呢?

她咬了咬牙,抬手撐高自己手中的傘,罩住他的身體。

他們身處同一把傘下,呼吸相聞。李舒白靜靜地低頭看著她,目光從他濃長的睫毛下透出,冰涼而帶有寒意清晰明瞭。

千萬雨點自天空砸下,打得傘面沙沙作響。雨下得大了,周圍的街衢巷陌在雨景中暈開,只剩了影影綽綽的青灰色影跡,整個天地一片恍惚。

而在這樣的恍惚迷離之中,黃梓瑕聽到李舒白的聲音,似遠還近:「禹宣?」

黃梓瑕默然無聲,機械地握著手中的傘站在他身畔,不言亦不語。雖然這把傘不小,但她一直幫他舉著,後面半個身子都被雨淋得溼透了。

只是她的身子微微顫抖,握傘的手收得那麼緊,骨節都泛白了,卻依然固執地不肯鬆一下手。

李舒白抬手握住她手中的傘。她茫然地抬眼看他,而他則從她的手中接過傘,牽起她的手,低聲說:「走吧。」

黃梓瑕彷彿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身不由己被他拉著往前走,只茫然地側臉看著李舒白。

他幫她打著傘,慢慢地走過大雨滂沱的街道,帶著她走向停在路口的馬車。

長安七十二坊靜靜站在大雨之中,整個世界喧鬧遙遠,唯有在李舒白的雨傘庇護下,大雨才被隔絕於外,無法侵襲。

她的手冰涼柔軟,靜靜躺在他的掌中,一動不動。

而他的聲音,在雨中輕輕地響起。他說:「三天後,我們出發去蜀中。」

她默然。雨忽然變急了,打在傘上的雨點,聲音短促繁重,彷彿在聲聲敲醒她的思緒。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聽到她艱澀而低沉的聲音,徐徐說:「其實,在我父母家人去世,而我被認定為兇手的時候,我也曾經懷疑過禹宣。」

李舒白低頭看她,在急雨之中,在一把傘下的他們,就像是被圈在一個與世界迥異的天地之中。她近在咫尺,只不過他一低頭就能觸碰到的距離,卻又遠在天涯,彷彿這一天一地的雨,下在她那裡的,與下在他這邊的,各有冷暖。

但他只微微點頭,說:「就算以我這樣的局外人來看,他也有嫌疑——尤其是誤導你去買砒霜的時候。」

她艱難地說:「但其實……我們三年來曾經做過無數次這樣的事情,這並不是第一次,如果他真的有心下手,不必等那一次……在逢年過節的時候下手,我家親戚會聚得更齊。」

「還有,你確定他沒有下毒的機會?」

「我確定,」黃梓瑕聲音雖然低沉,吐出來的字卻無比清楚明晰,「他的不在場證據確鑿無疑。他到我家之後便只與我一起去了後園折梅花,根本不可能接近廚房,更不可能接近那盞羊蹄羹——他離開的時候,那隻羊甚至可能還是活著的,關在廚房附近。」

李舒白沉吟片刻,問:「他離開你家之後呢?」

「與朋友煮茶論道,地方離我家路程極遠,而且中途他也沒有離開過。」

「所以他是絕對沒有可能投毒的?」

「是。沒有時間,沒有機會,沒有……動機。」她用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許久,才顫聲說,「王爺剛剛也看到了,他是個連路邊小乞丐也要憐惜的心地純善的人。」

李舒白一手撐著傘,兩個人在雨中沉默地站著。夏日急雨,傾瀉而下,雨風斜侵他們的衣服下襬,溼了一片。

李舒白看著她低垂的面容,忽然又低聲問:「如果,去了蜀中之後,所有的蛛絲馬跡都已消亡,你找不到真相,又準備怎麼辦?」

黃梓瑕默然咬住自己的下唇,許久才說:「這個世上,只要有人做壞事,就肯定會留下痕跡。我不信會有什麼罪惡,能被時間磨洗湮滅。」

「好,」李舒白也毫無猶疑,說道,「我會始終站在你身後,你無須擔憂疑慮,只要放手去做即可。」

「嗯……」她低頭,睫毛覆蓋住她那雙明淨又倔強的眼睛,那下面,有幾乎看不出來的水光,一閃即逝。

「多謝……王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