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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濃墨淡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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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為何在病中,繪下一幅內容是人被雷電劈後燒死、人在籠中困死、人又被大鳥啄傷的三塊亂七八糟的塗鴉在紙上?

普寧坊的大槐樹下依然圍坐著一堆閒人,正在口沫橫飛地傳播閒言碎語:「哎哎,那個老張家的二兒子,昨天被端瑞堂趕回來了,你們知道嗎?」

「趕就趕嘛,人家現在白撿了個漂亮媳婦兒,抵得上在端瑞堂幹一輩子了!」

「哎你別說,我覺得那小姑娘有點不對勁,昨天半夜啊,我就聽到他家院子裡傳來隱隱約約的年輕女人抽泣聲!真瘮人啊……是不是被張行英給打了啊?」

「不會吧?看不出他是這樣的人啊……」

聽著別人的閒言碎語,張行英有點無奈而尷尬地看著他們,結結巴巴地解釋說:「其……其實他們說的是阿荻,她不是我遠房親戚,我看她無父無母倒在山路邊,挺可憐的,就把她帶回家了。我們……我們挺好的,準備過幾個月就、就……」

眾人看著他的大紅臉,頓時瞭然,周子秦和他打過一場球,儼然已經是兄弟了,立即起鬨:「好啊,什麼時候成親,我們來喝喜酒!」

「還沒定呢……最主要現在家裡也沒啥錢。哦,各位請往這邊走。」他拘謹得幾乎要找個地洞鑽下去,趕緊領著他們往家裡走。

張家雖然不大,但院子不小,收拾得著實幹淨整齊。

院外是一排木槿花樹籬,左邊一株石榴樹,右邊一個葡萄架,架子下放著石桌石凳。屋旁還引了外面的水渠進來,設了一個小池子,裡面養了三四條紅鯉魚,池子邊一叢菖蒲,數株鳶尾,清新可愛。

此時正有個少女蹲在小池邊清洗剛摘下來的白木槿花,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她站起回頭,驚惶不安地掃視著面前這群人,直到看見張行英才鬆了一口氣,訥訥叫他:「張二哥。」

「阿荻,那個……早上出門的時候,你說幫我做古樓子的,然後他們是、是……」

「是朋友,張二哥的朋友,慕名來吃你做的古樓子。」昭王哈哈笑著,打斷張行英的話。

名叫阿荻的少女長相十分清麗,跟手中水靈靈的木槿花似的,雖然不算什麼豔麗名花,但那種清新嬌嫩的少女氣息格外動人。她似乎十分怕生,只略微向他們點了下頭,便低頭端起洗好的白木槿,一轉身就進了屋內。

張行英趕緊招呼大家進屋坐,昭王卻擺手,命人把酒擺到葡萄架下,隨意就在石凳上坐下了,對鄂王說:「這小院子真不錯,比七哥你那個茶室有趣多了。」

鄂王李潤無奈笑著,示意黃梓瑕和周子秦也都坐下。

張行英從裡面端出個足有一尺直徑的古樓子,放在桌上。這餅烤得焦脆燦黃,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眾人都迫不及待掰了一塊品嚐,羊肉的香混合在餅皮的脆裡面,入口的那種鮮美,不似人間美味,叫人直欲昇仙。

幾個人剛打完球飢腸轆轆,更覺這個古樓子味道絕妙。昭王幾乎搶了一半捧在手上吃,問:「張行英,這是剛剛那位姑娘做的?」

張行英點頭,說:「她說再給做個木槿蛋花湯,各位先慢點吃,我去幫忙。」

他說完,飛也似的跑裡面去了。黃梓瑕手中捏著一塊餅,踱步到門口一看,那位阿荻姑娘正在灶臺邊打雞蛋,張行英坐在那兒燒火。

火苗子在膛中吞吐,一片柴灰飛出來,粘在了張行英的臉上。阿荻輕聲喚他,指了指臉頰,張行英抬頭看她,胡亂將自己的臉抹了幾下,那柴灰卻在他臉上被塗抹成了一片。

阿荻搖頭無奈,只能走到張行英身邊,彎下腰,抬起袖口幫他輕輕擦去那片灰跡。

張行英抬頭朝她一笑,笑容有點傻乎乎的,在灶中偶爾竄出來的火苗映照下,微帶暈紅。

黃梓瑕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起某一年的春日,某一個人,為她爬到山壁上採一朵開得最盛的花朵時,臉頰上也是蹭上了一片塵埃。

那時的她,也是這樣用袖口幫他輕輕擦去,與他相視而笑。

大約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是這樣的吧。

她臉頰上的笑容還未褪去,心口已經感覺到劇痛。那種近乎於鈍刀割肉的疼痛,讓她只能扶著牆,慢慢地蹲下去,抱緊自己的雙膝,拼命地喘息著,讓自己維持平靜。

那個人,已經與她恩斷義絕了。

而她卻為了他,成為了被四海緝捕的屠殺親人的兇手。

若沒有愛上他,或許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的祖母與叔叔,依然在蜀中幸福地生活著,一切噩夢般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崇古,崇古?」

她聽到周子秦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抬起頭,果然看見周子秦的面容,關切而緊張:「崇古,你怎麼啦?」

「我……」她慢慢地回過神來,看著面前的他,許久才擠出一句話,「大概是剛剛打球太累了。」

「哎,你呀,太逞強了,幸好夔王爺幫你上場了,不然,你非暈在場上不可。」周子秦一邊說著,一邊將她拉到石桌邊坐下,「來,先喝口湯,新鮮的木槿花真是爽滑甜美,你肯定喜歡的!」

黃梓瑕接過他手中這盞湯,喝了一口,點頭說:「確實好喝。」

鄂王也讚賞道:「還是新鮮的美味,比王府中那些整日在爐子上熱著等我們傳膳的好多了。」

昭王問張行英:「她叫阿荻是嗎?你問問願不願意到我府上幫傭?每次我打球時,她做個古樓子等我回家就行!」

黃梓瑕端著碗,默默無語。

原來這位昭王根本就是喜歡到處挖人牆腳,有一點自己看得上的就想要弄回家。算上她那回,已經見到他三次企圖挖人了。

卻聽張行英說:「王爺見諒,阿荻真是我上個月進山採藥的時候,在路邊撿來的。她家世不明,日常又連門都不出,所以我想她無法伺候王爺。」

周子秦詫異:「什麼?真是路邊撿到的?」

「是,是啊,她當時昏倒在山路邊,我剛好去採藥,就把她揹回家了……」

周子秦不由得羨慕嫉妒:「隨隨便便在路邊撿個人,就能撿到這麼漂亮可愛的姑娘,而且還這麼會做飯,簡直就是撞大運啊!」

黃梓瑕則沉吟問:「阿荻姑娘是什麼來歷,家人在哪裡,又為什麼會昏倒在山路上呢?」

張行英愣了一下,說:「她……她沒提,所以我也就不問了。」

黃梓瑕見他眼神閃避,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似乎隱瞞了什麼。但她轉念一想,自己不過是個外人,他們如今在一起這麼好,又何必問那些事情呢,沒得增加心結,給他們添麻煩。

周子秦想到什麼,趕緊說:「對了,張二哥,下月我爹燒尾宴,在家宴請皇上,到時一定要讓她幫我們做個古樓子啊!」

「那沒問題的,做好後快馬加鞭送過去,這種天氣,保證上席時還燙嘴。」

幾個人讚賞著阿荻的廚藝,卻發現鄂王李潤一直望著堂屋內,神情恍惚。

黃梓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發現他正看著一張供在案桌上的畫。

堂屋中原本供著一張福祿壽喜,卻另有一張一尺寬、三尺長的畫掛在福祿壽喜圖的前面。這張畫質地十分出色,雪白的綾絹上,裱著一張蜀中黃麻紙,上面畫的卻是亂七八糟幾團烏墨,沒有線條也沒有清晰形狀,不像畫,倒像是打翻了硯臺留下的汙漬。

鄂王李潤看著那張畫,臉色漸漸變為蒼白。

「七哥,你怎麼了?」昭王問他。

而他居然連昭王的問話都顧不上了,只用顫抖的手指著那幅畫,聲音抑制不住地有些滯澀:「那畫……那畫是什麼?」

張行英回頭一看,趕緊說:「是我爹當年受詔進宮替先皇診脈時,先皇御賜的一張畫。」

昭王笑道:「先皇字畫出類拔萃,怎麼可能畫這樣一幅畫。」

「是啊,而且這幅畫還有揉過的痕跡,我也暗地想過可能是拿來吸筆上墨汁的紙,被我爹如獲至寶撿來的吧,不然這些亂七八糟的圖案是什麼?」張行英忙說道,「而且我爹對這幅畫視若性命,這不,知道我今天要受左金吾衛考驗,就把畫拿給我,讓我焚香叩拜,以求先皇在天有靈,保佑我能通過左金吾衛的考驗。」

他說著,轉身進屋內將那幅畫取下,準備放到盒子中去。鄂王李潤站起來,跟著他走進屋內去,問:「我可以看一看嗎?」

「當然!」張行英趕緊恭恭敬敬將畫遞到他的手中。

見鄂王李潤這麼感興趣,幾個人也都圍了上來,仔細觀看上面那三團墨跡。

不過是三塊大小不一、毫無章法的塗鴉,亂七八糟繪在紙上。黃梓瑕左右端詳看不出什麼意味。但是她在鄂王李潤轉側畫面時,看見了隱藏在濃墨之下的一點殷紅色,不由得向那一點仔細看去。但看了許久,也只有那一點針尖大的紅色,其餘全是深深淺淺的黑。

昭王忽然一拍手,說:「本王看出來了!」

周子秦趕緊問:「昭王爺看出什麼了?」

「這是三個人啊!」昭王指著三團墨跡,眉飛色舞地說,「你們看,從右至左,第一幅,畫的是一個人在地上掙扎,身體扭曲,旁邊這些形狀不規則的墨團,就是正在燃燒的火嘛!簡而言之,這就是畫的一個人被燒死的情形!」

被他這麼一說,眾人看著那團墨跡,也都似乎分辨出來了。只有周子秦指著墨團上方一條扭曲的豎線,問:「那麼這條長線又是什麼?」

「是煙吧……」昭王不確定地說了半句,又立即想到一點,重重一拍周子秦的肩膀,「是閃電,霹靂!這個人被天雷劈中,然後死於非命了!」

黃梓瑕的眼前,頓時出現了前幾日薦福寺內,在霹靂之中全身著火,最後被活活燒死的魏喜敏。

周子秦也若有所思:「咦,我忽然想起來了,那個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那天不就是這樣被雷劈之後,活活燒死的嗎?和這個畫真是不謀而合啊!」

「那可真是湊巧。」昭王說。

張行英說道:「但這幅畫在我家已經十年了,今年也是先帝賓天第十年,我想二者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吧。」

「是啊,一個死在近日的宦官,與一幅十年前的畫會有什麼關係啊?巧合吧。」昭王漫不經心地說。

眾人深以為然,於是魏喜敏很快就被拋在了話題外。

周子秦想象力也著實不錯,有了昭王的提示之後,很快就指著畫上中間那團墨跡,咋咋呼呼地說:「這麼一說的話,我好像也看出來了!這第二幅,畫的也是個人,你們看,這幾條豎線彷彿是個籠子,將他囚困在其中,估計是個囚犯。周圍這些墨團,看起來彷彿是血跡,應該就是指這個人死在籠子中了。」

眾人都點頭稱是,目光又落在了第三個墨團上。那墨團卻是一上一下的兩團,上面那團怎麼都不像是一個人。眾人還在看著,張行英張大嘴巴「啊」了一聲。

「你看出來了?」鄂王李潤問他。

他連連點頭,有點緊張地說:「我覺得……我覺得這個看起來……像是一隻大鳥飛下來啄人,而下面這個人正在拼命逃竄的樣子……黑墨下似乎還有一點紅,像是一個很小的傷口。」

「嗯,本王也是這麼想!」昭王點頭道。

「原來如此……原來這幅畫,畫的是這些內容嗎?」鄂王李潤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

黃梓瑕微微皺眉,問:「但我有個疑問,先帝為什麼會畫這樣的畫?到底這三幅畫的寓意是什麼?」

這問題顯然沒有答案。鄂王李潤將畫軸卷好,還給張行英,說:「不管是不是先帝親筆,畢竟是你父親的關切之物,你就妥善收藏著吧。」

「是。」張行英抱著畫軸放回盒子內,準備上樓放回原處去。就在他一轉身之際,他愣了一下,看見阿荻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呆呆地出神。

而他清楚地看到,她臉上不僅是哀痛茫然,還有一種混合著快意的扭曲,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顯得有點可怕。

他呆了呆,心驚於她的表情,又怕她一個站不穩摔下來,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快步走上去,擋在第一階樓梯那裡,才問:「阿荻,你怎麼了?」

阿荻茫然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彷彿依然陷在另外一個境地之中。不過,在看清他面容時,她的神情便慢慢地鬆懈下來,低下頭,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我聽到你們說……說畫上的瀕死情景,又想起了那日我們在薦福寺見到的那個被燒死的人,覺得太過可怕,好像……好像有點嚇到了。」

「哎,沒事,我們就是對著這幅畫那麼一形容。其實大家都是隨口一說。」他趕緊安慰她。

阿荻點點頭,又慢慢抱住自己的身子蹲了下來,低聲自言自語:「他們什麼時候離開啊……我得下去替伯父熬藥了。」

「哦,我爹的藥我來吧。你既然怕見人,就在樓上待會兒。」張行英說著,鎖好了放畫的櫃子。

從張行英家出來,黃梓瑕與周子秦一路,向昭王、鄂王告別。

她看見鄂王李潤臉上的表情,這個仙氣縹緲的小王爺,如今神情恍惚,雖然還強自笑著與他們告別,但眼神已經變了,目光落在了虛無的彼方,眼中再也沒有其他東西存在。

那張畫,到底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值得鄂王這樣神思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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