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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千山千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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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知道馬車上這一場審問必不可少,卻萬萬料不到他開口的第一句居然是這樣。她愕然怔了一下,才遲疑道:「是,早上我在公主府時,看見他前來拜訪。」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她,見她神情中雖有淡淡的感傷抑鬱,卻似乎並不明顯。

李舒白看著她的神情,眉頭也幾不可見地微皺。他凝視著她許久,聲音也因為壓低而變得沉鬱起來:「你有何看法?」

黃梓瑕忽然明白過來,他問的是,同昌公主和禹宣的曖昧。

忽然之間,所有的冷靜從容都彷彿被這一刻額頭的灼熱擊敗,她開口,卻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這是王爺侄女的事情,奴婢不敢關心。」

李舒白輕輕瞥了她一眼,卻忽然笑了出來,只是眼神依然是冷淡的,唯一像笑容的,也就是他上揚的唇角,揚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氣急敗壞。」

黃梓瑕張了張嘴,想要反唇相譏,可人在屋簷下,又托賴他發俸祿——雖然微薄得可憐——而且自己這麼拼命才貼上這個人,她怎麼可以前功盡棄?

所以,她只能垂下眼,將自己的臉轉向一邊,低聲說:「多謝王爺提醒,奴婢知曉了……我與他已經是過往,估計這輩子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若你父母的案件真相大白,他知道自己是誤解你呢?」他反問。

黃梓瑕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說:「等真的有那一天,再說吧。」

李舒白不言不語,只抬手取過那個琉璃盞,手指在琉璃壁上輕輕一彈。錚的一聲清響,裡面的紅色小魚被驚起,頓時在水中上下游動,亂竄起來。

他冷眼看著,手指又在空中虛彈了七下,小紅魚便完全安靜了下來。李舒白將那個瓶子放在小几上,又用手彈了一下琉璃盞,於是小魚再次受驚,又驚惶地遊動起來。

黃梓瑕詫異地看著他,不知道他這樣逗弄這條魚,是什麼意思。

李舒白卻看都不看她,只淡然說道:「以前有人告訴我說,小魚的記憶只有七彈指,無論你對它好,或是對它不好,七個彈指之後,它都會遺忘你對它所做的事情。」

黃梓瑕默然地將目光從小魚的身上轉到他的臉上,卻見他的神情還是那麼冷淡,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貫的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靜靜地凝視著她,聲音清冷而緩慢:「所以,就算我養著一條魚,又有什麼意義。再怎麼傾注我的心力,但只要七彈指,它就會忘記我。當它擺擺尾巴奔赴回自己的世界時,頭都不會回。」

黃梓瑕疑惑地看著他,似懂非懂之時,他早已將目光轉了回去,問:「今天你奔波了一天,有什麼收穫?」

黃梓瑕被他跳躍的思維搞糊塗了,不明白他說著一件事,忽然為什麼又跳到了另一件事,倒像是不想讓她琢磨透自己話裡的意思似的。

所以她怔了一下,才將自己在公主府、呂氏香燭鋪和張行英家中的見聞,一一說了出來,只是略過了自己和禹宣見面的事情。

等她說完,馬車也早已到了太極宮。

李舒白與她一起下車,看見她拎起那個袋子,便問:「這是什麼?」

她將袋子開啟一條縫隙,露出裡面那個頭骨給他看。

他素有潔癖,所以並不伸手,只看了一眼,問:「你怎麼也染上週子秦的毛病了,隨身帶著這種東西?」

她小心地把骨頭又塞回袋子裡去,說:「是給王皇后的。希望她能看在這件禮物的分上,多少對我寬容一點。」

李舒白終於皺起眉,問:「程雪色?」

黃梓瑕點頭。

李舒白眉頭皺得更緊了:「怎麼會在你的手中?」

「一言難盡……反正我想,還是帶進去交給王皇后比較好吧。」她只能這樣回答。

李舒白也沒興趣再問,只說:「想活命的話,別帶進去。」

黃梓瑕詫異地看著他,眨眨眼。

「皇后的性子,我比你瞭解。我不認為她會因此感謝你,相反,若由此觸及她一些心底的傷口,我看你或許會嚐到自己承受不住的苦頭,」他說著,徑自下了車,「不信,你可以試試看。」

黃梓瑕看了看他的背影,苦笑著將袋口攏好,塞進了座椅下的櫃子裡,她當初藏身的地方。

李舒白帶著她一起走向太極宮,兩人示意侍衛們遠遠跟在後面,一路緩緩行去,低聲說著話。

李舒白聽完了她的講述,問:「這麼說,如今有嫌疑的人,應該是呂氏父女與張行英三人?」

「尚不清楚,但很明顯,這三人的嫌疑已經浮出水面。不過從作案手法來看,當時呂至元有不在場證明,而張行英與滴翠的互證雖有問題,但要確切證實他們殺害魏喜敏,似乎也缺乏證據。」

「魏喜敏不敬鬼神對嗎?」

「是,公主府的人提到,一則他向來不敬鬼神,二則他有頭痛宿疾,最討厭去人多和鬧鬨鬨的地方,三則他在死前一晚已經失蹤,我覺得前一晚失蹤或許是本案的重大線索。所以,下一步,應該從他前一晚的行蹤下手。」

「嗯。」李舒白點頭,表示肯定她的想法。

他將她送到內宮城門口。天色已晚,太極宮與長安城的上空,浮著燦爛如錦的晚霞,映照得他們兩人的面容都明亮無比,也在他們的身後拖出了光彩散亂的人影,交合在一起,顯得十分虛幻。

在這樣凌亂虛幻的光暈中,李舒白望著前方的立政殿向她示意,說:「進去吧。」

她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王爺還不去衙門嗎?」

陽光從他的身後投過來,他靜立在漫天雲錦般的霞光之中,用一雙清湛無比的眼看著她:「夕陽燦爛,晚霞華美,想在這裡再看一會兒。」

她向他行了禮,轉身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他。

他依然站在那裡,負手凝視著夕陽,如同巍峨的玉山,始終矗立在她的身後,在一轉身就可以看見的地方。

太極宮中,雖然也有宮闕百重,雕樑畫棟,但畢竟不如大明宮的宏偉氣象。但王皇后住進來之後,宮人們大為嚴謹,亭臺樓閣和花草樹木都打理得整整齊齊,一掃之前的頹勢,雖然宮殿不再光鮮,但三百年的風雨卻讓它顯出一種無法比擬的古樸典雅。

王皇后果然是為了郭淑妃的事情找她。

她依然是當初那個傾倒眾生的絕色美人。黃梓瑕過去時,她正立在夏日夕陽的光暈中調弄著廊下的鸚鵡。黃梓瑕站在門口,遠望著她如絲絹流瀉的長髮,一襲素淨白衣,如同水墨般的脫俗。即使黃梓瑕站得遠了,看不清她的面容,卻依然為她卓絕的風姿而恍然出神。

王皇后這樣的女人,應該能活得非常好。即使眼前的日子似乎沒有望得到頭的希望,即使是正坐在一隻暗夜行駛在大海上的小船迎接暗流,她也依然能從容淡定,過自己最好的一生。

長齡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什麼,她一抬眼看見黃梓瑕,便挽著杏色的披帛,搭著長齡的手臂沿著遊廊緩緩向黃梓瑕走來。

黃梓瑕凝視著面前的王皇后,她似乎心情極好,唇角微微含笑,幾乎讓人想不到她已經是個三十五六歲的女子,更絲毫沒有身在離宮的幽怨氣息。

她並未在黃梓瑕面前停下,只示意她跟著自己一起到後面花園中走走。

晚霞雖已升起,但夏日熱氣尚且升騰。即使站在樹蔭下,她們也感覺到微風炎熱。

所有閒雜人等都已避在後面,王皇后在樹蔭下的石欄杆上坐下,黃梓瑕趕緊對她說:「恭喜皇后殿下!」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問:「喜從何來?」

「奴婢見皇后殿下意態愉悅,容光煥發,想必不日即可回宮了!」

王皇后微微一笑,說:「稍有眉目而已,還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黃梓瑕見她這樣說,已經是成竹在胸的模樣了,便趕緊垂手恭聽。

「聽說皇上此次親自指派你,讓你調查公主府的案件,可有此事?」

黃梓瑕回答道:「是。但此事如今尚無眉目。」

「我不信楊公公出馬,還會有琢磨不透的案件。」王皇后含笑望著前方低垂的紫薇花枝,又輕描淡寫地說,「當然,若是此案能讓皇上看清郭淑妃的真面目,或者是牽扯上不為人知的內幕,就更妙了。」

黃梓瑕細細琢磨著她話中的意思,不敢接話。

王皇后目光流轉,落在她的身上:「楊公公,你覺得呢?此案可有這樣的傾向?」

「如今案件未明,奴婢……尚不敢揣測。」

「有什麼不敢揣測的?你如果覺得為難,本宮可以給你指一條明路,」王皇后抬手輕輕拉下前方的紫薇花枝,在眼前細細看著,如同自言自語般說道,「公主自出嫁之後,郭淑妃時常以探望女兒的藉口前往,聽說駙馬亦從不避嫌,常雜處飲宴……」

黃梓瑕沒想到她居然會給自己提供這麼關係重大的線索,不覺有點心驚,一時不敢說話。

「還有,同昌公主,最近是不是養了個面首?你若有興趣,亦可查訪一下,或許能有什麼收穫。」

面首……黃梓瑕心知,王皇后所指的,應該就是禹宣了。

他與同昌公主的流言,果然在京城沸沸揚揚,竟連王皇后都有所耳聞了。

黃梓瑕默然垂眼,感覺到有一股灼熱的血潮抽搐般自胸口波動而過。她竭力低聲說:「奴婢……自會留意。」

「自然要留意,本宮看你最會從蛛絲馬跡中尋找真相,不是嗎?」她以花枝遮住自己的半邊面容,卻掩不住唇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黃梓瑕,郭淑妃如今得意忘形,正是本宮回大明宮的最好時機。等本宮重回蓬萊殿,第一件事就是重重謝你。」

黃梓瑕立即俯首說道:「奴婢不敢,奴婢自當盡心盡力。」

說完,她候在那裡,等著王皇后其他的吩咐。

但王皇后只揮了揮手,說:「下去吧,本宮等著聽你的好訊息。」

黃梓瑕微有詫異。若只為這幾句話,王皇后自可遣人轉告她,又何必特地召她過來?

但她也只能在心裡疑惑而已。她低頭向王皇后行禮,然後轉身向外走去。

累累垂垂的紫薇花盛開在她的眼前,夕陽的最後一抹暉光染得花園金紫絢爛。

她一抬眼,猛然間看見不遠處的殿閣高臺之上,瑣窗朱戶之間,有個身著紫衣的男人站立在窗內,用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盯著她。

光線不太好,即使看不清那個人確切的模樣,她也依然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審視著她,順著她的額頭,一路滑落到鼻樑,到下巴,到脖頸。他的目光比刀鋒還要鋒利,比針尖還要銳利,那種彷彿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她在這樣的盛夏傍晚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甚至連手臂上都起了細細的毛栗。

而那個人看見她僵硬的身體,卻忽然笑了出來,但看不真切,只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手,輕輕搭在身旁的一個透明琉璃缸上,黃梓瑕這才發現,他的身邊,放著一口直徑足有一尺的圓形琉璃缸,缸內有數條小魚游來游去,有黑有白,最多的,是紅色的。

黃梓瑕看著這個人與這些魚,只覺得一種可怕的壓抑讓自己十分不舒服。她轉過身,加快腳步,幾乎逃離般走出了立政殿旁邊的小花園。

她走得太急,以至於沒看到那個男人的身邊,不久便出現了王皇后的身影。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邊,與他一起看著快步離開的黃梓瑕,低聲說:「她就是黃梓瑕,夔王身邊那個楊崇古。」

「嗯。」他隨意應了一聲,依然看著黃梓瑕離去的身影。她走得很快,彷彿在逃離一般。

「她對我們,真的能有什麼價值嗎?」王皇后又問。

他笑了笑,終於開口說話。他的聲調略高,語氣卻低沉,透出一種令人覺得矛盾壓抑的悠長韻味:「急什麼?等你回宮的時候,不就知道了。」

王皇后微一揚眉,問:「她真能成功?」

「就算她不能成功,你有我,而她有夔王,這樣若還不能保你重回大明宮,那什麼人能保你?」

王皇后微抿雙唇,桃花般顏色的唇瓣上,因為精神煥發而顯出一種豔麗的血色,令她更加美豔不可直視。

那人卻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低頭觀察著魚缸中的小魚,然後自言自語道:「哦……好像小魚們餓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將食指放到唇邊咬噬,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他將自己的手放到魚缸中,隨著鮮血的洇開,魚缸中的那些小魚頓時活潑潑地遊動起來,圍聚在血腥的來源處,競相貪婪地舔舐他手指上的傷口。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邊,冷眼旁觀。

那些魚聚攏在他蒼白修長的手指旁,淡紅色的血與豔紅色的魚,看起來就像是大團大團的血花一般。

她忽然覺得自己略有不適,便轉過頭去,將目光重新投在遠處的黃梓瑕身上。

黃梓瑕穿著緋紅的宦官衣服,快步走到宮牆的盡頭。天色漸晚,她就像滴入墨色中的一點硃砂,眼看著被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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