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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上窮碧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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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已經在暴怒中失去理智的父親,當今皇帝李漼。

守候在公主府外戰戰兢兢的那一群宦官和侍女們,陡然聽聞這個晴天霹靂,頓時個個哀哭出來,垂珠等人更是癱倒在地,面色慘白。

周子秦聞言大急,不顧一切地叫出來:「陛下,公主身邊人是無辜的!求陛下三思!」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理智幾乎已經被怒火灼燒殆盡,一時竟認不出他是誰:「誰再有言語,一併拖下去!」

「陛下,奴婢有一言,請您斟酌!」黃梓瑕趕緊下跪行禮,說道,「陛下,公主若有知,必定不願您如此盛怒,做下日後追悔之事,還請保重龍體,以免公主在泉下不安。」

「楊崇古!」皇帝瞪著她,怒吼,「朕命你追查公主府這幾起疑案,可你至今毫無寸進,貽誤案情,以至於同昌……同昌……堂堂我大唐的公主,竟這樣在街頭……為賊人所殺!」

他說到此處,喉口哽住,連氣都差點喘不過來。

郭淑妃從內室出來,哭著撲上來,幫他撫著胸口順氣,聲音也是嘶啞喑塞:「陛下……陛下,我唯一的女兒……竟就這麼沒了!那兇手……那兇手,必要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黃梓瑕說道:「奴婢定會將此案真兇擒拿歸案,因此懇請陛下留住公主府一干人等性命,奴婢好一一盤查詢問,以期早日破案,擒拿真兇!」

皇帝狠狠一拳捶在柱子上,目光從眼前的宦官宮女身上一一滑過,恨道:「身為公主身邊人,卻未能保護好主人,個個該死!」

黃梓瑕垂眼道:「公主心懷柔善,對身邊人恩澤甚深,她若有知,必定不願見陛下今日為她如此大開殺戒。」

公主府一干宦官宮女忙跪在地上,個個磕頭如搗蒜般連連哀求。

皇帝只覺得氣血上湧,頭暈目眩。他靠著樑柱,目光看向殿內,卻只看到垂在同昌公主之前那重重的紗帳。

那裡面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在他還是鄆王的時候,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看不到明天,身邊所有人都懷疑他,唯有這個女兒,軟軟地偎依在他的懷中,將他當成自己唯一的倚靠。雙臂抱著他的脖子時,她的目光總是閃閃發亮地望著他,就算郭淑妃想要抱她,她也不願意鬆開手。

她四五歲才會說話,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得活」。他還沒聽清楚那是什麼意思,迎接他登基的儀仗已經到了門口。他相信這個女兒是上天賜給他的寶貝,他對她愛逾珍寶,而她也堅定不移地相信,她的父王是她最強大有力的屏障。

然而現在,有人搶走了他最珍愛的寶貝,只剩下他一個人無限悲涼地看著女兒冰冷的屍體。

皇帝慢慢甩開郭淑妃的手,目光憤恨地瞧著她。

郭淑妃呆了一瞬間,然後頓時察覺,他必定是將女兒的死遷怒於自己了,認為若沒有她為了扳倒王皇后,特地召女兒進宮,女兒就不會死在街頭的那一場混亂之中。

她又氣憤又悲慟,背轉過身,捂著臉壓抑著自己的哭聲。

「什麼南齊潘淑妃,什麼潘玉兒!一個數百年前的鬼魂,怎麼可能帶走朕最心愛的公主!」皇帝站在殿前,吼叫的聲音似有嘶啞,卻依然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暴怒殺機,「查!給朕查清楚!是誰在裝神弄鬼,是誰在妖言惑眾,是誰……殺了朕的靈徽!」

所有人跪倒在他的面前,沒有一絲聲息。

皇帝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內迴盪,隱隱迴盪,卻越顯得悲慟。

他猛然轉身,眼睛瞪向同昌公主停屍的方向,胸口急劇起伏,悲愴與憤恨如同有形的火焰般在他身上燃燒,讓他幾乎要傾覆了面前的公主府,殺掉面前所有人給自己的女兒陪葬。

望著女兒所在的地方,也不知過了多久,灼熱的怒火終究慢慢變得冰涼,哀痛從頭頂如水銀般貫入,侵襲了他全身。火焰終究被寒意吞噬,他忽然明白,曾經抱在懷中的那一團軟軟的肉,已經不在了;曾經咯咯笑著喊他父皇的那個聲音,已經不在了;曾經抓著他的手臂撒嬌乞憐的那雙手,已經不在了;始終懷著崇拜仰望著他的那雙眼睛,也已經不在了。

他疼愛了二十年,那個任性、驕傲、倔強的女兒,不在了。

「楊崇古,就算你把整個京城翻過來……」皇帝緩緩抬起手,擋住自己眼中湧出來的眼淚,卻擋不住聲音的哽咽、身體的顫抖,他極慢極慢地說著,彷彿怕自己的氣息一旦鬆懈,就要慟哭失聲。

「在公主出殯之前,你要給朕一個交代。朕要……將兇手在公主靈前挫骨揚灰!」

黃梓瑕默然,只跪下向他叩首,鄭重地說:「是。」

「差點沒命了……」

公主的遺體停在正廳,皇帝離開之後,周子秦就擦了把汗,低聲自言自語:「夔王爺在哪兒啊,他不在我好怕……」

黃梓瑕看到廳外正站在那裡默默無言的駙馬韋保衡,便示意周子秦噤聲,走到駙馬面前行禮。

韋保衡勉強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了,他的眼中全是淚,雖然竭力抑制,可依然滾滾落下來,無法自已。

「都是……都是我的錯,」他喃喃說著,聲音虛浮,「夔王和你,都早已叮囑過我……說過要守著公主……可她要出門,我卻沒攔住……」

黃梓瑕黯然,也不知該對他說什麼,只能說:「駙馬請節哀。」

他點一下頭,聲音哽咽,也說不出話。

黃梓瑕見他這個模樣,也只能再勸慰幾句,帶著周子秦出了公主府。

出了公主府所在的十六王宅,黃梓瑕呆住了,周子秦也呆住了。

李舒白的馬車正在等著他們。而車旁站立著一個人,正是張行英。

黃梓瑕和周子秦面面相覷,她先回過神,衝張行英點點頭,趕緊到馬車旁邊行禮:「王爺。」

李舒白正在車上看公文,眼皮都不抬:「限期幾日?」

「出殯之前。」

「還好,皇上對你也算是寬容了。」他終於抬眼瞥了她一下,將自己手中的公文合上,說,「公主去世時,呂滴翠身在獄中,顯然沒有作案可能。」

「而這三樁殺人案,很有可能是一個兇手連環作案,作案的手法,參考的是那張畫,」黃梓瑕沉吟道,「所以,滴翠是前兩樁案件兇手的可能性,並不大。」

「那個張行英——」李舒白的目光轉向窗外,「一直在大理寺外蹲著,像什麼樣子?你讓他回家安心等訊息,或者乾脆將他從左金吾衛調過來,跟著你一起辦案,替你們跑個腿也行。」

黃梓瑕有點驚訝地看著他:「王爺的意思……是寬恕張行英了?」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看著她,說:「廢話,你這遮遮掩掩和他私下來往的模樣,誰看見了不煩?」

「多謝王爺……」黃梓瑕理虧地低頭,然後趕緊說:「那我先帶張行英去大理寺,看滴翠會不會有什麼新的供詞。」

他微點一下頭,示意她上車,又隔窗對周子秦說道:「子秦,你和張行英先去大理寺,我們馬上就來。」

馬車向南而去,是鄂王府方向。黃梓瑕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默然問:「王爺也覺得,這是那幅畫上的第三幅塗鴉?」

「死於鸞鳳之下……九鸞釵就是飛撲而下奪命的那隻鸞鳳,不是嗎?」他微微側目看著她,又將那幅卷軸開啟,目光從上面的三塊塗鴉上緩緩移過。

被雷劈焚燒而死的,是薦福寺中的魏喜敏。

死於嚴密鐵籠之中的,是坐困囚牢的孫癩子。

死於鳳鳥飛撲啄心的,是被九鸞釵刺死的同昌公主。

李舒白抬眼看她,問:「你認為呢?」

黃梓瑕點頭,說:「一個兩個,還能說是湊巧。可到了這種巧合的地步,不去找鄂王,大約說不過去。」

鄂王李潤往常只要無事,一直都靜待在府中,今日李舒白又已派人知照,因此他們到的時候,他已煮好了茶,靜候著他們的到來。

在他的手邊,放著一個扁平的盒子。

「四哥,聽說同昌在平康坊出事了?」他親手為他們斟茶,沸騰的茶水煙氣嫋嫋,氤氳的氣息讓整個茶室都變得虛幻起來。

李舒白點頭道:「是出事了。」

「受傷了?」他又問。

李舒白搖頭:「已經薨逝。」

李潤頓時手一滯,有一兩點茶水濺到了外面,他卻毫無感覺,只怔怔地看著在茶杯中旋轉的茶沫子,嗓音艱澀得彷彿是從喉口硬擠出來的一樣:「是……怎麼死的?」

「是被她最珍愛的那支九鸞釵刺死的。」李舒白說。

「誰刺的?」他又追問。

李舒白搖了一下頭:「當時場面混亂,沒能抓到兇手。」

李潤放下茶壺,發了一會兒呆,低聲說:「同昌身為公主,怎麼可能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簡直是匪夷所思……」

「最匪夷所思的,卻不是公主的死,而是……」李舒白示意黃梓瑕將帶過來的那幅畫放在几案上,展開給他看,「七弟見過這幅畫嗎?」

李潤點頭道:「在張行英家中見過一次。這沒想到……當時我們幾個人指著上面的這三塊塗鴉,隨意笑語……居然全都成真了。」

「嗯,我也聽說了,」李舒白嘆道,「這幅畫,我也在同昌遇難之前曾見過,卻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當時要是能察覺出異樣,或許今日,也會有不同。」

「其實我……早已覺得這幅畫不對勁。」李潤面露遲疑,艱難說道,「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就覺得這事太過詭異,就算我後來回到府中,翻來覆去想了這好幾日,也依然沒有頭緒,恐怕只能請四哥為我解答疑惑了。」

他說著,取過身邊的那個扁盒子,將它開啟。

裡面放著摺疊好的一張紙,似乎是府中侍女繡娘們用來描花樣用的舊綿紙,上面用眉黛潦草繪了兩三團黑墨。這幾團塗鴉,與張家的那幅畫一樣混亂不堪。

李舒白和黃梓瑕對望一眼,李舒白拿起畫,示意她過來一起看看。

這是一張手帕大小的綿紙,繪畫的人顯然毫無功底,線條歪斜無力。可以看出的是,這兩幅畫,基本的輪廓是一樣的。第一幅,一團黑墨上一條細線;第二幅,橫七豎八的線條圍繞著不知所云的墨團;第三幅,連在一起的兩塊黑色,一塊在上,一塊在下。

張家的畫勉強可看成是三個人死亡時的模樣,這幅畫與之大致輪廓相同,細節卻對不上,完全不知所云,只能看成是三個墨團。

李舒白看了許久,將這張畫遞給黃梓瑕,然後問李潤:「不知四弟這幅畫,從何得來?」

李潤手捧著茶杯,輕聲嘆道:「不敢有瞞四哥,這幅畫,是我母妃畫的。」

黃梓瑕與李舒白都是微微一怔,沒想到這畫居然出自李潤母妃之手。黃梓瑕不知皇家秘辛,李舒白卻十分清楚,李潤的母親陳修儀溫婉柔順,善體人意,因此先皇身體不豫的那幾年,一直都是她貼身服侍著。

先皇駕崩那一夜,她因悲傷過度而崩潰,以至於神志不清,形同痴傻。李潤在徵得太妃們同意後,將母妃接出宮在自己王府供養。

「母妃去年薨逝了。在她去世前幾天,彷彿迴光返照,認出了我。可能是上天垂憐,我本來以為,她記憶中的我,會一直是十年前我幼時的模樣。」他唇角像往常一樣,含著微微的笑意,可眼中卻湧上了水汽,「母妃趁著自己最後的清醒,將這張畫給了我。那時我本不在意,但到她去世之後,我才發現,這是母妃親手交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了。所以雖然覺得是我母妃發病時亂畫的東西,但也一直放在書房。直到前幾日,我在張行英家中,看見了這一幅畫……」

他的目光轉向那幅先帝御筆,臉上疑惑濃重:「可,為什麼父皇會留下這樣一張畫,而我的母妃,為什麼在犯病十來年之後,還要偷偷畫出這幅畫,並且交到我的手中呢?」

黃梓瑕捧著那張綿紙,問:「請鄂王爺恕奴婢冒昧,太妃在將這幅畫交給王爺時,可曾說過什麼?」

「母妃說……」他默然皺起眉,目光示意左右。等所有人退下之後,他才輕聲說,「母妃那時意識不清,說,大唐天下……」

大唐天下就要亡了。

但他始終還是不能出口,只能輕聲說:「她顛三倒四,可能意指天下不安,大唐要衰敗了……還說,這幅畫關係著大唐存亡,讓我一定要藏好。」

李舒白從黃梓瑕的手中接過那張紙,鄭重地交到他手中,說:「多謝七弟。現在看來,這幅畫必定是你母妃憑著自己的記憶,摹下的先皇遺筆。」

李潤捧回這幅畫,更加詫異,問:「那幅畫,是先皇……遺筆?」

李舒白點頭道:「我已經去內府查過宮廷存檔,在先皇起居注中標明,張行英的父親張偉益,入宮替父皇探病的時間是大中十三年八月初十。」

李潤回憶當時情景,說道:「那時我年紀尚幼,但也知道父皇因誤服丹藥,自那年五月起便聖體不豫,至七月已經整日昏迷。御醫束手無策,我們幾個尚在宮內的皇子,想見一見父皇,卻始終被宦官們攔在外面,不得而見。當時京城各大名醫紛紛應召入宮,卻都無能為力……」

「而張偉益,就是父皇駕崩的那一日進宮的,最後一個名醫,」李舒白低聲說道,「我已遣人詢問過他當年進宮事宜,據他回憶,他當年是京城端瑞堂名醫,八月奉召進宮為父皇診脈,但父皇當時已經神志不清,但在他施針之後,確曾清醒過來。但他與宮中眾人都心知這只是迴光返照,召他進宮為皇上治病,求的也只是讓皇上醒來片刻,以妥善安排身後大事而已。」

黃梓瑕低聲說:「然而,這來之不易的短暫清醒,為何最終變成了先皇給張偉益賜畫?」

李舒白與李潤自然也都有如此疑惑,當時先皇已經是彌留之際,他所應該做的,絕對不是給一個民間醫生賜畫,而應該是部署自己身後的朝廷大事。

「所以這才是讓人不解的地方。而張偉益自己,其實也是一頭霧水。因為他是在先皇甦醒之後,便趕緊退下來,畢竟他一介民間大夫,怎麼可以旁聽宮廷大事?」李舒白微微皺眉道,「宮中存檔,也是如此記載。先皇甦醒,張偉益退出。未到宮門,後面有人趕上,說皇上感念張大夫妙手,欽賜御筆一幅。他大喜過望,趕緊朝紫宸殿叩拜,又收了卷好的畫,一邊走一邊開啟看了一眼,頓時覺得驚愕難言。」

黃梓瑕的目光隨著他們的低語,落在那幅畫上。這樣一張莫名其妙的塗鴉,居然會是十年前先皇遺筆,真令人意想不到。想必張偉益第一次看見這幅畫時,也是覺得難以置信吧。

而十年後,竟然會有三樁與塗鴉一模一樣的案情上演,不得不說是匪夷所思,難以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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