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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玉碎香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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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樂郡主、同昌公主,這些身份高貴的女子,生長在世間最繁華錦繡的地方,就像一樹灼灼的花,開了落了,卻終究無法結出果實來。

第二天一早,他們過去時,公主府已是一片哀慼肅穆。

下人們正撤掉重重羅帳,懸掛起白色帳幔;韋保衡也已脫下錦繡華服,換上了白麻衣。公主所停的閣內,擺滿了大大小小的冰塊,以保住容顏,可如今終究是夏天,恐怕無法長久停放。

韋保衡親自到大門迎接夔王,含淚對李舒白說道:「韓國夫人說,她早年備了一具金絲楠木的棺槨,願先讓公主成殮。如今府中人已經去取了,不然,這天氣,恐怕……」

黃梓瑕的目光落在靜靜躺在那裡的同昌公主身上。她已經換了一身絳紫色密織翬鳥的錦緞衣裳,髮髻上勻壓著已經修復好的九鸞釵,妝容整齊,胭脂紅暈,絳唇酥潤,顯得那原本鋒利單薄的五官倒比往日更鮮活美麗些。

黃梓瑕低聲問:「屍身可有人驗過嗎?」

「沒有,皇上如此神傷,誰敢提此事?」韋保衡說著,望著同昌公主的屍身,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黃梓瑕問:「奴婢是否可檢視一下?」

「公公是皇上親自指定查案的,必定要看的。」韋保衡點頭道。

黃梓瑕向他告罪,走到同昌公主身邊,李舒白與韋保衡一起避到外面去。她將公主的衣襟解開,仔細檢視胸前那個傷口。

已經被仔細清洗過的傷口,肌肉微微收縮,傷口顯得更加窄小。十分乾淨利落的一個血洞,對方一擊即中,直接刺傷心臟,公主在很短的時間內便死去。

他們趕到的時候,應該就是公主剛剛被刺中、兇手逃逸之時。然而在那之前,公主被劫持已經足有半炷香時間,那麼多人,她為什麼不大聲疾呼呢?那時她與兇手在幹什麼?

她又仔細檢視了公主身上其他地方,確定再沒有其餘傷痕,才將她衣服重新穿戴整齊,步出房門。

韋保衡問:「怎麼樣?」

「沒有其他異常,確是被人刺中心臟而死,傷口是小血洞,與九鸞釵相符。」她說著,又轉而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會意,對韋保衡說道:「阿韋,我另有事情想要問你。」

韋保衡點頭,帶著他們往宿薇園而去。

就在經過知錦園時,黃梓瑕停了下來,問:「請問駙馬,可以讓我們進內去看一看嗎?」

韋保衡望著知錦園緊閉的大門,臉上浮過一抹驚詫與悲慟糅合的複雜神情,隨即搖頭道:「這院子,公主讓人封閉了,說是裡面遊魂作祟,要十年後餘孽才清……」

「然而現在公主已經薨逝了,不是嗎?」黃梓瑕看著大門封條上同昌公主的印章,問。

「然而……這只是個廢棄多日的園子,又有傳言,我看……」韋保衡看向李舒白,而李舒白卻說道:「裡面芭蕉出牆,水聲潺湲,我想必定是動人景緻,也想看一看。」

韋保衡也不再說什麼,讓身後人去找鑰匙。不一會兒就開了園門。

果然是適合夏日的園子,一開門便感覺到撲面而來的陰涼。裡面遍植芭蕉,流水蜿蜒地繞著園中小榭流過,淺淺的水中長滿睡蓮菖蒲。此時幽閉太久,岸邊青草勃發,水上全是浮萍,一片寂靜凝固的綠色。

「這麼好的園子,空著太可惜了。」李舒白說著,先走了進去。韋保衡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跟著他踏了進去。

李舒白走到水池邊,轉頭問韋保衡:「同昌為什麼要將這個園子封閉?」

「因為……前月有個人,在園中落水而死。」

「園中侍女嗎?」

「是……」他呆呆望著水面,說道。

「宮裡的?」李舒白又問。

韋保衡見他始終在詢問這個話題,知道自己繞不開去,只能說道:「不,是我從家中帶來的侍女,自小就在我身邊伺候。她名叫……豆蔻。」

「我聽其他人說,駙馬的豆蔻,畫得特別好。」

「是,豆蔻自小陪我長大,她之於我……如母如姊。」

李舒白看著風吹開池面浮萍,露出下面清淺的水。他沉吟著,問:「她一向在你身邊服侍,又怎麼忽然在這裡落水身亡呢?」

韋保衡咬住下唇,許久,才說:「府中人說,她是被園中鬼魂所迷,才走到這邊來……」

「你明知道,不是這樣的,」李舒白搖頭道,「公主已經薨逝,你想為死者避諱,我亦可以理解。但如今事已至此,皇上又讓楊崇古徹查此事,有個問題,我們不得不問,還望駙馬不要介意。」

韋保衡頓時臉色一變,說道:「可……可我至今還不知道豆蔻為什麼會死。」

「但你卻知道兇手是誰,不是嗎?」黃梓瑕問。

韋保衡被她一下子戳破心底的秘密,頓時倒退了一步,怔怔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韋駙馬,為了替豆蔻復仇,您自編自演了這一場戲,將大家的視線引到公主府來,目前看來,您成功了,」黃梓瑕看著他臉上震驚的神情,低嘆了一口氣,說,「原本,我也想不到會是這樣,但是很湊巧,如今死了三個人,而這三個案件彷彿是‘天譴’,以先皇一幅畫作為依憑展開,三幅塗鴉,三個死者,彷彿是十年前已經註定的局面。」

「天譴……」韋保衡喃喃地念著。

「對,三個案件,目前都讓人找不到殺人的手法,最好的解釋,便是藉助先皇遺筆,說那是天譴或是詛咒。而那幅畫之中,並沒有駙馬您墜馬這件事存在。所以,雖然是您這個案件讓同昌公主心虛害怕,讓皇上命我們關注公主府,調查與公主府有關的案件,但我經過查詢與比對之後,覺得您的案件,應當是與其他案件分離的,並無任何關聯。」

韋保衡默然看著她,沒有辯解,也沒有承認。

「第一,您這樁案件並未出現在那幅畫上,說明那個兇手一開始就沒有將您考慮在內。第二,從馬上墜落,雖然危險,但受傷的機率更大,而您只受了輕傷,與兇手那種極其穩準狠的手法截然不同,明顯不是同一個人下的手。至於第三……」

黃梓瑕凝視著他,輕聲嘆了口氣,說:「您與呂滴翠的悲劇沒有直接關係,從這一點上來說,您是無辜的,不應該被波及。」

韋保衡抿唇看著她,許久才問:「你為什麼認為,那場擊鞠的意外是我自編自演的?」

「從表面上來看,那場擊鞠發生意外,很難有人為的因素。畢竟,您的馬是自己隨便牽的,就算出了意外,也應該只是巧合,或者是有人無差別地進行破壞,您碰到只是因為運氣不好而已——然而有一個人,卻可以讓您無論選擇哪匹馬,都能出一點不大不小的意外,而且您還可以隨時控制,及早防備,不是嗎?」黃梓瑕凝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而那個人,就是您自己。」

韋保衡垂眼避開她的目光,轉頭看向水面上零星開放的睡蓮,問:「證據呢?」

「證據便是那個馬掌。那上面的鋼釘是剛剛被撬掉的,如果是在比賽之前動的手腳,釘子劃過的地方必定已經生鏽或者蒙塵,但那場擊鞠賽中,駙馬的馬在跑動時別人自然無法下手,而唯一有機會的那一段休息時間,因為夔王那匹滌惡,所有的馬都龜縮在一邊,連添水草料的人都無法靠近,以致使您無法渾水摸魚,反倒將其他人的嫌疑都洗清了。」

韋保衡十分難看地抽動嘴角,勉強一笑,反問:「你這麼說,難道是看到我對自己的馬蹄做過什麼了?」

「並不需要刻意動手。因為當時駙馬手中,還拿著馬球杆。駙馬對球杆操縱自如,控馬極佳,京中無人不知,所以,只需要在馬揚蹄起步、全場內外熱烈呼喊的那一瞬,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顆球上,歡呼的聲音壓住了一切,您趁著自己的馬人立長嘶之時,以馬球杆斜擊揚起的右前蹄,馬掌前頭自然便會被擊打而掀起,上面的鐵釘鬆脫,馬掌立即掀起,等它一奔跑,便會絆倒折腿,造成別人對您下手的假象。」

韋保衡依然盯著水面那些無精打采的睡蓮,聲音虛浮而恍惚:「楊公公,你說,我故意在球場上讓自己受傷,是為了什麼?」

「因為豆蔻,不是嗎?」黃梓瑕站在他的身後,聲音平靜一如方才,「我在廚娘菖蒲那裡,聽說了豆蔻的事情之後,注意到一件事——一個住在駙馬您居住的宿薇園的侍女,卻死在離宿薇園頗遠的知錦園,而且死後,府中其他人都沒有反應,卻是一直居住在另一頭棲雲閣的公主,說這邊有人半夜啼哭,命人封了知錦園——」

她的目光,與韋保衡一起投向清淺的水中,低聲說:「而且,這園子的水池子,這麼淺,淺得連荷花都種不下,只能栽種著睡蓮,一個人要淹死在這裡,恐怕也很難吧。」

「所以,大家都說是被鬼魂所迷,拖下去的,」韋保衡終於開了口,語氣中掩不去的疲倦與悲苦,「我知道不是這樣的。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是一個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黃梓瑕垂下眼,默然無聲,再不說話。

「我從小就胸無大志,直到長大了也沒有什麼才華,除了打馬球之外,也沒有任何長處。豆蔻比我大十歲,常勸我說,好歹字寫得還行,在這方面練一練也好。於是我發奮了三個月,只寫她的名字,那兩個字,確實練得不錯……」他說著,臉上露出模糊的笑意,他的目光盯著空中虛無的一點,彷彿看著那時年少無知的自己一般,珍惜惋嘆,「我八歲的時候,我爹曾說將豆蔻許人,我在地上打滾哭泣,絕食了三天,我爹孃終於屈服了。我就這樣霸佔了豆蔻二十多個年華,現在想來,要是那時豆蔻嫁人了,她這輩子一定……比在我身邊好多了……」

李舒白皺眉打斷他的話,說道:「然則你娶了同昌公主,又多誤了一個人。」

「我有什麼辦法?我只不過打了一場馬球,見場邊一個女子一直看著我,便揮著球杆衝她笑了一下,誰知道過了幾日宮中傳來旨意,說皇上要將同昌公主下嫁於我——那時候我甚至連翰林院都進不去,可才過了短短一年,我如今已經是光祿大夫!」韋保衡急切地反問,彷彿替自己辯解,「夔王爺,或許您一出生就擁有這些,根本不在乎,可對一個普通男人來說,娶一個妻子,擁有錦繡前途,甚至一兩年就能登上高位,您能想象這樣的事情有誰會拒絕嗎?」

「可你要的太多了,韋駙馬,」李舒白緩緩搖頭,說,「你將豆蔻帶到公主府來,置公主於何地?而你明知公主和別人分享丈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卻還要讓豆蔻涉險,又置豆蔻於何地?」

「是……我爹孃也這樣說。但我……我真的舍不下她。公主發現豆蔻時,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請她容忍豆蔻,她答應了我,但一轉頭豆蔻就死在了這裡……在這麼淺的池子裡,她就算失足落水,又怎麼會死?唯一的可能,是被人將頭按在池子中的淤泥裡活活窒息而死的……」

他說到這裡,怔怔地看著水池邊的離離青草,喉口哽住,呼吸沉重,再也說不下去。

黃梓瑕只覺得自己心緒複雜,也不知該同情他對豆蔻的情意,還是厭棄他對同昌公主的卑怯。

耳邊聽得李舒白的聲音,一向平靜的聲音也帶上冰冷的意味:「韋駙馬,你明知道公主有先天隱疾,在魏喜敏慘死、她夢見潘淑妃討要九鸞釵之時已經發作,卻還要雪上加霜,在她身邊再度製造危機重重的假象。本王倒是懷疑,所謂豆蔻魂魄不安、半夜知錦園鬼泣之事,就是你裝神弄鬼,企圖擊潰公主,為豆蔻復仇吧?」

「我只是想嚇嚇她,並沒有想殺她……我真的只是要嚇嚇她而已……」韋保衡茫然搖頭,「只要我是同昌公主駙馬,我就有無比廣闊的前途,公主死了,對我有什麼好處?你們說,對我有什麼好處?」

「駙馬所做的一切,不僅僅是為了嚇公主吧,」黃梓瑕忍不住說道,「您在馬球場上做一番手腳,讓本就寢食難安的公主請皇上派人入府調查,而在我們調查此事時,您又故意將一切矛頭與線索指向豆蔻的死,您是想借題發揮吧?」

韋保衡聽著她毫不留情的話,望著知錦園內深深淺淺的綠色,許久,終於深吸一口氣,說:「公主……她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天之驕女,個性自然剛烈。她剛發現我與豆蔻的關係時,曾經十分氣惱,但我苦苦哀求,她見豆蔻年紀已大,又知道是一直照顧我長大的,才悻悻放過了。後來,在豆蔻死後,我曾看過府中賬目,發現她正派人給豆蔻找外面的小宅,只待那邊佈置好,便要將豆蔻送過去。」韋保衡說到此時,終於怔怔地流下淚來,低聲說,「公主……實則不是壞人,她性子雖不好,但她已經著手準備將豆蔻送出府,又何必在這裡弄死她呢?」

李舒白與黃梓瑕默然對望,李舒白問:「所以,殺死豆蔻的人,不是公主?」

「我想不是她……但卻是一個能夠讓公主將此事承攬上身的人。」

他沒有再說什麼,但李舒白與黃梓瑕都在一瞬間知曉了他指的人是誰。

知錦園內一片寂靜,水風徐來,芭蕉菖蒲綠意襲人。

韋保衡的目光緩緩落在黃梓瑕的身上,說:「楊公公,你奉命到府中調查,不知是否已經發現了,這個精美華麗舉世無雙的公主府,原來還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可怕的秘密?」

黃梓瑕微皺眉頭,將自己多日來在公主府的見聞在腦中迅速閃了一遍。

「我原本拼卻自己受傷,只想鬧大這件事情,讓官府介入調查,讓我能知道豆蔻為什麼死,能將那個即將登上大明宮最頂端的人扯下來……但是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公主……也會離我而去。」

黃梓瑕忍不住問:「你知道滴翠與豆蔻的關係嗎?」

「原本不知道,在聽說公主看見她就不舒服之後,我去平息那件事時,見過她幾面。後來才知道,原來她是豆蔻的外甥女。其實她們只是眉眼略有三四分相似,可一看見她卻總讓我想起豆蔻。」韋保衡垂下眼,艱澀地說道,「我也知道她想殺孫癩子,所以曾經私底下跟著她,想在必要時幫她一把……只是沒想到會被你們發現。其實我也想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幫她殺了孫癩子,就當是因為她是豆蔻的外甥女,就當是為了……她長得有三分像豆蔻……」

黃梓瑕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便不再說話。

韋保衡茫然向李舒白行禮,說道:「如今,公主與豆蔻都死了,好像連真相也不重要了……若夔王與楊公公有疑問,儘管在府中檢視吧。現在,我得去替公主守靈了;否則,皇上若知道我沒有盡心盡力,定會龍顏大怒。」

李舒白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他直起身子時,又低若不聞地,輕聲說了一句:「公主要封閉園門時,我……在小軒之中,不小心將一個東西踢到了廊柱下。」

黃梓瑕與李舒白都聽到了他的聲音,但他卻如同只是自言自語,轉身便離開了。

公主府的秘密。

不為人知的、可怕的秘密。

韋保衡走後,李舒白與黃梓瑕沿著知錦園臨水的迴廊,慢慢地走到正中的軒榭。

在芭蕉掩映之中,小窗幽綠。被公主倉促封閉的小園內,一切物事都落了薄薄一層塵埃。

李舒白負手看著軒外池塘青草,黃梓瑕跪伏在地上,仔細地檢查每一個廊柱。一直檢視到門和廊柱後形成夾角的一根廊柱之下,陰暗的角落之中,她才發現了一個小灰團。

在灰塵覆蓋之下,若不是她這樣仔細地搜尋,幾乎無人會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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