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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百年之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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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後,京城籠罩在一片熾熱的氣息之中,街上幾無行人。

馬車內的冰桶之中,陳設著雕成仙山的冰塊,只是被熱氣侵蝕,融化的冰山已經看不出仙人和花樹的模樣,只留存了山體的輪廓。

融化的冰水滴在桶中水上,輕微的聲響。

即使坐在冰塊旁邊,黃梓瑕依然覺得炎熱,後背沁出微微的汗。她感覺到李舒白端詳她的目光,令她覺得緊張到極點。

處在這種境地下,簡直是知己不知彼,毫無掌控場面的可能。於是為了避免一敗塗地的結局,她一咬牙,先開了口:「奴婢想請教王爺一個問題。」

他端詳的目光中透出了一絲詫異:「什麼?」

「是否,有什麼辦法讓人能產生幻覺,看到原本沒有發生的事情?」

李舒白搖頭,說:「不可能。」

「然而,我剛剛遇到禹宣,他說,我曾在父母去世那一日,手中拿著那包砒霜,神情古怪。」

禹宣,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心口似有波瀾,但隨即,便如漣漪盪開,化為無形。

李舒白略一思索,說:「或許,這可以解釋他為何始終堅持認為你是兇手——因為他眼中看到的你,在出事之時做出了一些不正常的舉動。」

「但我確實沒有做過!」她堅持說。

「是他記錯了,還是你忘記了?」李舒白又問。

「他記錯了。」黃梓瑕毫不猶豫。

「也許還有一個可能,他說錯了——這是一句謊言。」

「然而……他當著我這樣一個當事人說謊,又有什麼意義呢?」黃梓瑕茫然地問。

「你是當事人,你尚且不知道,我又何嘗知曉?」李舒白的聲音變得冷淡起來,「何況,你們不是已經約好要在成都府會面嗎?到時候你們再行對質,不就明白了。」

黃梓瑕聽出了他寒涼的語氣,默然無語,聽得冰水「滴答」一聲落下,馬車也緩緩駐足,夔王府已到。

黃梓瑕下馬車時,只覺得一股熱氣湧來,如同有形的波浪般,讓她不小心趔趄了一下。

李舒白就在她的身後,抬手扶住了她。

她站穩身子,正要向他致謝,他卻已放開手,徑自越過她向裡面走去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一會兒,轉身向馬廄走去。

他沒有回頭,後腦勺卻像長了眼睛,冷冷的聲音傳來:「去哪兒?」

「太極宮,」她回頭說,「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救下公主身邊的侍女和宦官們。」

「楊公公別來無恙?」

王皇后午睡醒來,尚帶著慵懶的意味。大殿幽深,王皇后冰肌玉骨,一身紗衣如輕雲般簇擁著她,竟像毫未受炎熱所侵。

而自夔王府一路縱馬疾奔而來的黃梓瑕就糟糕多了,頭髮散了一兩綹在額前,鼻翼上尚有細小的汗珠,剛剛在殿外倉促整理的衣服也不夠齊整,看起來十分狼狽。

王皇后抬手示意身邊所有人都先退下,然後將几上的一條錦帕拿起給她,問:「這麼急著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黃梓瑕接過,按了按鼻上的汗,低聲說:「恭喜皇后,回到大明宮指日可待。」

王皇后在她的面容上注目一瞬,見她神情如此認真,便微微一笑,說:「蓬萊殿近水,比這裡確實涼快多了,若能儘快回去自然好。」

黃梓瑕點頭道:「奴婢知道皇后定然已經在準備回宮,但能幫助皇后早一日回去,也是奴婢的職責。」

「你先說說,為何這麼急著來告知我此事。」王皇后靠在榻上,握著一柄繪天女散花的白團扇,似有若無地輕扇著。

「郭淑妃有一個秘密,或許有可能被同昌公主身邊的近身宦官與侍女們察覺,如今公主已死,她要讓公主近身的那些宦官侍女,盡數殉葬。」

王皇后以白團扇遮住自己的唇,卻掩不住微彎的雙眼:「看來,是個十分重要的秘密。」

「其實……只是一句話而已,」她低聲說,「而我,還有一件事,要請皇后成全。」

「什麼?」

「此事涉及的另一個人,國子監學正禹宣,是我的……故人。我相信這個秘密只要皇后知道,便可用以訓誡郭淑妃了,無須讓這個秘密公之於天下。」

王皇后笑道:「這個自然,本宮能容忍郭淑妃在宮中十幾年,今後自然也要繼續讓她在宮中做我的左膀右臂。」

黃梓瑕默然垂首,低低地說:「是。」

「那麼,郭淑妃的秘密,是哪一句話?」

黃梓瑕的眼前,忽然如同夢幻般,閃過她與禹宣初見那日的風荷,她懷中散落的那些菡萏,靜靜漂浮在水上,圈圈漣漪擾亂了湖面,再也無法恢復平靜。

第一次搬到外面的宅第居住時,因為失眠而在她家門外站立了半宿的禹宣,睫毛上的雪花融化成水,如同淚珠一般滴落。

在她家慘案的那一天,他幫自己懷抱著梅花,灼灼欲燃的紅梅開在他的笑容旁,比她見過的所有鮮花都要豔麗。

還有,被他拋撒在興唐寺的香爐中的,那些信紙的碎片,在火中褪盡了顏色,只剩下一片黑灰。

她閉上眼,如同囈語般,輕聲說:「願逐月華流照君。」

晚霞如錦,鋪設在長安城之上。黃梓瑕抬頭西望,天空低得彷彿觸手可及。

最絢爛的霞光之後,又是一日即將過去了。

黃梓瑕回到夔王府,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下,將頭上的簪子取下,在床上無意識地畫著,將所有線索整合了一遍。

確定一切都無誤之後,她將簪子插回銀簪之中,坐在床上想了一想,終於發現了自己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從何而來了——

李舒白,沒有召喚她。

往常,她回府時,總是有人對她說,王爺讓你去一趟。

然而現在,在她取得了這麼重大的進展時,卻不知道向誰稟報案件的情況了。

她嘆了一口氣,躺倒在床上,怔怔地把公主府旁邊巷子中發生的事情又在腦中過了一遍。

禹宣說,看到她手中拿著一包砒霜,帶著奇異的神情。

絕不可能——在她的記憶中,自己買了砒霜回來後,還沒來得及與他進行那個賭注,便聽聞龍州發生滅門案件,於是她奔赴龍州前去調查,經過走訪後發現,是女兒因父母拆散她與情郎,於是在家中食物下了毒藥,連同她自己,全家共赴黃泉。她在感懷嘆息中寫下給他的信,並在兩日後回到成都府。因疲憊奔波,回家已是黃昏,她吃了飯就睡下了,當夜睡得很死,連夢都沒有。第二日一早,禹宣過來時,她剛剛起床,他問了她那封信上所寫的事情,見她並無異樣,才如常地和她一起去後院看梅花,之後,便因她祖母與叔父到來,告辭離開了。

當時,她連放著砒霜的櫃子都沒開啟過,怎麼可能會拿著那包砒霜看呢?

是他的記憶出錯了,還是自己的記憶出錯了。

是他在說謊嗎?可他的表情,絕非作偽,而且,當著自己的面撒謊,又有什麼意義?

黃梓瑕覺得疲憊至極,不由自主地向後仰躺在床上,怔怔地望著頭頂發呆。

「一動不動,在想什麼?」有聲音在旁邊響起。

她恍惚如身在幻境,下意識地喃喃說道:「禹宣……」

這兩字出口,她忽然覺得頭皮發麻,背後立即有薄汗滲了出來。

她迅速翻身坐起來,看向站在門口的李舒白。

夕陽的斜暉已經暗淡,天色即將變黑,慘淡的霞光將他的輪廓微微渲染出來,卻並不分明,更照不出他此時面容上的表情。

她急忙站起來,向他走去:「我在想他跟我說過的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急於向他解釋,但李舒白的臉上卻並無任何情緒波動,他在斜暉之下注視著她,淡淡地「哦」了一聲。

黃梓瑕覺得簡直太不公平了,為什麼站在屋內的她被外面照進來的夕光映得一清二楚,而站在逆光中的他,卻讓她怎麼努力都看不清具體的神情,更看不清深埋在他眼中的那些東西。

他沒有理會她,徑自轉身向外走去。

黃梓瑕忐忑不安地跟著他走到枕流榭,一路上他只是沉默不語,讓她更加壓力巨大。

直等到了枕流榭內,黃梓瑕才鼓起勇氣,說:「王爺要是找我有事,讓景毓他們叫我一聲就可以……」

他卻沒有回答,只問:「你去見王皇后了,她如何反應?」

「皇后應該會命人去召見郭淑妃吧,畢竟現在時機很好。」

「嗯,皇上為了同昌公主濫殺無辜,今日在朝中也頗有幾位大臣進言,但反而被遷怒貶責,宮中太妃也已為此而不安。然而誰能怪責皇上呢?便只能指責郭淑妃了。」

在此時此刻,王皇后回宮制約郭淑妃,是朝廷和後宮一致所向,甚至連京城平民也私下議論期盼。

「或許是連上天也在幫助王皇后吧,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郭淑妃最為倚仗的同昌公主死了,還因此鬧得朝野不寧。」黃梓瑕低聲說道。

李舒白搖頭,說:「不,王皇后能走到今天,絕非僥倖。她身後所站著的人,才是不可忽視的。」

黃梓瑕問:「王家?」

「也算,也不算,」李舒白將目光投向案頭的琉璃瓶中,看著那條安靜沉底的小魚,緩緩地說,「游離於王家之外的那個王家人,才是真正左右這個朝廷的幕後那一雙手。」

黃梓瑕的眼前,忽然閃過那個站在太極宮的殿閣之上,遠遠打量著她的男人。

紫袍玉帶,眼神如同毒蛇的男人。

他將她的手按在魚缸之中,讓阿伽什涅吞噬她手上凝固的血。

她忽然在一瞬間明白了過來,喃喃地說:「王宗實。」

李舒白沒說什麼,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說:「若不是托賴王宗實之力,我如何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如何能坐到如今這個位置?」

黃梓瑕默然。

十年前,先皇去世,王宗實任左神策護軍中尉,他斬殺了意圖謀反的王歸長、馬公儒、王居方等人,親率儀仗迎接皇帝進宮,是當今皇帝登基的第一功臣。

然則,皇帝在登上皇位後才知道,這個位置有多難坐。

本朝近百年來,朝政多為宦官把持,朝臣死於其手不計其數,甚至皇帝也為宦官所殺。先皇裝傻充愣,韜光隱晦多年,終於擊殺了當初扶持他上位的馬元贄,可如今的皇帝,卻絕騙不過早已有了防備的王宗實,也根本無力抗衡。

幸好,三年前徐州大亂,夔王李舒白平定叛亂之後,挾六大節度使之勢,京城十司也多聽命於他,皇室終於培植起自己的勢力。夔王府與神策軍互為掣肘,這幾年來,也算是朝廷與皇帝最為安心的一段日子。

黃梓瑕目光落在他平靜的側面上,在心裡想,先皇去世時,年僅十三歲的他,被從大明宮中遣出時,是什麼情景呢?他作為默默無聞的通王的那六年,又是怎麼過的呢?十九歲時一戰成名,鋒芒畢露,從此將整個大唐皇室的存亡背在身上時,又在想什麼呢?

他的人生沒有一絲閒暇,身兼無數重任,殫精竭慮。她曾想過他人生的樂趣是什麼,但現在想來,樂趣對他來說實在太奢侈了,他的整個人生,或許只有對李唐皇家的責任,沒有自己的人生。

因為他姓李,他是夔王李舒白。

黃梓瑕默然望著他,他卻回過頭,不偏不倚地,兩人的目光落在一處,互相對望許久。

她垂下眼,而他依然看著她,問:「郭淑妃的秘密洩露,你想過禹宣會落得如何下場嗎?」

她咬了咬下唇,低聲說:「王皇后不會將此事揭露,這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皇后最聰明的做法,應該是警誡郭淑妃,讓郭淑妃也成為出面提議皇后回宮的人之一而已。」

「與王皇后相比,郭淑妃實在太不聰明了,不是嗎?只有一個女兒,卻妄想著憑藉皇上對公主的疼愛而扳倒生育有一雙子女、還親自撫養太子的王皇后;在最該謹言慎行的宮廷之中,卻還親手寫下情詩,授人以柄。」李舒白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想了想,又問,「你什麼時候開始肯定,與禹宣有私的,不是同昌公主,而是郭淑妃?」

「在知錦園,看到未寫完的那一句詩時,」黃梓瑕揚起臉龐,盯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中,一盞一盞亮起的燈火,輕聲說道,「既然那不是同昌公主的筆跡,那麼當日在知錦園的那個人,應該才是殺害豆蔻的兇手。原本已經準備讓豆蔻移居於外的公主,能一力護持,寧可讓駙馬誤會怨恨自己,也要遮掩的那個人,自然就是……她的母親郭淑妃了。而她的字跡,與那一日禹宣燒掉的信上的那句詩,是一樣的。」

天色漸暗,室內的燈顯得越發明亮起來,投在他們兩人的身上,明處越明,暗處越暗。

「而且,那封信上的句子,‘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也絕不應該是公主的言辭。公主予取予求,可以直闖國子監向祭酒要求讓禹宣親自來講學,又怎麼會給禹宣寫這樣可望而不可即的詩句?」

李舒白微微一哂,望著水中一動不動,猶如睡著的小紅魚,說:「坊間傳言,說郭淑妃在公主府頻繁出入,與駙馬韋保衡有私;坊間亦有傳言,說同昌公主強求國子監學正禹宣入府,讓駙馬蒙羞——然而事實真相究竟如何,又有誰真的洞悉呢?」

黃梓瑕問:「王爺是何時察覺此事的?」

「比你早一點,」他坐在案前,望著那條小魚,神情平靜至極,「在九鸞釵被盜,你去棲雲閣內檢查時,我在閣外欄杆旁,看見了下面的郭淑妃。她給了禹宣一個東西——後來,你告訴我那是一封信,並告知了我信上殘存的那一句話。」

她躊躇著,終於還是問:「王爺為何沒有告訴我?」

「我認為,此事與你、與本案無關。」

黃梓瑕默然不語,許久,才說:「無論如何,禹宣與我,畢竟多年相識相知,我還是應該知道他的事情……」

「那又何須我來轉述?反正他在成都府等你,你大可自己與他慢慢去說。」

自兩人相遇以來,他第一次以這種尖銳的口氣打斷她說話,讓她不覺詫異,抬眼看著他,說道:「等此間的事情結束時,王爺說過會立即帶我過去的。」

「迫不及待,不是嗎?」他冷笑,問。

黃梓瑕愕然問:「難道還要在京城耽擱嗎?」

「那你為什麼不跟著禹宣一起赴蜀,還要我帶你去?」

黃梓瑕一頭霧水,不明白他忽然翻臉是為什麼,只能解釋道:「此案已經定審,若王爺不幫我,我絕難在蜀中翻案。之前我與王爺已經談妥此事,難道事到如今,王爺要反悔嗎?」

「本王此生,從不反悔。」李舒白臉上的神情,越發冰寒,他轉過目光,再也不看她,只冷冷說道,「你說得對,我們原本便是互開條件,彼此需要藉助對方而已。等到你家案情大白之時,我們便可分道揚鑣,再不相欠了。」

黃梓瑕覺得他的話語中,有些東西自己是不承認的,但按照他們一開始的約定而言,確實又是如此。

她抬頭看見他面容冷峻冰涼,一時只覺得心亂如麻,不由得向他走近了一步,說:「無論如何,但求王爺不要忘記承諾,帶我去蜀中調查我父母家人的血案,為我全家伸冤……」

她的手不自覺地向他伸去,在越過幾案之時,只覺得手腕一涼,放在案角的琉璃盞被她的手帶倒,頓時向著下面的青磚地倒了下去,砰的一聲脆響,琉璃盞摔得粉碎,水花四濺之中,只留下那條小紅魚徒勞地在地上亂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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