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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身為宦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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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只是沒想到,這個楊崇古大難不死,入了我的王府,」李舒白看著黃梓瑕,問,「景翌說的這個身份,你覺得怎麼樣?」

黃梓瑕站在那裡,感慨萬千。她逃亡了數月之久,千山萬水拼命遮掩身份,誰知這麼短短一段話,就能讓她擁有另一個身份,成為另一個人,從此光明正大出現在別人面前,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本朝夔王李舒白所說的話,有誰能質疑,又有誰敢質疑呢?

所以她對著李舒白躬身行禮,說:「奴婢楊崇古,多謝王爺。」

從大明宮建福門進入,在穿過重重疊疊的朱門與高牆之後,便看見高高矗立的含元殿。高臺之上重殿連闕,就如鳳凰展翼環抱著所有進入宮門的人。含元殿之後,是莊嚴華美的紫宸殿,殿後金碧輝煌的飛簷斗拱連綿不絕,直至目光所窮之處。

紫宸殿是內殿,近年來皇帝召見內臣也不大在含元殿了,尤其是和王公近臣,多在紫宸殿。黃梓瑕在殿內等待不久,身著玄色常服的皇帝便在宦官們的簇擁中進來,身形略顯豐腴,卻並不肥胖,圓潤的下巴,細長的眉眼,自有一種可親的模樣。

皇帝李,今年三十九歲,但自十來年前登基之後,一直縱情聲色,不理朝政。若說是個太平天子雖然有點勉強,不過倒也沒做什麼擾民的事情,老百姓的日子過得也還算安定。

黃梓瑕心想,雖然是兄弟,但皇帝看起來倒比李舒白溫和多了。再看看昭王李他們,又在心裡想,所有人看起來都比這個李舒白好糊弄啊,為什麼偏偏能幫自己的,只能是這種人……

皇帝坐定,滿臉笑意對李舒白道:「四弟,天底下真是沒有什麼事情能難得倒你啊!這‘四方案’,朕前日才想過是不是要託你辦理,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昨晚你就已經破案了,果真是神速。」

李舒白說道:「這倒並不是臣弟的功勞,破案的另有其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崔純湛的身上,崔純湛趕緊誠惶誠恐地躬身道:「此案得破,一切都靠夔王。臣等有罪,不聽夔王指示,只在城東巡視,是夔王隻身前往,現場力擒真兇,破了此案。」

皇帝的眼睛這才落在李舒白身後的黃梓瑕身上,問:「四弟,你身後那個小宦官,似乎平日未曾見過?」

「啟奏皇上,這位就是破案之人,臣弟不敢居功,所以帶她上殿來面聖。」

眾人的目光頓時都落在黃梓瑕身上,見這小宦官面容清秀絕倫,上來叩見皇上時,始終垂著睫毛,神色平靜,連發絲都沒有動一下,讓人更覺不俗。

皇帝笑道:「這是內殿,朕平時與兄弟等也都隨便慣了。你看,今日都是朕一眾兄弟,純湛亦是崔太妃的侄子,王尚書是皇后的叔父,你這小宦官也不必太過拘束。叫什麼名字?」

「奴婢楊崇古,叩見皇上。」她上前跪拜行禮。

康王李汶畢竟年輕,見她和自己差不多年紀,趕緊跳出來追問:「你就是破案之人嗎?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呢,你趕緊跟我說說,這案子不是‘四方案’嗎?為什麼南西北都出了命案,最後一個卻不是在東面?」

黃梓瑕抬頭看皇帝,見他點頭,才解釋道:「這只是常人思考慣性,結合了‘常樂我淨’菩提四面之後,又見案件發生在京城北、南、西各面,便認為兇手殺人的規律是東南西北。誰知兇手殺人,只是借了這個名號,卻不是以這個規律來的。其實之前兇手殺的第三個人,是在京城西南常安坊,根本不是城正西。所以我想,按照四方來定案,本就是一個錯誤。」

昭王李趕緊追問:「那麼,我事後聽說,你們第一日將兇手下手的目標定為京城東南,第二日卻定在京西北的普寧坊,又是什麼原因?」

「此案千頭萬緒,要從莊真法師唸錯的那一句法言說起。」黃梓瑕細細說道,「那日在建弼宮,我聽諸位王爺說起案件細節。那位莊真法師在法會那日,想必唸的經文洋洋灑灑不下千言,但兇手能一下子聽出佛經中那唸錯的一個字,若不是佛門中人,必定是熟知佛家經典的信徒。而京城宵禁,若要在各處殺人唯有當日事先留宿於各處,前幾個事發之地沒有佛寺浮屠,一個和尚留宿必定引起他人注意,因此,信徒作案的機會較大。而此人殘殺多人,必定不是真正皈佛之人,定是被民間歪門邪道所迷。迷信之人,必有信賴。按照前面推斷,此事並非依照四面八方的傳言而來,於是我又想到,迷信的人還經常有一個習慣,就是行事必看曆書。」

所以她在翻看了曆書之後,發現兇手行兇的方位與曆書上當日測定的吉利方位完全契合。第三次兇案發生之日,曆書上寫著大利西南,又翻看前兩次殺人之日,一個是大利正北,一個是大利正南,正合兇手殺人方位。因此她猜想,兇手殺人,必定以曆書為準,而非眾人猜測的,四方各一人。

而李舒白也在她翻看曆書之後,立即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在大利西北的那一日,兩人才一起埋伏在普寧坊那個孕婦家前,來個守株待兔。

「原來如此!」李汶趕緊又問,「那麼,你是怎麼知道兇手肯定會對那一家下手的?怎麼知道這一次的目標必定是孕婦?」

「因前面三人喪生,一個更夫是老人,一個是壯年鐵匠,這兩人被殺尚且不提,善堂的那個小孩,孤弱衰竭,正在瀕死之際,就算不殺他也活不了幾時了,兇手殺他又為了什麼?」黃梓瑕說著,略一停頓,才說,「然後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便是那位壯年鐵匠,他被殺害的地方,是在藥堂——換言之,他是在去看病的時候,被殺害的。」

李汶還在思索,李潤在旁手握酒杯,輕嘆道:「人生四苦,生老病死。」

「正是如此。一老,一病,一死。如今唯一剩下的,只有‘生’字——而那個孕婦,正是長安西北唯一一個即將生產臨盆的,若兇手要在那一天下手,盯上的只可能是這個目標。而那天他前去殺人時,又剛好遇上產婦臨盆,他大喜過望,還以為是上天在幫他完成這個‘生’。」

崔純湛嘆道:「大理寺和刑部聯手審訊,兇手供認不諱。原來他家人遭災,一月之內死得只剩他一人。懼怕憂思之下,他信了西域傳來的一種教派,此教在西域也是人人喊打,誰知卻傳到了中原。教中有一種邪法,是說災厄可以傳渡給他人,他邪火上身,信了那說法,以為殺了那四個人,自己便可以超脫四苦,自此逍遙自在,無病無災。他現在身陷牢獄,還執迷不悟,在獄中大吵大鬧,說自己是以佛經度人度己,真是死不悔改!」

殿內一片寂靜,皇帝揮手說:「朕看也不必等到秋後了,既然已經供認,又物證齊全,這樣罪大惡極的東西還留著幹什麼?這幾日你們把案情理一理,免得他還呼叫吵鬧。」

「此事定然是死罪,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腰斬吧。」

京城喧鬧數月的血案就此落下帷幕。眾人想著那幾樁慘案,又見面前這個十六七歲的瘦弱小宦官,站在那裡就跟一枝初春的柳條似的。可就是這樣一個纖弱少年,從所有人束手無策、毫無頭緒的一堆亂麻中,輕輕巧巧扯出了第一根線頭,理出了所有思路,不覺心中都油然湧出一種莫名的情緒來。

李笑道:「這小宦官真是聰明靈透,難怪上次我向四哥討要,四哥都捨不得點頭。」

李舒白笑道:「九弟胡說,我當時未曾說過一個‘不’字。」

「是啊,我替四哥做證。」李汶也插嘴道。

皇帝脾氣甚好,一直笑著看他們鬥嘴,直到身後有女官進來在他耳邊輕聲說話,他才笑道:「四弟,你近日雙喜臨門,朕先給你設個家宴。等到你大喜之日,朕與皇后必親臨你的王府,給你賀喜。」

一群人頓時個個露出驚喜的神情,康王李汶第一個問:「四哥擇定王妃了?是哪家的姑娘?」

皇帝笑道:「倒是還未擇定,但也快了,一定下就發金書玉冊。你們就忍著好奇心再等等又如何?總之四弟的王妃,當然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名門閨秀,必和四弟一對璧人,相映生輝。」

春日宴,一群人在宮中推杯換盞,到紅日西斜才各自散了。

黃梓瑕跟著馬車出了宮門,剛剛鬆了一口氣,李舒白已經掀起車簾,叫她:「上來。」

她無奈地爬上車,看見他的目光卻只在自己身上掃了一下,便轉向車窗外。她順著雕鏤流雲五福的車窗看向外面,平凡無奇的街景正在緩緩移過。

他看著外面,徑自說:「你家人的案子,我現在想要聽一聽。」

黃梓瑕愣怔了一下,低聲問:「王爺真的肯過問此案?」

「本王說過的話,難道你以為我會食言?」他一副「你愛講不講」的無謂神情。

黃梓瑕咬住下唇,許久,才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躊躇著說:「事情該從那件血案發生的前一日說起。那日天氣晴朗,我家小園中梅花開滿,我和禹宣一起踏雪折梅,是個難得的美好冬日……」

李舒白依舊看著外面緩緩流過的街景,問:「禹宣是誰?」

「是……我父親到成都府之後,收養的孤兒。他十八歲便考上了秀才,官府給他安置了小宅,但他還是常來看望我父母。」

他轉過眼,看見她臉上忽然蒙上一種幽微神態,那張因為長久的奔波與思慮而顯得蒼白的面容上,竟淡淡泛出一種幾乎看不出來的紅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

禹宣,看來是和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男子。

他把自己的目光又轉向窗外,臉上的神情依舊平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黃梓瑕見他沒有追問,心裡隱隱覺得稍微輕鬆了一點。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講述那已經發生了數月,卻依然深深烙印在她心口的那一日。

那天早間下了薄薄的小雪,雪霽天晴之後,白雪映襯著紅梅,世界一片琉璃般的澄淨明亮。

黃梓瑕抱著滿懷的梅花,笑吟吟地給身旁的禹宣看。禹宣說:「前日我在坊間看見一對雨過天晴色的花瓶,覺得放在你的房中是最好看不過的,我已經買下了,今日卻忘了帶過來,下午我叫人送過來。」

她含笑點頭,良辰美景,執手相看。然而這般美好的冬日,卻被兩個人的到訪破壞掉了。

管家帶著祖母和叔父進來。她歡呼一聲,把梅花丟給禹宣,撲過去就抱緊了祖母。

她自小受祖母寵溺,和她格外親熱。禹宣見狀便先告辭了,祖母含笑看著他,等他走後,黃梓瑕卻聽到她輕輕的嘆息聲。

祖孫倆拉著手到母親房中說話,母親笑道:「你祖母和叔父,這次到來是為了你的婚事。」

婚事。黃梓瑕默然丟開祖母的手,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祖母無奈輕拍著她的手,笑道:「王家是世家大族,王蘊是長房長孫,而且也是你父親見過的。他一直稱讚王蘊相貌品德都是絕佳,你嫁過去定是順遂如意。」

母親憂愁地看著黃梓瑕,低聲對祖母說:「娘,你不知道,這丫頭不知道存的什麼心思,一聽我們提到王家就不高興。」

「小丫頭,還是害羞呢。」祖母笑道。

黃梓瑕憋了一口氣,正要開口辯解,丫頭們卻過來說要用晚膳了。一群人便先起身到外間吃飯,叔父黃俊一看見她就笑道:「梓瑕,日後做了人家媳婦,可不能吃飯也這麼姍姍來遲了,要盛好飯等公婆的。」

父親笑道:「王家名門大族,哪有公婆需要兒媳婦親自服侍的?梓瑕春天嫁出去了還和在家裡一樣。」

黃梓瑕頓時愣住,放下自己的碗問:「春天?」

母親趕緊給父親使了個眼色,又對她說:「是啊,祖母和叔父這次過來,就是商議說是不是明天春天讓你出閣,剛巧王家也是這個意思……」

「其實你們都已經決定了,是嗎?」黃梓瑕氣得全身顫抖,不由得站起來,「爹,娘,我早就求你們向王家退了這門親事,可你們……如今還是逼我嫁到王家去!」

「你這孩子,真是荒唐,」黃俊是與王家早就商議好了的,如今見她這樣,臉上掛不住,放下筷子正色道,「琅邪王家是百年大族,當今皇上的前後兩位王皇后都出自他家,你以為這婚事是能推就推的?你能嫁入王家就是祖上積德,還是趕緊準備妝奩去吧!」

父親也嘆氣道:「梓瑕,這婚事,還是你祖父在朝做宰相的時候為你和王蘊定下的。如今我們家族早已式微,可王家也未曾嫌棄我們,可見人家確實是喜歡你的。你能嫁給王蘊也是好事,爹見過王蘊,人品相貌都是頂尖,不比旁人差。」

「可我就是喜歡了旁人,不喜歡他!」

一直埋頭吃飯的哥哥黃彥,此時終於抬頭,在旁邊添油加醋說:「好啊,看不上王家,等你害死了全家就可以退婚了。」

黃梓瑕只覺得一股火直躥腦門,她把自己手中的碗重重一放,哆嗦的手卻抓不住碗筷,湯碗一時傾倒,從桌上滾了下去,摔個粉碎。

湯水濺上了身旁祖母的衣裙下襬,祖母無奈站了起來,趕緊讓丫頭來擦拭,一邊嘆道:「你這孩子,性情真是越來越差了,好好說著話,怎麼還摔碗了?」

她只覺得眼睛灼痛難忍,眼淚就要決堤,只能捂住臉,轉身回到房內放聲痛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覺得肩頭有一雙手柔柔地拍著她,母親的聲音在耳邊輕柔響起:「梓瑕,別這樣任性難過了,這事……我和你父親也正在商量。若你真的這樣反對,我們也無可奈何,就算得罪了王家,也定不能讓你這麼受苦。」

她帶淚回身看母親,淚光中只看見她無奈的笑容。她說:「先回去給祖母和叔父他們道個歉,一家人有什麼事情不好商量呢?」

「可我……我回去……好丟臉。」她哽咽地說。

「你去廚房再端個菜回來,今晚不是做了你祖母最喜歡的羊蹄羹嗎,去吧,回來給每個人盛一碗,為自己剛剛的態度認個錯,家人都會幫你想辦法的。」

她點點頭,擦乾眼淚去廚房,親手端了那一碗羊蹄羹到席上,又親手給每個人奉上一盞。然而只有她自己剛剛哭過,喉口哽咽,羊蹄羹又有種腥氣是她不喜歡的,所以她只喝了半碗杏仁酪。

當天晚上,她一家人全都毒發身亡,而致命的砒霜就下在她親手端上又親手給每個人盛上一碗的羊蹄羹中。

暮色沉沉,一路行來,已經是長安華燈初上的時刻。

李舒白一言不發聽著,直到她說完停下,他才緩緩地說:「但,就憑這樣,也不能說明就是你毒害了全家。難道別的人就沒有機會接觸到那碗羊蹄羹了?」

「沒有,」黃梓瑕低聲卻清晰地說,「羊是前一天倉曹參事遣人送來的,那日下午因為我祖母和叔父來了,所以廚房宰了羊,做了紅燜羊肉、羊肉湯和羊蹄羹。」

其餘的飯菜並沒有問題,甚至羊蹄羹,也因為做得太多了,下人們在黃梓瑕舀走了一大碗之後就分吃了剩下的,但都沒有出事。只有黃梓瑕親自盛好、親自捧到花廳、親自分給大家喝的那一碗,飯後還剩下一些。廚房幾位大娘端回來之後偷懶,就原樣鎖在了廚房壁櫃內。第二天一早發現了慘案時,壁櫃還沒開鎖,等主事魯大娘早上過來,在衙役們的注視下開啟壁櫃拿出昨晚那碗羊蹄羹時,一測便知,正是這一碗內,下了砒霜。

「是否有人在羊蹄羹的碗上下毒?」

「沒有,我當時因怕自己的手不乾淨,所以取碗之後順手將碗洗了一遍。而且,還有一點……」黃梓瑕艱難地說,「在我的房間裡,搜出了裝砒霜的空藥封。」

「你買了砒霜?」

「是,我在蜀地最有名的歸仁堂買的。差官們過去一看售檔,明明白白地記錄著我簽押的字,確認無誤。」

「你買砒霜幹什麼?」李舒白問。

「我……」她遲疑地說,「因為之前和禹宣一起看書,有一本《酉生雜記》上記載了一個民間秘方,說三錢鉤吻汁可抵半兩砒霜之毒,我不信,便與他打賭……因我也曾幫助衙門處理過各種毒殺事件,所以購買砒霜便落在我的身上,而鉤吻則由禹宣去山上採集,準備拿隔壁那幾只老是咬人的惡犬試一試。」

「你們之前也經常做這樣的賭約?」

「不止一次兩次。」

「你將此事說明了嗎?」

「說了,禹宣也幫我證實,但被斥之為藉口。」

李舒白微微揚眉:「那個禹宣,現在在哪裡?」

黃梓瑕沉默許久,才慢慢地說:「他沒有下手的機會。他那日離開我家之後,就去了書院和一群朋友論道,晚上回到家中,再未出門,直到接到我父母死亡的訊息才趕來。」

「這麼說,你行兇殺人的事,昭然若揭。」李舒白慢悠悠地說。

「是,唯一有可能下毒的機會,就在我捧著那碗羊蹄羹從廚房到廳堂的路途。而且,我又有購買砒霜的記錄,又有……他們所謂的動機。」

李舒白點頭,緩緩說道:「這樣看來,唯一有可能殺你父母的人,的確是你了,想要翻案,確實不容易。」

她坐在李舒白的對面,看著馬車內精心裝飾的錦緞花紋,用金線細細勾描的瑞獸麒麟,祥雲五彩聞著車上燃的令人神智清明的蘇合香。在這樣溫暖而柔軟的馨香之中,她卻如同重新經歷了一遍那慘痛的遭遇,令她全身冰涼,無法呼吸。

她的嘴唇像風中枯殘的白花,即使是身上絳紗宮服也不能替她增添一點血色。她看著面前人,嗓音略帶嘶啞:「王爺,你是否也像他們一樣認為,這個世上會有人殺害自己全家,就為——那個理由?」

李舒白看著她,許久,把目光轉向車窗外的風景,說:「誰知道呢,人心是最不可測的,尤其是你這種年紀的女子。」

黃梓瑕看著他漠然的表情,顫聲說:「若王爺真能如之前所說的施以援手,我相信浮雲總不能長久蔽日,我父母的冤仇,定然能昭雪於天下。」

「等夏天過去了,我將會前往巴蜀一次,到時候,我帶你去,將你父母的案卷調出來全盤重來。我相信,像你這樣能輕易破解疑案的人,不至於當局者迷到這種地步,無法洗脫自己的罪名。」

她咬著下唇,許久,才問:「你真能信我、幫我?」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面容上,窗外的樹影篩過一條條陽光,如一縷縷金色的細線,在她的面容上流轉不定。在那金色的光輝之中,她蒼白的面容與清澈的雙眼,顯得驚人的明淨奪目,就連陽光似乎都只是她的陪襯,在她面前失去了光輝。

就是這樣的一個少女,揹負著世上最可怕的罪名與冤仇,卻義無反顧地踏上最艱難的路,將一切原本屬於少女的柔軟嬌弱全都深深埋葬,只剩下拼命執著前進的路,光華灼灼。

李舒白那久已平靜無波的心,忽然在這一刻微微動盪起來,如同春風拂過深谷的湖面,第一次泛起淺淺的漣漪。

但也只是一刻而已,他將自己的目光再度轉向車外,聲音也因為刻意的壓抑,顯得低沉而微帶喑啞:「對,我信你,也會幫你。同樣地,你也必須要將自己以後的人生交給我。」

黃梓瑕抬頭看著他,看著他在此時的夕陽之下,如同山河起伏般輪廓優美的側面,那是彷彿萬年冰霜也難以侵蝕的堅定。

「從今以後,只要你在我身邊,就不必再憂慮驚懼。」

她的心裡,忽然感覺到一點淡淡的酸澀滴入自己的心湖。眼前如同幻夢般,閃過那年夏季,大片風荷開滿池塘。那時那個人執著她的手,亦是這樣說話。

到如今,世事變幻,她身世凋零,所幸她拼命努力,終於還是抓住了一線機會,終於站在了面前這個人身邊。

馬車停下,夔王府已到。李舒白推開車門,自行下了車。回頭看見她神情恍惚地從車上下來,他漫不經心地抬起自己的手,扶她下車。

日薄西山,斜暉如金。她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中,看見日光下他的面容和那雙手一樣,瑩然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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