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她的眉頭緊皺,臉上滿是驚惶的神情,雙手緊緊地抓著被角,額頭滿是汗珠,彷彿正在承受最可怕的酷刑……
黃梓瑕回到夔王府時,李舒白正獨自在花廳用晚膳,看見她來了,示意侍女們都出去,又抬手指指旁邊的一張椅子。
黃梓瑕知道他的意思,便拉過那把椅子坐下來。李舒白遞給她一雙象牙箸,推了一個小碗給她。
她左右看了看,見周圍只有隔牆花影動,沒有任何人,才夾了個金乳酥,撥了些丁子香淋膾在自己的碗裡吃著。
李舒白漫不經心地問:「今天去上香,聽說有人在你們面前變了個十分精彩的戲法?」
都說夔王李舒白的訊息最為靈通,何況這回還是他吩咐自己的衛隊護送她們去的,自然已經一清二楚了。
所以黃梓瑕也不驚訝,只說:「嗯,挺精彩的,不過我個人覺得王妃的反應更精彩。」
「未來王妃。」李舒白對於夔王妃這個稱呼進行了糾正,在前面加了兩個字。
黃梓瑕反問他:「皇上親自賜婚,皇后族妹,難道還有什麼變數?」
「無論什麼理由,將造假的庚帖拿出來,她就是欺君罔上,只有萬劫不復的下場,」李舒白說著,又轉了話題問,「她是擔心自己的身份被戳穿?」
「好像不止,她的過去似乎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個忽然出現的男人隱約提到,她當時嚇得根本無法掩飾。」
「你有注意到那個男人是如何出現,又是如何消失的嗎?」
「完全看不出來。而且,他是如何在王府護衛重重的包圍下進來,又是如何消失的,我一點端倪都尋覓不出。」黃梓瑕咬著象牙箸,皺起眉頭,「在他消失後,王蘊帶著一群人在寺廟中搜尋許久,卻沒有任何蹤跡。好像他是化成鳥越牆飛走了一般。」
李舒白慢悠悠地問:「你看過皇甫氏的《原化記》嗎?」
黃梓瑕搖頭:「什麼東西?」
「是一本書,裡面記載了一項絕技‘嘉興繩技’。是說玄宗開元年間,詔令大,嘉興縣和監司比賽雜耍,監司就在犯人中尋找身懷絕技的人。有個囚徒說自己會繩技,於是獄吏將他帶到空地上,交給他一條百尺長的繩團。他接過來將繩頭往天上一丟,繩子筆直鑽入空中,就像上面有人拉著一樣。他一邊放,繩子一邊往天上鑽,最後繩子頭都看不見的時候,他順著繩子爬上去,然後就消失在了空中,就此逃走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無論怎麼設想……」黃梓瑕思索了半天,說:「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世間匪夷所思的事情豈不是多的是?」李舒白唇角微微一揚,「就比如,據說我未來的王妃會像小鳥一樣在鳥籠中消失不見。」
「看起來,王爺你也很在乎那個人的話?」
「我相信空穴來風必有其因。」李舒白靠在椅背上,望著漏窗上正在緩緩搖動的花影,忽然問,「黃梓瑕,你小時候在長安,最喜歡的地方是哪裡?」
「啊?」黃梓瑕猝不及防,一口金乳酥還含在口中,她瞪大眼看著李舒白,然後含糊地說:「應該是……西市吧。」
「嗯,西市。我小時候也最喜歡那裡,」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說,「誰能不喜歡那裡呢?這個全京城,甚至全天下最熱鬧的地方。」
長安西市。
波斯的珠寶、天竺的香料、大宛的寶馬、江南的茶葉、蜀地的錦緞、塞北的毛皮……
各行店鋪都熱鬧開張,魚鋪、筆行、酒肆、茶館諸如此類,無一不喧聲熱鬧。摩肩接踵的客商路人,行街遊走的小吃攤子,花團錦簇的賣花少女,酒樓上腰肢纖細的胡姬,形成了一幅熱鬧無比的景象。
這裡是長安西市,是連宵禁都無法禁止的熱鬧。自開元、天寶之後,這裡發展日益繁盛,連周圍的幾個坊也被帶動,夜夜笙歌,喧鬧不絕。
暮春初夏的陽光照在滿街的槐樹與榆樹上,初發的樹葉嫩綠如碧玉。李舒白與黃梓瑕一前一後走在樹蔭下。因為李舒白穿著微服,所以黃梓瑕今天也換下了小宦官的衣服,穿上了一件尋常圓領男裝,看起來就像一個發育未足的少年。
他們在西市隨意穿行,翻看著店鋪內的東西。可惜李舒白自小用度非凡,看不上坊市中製作粗劣的東西,而黃梓瑕幾近身無分文,李舒白還沒給她發薪俸,所以她除了幹看之外,什麼東西也買不了。
只到一家賣錦鯉的店內,李舒白買了一小袋魚食,又看了看裡面造型頗為別緻的瓷魚缸,似乎在思忖什麼。
自己不能買東西的黃梓瑕自然攛掇有錢人:「挺好看的,而且小魚放在瓷缸裡面,也能活動得開一點。」
他拿起魚缸看了看,然後重又放回去了,說:「在大的裡面養著,游來游去野慣了,就不適應小的了。」
黃梓瑕喃喃自語:「讓它輕鬆一天也不行嗎?」
「反正會落到那種境地,又何必讓它開心那麼幾天?」
「……」黃梓瑕對這個把大道理套在小魚身上的男人真的無語了。
天色尚早,雜耍藝人還沒出來。黃梓瑕問了路人,才知道雖然西市午時就開張,但雜耍藝人之流應該會較遲一些,要趁街上最為熱鬧的時候才出來。
眼看天色過午,李舒白終於垂憐黃梓瑕,帶她進了西市最出名的綴錦樓,在隔間坐下,要了幾個王府中沒見過的坊間菜式。
酒樓中頗為雅緻,只是用餐的人多,也未免顯得喧鬧。就在李舒白微微皺眉之時,忽聽得一聲醒木,酒樓內靜了下來。
是個說書先生正在店內,他帶了一個都曇鼓,邊敲邊唱,先來了一段坊間小曲《戲花蝶》,然後收了鼓槌,清清喉嚨,說:「各位,小人不才,今日給大家講一講九州八方稀奇古怪的事情。」
這一齣聲,黃梓瑕就認出來了。他正是當時在長安城外短亭內的那位說書先生。當時一群人共同避雨,正是他說起了黃家的案子,添油加醋,荒誕不經,講坊間逸事時,這種說書先生應該是最會譁眾取寵、受人歡迎的。
他一張口就說:「長安城,大明宮,大明宮中皇帝坐正中。宮外還有諸王在,其中一位就是夔王爺,大名李滋李舒白。」
下面有人起鬨,說:「夔王爺的故事我最愛聽了,先來一段夔王率六大節度使大戰龐勳的故事!」
「這位客官您別忙,我先把目前的事情給說一說,此事的發生,卻與當初夔王於萬軍之中射殺龐勳的事情,大有關係!」
外間紛紛擾擾,李舒白坐在透漏雕花的隔間內,卻似充耳不聞,只慢慢地吃飯,目光看向窗外行人,神情平靜。
黃梓瑕託著下巴,聽著外面的聲響——「話說,諸位可知那位夔王爺,最近可忙得很,這不,聽說有了一個新麻煩。」
「夔王爺剛破了京城‘四方案’,又要迎娶王妃,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怎麼會有什麼麻煩?」又是剛剛那位客人,和他一搭一唱。
「你們可知昨日下午,夔王府的準王妃,那位琅邪王家的姑娘,前往仙遊寺進香的事情?」
在座的人七嘴八舌道:「這個我倒是略有耳聞,聽說皇后的族妹極其美貌,豔若天人!」
「昨日夔王府的車駕護送她出城的時候,我也在道旁想要看一看模樣的,誰知這位準王妃真如傳說中的一般嫻靜端莊,就連車簾子都不曾掀起一個角,倒真叫人好奇。」
「但我覺得必定是絕代佳人無疑,不然怎麼就能從岐樂郡主手中活生生把夔王爺給搶走了呢?」
「那位岐樂郡主,如今真是京城第一可憐人。可見女人啊,不能將自己的心意表得太清楚,不然萬一得不到意中人,就會成為別人口中的笑柄。」
「正是,若沒有王家這位姑娘,以岐樂郡主的家世容貌,與夔王豈不正好是天生一對?岐樂郡主現在閉門不出,想來定是日日在家詛咒那位夔王妃,哈哈哈……」
滿堂議論蜂起,說書先生也只笑嘻嘻聽著,待人聲停了停,才說道:「但諸位可知,饒是這位王家姑娘如此幸運,成了京城人人豔羨的夔王妃,卻也難免這樁婚事陡生波折?」
在座的人一聽,頓時全都安靜了下來。那位說書先生真是捕風捉影,舌綻蓮花,將昨日仙遊寺那一場戲法述說一遍,其中又夾雜著無數臆測和幻想,連什麼只見那人身高一丈腰闊八圍青面獠牙脅生雙翼都出來了,其中又夾雜著這怪人要劫王妃而去,王蘊仗劍與他大戰三百回合。那怪人力不能勝,跳出圈外大吼一聲:「距夔王大婚尚有十日,要夔王小心防範!」原來他必要於深宮高牆之內,眾目睽睽之下,在大婚之前帶走王妃。
說書先生越說越興奮,手中醒木一拍,眉飛色舞:「那王蘊一聽,只氣得七竅生煙,揮劍便砍。只聽到嗖一聲,怪人化為一陣青煙而去,地上只掉下一個黑色箭頭,那上面刻著‘大唐夔王’四個字樣,正是當初夔王爺射殺龐勳時,直中咽喉那一枚箭鏃!」
「好!」說書先生最後一個字落下,滿堂聽眾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在一片熱鬧中,唯有黃梓瑕無語搖頭,李舒白淡淡問:「說得不好?」
黃梓瑕搖頭道:「想不通啊,既然脅生雙翼了,為什麼還要化為青煙,直接拍翅膀飛走不好嗎?」
「不覺得這樣比較精彩嗎?」
黃梓瑕想起一開始在長安城外短亭內,這位說書先生說自己是白虎星轉世,不由得扶額默默地鎮定了一會兒,然後問李舒白:「不叫京兆尹把這種人整治一下?」
「增加一下百姓的生活樂趣,有什麼不好?」他神情漠然,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她只能無奈地繼續聽著外間的故事,說書先生已經在說當年那樁舊案了。
鹹通九年,桂林龐勳兵變,率兵二十萬進逼朝廷,要求封為節度使。朝廷不允,他便自立為王,連下數州,大肆屠戮州府長官百姓。當時各節度使擁兵自重,朝廷無力調動各州兵力,兵禍之中,李唐皇室束手無策,唯有李舒白一人到各處雄州籌兵,募集了十萬兵馬,又以利害權衡遊說周邊節度使,終於聯合六大節度使壁壘相連,在次年九月大破逆軍,斬殺龐勳。
而當時亂軍之中,龐勳立於城頭,正是李舒白手挽雕弓,一箭射中他的咽喉。亂軍潰散,大譁之中龐勳自城樓上直墜落地,被城下兵馬踏成肉泥。唯有那枚粘著血肉的箭矢被留存下來,放在水晶盒中,置於徐州鼓樓之中,以誡後人。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李舒白拿到了那張寫著他生辰八字的符咒,一晃多年,十幾歲的少年變成了如今權傾天下的王爺,卻從此陷入那個詭異的詛咒之中,無法解脫。
前月有傳聞,說徐州鼓樓內,水晶盒紋絲未動,那枚箭簇卻不翼而飛。徐州州府在轄下緊急搜尋了許久,卻沒見蹤跡,原來是出現在了仙遊寺,又不偏不倚出現在王若進香的那一日,被神秘人留在佛寺之中。
「諸位,這豈不是事出有異,怪事近妖嗎?」
說書人一拍醒木,彷彿點燃了話頭,眾人紛紛議論起來:「難道說竟是龐勳一道怨靈不散,藉著夔王爺成親之際,要來複仇?」
「得了吧,歷來忠臣孝子才有靈,他一個逆賊,有什麼怨靈?」
「咦,龐勳殺人如麻,說不定就是惡鬼投胎,怎麼就不能有靈了?」
話題迅速轉向怪力亂神,黃梓瑕只能轉過頭,把目光投在對面的李舒白身上。
李舒白頭也不抬,只問:「幹什麼?」
「我在想……你十九歲時,將那支箭射向龐勳的時候,在想什麼。」她託著下巴望著他。
他神情如常,如無風的湖面,不起一絲漣漪:「聽到了你會失望的。」
「不會吧,說一說看?」
「我在想,要是忽然來了一陣風,把箭吹歪了,是不是會有點丟臉。」
「……」黃梓瑕無語。
「有些事情,何必要知道。」他說著,朝窗外指了指,說:「那邊有戲法攤子出來了,走。」
飢腸轆轆的黃梓瑕看了看自己面前還沒吃幾口的菜,含恨跟著他站了起來。
已過午時,戲法雜耍藝人零零散散都出來了。但大部分都不過是弄丸、頂碗、踩水缸之類的普通雜耍,倒是有個吞劍的人面前圍了一大堆人。
「吞劍很平常啊,有什麼好看的?」她問旁邊拼命往裡面擠的大叔。
大叔一臉期待地說:「這個不一樣!這個劍身四尺長,可吞劍的侏儒只有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