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白將目光轉向來人,見侍衛們已經將那個人攔在了岸上,便轉身走向岸邊,見燈光之下,惶急地站在橋頭的人,正是周子秦。
李舒白示意侍衛們讓周子秦過來,他轉身往長橋上的亭子走去,在亭中坐下,示意慌亂無措的周子秦坐下,問:「出什麼事了?」
周子秦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神情惶惑地握緊自己的雙拳,欲言又止。
李舒白微微皺眉,問:「到底是什麼事?」
「我……我可能……」周子秦說著,蒼白而毫無血色的嘴唇一直在顫抖,他抬眼看看李舒白,又看看黃梓瑕,許久,才用力擠出幾個依稀可辨的字,「可能……殺人了。」
李舒白微微揚眉,問:「可能?」
「就是……就是我一時也說不清楚,這事,崇古也知道的,我真的沒有要殺他們!」
黃梓瑕詫異看著周子秦,問:「怎麼會與我有關?」
「因為,死的人就是昨天晚上……我送過東西給他們吃的那幾個乞丐!」
周子秦話一齣口,黃梓瑕就「啊」了一聲,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昨晚那幾個乞丐?」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沉聲說:「子秦,把來龍去脈說仔細點。」
「嗯,」周子秦緊張地回想著,顫聲說,「昨晚崔少卿說請我們在綴錦樓喝酒,我聽說王爺身邊破了‘四方案’的那個公公也來了,就想應該是崇古,於是就過去吃飯了……然後吃完飯後,我看桌上有幾個菜都沒怎麼動過,就把我們吃剩下的飯菜包起來帶給那幾個乞丐……以前,我也經常這樣的,從來沒出過什麼問題。」
黃梓瑕點頭,表示他說得沒有問題。
「然後,今天早上我起來後,聽說刑部的人正在興慶宮旁驗屍,就趕緊過去看,結果我發現……發現死的正是昨晚那幾個乞丐!」
黃梓瑕問:「那也不一定就是我們送的食物有毒吧?畢竟昨天我們吃的時候,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周子秦緊張地抓住她的手,說:「不,是真的!那幾個人確係中毒而死。我在地上撿到了昨晚包東西的荷葉,偷偷帶回家檢測之後,在上面找到了一點劇毒的痕跡……而且,還是我們這邊很少見的毒。」
李舒白瞥了他的手一眼,黃梓瑕已經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掌抽回來了,問:「是什麼毒?」
「是毒箭木的樹汁,南蠻那邊俗稱見血封喉,據說中毒者走不出十步之外,是世上最劇毒的東西之一,」周子秦皺眉道,「京城很少見,我之前也只在書上見過,中這種毒的人全身皮膚烏黑潰爛,膿血腫脹,面目不可辨別,十分恐怖!」
「那幾個乞丐也是這樣?」
「嗯,現在刑部已經下令,此案極其可怖,一定要徹底追查那個陰狠毒辣的殺手。」周子秦嘴唇蒼白,肩膀顫抖得就沒有停過,「可是崇古你是知道的,我……我真的沒有要害人的本意!」
黃梓瑕皺眉道:「問題是,既然我們沒事,那麼我們送過去的東西,又是怎麼在忽然之間染上了毒?」
「而且……而且還是我們親手包好的,直接送過去的……」
李舒白插上一句:「我看,最主要的問題,應該在於是誰在你們吃的酒菜裡面下毒。」
黃梓瑕點頭,說:「當時在場的,有崔少卿、王蘊、我們,還有大理寺的幾個官吏……還有一個是錦奴。」
周子秦掰著手指地把這幾個人過了一遍,顯然都無法將他們設作兇手,最後還是苦哈哈地抬頭問:「崇古,你說這事,會不會查到我們頭上啊?」
「你說呢?」黃梓瑕反問。
「昨晚我們過去時,街上已經快宵禁了,並沒有任何人看見,所以我想或許……只要我們不說出去,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
「別的捕頭怎麼處理我不知道,但我會第一時間查探死者胃中殘存的食物。乞丐能吃到這麼好的東西實屬難得,兇手範圍基本就能圈出來了。同時現場遺留的荷葉是新鮮的,多為酒樓採購備用,而如果是尋常人家自己廚房做的飯菜,一般都是拿包東西的幹荷葉,怎麼會有人家特地準備新鮮荷葉,就為了包飯菜呢?要知道京城地勢低窪溼冷,城內的荷錢才剛剛出水,酒樓的荷葉都是專門聯絡城外的漁民,早上送魚蝦的時候一起摘來的,也算是個稀罕物呢。」
「那……那也可能是為了混淆視聽,故意去弄點荷葉包東西……」
「有可能。但在考慮這個可能性之前,捕快們應該已經走訪了各大酒樓,然後一下子就從中篩選出了從不浪費食物的周侍郎公子周子秦,掌握了你昨晚打包的菜式,證據確鑿,立馬可以請示上頭是否要請你到衙門了。」
周子秦頓時癱倒在椅子上,臉也白了,眼也直了。
黃梓瑕無奈地問:「你平時不是經常與屍體打交道嗎,怎麼我不知道你這麼怕死人?」
周子秦虛弱道:「我只是喜歡研究屍體,可絕對不喜歡把人變成屍體。」
就在黃梓瑕和李舒白交換眼神的同時,景毓進來稟報:「王爺,崔少卿求見。」
李舒白問:「大理寺會有什麼事情找我?」
「據說是為了案子的事情。」
一句話讓周子秦頓時跳了起來:「不、不會吧,他是不是知道了我在這裡……」
「子秦。」李舒白看了他一眼。
周子秦這才醒悟,自己是太緊張了,就算崔純湛知道了自己是兇手,也不可能直接到夔王府來要人。
李舒白轉頭看景毓,淡淡地說:「請崔少卿進來。」
崔純湛快步進來,向李舒白行禮之後,又向周子秦和黃梓瑕點頭示意,周子秦忐忑不安,見他似乎並沒有太過注意自己,才稍稍放心。
誰知崔純湛開門見山,第一句話便說:「此次前來求見,王爺應該已經知道卑職來意。子秦,楊公公,你們身在此處,莫非也知道此事了?」
周子秦頓時跳了起來,結結巴巴說:「我、我知道了……」
「嗯,那你是否也聽說了……」他看了李舒白一眼,遲疑片刻,才說,「那屍體詭異至極,全身皮膚髮黑潰爛,膿血腫脹,面目難辨啊……」
周子秦臉色愈發蒼白,顫聲說:「我看、看到了……」
「什麼?原來你已經看過屍體了?」崔純湛有點詫異,又意味深長地說,「看來子秦的名聲真是享譽京師了,連這樣的大事,宮裡都先召你前去驗看。」
黃梓瑕與李舒白互相看了一眼,都聽出他話中不對勁的地方。
然而周子秦沒回過神,他還陷在自己殺了人的震驚之中,只呆呆地點頭。
「你雖然經常檢驗屍體,但也是初次見到吧?兇手之殘忍囂張,真是前所未有,聞所未聞!」崔純湛搖頭嘆息道,「別說你,就連我乍聽到這個訊息,也是回不過神來。這真是京城十年來最殘忍可怖的案件了!子秦,你對於毒藥似乎頗有研究,看得出是什麼毒嗎?」
周子秦張張嘴,許久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黃梓瑕正想踩他一腳,聽到李舒白在旁不疾不徐地開口說道:「子秦就是為這事來找我的,他認為兇手應該是用了毒箭木樹汁。」
崔純湛點頭道:「我就知道子秦定然是知道的。」
周子秦臉上又露出那種坐立不安的神情,一副「我和此事有關,我做賊心虛」的表情。
黃梓瑕恨鐵不成鋼地翻他一個白眼,心說我們也是受害者,此時你怎麼就不能裝一下雲淡風輕?要是現在就被牽扯進去了,接下來要如何去尋訪真兇?
李舒白卻轉而看向崔純湛,問:「王若的遺體,是在哪裡發現的?」
黃梓瑕沒想到他居然問得如此輕描淡寫,開門見山,不由得微微側目,見他面容上雖然蒙著一層凝重表情,眼神卻只是雲淡風輕的,一絲波動也無,讓她覺得心口微涼。
李舒白這句話一齣,周子秦立即跳了起來:「什,什麼?王妃……那個在宮中莫名其妙失蹤的王家姑娘死了?而且還找到遺體了?」
崔純湛莫名其妙看著他:「剛剛我們不是說了許久這個事情嗎?」
「我……我以為你說的是……」周子秦難言之隱,不敢說出口。
黃梓瑕只好幫他說:「其實崔少卿過來之前,我們正在討論的是京城幾個乞丐的離奇死亡事件,是以子秦一直以為崔少卿您說的是乞丐的事情。」
崔純湛揮揮手,說:「幾個乞丐的死,如今誰還顧得上!皇后族妹都在宮中失蹤慘死了,大理寺這下又沒好日子過了!」
周子秦虛弱道:「乞丐也是人,何況三四條人命……哎喲!」
黃梓瑕在桌下暗踢他的腳,示意他目前先不要引火燒身。他終於閉上了嘴。
崔純湛又問:「既然王爺剛剛不是在說這件事情,為何王爺又知道卑職說的是王家女?」
「普天之下,宮中會召人進去驗看,又讓你第一時間來找我的,還能是什麼事?」李舒白淡淡道。
何況你進來後,就一直欲蓋彌彰地表演著同情、哀苦、悲傷、嗟嘆的表情,誰會不知道你想要表達什麼?黃梓瑕腹誹。
「這麼說……原來我們所說的,一直都不是同一件事啊?」周子秦終於回過神,臉上終於褪去了那層死氣,眼珠也開始轉動了。
崔純湛也點頭道:「是啊,看來是誤會了,我正奇怪你怎麼會先於我去驗看過皇后族妹的遺體呢。」
四人中唯有黃梓瑕冷靜地詢問正事:「請問崔少卿,王姑娘的遺體是在何處被發現的?」
「說出來,你們定然不信。」崔純湛皺眉道,「一個時辰之前,她的遺體突然出現在大明宮雍淳殿東閣之內。」
「什麼?」周子秦又跳起來了,「她,她不就是從那裡失蹤的嗎?」
「正是啊,那邊因出了事,至今還有禁衛軍把守著,今天早上宦官們還進去檢視了一遍呢,結果下午有人聞到異味,於是去開啟門一看,卻發現王姑娘的屍體躺在床上,還穿戴著當初失蹤時的衣物簪環,可整個人卻已經發黑潰爛,中毒身亡了!」
黃梓瑕微微皺眉,默然不語。
周子秦愕然道:「這可真是天下奇聞啊……明明失蹤的人,怎麼突然又出現了,而且,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
「是啊,彷彿她從來就沒有消失過,一直都在那裡一樣,只是有那麼兩三天時間變成我們看不見的了,」崔純湛搖頭說道,「這個案子,可不好下手啊……」
事關重大,也顧不上宵禁了,李舒白站起身,到門口喚景毓過來幫他換衣服,準備進宮去雍淳殿。
黃梓瑕也整肅自己的衣冠,若有所思地說:「世上怎麼可能會有什麼東西是看不見的呢?」
崔純湛一臉煩惱,哀嘆道:「必定是有的,現下不就發生了兩百多人都看不住的事情嗎?」
周子秦趕緊說:「我回家拿點東西,你們一定要等我,也帶我進宮去吧!」
李舒白沒理會他,徑自往外走,說:「別多事,好歹是王家的閨秀,怎麼可能讓你在她的遺體上動刀子。」
周子秦只能說:「那麼,我去看看可以嗎?」
李舒白微抬下巴示意崔純湛:「崔少卿的大理寺那邊,不是經常找你檢視現場的嗎?如今多找一次又如何?」
崔純湛立即向他招手:「來,子秦,我的馬車就在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