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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雪色蘭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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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念娘「啊」了一聲,說:「這麼一說的話,我倒是想起來了,當時雪色是和小施一起結伴來的。據說小施父母都死於兵亂,在徐州與雪色結為姐妹,約好生死相依,於是一起過來了。」

黃梓瑕默默點頭,驗證了自己的想法之後,卻不知道這個想法具體對此案有什麼幫助,只隱隱覺得,定然是自己所未曾窺視到的那一根重要脈絡。

一個案件,就如一株大樹,被人們所看到的泥土之上的部分,永遠只是一小部分。在那下面,有著巨大的盤根錯節,只是如果不挖出來,就永遠都不會知道埋藏在下面的真實模樣。

說到雪色和小施,陳念娘似乎想起了什麼,呆呆望著窗外的一棵孤木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忽然之間眼淚就滾落下來。

黃梓瑕趕緊輕拍她的肩膀,輕聲叫她:「陳娘,你別太傷心。」

「怎麼能不傷心……其實我也知道,憶娘定是回不來了,」她怔怔地說著,眼中只見大顆的淚珠滾落,「我昨夜又夢見憶娘,她浮在我面前,身體透明如琉璃。她對我說,‘念娘,經年芳華,流景易凋,此後唯有你一人在世上苦熬了……’我醒來時只看見窗外風吹竹影,心中酸澀來來去去,只回蕩著她夢中對我說的話。我知道她是已經不在世上了……」

黃梓瑕心中大慟,她從袖口裡抽出手絹,幫陳念娘拭淚,卻不料袖中一顆用紙包著的小東西被手絹帶著滑了出來。

那小紙包彷彿長了眼睛,骨碌碌地滾到了陳念娘面前。陳念娘接過黃梓瑕遞過來的手絹,抬手按住自己的眼,手肘正壓在那個小紙包上。

迷迷糊糊間,她竟感覺不到有東西硌到自己。

黃梓瑕猶豫了一下,覺得此事再隱瞞也沒有什麼意思,便將小紙包從她的手下抽出,遞到她面前,說:「陳娘,你看看這個。」

陳念娘捂著眼,喉嚨低啞:「是什麼東西?」

黃梓瑕沒說話,只看著她。

陳念娘遲疑著,緩緩抬手解開包裹著的白紙。

裡面露出的,是一塊晶瑩欲滴的無瑕白玉,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卻越發顯得玲瓏可愛。

陳念孃的手頓時劇烈顫抖起來,她一把攥住那塊玉,逆光看著那上面刻著的「念」字。

那個「念」字在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中,光華流轉,金光隱隱波動,深刺入她們的眼睛。

那一瞬間,陳念孃的眼睛閉上了。她閉得那麼緊,眼神又是那麼絕望,彷彿她的眼睛已經在這一刻被這個字刺瞎,從此再也看不見這個世間任何東西。

許久,許久。

陳念娘顫聲問:「是、是從哪裡找到的?」

「一群疫病倒斃的幽州流民之中,有一個大約四十歲女子的屍體,與其他人不同,她是中毒而死。但我們找到時,她的屍首已經被焚,只剩下了這一塊玉。」她沒有說是他們從馮憶孃的腹中發現的,怕陳念娘受太大打擊。

「二十多年前,我與憶娘都還是少女。那時我們沒有名氣,技藝也不太出眾,所以存了很久很久的錢,才終於買到兩塊羊脂玉,分別在上面刻了‘憶’和‘念’字,交到對方手中。那時我們說,永以與君好,一生相扶持……」陳念娘從自己胸前拉出一根紅繩,上面繫著同樣大小的一塊白玉,不同的是,她那塊玉的上面,刻的是一個「憶」字。

她將兩塊玉並在一起,用雙手緊緊握著,泣不成聲。

黃梓瑕靜靜坐在她的身旁,看著穿戶而進的光線絲絲縷縷照在陳念孃的臉上。她鬢邊的白髮與臉上細微的皺紋,現在看來都是如此明顯,已經不是前月遇見的那個韶華尚存的美婦人。

「是誰,是誰殺了憶娘?」陳念娘終於緩緩問。

黃梓瑕深吸一口氣,然後搖頭說:「目前還不知道。但我想,此事或許與王家姑娘的失蹤案有關。」

「王家姑娘?」

黃梓瑕說:「就是近日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夔王妃,陳娘可知曉?」

陳念娘手握著那塊玉石,麻木地點頭。

「我已經查清,憶娘受託護送的故人之女,就是王家姑娘王若。其實我曾在王若身邊見過憶娘一次,早已知道此事,只是當時因怕你傷心,所以才沒有說出口。」

陳念娘茫然說:「然而現在,我聽說王若也已經死了……」

「是啊,我懷疑憶孃的死,與此事有莫大關聯。但是如今真相尚未大白,我也沒有頭緒。」

「真的能查出真相來嗎?」陳念娘低聲恍惚呢喃。

黃梓瑕說:「至少,我盡我全力。」

將昏昏沉沉的陳念娘送出王府,已經快要日中了。

黃梓瑕一邊想著案情,一邊轉回身往裡面走。誰知她想得太過投入,腳在臺階上一下踩空,差點摔下來,好不容易才扶住一棵樹站住了腳。

門房各位大叔趕緊拍著凳子讓她坐下,又給倒了一碗茶。旁邊幾個閒著無聊的宦官正在閒聊,她也真覺得口渴,就在他們身邊坐下,咕咚咕咚灌下了一碗茶後又倒一碗。

負責延熙堂灑掃的小宦官盧雲中年紀不過二十來歲,最是喜歡家長裡短,看見她坐下了,趕緊用手肘撞撞她,眉飛色舞地問:「哎,崇古你說,你在王家往來最多,是不是感覺到王家姑娘這一死,真是王家近年來最大的損失?」

黃梓瑕愣了愣,還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啊?」

「可不是嗎?侯景之亂後琅邪王家人才凋零,尤其這幾輩都沒什麼出色的人物,朝堂之上話語也少,家中全仗著前後兩個皇后維持威勢——可據說如今族中壓根兒也沒有出色的姑娘了。好不容易有個出眾的被定為夔王妃,居然就這麼死了——得,如今攀咱們夔王府這條線也沒的用了,以後啊,還是隻得一個刑部尚書王麟在朝中撐場面。」

旁邊另有人插嘴說:「不過那也是王家,當朝一個皇后一個尚書還被人說是沒落。」

「是啊,本朝開國以來,博陵崔氏出了十幾個宰相,你看前朝時風光無限的琅邪王氏呢?就算加上太原王氏,如今也不及崔氏吧?」

黃梓瑕一邊默默喝茶,一邊在心裡想,崔純湛的叔父崔彥昭在朝中也是名聲赫赫,儼然百官領袖的風範。估計不出意外的話,崔家可能馬上又要出一位宰相了。

「這就算不錯了,你看看陳郡謝家呢?侯景之亂後,竟幾乎滅門了。」又有人議論說。

也有人持反對意見:「也不盡然,若王家真的衰微如此,王爺又怎麼可能與王家結親?需記得王氏還有一位長房長孫王蘊呢,這位真是文采風流,那長相、那氣派,雖及不上咱們夔王爺,那也是極出色的人物了。而且王爺與他關係也不錯,時常並轡出行,真是日月交輝,每每引得全長安少女傾巢出動,競相觀看心中數一數二的完美夫婿。」

「這倒也是,都說王蘊大家風範,更難得文武全才,這不,前兩個月他還帶著御林軍的兵馬追擊京郊流寇,大獲全勝,全數斬首而歸!」

「哎,這事我也知道,」盧雲中說著,又用手勢示意大家靠近一些,刻意壓低聲音,以營造出一種神秘感,「據說,這股流寇與龐勳有關!是他手下一撮死士集聚而來,意圖進京城刺殺夔王爺的!」

果然這個訊息讓眾人都是大吃一驚:「哎喲……可我們怎麼都只聽說是流寇?」

「自然是朝廷有意隱瞞啊!三年前被斬殺的龐勳舊部死灰復燃,這事洩露出去,豈不是動搖人心?所以,王都尉王蘊,他聽說此事後,馬上就帶人埋伏在京郊,半夜迎敵,瞬間就殺了個乾乾淨淨,兵部就地掩埋屍體,只說殺了一批流寇,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咦?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嘿嘿,咱在兵部有人!」盧雲中揚揚得意地說,「可別忘記我四姨夫的小舅子對門的錢大就在兵部,據說那次負責埋屍體呢!」

「誰知道呢!」眾人一致嘲笑他。

「話說回來,如果王蘊真有這麼厲害,當初那個從小與他定親的黃家女兒,怎麼就是不肯嫁給他?」

「呃……這個嘛……」

「是啊,聽說為了不嫁王蘊,黃家女兒還毒殺了全家呢!這嫁給王蘊是有多可怕啊?」

「那……那可能是黃家女兒瘋了!」

「無論黃家女兒瘋不瘋,反正我知道王蘊以後娶老婆有點難了。」

「怕什麼,頂多找個門戶小點的唄!倒是你,你這麼高大偉岸,你娶到老婆了沒有啊?」

在一群人的鬨笑聲中,黃梓瑕也附和著強笑。

等眾人笑過,話題轉向其他的雞零狗碎,只有她還捧著自己手中的茶碗,盯著上面的黑陶釉紋,許久都沒有動彈一下。

一直壓抑在她心裡的那些事情,又經由他人不經意的笑語,如遭受到激流沖刷的死水潭,泛起汙濁的沉渣。

父母去世已近半年了,案件拖得越久,破解的難度就越大,推翻重來的希望就越渺茫。

而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解開面前這個謎案,才有資格得到李舒白的幫助,得到為自己、為家人翻案的機會,洗雪冤屈。

見她不說話,盧雲中湊上來和她搭話:「崇古,王家那個姑娘失蹤的時候,你也在吧?」

黃梓瑕點頭。

他趕緊又問:「聽說王家那個原定要當夔王妃的姑娘,在一千八百個盯著她計程車兵眼中,忽然冒出一陣青煙,化為飛灰而去?」

黃梓瑕頓時汗都下來了,這個,傳言也太玄虛了點兒吧?

「簡直胡說八道。」她只能這樣說。

「就是嘛,我就說不可能,」旁邊另一人插上話,「聽說遺體都已經發現了,通身冒著黑氣,周身三丈內聞者必死啊!怎麼可能化為飛灰而去?」

黃梓瑕更加無語了。她只能說:「刑部與大理寺正在徹查,在官府沒有結案之前,所有的猜測都是錯誤的,請大家不要輕信謠言,以訛傳訛。」

眾人並沒有放在心上,只嘻嘻哈哈地繼續問她:「聽說王家姑娘死後,趙太妃要把岐樂郡主許配給夔王爺,這是真的嗎?」

黃梓瑕忍無可忍,只好拱手對那群人說:「抱歉啊諸位,此案還在審理中,一切需要真相大白才能公之於眾。」然後又抬出刑部和王府律,說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妄加揣測,以免流言紛起,驚擾無辜人等。再說,王府中人更應自律,尤其是要注意口舌是非,此事與王家和王爺都有關,應當謹言慎行。

眾人都在她之前來到,甚至大部分職位都比她高,但她既是王爺面前的紅人,又被指派參與此案調查,是以大家在她面前還是唯唯諾諾地應了,都不敢不給面子。

黃梓瑕見自己一番話鬧得大家都沒趣,趕緊給眾人倒茶致謝,讚了這茶真是清香解渴,然後又趕緊藉口還有事就先跑了。

她走出王府,站在門口仰頭望著天空,想著擺在面前的這個複雜煩亂的案件,正在深思,耳邊忽然有金鈴輕響,有一輛馬車自街的那一邊徐徐而來,在她面前停下。

她轉頭看去,車上人下了車,朝她致意:「楊公公。」

她轉頭看去,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難得她站在王府門口發呆,這上王府來登門拜訪的,赫然就是王蘊。

因族妹新喪,他今天衣飾簡單,一身與這個天氣十分契合的純白素絲單衣,只在袖口和領口綴著天水碧方勝紋,簡潔且雅緻。身上的白玉佩以青綠絲絛繫結,手中一柄青玉為骨的摺扇,扇面上繪著一支清氣橫逸的墨竹,更襯出他一身大家世族百年浸潤的清貴之氣。

時常被周子秦那種大紅大紫鮮明耀眼的衣服刺痛眼睛的黃梓瑕,再一看王蘊這身的搭配,不由得在心裡哀嘆一聲,同樣是公子哥兒,人與人的差別為什麼會這麼大呢?

王蘊見她鼻尖微有汗水,便隨手將自己手中的扇子遞給她,說:「我正要找王爺知會我妹妹的治喪事宜,既然遇到楊公公了,就煩請你帶我去見夔王爺吧。」

黃梓瑕見他的扇子一直放在自己面前,她也確實有點燥熱,便接過扇子,一邊扇風,一邊點頭,說:「請進。」

他們從門口進入,門房一群人已經不再講述京城最近的逸事了,不過一看見剛剛自己口中議論的主角立馬出現在自己面前,個個還是都有點心虛,慌忙站起來,齊齊向他行禮。

不明就裡的王蘊只掃了他們一眼,面帶微笑就跟著黃梓瑕往淨庾堂去了。

景毓和景陽正在前廳候著,一邊喝茶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見王蘊來了,景陽趕緊請他坐下,景毓起身穿過小院,向夔王通稟王蘊求見。

不一會兒,李舒白親自出迎,請他入內。

黃梓瑕正想著自己要不要跟進去,只見李舒白走到中庭,又回頭斜了她一眼,她只好連奔帶跑地跟上了。

兩人在西窗前坐下,景陽在庭前陳設好小火爐煮茶,黃梓瑕自覺地幫他們擺好乾淨茶杯,退下到庭前幫助景陽添松枝。

聽到他們的聲音從窗下傳來,王蘊說:「近日天氣開始炎熱,王爺也知道,我妹妹的遺體又……頗為不堪,所以我們族中已經商議過,三日後便是頭七,我們準備封棺運送至故里,及早入土為安。雖然倉促了,但也沒辦法,如今只能這樣處理。」

李舒白略一沉吟,問:「墓地可尋好了?」

王蘊感慨道:「她年紀輕輕,哪有墓地?目前商議著先用她姑母早年在族中墓地上置辦好的一個現成墓穴。至於墓碑,也已經遣人回老家趕緊刻了。」

李舒白說:「你妹妹畢竟曾受過夔王府的媒聘之禮,三日後我會親自前往致祭的。」

「多謝王爺。」王蘊感激道。

王家正在加緊治喪,王蘊那邊事情煩瑣,只喝了一盞茶便告辭了。

黃梓瑕見王蘊一身白衣,皎然出塵地穿過庭前玉簪花叢,忙抄起自己手旁的那柄扇子,追了上去:「王公子,你的扇子。」

他轉頭微笑看著她,問:「沒有拿來扇爐子吧?」

「沒有沒有,」她趕緊開啟給他看,「你看,因怕沾染了爐灰,所以我一直揣在懷裡呢。」

「這時候煮茶,難怪你滿頭是汗的。」他也不伸手接過扇子,只低頭凝視著她說,「你再拿去扇扇吧。」

她猶豫著,還想舉著扇子到他面前,他卻已經轉身,只微一揮手,說:「先給你用吧,下次還我即可。」

黃梓瑕站在滿庭玉簪花中,無意識地用手中這把開啟的扇子扇著風,一時間卻覺得更煩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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