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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天光雲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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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很好,這裡水又不深,你只需要下去摸個東西上來就行。」她說。

李舒白似乎沒聽到他們的對話,抬頭欣賞著周圍的風景。

周子秦又問:「崇古,你什麼東西掉下去了?我叫人幫你撈起來……」

黃梓瑕打斷他的話:「我要找一件證物,是和那幾個乞丐的死有關。」

她話音未落,周子秦已經開始脫衣服了。

這回輪到黃梓瑕抬頭望天,李舒白在旁邊說:「都穿這樣的破衣服了,你還脫什麼?」

「哦,也對……」周子秦又把衣服繫上了,「王爺,崇古,以後要下水你們早說啊,我去借個水靠。」

「別廢話了,我們這事一定要保密,萬萬不能被人知道。」黃梓瑕伸出雙手比了一個琵琶的長度,「應該有這麼大的一個東西,也許是包裹,反正只大不小,你找找看。」

「好。」周子秦撲通一聲跳下水,一個猛子扎到渠裡去。

李舒白站在岸邊,舉目望著藍天白雲和鬱鬱蔥蔥的榆槐,感慨說:「天光雲影,煙嵐散盡,景色不錯。」

黃梓瑕在岸邊找了塊比較平的青石坐下,覺得自己對周子秦威逼利誘的那種調調越來越像李舒白了,心裡不由得升起一種傷感。

不多久,周子秦從水底冒出頭,大口喘氣,說:「這條溝渠好深啊,而且水也挺髒的,下面全都是淤泥水草,找東西看來有點難。要不我叫幾個人來,把這附近水域給仔仔細細地篩一遍?」

「不行。」黃梓瑕蹲在岸上,嚴肅認真地說,「不是早就說過了,為了不打草驚蛇,這事還是我們兩人慢慢找比較好。」

周子秦苦著一張臉,雙臂扒在岸上,仰頭看著她:「可這麼長一條水渠,靠我一個人摸一個還不知是什麼的東西,簡直是大海撈針啊!」

「別擔心,從路程、方向、隱藏形跡等各個方面來說,這裡都應該是兇手的第一選擇,我覺得應該就在這裡了。」

「……明明這裡和乞丐們倒斃的興慶宮相距很遠,八竿子打不著嘛……」周子秦還在嘟囔著,黃梓瑕伸出右手在他頭頂一按,於是周子秦又被按回了水中,想說的話化為咕嚕嚕一串水泡,全部都淹沒在了溝渠中。

周子秦手舞足蹈在水中沉了一會兒,又氣急敗壞地冒上來:「楊崇古你這個渾蛋,也不打聲招呼,我,我的腳被水草纏住了!」

「啊?不會吧!」黃梓瑕頓時也急了,「對不住啊,來,伸手給我,我把你拉上來。」

「纏得很緊,墜死我了……」周子秦說著一邊拼命地甩腳,黃梓瑕抓著他的手往上拽,到最後李舒白也看不過去了,伸手幫了一把。

兩個人你拉我拽,許久才終於讓周子秦擺脫了腳上的重物,爬了上來。

黃梓瑕和周子秦都有點脫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著。

「什麼水草這麼堅韌?你這樣的大個人都差點被拖進去。」

「別提了,累死了,跟布一樣纏在我腳上。我當時在水下一看,這麼大團黑影——」周子秦伸出雙手比畫了一個懷抱的姿勢,「纏在我腳上甩都甩不掉……」

黃梓瑕看著他比畫的大小,若有所思地又比畫了一下自己剛剛要他撈的那個東西大小。

周子秦頓時愣住了。

黃梓瑕看著他,他看著黃梓瑕,兩人面面相覷許久,周子秦才站起來撲通一聲跳到水渠裡,一個猛子又紮了下去。

就在黃梓瑕準備接他從水中摸出來的東西時,周子秦又忽然從水裡鑽出來,大喊:「快!快點!有大發現!」

「什麼發現?」黃梓瑕看了李舒白一眼,在心裡盤算著他下水去幫忙的可能性。

「剛剛水太混濁了我只看清個影子,現在水中髒物沉澱了下來,我真的看清楚了!不止包裹!還有一具屍體!」

此言一齣,連李舒白都頗有詫異,問:「屍體?」

「對!而且還是無頭屍,我看清楚了,絕對沒問題!」

那纏住周子秦腳的,果然是一個包裹。裡面有琵琶一把、衣服兩件、首飾盒一個、大石頭一塊。

同時,水中拖出來的,還有一具無頭女屍,被綁在另一塊石頭上。周子秦割了石頭上的繩子,將屍體拖上了岸。

「累死我了。」周子秦爬上來,癱倒在岸邊的草地上,呼呼大喘氣。

「沒有這麼重的石頭,東西怎麼能沉得下去呢?」完全沒有感覺到愧疚的另外兩人,已經蹲在屍體旁邊研究了起來。

無頭女屍在水中浸泡時間顯然不長,雖然泡得皮膚泛白,但還並沒有太過腫脹。她身上穿著輕薄柔軟的羅裙,從那細柔的腰肢和修長的四肢來看,顯然是個年輕而苗條的女子。

「子秦,你對屍體比較熟悉,來說說這具屍體。」李舒白轉頭對周子秦說。

周子秦躺在地上,有點遺憾地說:「早知道有屍體,你們應該早點跟我說嘛,我沒帶工具。」

黃梓瑕解釋說:「我也不知道會有屍體,我本以為只有包裹。」

周子秦爬起來,喘著大氣爬到屍體邊,粗略地檢驗了一下。

「死者是個年輕女子,生前身高大約五尺三寸,身材……非常不錯,在我驗過的這麼多屍體中,她絕對可以排行第一。正所謂豐纖合度,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

「說正事。」李舒白不得不打斷他的話。

「好吧,她是在被兇手割去了頭顱之後,才拋屍水渠的。案發現場應該是在離這裡不遠處,兇手是很有經驗的老手。你看,脖頸上的切口十分整齊,乾淨利落,我看要找這樣的案發現場,估計也很難,這麼有經驗的老手應該能完美處理掉所有痕跡,尤其這附近都是荒草雜樹。」

「嗯……無頭女屍,確認身份比較難。」黃梓瑕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包裹中那個琵琶看了看。琵琶弦已經斷了,不過那上面螺鈿鑲嵌的牡丹還完好無損,在陽光下顏色鮮活。

正是錦奴不離手的那把琵琶,她的師父梅挽致送給她的「秋露行霜」。

首飾盒中有不少珠寶首飾,製作得都十分精巧。「是錦奴的東西無疑。」黃梓瑕著意看了看第一次見面時錦奴鬢邊戴過的那朵堆紗海棠,然後把首飾盒合上,又翻了翻那兩件溼漉漉的衣服。

「是錦奴嗎?這麼說倒是十分有可能,」周子秦若有所思問,「有沒可能是被人騙出私奔,結果走到這裡時被殺,屍體和包裹分別綁上石頭丟到河裡?」

「我看不像。這些東西應當不是錦奴自己收拾的,」黃梓瑕揀著那幾件衣服,說,「雖然挑選的都是挺漂亮的衣裙,但只有外衣,沒有內衣。一個女子要出門,難道只換外面的衣服就可以了嗎?」

「有道理啊……」

「所以兇手只是隨手拿了幾件衣服,意圖偽裝成錦奴私奔的假象而已。」

「那這具屍體?」

「錦奴大約身長五尺五寸,你說這具屍體只有五尺三寸,那麼當然不是錦奴了。」

周子秦依然迷惑:「可怎麼會這麼巧,偏偏就出現在這裡呢?」

黃梓瑕瞧著他:「你說呢?」

周子秦看看她,再看看李舒白,「啊」了一聲:「是兇手故意拿來偽裝成錦奴的?」

「嗯,真正的錦奴——」黃梓瑕平靜地說,「現在應該躺在王若的棺木中吧。」

周子秦頓時跳了起來:「什、什麼?你的意思是……」

「對,有人將錦奴的屍體偽裝成王若,企圖借這具屍體的出現,了結王妃失蹤那樁謎案。」

「太可惡了!」周子秦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兇手為什麼選中錦奴,還把她害得這麼慘?」

「因為身材有相似之處吧,畢竟王若挺高的,一般女子都比她矮半個頭。比如這個女子的屍體,雖然無頭,但我們依然可以判斷她的基本高矮。只是一個琵琶女的屍體畢竟沒有王妃的重要,官府不會特別在意這個,而且,屍體若是在水中久了,會被水泡得巨大,只要遲幾天被發現,身高就比較難判斷了,」她說著,將琵琶等重新包裹好,示意周子秦拿走,「證物先存放在你那裡吧,我那邊人多眼雜不方便。」

「哦,好,」周子秦也不管還在流淌的泥水,抱過了包裹,然後又問,「這具屍體呢?」

黃梓瑕乾咳一聲,說:「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帶回你家去?」

「……你覺得可能嗎?」周子秦問。

李舒白說道:「直接通知崔純湛,就說你在這邊發現了無頭女屍和一個包裹。至於大理寺怎麼判斷死者身份,你不加干涉就是。還有,記得把所有證物都打包好,什麼時候我們要是叫你,你趕緊帶上。」

「好吧。」他說著,苦著一張臉求黃梓瑕趕緊去通知崔純湛,自己守著包裹和屍體在那兒等著。

黃梓瑕和李舒白鑽出水渠旁的灌木叢,沿著荒路走到街坊邊,看到幾個閒人正坐在路邊樹蔭下閒聊。

黃梓瑕指著水渠那邊喊了一聲:「那邊水裡撈出屍體來了!」

頓時,幾個閒漢爭相跳起來,有的去看熱鬧,有的喊人,有的嚷著報官,全面周到,毫無遺漏。

李舒白和黃梓瑕兩人走到空巷中,滌惡和那拂沙還在悠閒地嚼著地上的草。其實戴著個馬嚼子挺可憐的,壓根兒吃不進幾根草去,可兩匹馬還是無聊地在牆角的幾根雜草上蹭來蹭去。

他們兩人上了馬,發現就算是一直袖手旁觀的李舒白,衣服也被蹭得一條泥痕一條水跡,斑駁夾雜。不過兩人也不在乎了,騎在馬上緩慢地走著,有一下沒一下地說話。

黃梓瑕問:「景煦從徐州發訊息回來了嗎?」

「回來了,那枚箭鏃消失之時,正是龐勳的餘孽在徐州附近橫行之時。」

「傳說箭鏃失蹤之時,那個水晶盒的鎖紋絲未動,而存在裡面的東西不翼而飛,是否是真的?」

「是真。景煦到了徐州之後,把整件事情徹查了一遍,審訊了當時守衛城樓的所有士卒,發現是因為龐勳餘孽買通了守衛,監守自盜,詭託鬼神。」

黃梓瑕若有所思道:「而在徐州那邊發生的事情,轉瞬間就在京城流傳開來,並且還改頭換面,附帶鬼神之說,看來,這背後必定是有人在操縱這件事情,並且有意地將龐勳的事情扯過來,意圖掩蓋自己真正的居心。」

李舒白淡淡道:「卻不知這樣只是欲蓋彌彰,弄巧成拙。」

「嗯,看來又一個猜想,可以對上了。」

他們隨口談著,走馬經過長安各坊。

湛藍的天空下,長安七十二坊整齊端嚴,肅立於長風薄塵之中。初夏的陽光微有熱意,照得穿了一身薄衣的黃梓瑕脖頸間有微微的汗。她抬起袖子擦著,順著街道上的槐樹蔭慢慢行去,一路想著眼前這樁謎案。

李舒白隨手遞給她一條折成四方的白帕子,她接過來擦了一下,才回過神來,轉頭看他。

他的面容在此時的槐樹蔭下,蒙著一層淡淡的輝光。五月的陽光從葉間篩下來,如同一條條金色的細絲,變幻流轉。但陽光落在他們的身上時,又變成了一點點燦爛的暈光。在這樣迷離變化的光線中,他的神情,在慣常的冷漠中,又似乎帶著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一瞬間,彷彿讓他們之間的空氣,都流動得緩慢起來。

黃梓瑕低下頭,默默與他並轡而行。等到接近永嘉坊時,她卻忽然撥轉馬頭,催著那拂沙向北而去。

李舒白跟上她,問:「去大明宮,雍淳殿?」

「嗯,我再去確認最後一件事,此案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已經查明一切了?」他微有詫異,看著身旁的黃梓瑕。槐樹稀落,樹蔭退去,金色的陽光遍灑在他們身上,他看見與他並肩而行的黃梓瑕身上,蒙著一層明亮迷眼的光,彷彿不是來自此時即將西斜的陽光,而是自身體中散發出來一般。

他微微錯神,一直看著黃梓瑕。而她從殿門直入,穿過前殿,順著青磚平路走過假山,然後在靠近內殿的地方蹲下,指著一塊假山石,說:「就在這裡,我撿到了王若的那一支葉脈簪。」

李舒白緩緩點頭。看著她抬手按住頭上的銀簪,按住卷葉,抽出裡面的玉簪,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

「前殿、後殿、中間假山。這裡……」她的簪子在假山處畫了一個圓,圈住一個最高點,「就是王若的葉脈金簪丟失的地方。」

李舒白指著外殿的迴廊:「這是我們站著的地方。」

「對,外殿迴廊上,十步一人,目光始終盯著內殿門口。而假山之內,是窗外的侍衛,目光不曾離開過窗戶。」她摘下旁邊的一片葉子,將手中的簪子擦乾淨,然後迅速而輕巧地插回銀簪中,仰頭向著他揚起唇角,露出一個明亮皎潔的笑容,「此案已經結束了。」

李舒白默然站起身,環顧四周。黃昏已經開始籠罩這裡,暮色即將吞沒明亮的白晝。

他們走出雍淳殿,上馬從角門出了大明宮。在即將走到夔王府時,李舒白才忽然開口問:「這麼說,已經可以確定雍淳殿的屍首是錦奴了吧?」

她聲音輕快:「是,可以確定了。」

「現在這具新出現的屍體呢?」

「我也基本有數了。」她胸有成竹,轉頭看著他,說,「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三年前您在徐州救下了那兩個少女。」

李舒白立住了滌惡,長久思索著,沒說話。

許久,他才終於微微一揚眉,轉頭用一雙深邃而幽遠的眸子望向黃梓瑕,低聲問:「難道說……竟然會是那人?」

黃梓瑕點點頭,說:「除此之外,其他人沒有任何機會。」

李舒白微微皺眉,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對大唐朝廷來說,絕對又是一樁風波。」

「也沒什麼,本朝歷來都很寬容的,不是嗎?」黃梓瑕長嘆了一口氣,悠悠地說。

李舒白沉吟許久,說:「如果我勸你放棄,你覺得如何?」

黃梓瑕沉默著,輕咬下唇看著他,說:「這件事,本來就因你而起,若你想要放棄的話,我亦無話可說。」

「但……難道就真的這樣算了嗎?」他坐在滌惡身上,仰望遙不可及的長天,長長出了一口氣。他的目光,深邃而遙遠,彷彿是要望及長空最遠處,看到那裡最深的景緻:「埋葬這樣一個秘密,你會覺得不甘心吧?」

「和秘密無關,」黃梓瑕跟隨著他的目光,靜靜地望著天空,說,「我只想說出真相,為冤死的馮憶娘、錦奴,還有那幾個無聲無息死在崇仁坊的乞丐討回一個公道。」

李舒白仰頭不語,只看著葉間的光線一點一點變化,眼看著,又將是黃昏。

他緩緩地開口,說:「事實上,如果幕後主兇是那個人的話,說不定這次你揭露元兇,還是你的大好機會。」

黃梓瑕詫異地睜大眼看他。而他回頭看她,神情微渺和緩:「我會幫你促成此事。你只需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實說出來——無論如何,我保你性命。」

她微仰頭望著他。此時正是夕陽西下,滌惡與那拂沙回到熟悉的夔王府,正在歡欣地交頸摩挲。而騎在馬上的他們,也不覺漸漸貼近,彷彿連對方的呼吸都可以感覺到。

黃梓瑕下意識地撥轉那拂沙,與他離開了半尺距離,低聲說:「多謝王爺。」

夕陽下,兩人的身影拖成長長兩條線,明明距離那麼近,卻始終存著一塊空隙,難以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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