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下巴線條繃緊,只冷笑著不說話。
黃梓瑕又說道:「這兩個,是出現在您面前的人。而那一個死掉的人,則是馮憶娘。她的死促成了王若身份的暴露,也讓我發現了隱藏在幕後的那一個人,即——馮憶孃的故人。那個委託馮憶娘護送王若進京的人,究竟是誰。」
眾人都不說話,燕集堂上壓抑著沉鬱的氣氛,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只是人人都不能也不敢去揭露。
「到了此時,想必不需我多說了,馮憶娘那個故人,應該就是十二年前雲韶苑中號稱已經去世的,雲韶六女中排行第二的姐妹,也是錦奴的師父,當年在揚州曾嫁過人並且生了一個女兒的琵琶聖手梅挽致。」黃梓瑕的口氣低沉而平靜,越發顯得冰冷而無情,「她的女兒,名叫程雪色——或者,也可以換個名字,叫作王若。」
王皇后端坐在堂上,神情沉鬱,她不言不語地看著面前的黃梓瑕,目光冰涼,卻依舊沒有說話。
「仙遊寺中那個提醒王若注意自己過往的男人和知曉王若與皇后您身份的錦奴的出現,再加上您殺死的馮憶娘,讓皇后您知道,王若不可告人的來歷已經被人察覺,就算她嫁入王府,日後也定會陷入險境,說不定還會終有一天被人揭發身份,落得不堪下場。所以為了保護王若,也為了保護王家,王若只能消失,而此時,仙遊寺中出現過的,京城也在風傳的龐勳陰魂作祟的藉口,就是您將計就計最好的迷煙。」
「哼,無憑無據的臆測!」王皇后終於開口,冷冷道。
黃梓瑕點頭道:「皇后既然如此說,奴婢也沒辦法。而接下來,奴婢還有一個臆測,這個臆測,起於十二年前,結束於前日,它比之前的所有臆測都要縹緲,卻也遠比之前的一切更為可怕。皇后娘娘,或許您聽了之後,會無法接受,但奴婢還是想告訴您,您的一切心機,最終造成的最可怕的後果。」
王皇后冷笑著,看也不看她,一副漠視她到底的神情。
黃梓瑕並未介意,她一字一頓,緩緩地說:「雲韶苑的陳念娘,給我講過一個發生在十二年前的故事。建立雲韶苑的六個女子中,以琵琶技藝震驚世人的二姐梅挽致一夜之間消失,她只留下一個女兒,名叫程雪色。無論雪色怎麼追問,她那個身為窮畫師的父親始終只說,你的母親已經死了。雪色隨父親回到柳州,父親在艱難困苦中熬到她十四歲而去世,孤女家產被奪,雪色只能在勢利親戚的虐待中苦挨。直到三年前,雲韶六女中身在徐州的三女蘭黛,在偶然的機會中知道了雪色的事情,便給雪色寫了信,讓她若是需要自己幫助,儘可到徐州投靠自己。輾轉許久之後,絕境中的雪色收到了這封信,於是十四歲的雪色離開柳州,一個人前往徐州。」
「而第二個故事的來源,來自如今也在座的夔王爺,」她頓了頓,目光看向李舒白,見他微微點頭,才說,「四年前,龐勳謀反,夔王奉命前往徐州,聯合六大節度使征討。攻破徐州那一日,他曾救下一對被龐勳部下擄去的十三四歲的少女。其中一個姓程的少女,說起自己是來投靠姑姑蘭黛的,到了徐州之後才聽說原來姑姑因為龐勳之亂已經舉家遷往揚州。她給了夔王一支銀製的葉脈簪,但夔王對兩個來歷不明的少女並無企圖,因此在程姓少女離開後,把簪子丟棄了。而從始至終,因為她們把臉塗得看不清模樣,所以夔王並未看清她們的容顏。」
她講述完這一段,見眾人都若有所思,王皇后也只緊抿雙唇,並未說話,便又說:「以上,是經由他人口述的兩段故事,而接下來這一段,沒有人證明,是我自己結合目前查探到的蛛絲馬跡,推測出來的,當然,若不同意的話,也儘可以斥之為臆測——數月前,宮中開始為夔王籌措擇選王妃事宜。這個時候,身在雲韶苑的馮憶娘接到了一封信,讓她幫忙護送故人之女上京。這個故人之女,便是程雪色。馮憶娘沒有去考慮為什麼對方不去找蘭黛等舊時姐妹護送,因對方當年對她有恩,於是她北上長安,在蒲州接到了人之後,護送她入京。然而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委託自己辦事的當年故人,如今竟已經是這樣九天之上的身份。她或許曾驚喜過,但最終,在塵埃落定,夔王妃人選定下之後,她迅速便消失在了世上——原本,她這樣一個知道真相的無關緊要的棋子,便註定是要被拋棄的。
「與此同時,馮憶孃的師妹陳念娘進京尋人。然而陳念娘在街頭巷尾,馮憶娘在高軒華屋,京城百萬人中,兩人始終無緣相見。陳念娘流落街頭,巧遇錦奴。錦奴幫她打通關節,在帝后面前獻藝,但最終不是特別受欣賞,因此退而求其次入了鄂王府。鄂王幫她去戶部尋人,我因此得知馮憶娘已經遇害身亡。後來,我將馮憶孃的遺物交與陳念娘,她也答應幫我尋找一幅如今在蘭黛手中的畫,並特地要求由程雪色送到長安。那幅畫,就是當年梅挽致的那個畫師丈夫替她們六人繪下的雲韶六女圖。與陳念娘手中的小像一樣,程畫師技藝極高,畫中人全都是栩栩如生,一眼可認。
「就在前日,接到信的程雪色,終於帶著那幅畫從蒲州趕到了長安城。然而她因此招致了殺身之禍,在畫像被奪之後,成為了光宅坊水渠中的那一具無名的無頭女屍!」
王皇后亦冷笑道:「臆測便是如此,你剛剛才說數月前雪色被馮憶娘帶到長安,如今數日前又隻身從蒲州到長安。難不成世間竟有兩個雪色?」
「正是有兩個,」黃梓瑕望著王皇后,聲音中似有憐憫,似有悲哀,「夔王在徐州救下的,是兩個年紀相近的少女。她們在流亡的路上相遇,相互扶持著來到徐州,尋親不遇後落入魔爪,為了對方不惜豁出自己的命,真正是生死相依。最後她們一起來到揚州,後又與蘭黛一起遷到蒲州。這兩個少女,一個姓程,一個名叫小施。」
「那麼,這一前一後進京的兩個人,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程雪色?」黃梓瑕緊盯著王皇后,一字一頓地說,「我只講兩件微末小事。第一,在王若還沒有失蹤之前,我有一日前往王家王若居所,她尚在睡夢中,似乎做了噩夢,迷迷糊糊間呢喃著一個名字——雪色,雪色!」
王皇后的身體,在瞬間顫抖了一下。她的面容,轉成一種異常可怕的青紫,讓看到她的所有人都打了個冷戰。
而黃梓瑕卻恍若未見,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第二,錦奴在皇后您面前獻技時,見到王若的那一瞬間,她說,‘不可能……如果是這樣,怎麼可能夔王妃會是她’。皇后您看,連錦奴都知道,她師父的親生女兒是誰,而當初拋棄了這個女兒的梅挽致,卻壓根兒不知道,她身邊站著的其實是與她毫無任何關係的小施。」
王皇后整個人如泥塑木雕,已經完全沒有了反應。她一動不動地呆坐在椅上,那張曾經傾倒眾生的面容如今一片死氣。
她彷彿是已經死去的人,靈魂已經被一雙惡魔之手活生生撕碎。她就那樣呆坐在那裡,沒有呼吸,沒有表情,瞪得大大的眼中也沒有焦距。
整個燕集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平時端莊威儀的女人,如今已經徹底被擊潰,只因為面前黃梓瑕的兩句話。
「王皇后,大約您沒有想過,被您輕輕抹殺的馮憶娘有一個性命相依的陳念娘。而錦奴曾說過,程雪色長得和您十分相像。所以在看見雪色和她帶來的畫的一剎那,曾在您面前獻藝的陳念娘便立即明白了,誰是故人之女、誰是那個讓馮憶娘上京的故人、而最後馮憶孃的死又是因為什麼。所以她沒有按照約定帶雪色來看我,她讓雪色前往錦奴的居處,又有意放出從雲韶六女的畫像中可以看出奇異樂舞之類的傳言,以此藉助鄂王爺,以及錦奴那些經常出入內教坊的姐妹之口,順利將那幅畫的事情傳入了宮中。而您,是絕對不可以讓這幅畫被人看見的,因為上面所畫的人中,有一個,正是您自己的模樣。
「而在徐州被夔王爺救過的雪色,性格如此倔強固執,她認定了夔王爺,於是便從十四歲等到十七歲,直到那個她以為已經死了的母親讓馮憶娘接她進京,說要幫她安排最好的人生時她還不願意放棄等待。同時,或許也是將父親的潦倒早死和自己的顛沛流離歸罪於這個從小拋棄了自己的母親,她在心裡,其實是莫名地在恨自己的母親。她與小施商議好,反正母親十二年未見,肯定已經不認識自己,而只在她們十四歲流亡到揚州時倉促間見過一面的馮憶娘又哪裡認得出小施來呢?所以她讓小施代替自己進京,或許,還希望她尋找一下當年那個救了她們兩人的將軍之類的——然而她們都萬萬沒想到的是,雪色的母親如今已經是這樣的身份,而小施被安排見面,又在眾人裡指中了她的,正是當年救了她們,又讓雪色等了三年的那個人!」
一片寂靜。
死一樣的沉默。
而黃梓瑕提高了聲音,終於揭開了最後那一層瘡疤:「王皇后,您讓人在長安夜色中殺死,又丟棄在溝渠裡代替錦奴的那個女子,才是您的親生女兒,程雪色!」
王皇后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許久許久,她圓睜的那雙沒有焦距的眼中,忽然滾落下大顆的淚珠來。她把自己的手插入鬢髮之中,渾身顫抖地拼命按著自己的頭,彷彿不這樣的話,她整個腦子就會爆裂開。
她終於開了口,聲音幹嘶喑啞:「你說謊……你……說謊……」
黃梓瑕一動不動地站在她面前,看著這個被自己那一句話擊潰的女人,覺得胸口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悲憫混雜著激憤,彷彿死在王皇后手下的錦奴、馮憶娘、雪色和崇仁坊的那幾個乞丐,都在她的血脈之中呼嘯著發出怨恨的嘶叫,令她無法抑制,感同身受。
而王皇后喃喃地,又重複了那兩個字許久:「說謊……說謊!」
她終於說出的隻言片語,讓皇帝的面容也變得鐵青,他的手抓在椅子扶手之上,因太過用力而不自知,連指關節都泛白。
王皇后那張豔麗的面容已經扭曲,她一邊用力按著頭,一邊彷彿瘋狂了般,咬著牙冷笑,那強擠出詭異笑容的臉上,卻又有大顆的淚珠在滾滾掉落。這一刻這個一直端莊倨傲的女人,已經瀕臨崩潰:「胡說八道,簡直是……胡說八道!」
王麟急怒攻心,鐵青著臉色示意閒雲與冉雲上前拉住王皇后,又趕緊向皇帝請罪,說:「陛下,怕是這個宦官楊崇古給皇后下了魘,皇后竟如此胡言亂語了!她是琅邪王家的長房庶女,又怎麼可能是什麼樂坊的出身……」
「王麟,」皇帝瞧著王皇后那種絕望的潰亂模樣,臉色也自蒙上一層冰冷,他轉過目光,盯著面前王麟,緩緩地說,「照實說。十二年前的事情,你明明白白說出來!若有一個字讓朕查證不實,朕讓你們琅邪王家在大唐再無出仕子孫!」
王麟心口驚悸,回頭見王皇后已經漸漸明白過來,只呆呆坐在那裡,彷彿在悔恨自己剛剛的失態,又彷彿還陷在那種悲哀狂亂之中,無法自拔。
他心上湧起一種莫名的恐懼與絕望,只能伏在地上,用嘶啞的聲音顫聲說道:「陛下,臣罪該萬死,不求陛下饒恕,只求陛下降罪於我一人,不要禍及王家!此事全都是臣一手策劃操縱,就連皇后……當時亦是為臣所迫!」
皇帝劈頭打斷他的話:「你不用為旁人開脫,只要從實招來!」
「是……」王麟伏地,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冰涼的青磚之上,聲音絕望而悲涼,「陛下,當年侯景之亂後,王家元氣大傷,子嗣凋零。到十二年前,王家只餘得男孫四五人,其中唯一有望的,也就是我的蘊兒一人,然後,便是當時在您身邊的,王芙……」
皇帝想了一下,才說:「我記得,可惜她命薄,在我身邊半年多就去世了。」
「當時,陛下還是鄆王,被先皇遷出居住在十六宅。王芙去世後,王家痛傷之餘,又不願失去一個王妃之位,想著您或許能因為王芙而對她的姐妹青眼有加,於是便又邀請陛下來做客,在席上讓我們王家的幾位姑娘與您相見。」
皇帝微微點頭,他的目光轉向皇后,見她如泥塑木雕般坐在椅上,不言不語,只用一雙茫然而大睜的眼睛看著自己。她已經清醒過來了,知道事情已經敗露,無法再做其他手腳,於是便只望著皇帝,目光中有卑微的乞憐,亦有哀傷的悲切,淚盈於睫,不肯說話。
皇帝看著此時茫然失措模樣的皇后,這個十二年來陪伴他一步步走來的女人,如被人揉碎的白牡丹般泛著微黃的痕跡,讓他既怒且傷,忍不住咬一咬牙,將自己的臉轉了過去,不願再看她。
「那一日,我家大小几位女兒都在陛下面前,可陛下卻只神情平常,談笑自若。我們知道您身邊名花眾多,而除了王芙之外,王家中並未有特別出色的女子,所以您不將其他人放在眼中,也是正常。當時……皇后由人介紹,只說是家境落魄的良家子,正在我們府上為幾位姑娘教習琵琶。臣……覺得她技藝驚人,便讓她出來給您演奏一曲琵琶,以結束宴席。」王麟苦澀道,「可誰知,陛下對她一見鍾情,並問微臣這是我們王家哪一房的姑娘,臣……臣一念之差,當時亦不知自己為何鬼迷心竅,竟說是王家長房庶女王芍……」
「然而她進入我府上時,一切戶籍文書俱全,不像偽造。」皇帝冷然道。
「是……實則,王家之前恰好有個女兒王芍,因為身體不好而舍在了道觀,但在那日之前不久便去世了,戶籍依然在琅邪,未曾登出。臣……臣見陛下當時如此喜愛她,只想著替她找個清白身份後送給您,也不算什麼大事,只要把幾個見過她的女兒和身邊人都送回琅邪去就好了。而我們王家或許能出一位王妃,對於如今日漸式微的王家來說,這真是萬分迫切的好事……於是臣便與她商議,皇后她……她也應允了。」
「不算什麼大事……」皇帝怒極反笑,冷笑著轉頭看王皇后,「只是你們都沒有料到,朕竟如此愛惜她。十二年來,她從一個王府媵,到孺人,最後竟然誕下皇子,在朕登基後,成為王皇后!」
王蘊的臉上,亦是震驚與驚愕,無法掩飾。
黃梓瑕默然站在李舒白身後,望著坐在那裡的王皇后。
十二年來人生劇變,她青雲直上,從琵琶女到皇后,一步步走來也算艱難,可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畢竟要還回去,一夕之間被顛覆後,不知會落得如何下場。
而王麟直起身子,老淚縱橫對皇帝說道:「臣該死!臣當時真是萬萬沒想到……自己送入王府的一個琵琶女,會有如今這一日!自陛下登基之後,臣一直夜不能寐,到她受封皇后,臣更是寢食難安,數年來日日夜夜備受煎熬,只怕事情敗露……臣想,皇后殿下的日子……恐怕未必比臣好過。陛下,臣自知萬死,但請陛下體念皇后亦是為臣所脅迫,後來更是騎虎難下,也是身不由己……」
「不必說了,」皇帝微抬右手,制止他再說下去,「若你們真的如此不安,又如何會在十二年後,還要再上演同樣一場李代桃僵的戲?你們真當天下所有人都這麼容易被你們矇蔽?」
王麟頓時悚然,渾身冷汗,身如篩糠,不敢在說話。
一直在旁邊緘口黯然的王皇后,終於開口,聲音喑啞緩慢,輕輕說:「此生此世,能遇見陛下,便是妾身最大的幸運。這十二年來我縱然日夜擔憂,怕陛下得知真相後厭棄我,但在苟且偷生之時,我又何嘗不自覺慶幸?」
她說到此處,聲音哽咽輕顫,嗚咽中抬眼望著皇帝,眼中清淚緩緩滑落,如晶瑩明珠滾過她如玉雙頰:「陛下……十二年來,雖然我在深宮冷清寂寞,身邊群狼環伺,但陛下待我更勝民間恩愛夫妻,我人生如此幸運,以至於痴心妄想,想為我自己宮外的女兒也安排一個像我一樣的好歸宿……我只想著,如此一來,我今生今世欠了她的,這一回便完結了。我一定會在雪色出嫁之後,忘卻一切前塵往事,好好伺候皇上,粉身碎骨,赴湯蹈火,亦在所不惜……」
黃梓瑕與李舒白對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流露的想法。他們分明知道,從她將女兒召回身邊開始,才是她與以前的人生的重新聯絡。
然而,他們只是局外人。
他們可以不被迷惑,不被動搖,然而十二年來,與王皇后出則同車,入則同寢的那個人,卻無法不被王皇后說服。因為她清楚地知道他的弱點、知道如何才能挽系他。
只一瞬間,那個因親手殺死自己女兒而痛苦難抑的女人,已經消失了。如今在燕集堂上的,依然是那個以「尚武」聞名的王皇后,美麗、殘忍,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經過精確計算,從不浪費,從不落空。
而皇帝望著面前淚珠漣漣、眼圈通紅的王皇后,頓覺心口湧起無力的感傷。
多年來,他與她榮辱與共,攜手望著天下萬民。他依然記得初次見面時她抱著琵琶半掩低垂的笑顏,也記得自己登基那日她如花的笑靨,還記得自己抱著剛剛出生的兒子時她臉上疲憊的微笑……
她似乎已經變成了自己人生中的一部分,要是缺少了她,他的生命似乎也再不完美了。
「阿芍……」
皇帝終於站起來,他向她走來,一步步,緩慢而沉重,說:「你剛剛,太過失態了。」
王皇后凝視著向自己走來的皇帝,臉上漸漸漫上悽苦悲哀的神色,終究還是低頭說:「是……」
「你是王家長房庶女,在朕身邊十二年,為皇后也有多年了,向來端莊自持,怎麼今日會在族妹的靈前這樣悲痛過甚,以致為鬼魂所迷而胡言亂語?」
王皇后愣在那裡,許久,臉上終於緩緩滑下大顆大顆的眼淚。這一刻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傲氣凌人、傾絕天下的女人,無論是真是假,她虛弱而無助,一時間彷彿被抽去了全身的力量,只能跪地抓著皇帝的下裳,捂著自己的臉,泣不成聲。
皇帝拉住她的手臂,硬生生將她扯了起來。她纖細而蒼白,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卻終於藉著他的力量,重新站在了人前。她與帝王並肩站在一起,即使臉上還帶著淚痕,卻依然不自覺地散發一種多年久居人上而養成的傲氣。
黃梓瑕冷眼旁觀,看著這個精確規劃好一切動作與情感的女人,在心裡不由自主地想,也許剛剛她那種崩潰失態,反倒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吧——但,也只是那一瞬間而已。
皇帝僵硬地挽著她的手,雖然尚不自然,但畢竟還是挽住了。
他的目光,從王麟、王蘊與李舒白的臉上掃視過,最後落在黃梓瑕的臉上,緩緩地說:「此事以後若再有人提起隻言片語……」
他的聲音頓了許久,終於重若千鈞地落了下來:「便是罔顧皇家顏面,意圖與朝廷過不去!」
堂上眾人都是噤聲,不敢說話。
皇帝抬手向王皇后,幫她將蓬亂的鬢髮抿到耳後,又攜住她的手說:「回去休息一下,我讓太醫給你看看病。你今天,是悲痛過度瘋魔了,知道嗎?」
「是……我知道。」她遲疑著,低聲答應。
「走吧。」
帝后如來時般攜手而出,只是王皇后腳步稍顯凌亂,而皇帝則一步步穩穩將她拉出燕集堂。
在出門前,皇帝回頭看了一眼閒雲與冉雲,示意王蘊。
黃梓瑕站在李舒白的身後,在這樣一個案件真相大白卻又悄無聲息結束時,感覺到了淡淡的悲哀與莫名的惆悵。
李舒白回頭看著她,一言不發地往外走去。
黃梓瑕跟在他的身後,隨他一起走出燕集堂。
在經過王蘊身邊時,她聽到王蘊的聲音,低若不聞地在她的耳邊響起:「為什麼?」
她心口猛地一跳,轉頭看向他。
一直溫潤和煦如行春風的王蘊,此時卻用一雙極幽深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直視著她。
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一字一句地問:「我們王家,到底有什麼對不起你,你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如此逼我?」
在他目光的逼視下,黃梓瑕只覺得自己胸口一片冰涼。
但她只能咬了咬牙,說:「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我只知道,公道天理,自在人心。無論死去的人是歌女,還是乞丐,無論兇手是帝王,還是將相,我只求說得出自己查明的真相,對得起自己的心。」
說完,她狠狠轉過頭,逃也似的出了門。
然而,就在逃離的那一刻,她才忽然醒悟,所謂的一而再,再而三,指的是什麼?
難道,算上的,是她之前不願意嫁給他,以至於讓他淪為京中笑柄的那一樁?
她頓覺心驚,後背有薄薄一層冷汗滲出來。但隨即,她又立即否決了這個念頭——她曾讓王蘊如此蒙羞,若他覺察自己是黃梓瑕,必定早已揭露自己的真面目,又怎麼可能容忍自己到現在?
何況,就算他真的認出,那又怎麼樣。有李舒白在,他未必敢強硬揭穿她。並且她很快便要離開京城去蜀地,到時查明家人的真相之後,她能不能回來,也是難說。
無論如何,今後一定要多加小心就是了——而如今,在這樣的心力交瘁中,她實在無力顧得上這個。
王家大門口已經傳來喧譁,那是錦奴的屍體,按照原來的計劃,依然被運送往琅邪王家祖墳,風光大葬。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佇立在門口高大的柏樹下,望著那一具黑漆棺木,出神許久。
李舒白回頭看她,問:「怎麼了?」
她沉默許久,才靜靜地說:「我在想錦奴。」
她五歲時,在街頭凍餓欲死。風吹起梅挽致的車簾,她一眼看到了錦奴那雙手,於是將她抱回了家。她說,錦奴,上天生你這雙手,就是為了彈琵琶。
她二十歲時,在長安大明宮,用她送給她的琵琶,彈一闋她教她的曲子。而她賜給她一盒松香粉,從她那一雙手滲入的毒,結束了她被梅挽致多延續了十五年的生命。
黃梓瑕佇立在樹下,輕聲問:「這樣的結局,算不算……是沒有結局?」
「誰說沒有?讓兇手知道自己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從此之後永遠生活在噩夢之中,也算是對她最大的懲罰了吧!」李舒白說著,又搖頭說,「不過,她當初既然能將幼小的女兒從身邊拋開,這回,也必定能將她從心上拋開。一個能在宮廷中活得這麼好的女人,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失敗。」
「王皇后,她畢竟是一個女人,不是嗎?至少她無論多麼厲害,也無法忍住為逝去的女兒崩潰落淚吧,」黃梓瑕輕聲說,「而陳念娘,雖然她誘使仇人犯下殺女的罪行,成功報復了王皇后,但估計她的餘生,都將活在良心的譴責中吧。」
陽光透過青碧樹枝,稀疏地落在他們兩人的身上。
這溫和的陽光使黃梓瑕想起那個以溫文和善著稱的皇帝。
當時,在靈堂之外,李舒白說起這個案件,並暗示兇手可能就是王皇后時,他只側目看了她一眼,然後便合上眼,緩緩說:「若是皇家臉面不失、沒有外人知曉的話,皇后犯法,朕自然也需要知道真相,更會加以懲戒。」
所謂的十二年同寢同食恩愛如民間夫妻,在京城紛紜的「皇帝崇高,皇后尚武」流言面前,不堪一擊——沒有哪個皇帝會容忍自己與皇后彼此是這樣的地位。
天家夫妻,宮廷帝后。
黃梓瑕望著頭頂的陽光,怔怔出神。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說:「你還不開心嗎?」
黃梓瑕沒說話,只是回頭看他。
「皇后性格強硬,近年來頗多幹涉朝政,又時常濫用私刑,皇上亦不能禁止。你此次幫助皇上,給了她這麼大一個懲戒,算是有功之臣了。」
「皇上真的相信我說的,我是黃家遠方親戚的事情嗎?」
「相信不相信不要緊,但皇上既然已經允諾,不日定會下旨,重新徹查你家的冤案。到時候,我會親自帶你去蜀地。」
黃梓瑕聽著他平平靜靜的口氣,卻在一瞬間,覺得自己的胸口一時窒息。
蜀地,她父母親人葬身的地方。
如今,她即將回去那裡,去推翻那個鐵案,洗雪自己身負的冤仇,挖出那個兇手。
一種又痛快又苦澀的感覺,從她的心口緩緩湧出來,讓她在這樣的初夏天氣中,帶著迷離的眩暈,呆站在他的面前。
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