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剛剛開始。
林亦揚想。
四十分鐘過後。
記分牌已經從最初的5:0,跳到了5:9。
連拿9局,零失誤。
殷果本就是本賽季最大的一匹黑馬,最後這一場,又是在大比分落後的局勢下,反殺出了一條血路,穩定的驚人。
以至於,在此刻,解說們都表露出了對她未來職業道路的期待:「本賽季的這位中國選手給了我們不小的驚喜,終於有了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新面孔。」
「她對九球檯太熟悉了,從臺邊彈性,到球檯廓邊,每一次做球都很完美,」另一位男解說也笑著說,「可以想象,如果是女子雙打,她一定是個很棒的夥伴。」
「可惜我們這次公開賽沒有雙打。」
「可以期待新加坡的公開賽,不知道這位選手會不會報名?」
「一定會報名,這才剛是今年的第一場公開賽。你信不信,新加坡公開賽的八球、九球和女子九球雙打,都會有她的身影。」
……
計分板比分再次變幻——5:10。
掌聲愈加熱烈。
最後1局。
她每進一顆球,就是一陣掌聲。
突然,殷果慢下來,似乎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她兩次試著趴到球桌上,大半個身子都越過了球桌,也都沒辦法夠到白球。
最後她回身,自己皺了皺眉,有點無奈。這個鏡頭,直接被放大在了大螢幕上。
林亦揚忍不住笑了。
小矮子,要用接杆了吧?
果然,殷果在旁邊的袋子裡找到自己的接杆,在杆尾擰了兩下,固定好。
她再次回到球桌旁,比劃了一下。嗯,夠得著了。
「選手選擇了接杆,」解說的聲音,響徹全場,「她再次嘗試。」
沒等解說的聲音消失。
啪地一聲,落袋。
啪地一聲,又一次落袋。
解說沒有跟上她的速度,她迅速收掉了兩個球,最後瞄準九號球。
殷果再次停下。
她用右手圈住了黑色的球杆,從杆頭往下,一直到底,用掌心慢慢地擦了擦球杆,像是一個心理上的暗示。來吧,我們贏了。她在心裡默默對球杆說。
「最後這個球,很有難度,」解說在補充,「九號球緊貼底岸中部,入底袋很難,入中袋更危險。」
她人俯下去,眼睛盯著那一顆九號球。
靜了三秒後,還是選擇打入底袋。
一杆擊出。她打得很薄、很薄,幾乎沒有用什麼力氣,黃色的九號球沿著邊緣線,一路緩緩滑動著,滾向底袋。
最後,黃色九號球堪堪滾到了袋口邊緣,一聲輕響後,掉落入袋。
瞬間爆發的掌聲,響徹全場。
是在恭喜這個中國姑娘,從煉獄組殺出來,殺入四分之一決賽!
「恭喜來自中國的選手殷果!」
「恭喜殷果,進入明天的四分之一決賽!」
……
殷果眼睛裡都是笑,開心得不行,和對手握手致敬,掉頭就給了教練一個大大的擁抱。教練也是笑得說不出話,連拍了她後背數下。
在掌聲裡,林亦揚一直遠遠地瞅著她。
看不清她的臉,抬眼,去看大螢幕上直播的殷果,瞧那小表情,瞧那泛著淚光的雙眼……十足十還是個小孩。
他站起身,要走,發現大螢幕裡的殷果突然轉過身,往這裡的看臺跑來。
「嫂子過來了,過來了。」身後的男孩們先發現了。
剛贏了比賽的人,跑向看臺。觀眾席上的人都想看看——她要找誰。
賽場四周都被贊助商的廣告牌包圍了,林亦揚是在觀眾席的第一排,隔著廣告牌,眼瞅著殷果一路小跑著,微微喘著氣,站定在欄杆前、廣告板前。
她面頰紅潤,眼睛裡都是光:「過來一下。」
林亦揚真是哭笑不得,不得不盡量遷就她,走到欄杆前,半蹲下來。
傻姑娘,還在直播呢。
「把手給我。」下邊的她說。
林亦揚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欄杆的縫隙當中,把手遞出去。
殷果立刻兩隻手抱住他的手。她手上都是汗,是比賽時握球杆太久出的汗,還有獲勝後的喜悅所致。她隔著欄杆,臉紅紅地瞧著他。
「差不多行了,」他低聲哄她,「後臺再說。」
他又想走。
「就一句話,等我說完。」她急急地留他。
殷果在最後一杆前就想好了,要對他說什麼,想哄他高興,想逗他笑。
她還記著賽前他來休息室紅著的眼睛。可話到嘴邊上,臉皮薄,剛還在場上提著球杆大殺四方,毫不猶豫幹掉對手的她在此時露怯了。
她踮了踮腳,想讓自己離他更近,雖然還是隔著廣告牌和欄杆。
「今天我贏了,」她壓低聲音,壓著笑意說,「所以……這場比賽送給你,myqueen.」
林亦揚,雖然在這個賽場上,我比你晚到了許多年。但是從今天起我的榮光分給你,我有多少掌聲,你就有多少。
勝者為王,今天我是王,你就是queen。
兩人隔著欄杆,互相望著彼此。
林亦揚身後的兩個男孩子都笑出了聲。
嫂子真是太可愛了,過去完全無法想象,這個能搞定所有球桌上的挑釁,能沒事就讓上門挑釁的區域冠軍們跪一下的揚哥能被如此一個小女孩擺平。
「你怎麼不笑?」她沒繃住,自己先笑了,搖他的手。
不是不笑,是沒有經歷過這麼被人捧在手心。
有一股陌生的暖意在身體裡瘋狂流淌過,洗刷著骨骼血脈,他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他不知所措。
林亦揚抽出右手,狠狠敲了一下她的額頭,似乎是在笑著,壓著聲音說:「我奪冠那年,你剛上小學,沒大沒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