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克西爬上樓梯,開啟通往廚房的門,發現伊奇也在那裡,正和米婭坐在桌前疊紙鶴,桌上放著已經疊好的各種大小的紙鶴,好像婚禮時的五彩紙屑。伊奇充滿敵意地瞥了萊克西一眼,但她開沒開口,米婭先說話了。
「萊克西,很高興見到你。」
她拉出一把椅子,讓萊克西坐下。萊克西面無表情,連伊奇都覺得她不對勁,看上去像是生病了,她從來沒見過姐姐這個樣子。
「你還好嗎?」
「好,」萊克西咬著嘴唇說,「我很好。」
「你當然很好,」米婭捏捏萊克西的肩膀,「你會沒事的。」她從碗櫃裡拿出一隻杯子,開始燒水。
沒看伊奇的眼睛,萊克西說:「布萊恩和我分手了。」
「我很抱歉。」伊奇說。她意識到自己說的是真心話,布萊恩一直對她很好,有幾次,他和萊克西到餐館約會,還讓伊奇跟過去蹭奶昔,有時在放學的路上看到伊奇步行,他會開車送她回家。伊奇看了一眼萊克西,又看看米婭。「你們想——想讓我先離開嗎?」
米婭假裝在爐子前面忙著煮茶,萊克西搖搖頭。「留下吧,」她說,「沒事的,我很好。」
過了一會兒,伊奇把一疊紙推到萊克西面前,萊克西拿起一張,開始學著妹妹的樣子疊紙鶴,擺弄了一陣,她拉起紙的幾個角,輕輕一翻,一隻紙鶴像白色的花朵一樣綻放在她手中。
「萊茵貝克法官說,他還沒做好判決的準備。」四月的最後一週,理查德森先生告訴理查德森太太。哈羅德·萊茵貝克六十九歲,銀白頭髮,喜歡拳擊和休閒狩獵,但他也是個敏感細心的人,對案件的情感複雜性心知肚明。聆訊結束後,過去的一個月,每晚躺在床上時,他都會考慮美玲-米拉貝爾的案子——出於公正,他把這兩個名字組合在一起,對他而言,它們是密不可分的。因為孩子在庭審期間交給保姆照顧,並沒有出庭——讓嬰兒出席長時間的枯燥庭審是殘忍的,艾德·林貼心地放大了孩子的一張照片,擱在法官的桌子上,法庭裡的每個人都會看到那張照片,已經記住孩子模樣的萊茵貝克法官越是反覆考慮,越是拿不定主意,他突然對曾經解決兩名婦女搶奪孩子糾紛的所羅門王產生了強烈的同情。每天早晨,因為想不通案子而心情不好,他都會莫名其妙地對書記員和秘書發火。
「太折磨人了,」麥卡洛太太對理查德森太太說,兩人像往常一樣坐在麥卡洛家裡喝咖啡,討論案情,「他還想要什麼證據?為什麼作決定會變得如此之難?」桌上的嬰兒監視器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她調大了一點兒音量,兩個女人都沒說話,廚房裡只有監視器中傳來的米拉貝爾熟睡時的呼吸聲。
「你還能想到什麼可以告訴法官的?」理查德森太太問,「能更有助於他斷案的。」她身體前傾,「你和比爾還有沒有新的證據可以提出來?有利於你們獲得監護權的理由?或者——」她猶豫了一下,「能夠證明貝比不適合照顧孩子的事實?什麼都行。」
麥卡洛太太咬著指甲,這是她從小的習慣,一緊張就會咬指甲,理查德森太太注意到,她最近經常咬指甲。「嗯……」麥卡洛太太欲言又止,「大概是沒有了。」
「這也許是你最後一次機會,琳達,」理查德森太太輕聲說,「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
「只是一個懷疑,我沒有任何證據。」麥卡洛太太嘆了口氣,「大約三個月前,貝比來接孩子的時候,我發現她似乎——更豐滿了,臉越來越圓,而且——她的胸……也更圓了。社工告訴了我一些奇怪的事情。她說,有一次,貝比和孩子見面時突然跑進了廁所,當時他們在圖書館,貝比突然把孩子交給社工,一下子跑走了,社工說她聽到貝比嘔吐的聲音。」麥卡洛太太抬頭看著理查德森太太,「我懷疑她可能懷孕了,她顯得非常疲憊。我們試著要孩子的那些年,我的朋友們懷孕時都會或多或少變成這樣——沒等她們告訴我,我就能看出她們懷孕了,比如說你每次懷孕的時候,還記得嗎,埃琳娜?」
「沒錯,」理查德森太太說,「每一次你都看出來了,我還沒說一個字呢。」
「然後,大約一個月前,她突然恢復正常了,她的臉又瘦下來,變回細長的臉形。」麥卡洛太太深吸一口氣,「我猜,她可能又把孩子打掉了。」
「墮胎,」理查德森太太靠在椅背上,「這可是個很嚴重的控訴。」
「我可不是控訴她,」麥卡洛太太說,「我沒有證據,只是懷疑,你不是說‘什麼都行’嗎?」她呷了一口已經變涼的咖啡,「如果她確實不久前打過胎,案子的走向會有所改變嗎?」
「有可能,」理查德森太太若有所思,「打胎並不意味著她就是個壞母親,這是自然。但如果把訊息公佈出去,會引發公眾對她的譴責,人們不喜歡聽到墮胎的事,而且還是在要回自己曾經拋棄的孩子的監護權期間墮胎。」她的手指敲打著桌面,「至少,這說明她對再次懷孕這件事根本不重視,」她握住麥卡洛太太的手,「我會調查的,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假如確有其事,我們可以告訴法官。」
「埃琳娜,」麥卡洛嘆了口氣,「你總是知道該怎麼做。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先不要告訴比爾或者馬克。」理查德森太太說,拿起她的包,「相信我,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其實貝比不曾懷孕。聆訊召開前,貝比承受著來自各個方面的壓力,一位記者有天在餐館外面攔住了她,舉著話筒,要她回答那些她早已回答過無數遍的問題,最後還是餐館的老闆出來幫她解了圍。為了減壓,貝比吃了許多垃圾食品:奧利奧、炸薯條、炸豬皮,短短一個月胖了十五磅。為了彌補參加聆訊損失的工作時間,她每天都在餐館加班,工作到凌晨兩三點,早晨九點又回來上班。終於,每天忙得暈頭轉向的她不慎食物中毒——吃掉了冰箱裡一盒變質的剩菜,所以那天會在圖書館的廁所裡嘔吐,被社工看到。此後,她好些天都吃不下東西,腸胃功能恢復後,聆訊即將召開,她又緊張得不想吃飯,等聆訊開始時,她的體重已經減輕了二十五磅。
然而理查德森太太並不知道這些,她只能想方設法尋找貝比懷孕又墮胎的證據,幫助麥卡洛太太獲得監護權。第二天早晨,她拿出名片盒,翻到m一欄,找出伊麗莎白·曼維爾的名片。
她和伊麗莎白·曼維爾是大學一年級時的室友,雖然後來她們不在一個宿舍了,但始終保持著聯絡。後來,伊麗莎白搬到克利夫蘭,成為市立醫院(就在西克爾高地西面,是東區唯一的一所醫院)的負責人。理查德森太太想到,市立醫院正是提供墮胎服務的地方。
理查德森太太想向伊麗莎白詢問的是一件她覺得「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否查閱一下診療記錄,看看近期來打胎的病人名單上有沒有貝比·周的名字?「就悄悄地查一下。」理查德森太太在電話中懇求朋友,她心虛地瞥了一眼辦公室門,確認它是關緊了的。
「埃琳娜,」伊麗莎白·曼維爾說,她也關上了自己辦公室的門,「你知道我不能這麼做。」
「不是什麼大事,沒有人會知道。」
「病人資訊是保密的,你知道假如事情暴露,醫院要承擔多少罰款嗎?更不用說輿論的道德譴責了。」
伊麗莎白·曼維爾是理查德森太太多年的朋友,而且欠她很大的人情,雖然她本人並不願意提起這件事。進入丹尼森大學讀書時,她是個極為羞澀的女孩,來自代頓,因為高中時代經常被同學欺負取笑,所以非常擔心大學同學也會這樣對待她——十八歲的伊麗莎白很容易成為眾人的嘲笑物件:戴著書呆子式樣的大眼鏡,額頭佈滿痤瘡,肥大的衣服很不合身。她的新室友看起來和高中裡的那些愛欺負人的女孩沒什麼兩樣,最大的特點就是漂亮,穿的衣服也漂亮,一派無憂無慮、趾高氣揚的神氣,入學的第一夜,伊麗莎白是哭著睡著的。
然而埃琳娜卻非常照顧她,成為她的保護者,借給她口紅和卸妝水,帶她購物,教她做新發型,和她一起上課,一起去餐廳吃飯。伊麗莎白逐漸提升了自信,開始模仿埃琳娜的語氣說話——彷彿知道大家一定會對她要說的產生興趣似的——每天給自己鼓勁加油。到畢業的時候,伊麗莎白已經與入學時判若兩人,穿著成熟風格的高階套裝和高跟鞋,戴一副設計感十足的時髦眼鏡,從內而外散發著聰明睿智的氣質。接下來的那些年,埃琳娜繼續向伊麗莎白提供幫助,她動用自己的本地關係,幫助伊麗莎白申請到了克利夫蘭醫院的院長職位。伊麗莎白搬過來之後,埃琳娜又把她介紹給許多有影響力的當地人。幾年前,伊麗莎白還在理查德森家舉行的雞尾酒會上認識了她現在的丈夫。儘管如此,理查德森太太從來不曾要求朋友回報自己,連暗示也沒有過,兩人對這一點心照不宣。
「順便問一下,德里克怎麼樣?」理查德森太太突然問,「麥肯齊呢?」
「他們很好,兩個都是。德里克一直很忙。」
「我簡直不敢相信麥肯齊已經十歲了,」理查德森太太說,「她還適應勞雷爾的生活嗎?」
「她很喜歡那裡,而且比過去自信多了,」伊麗莎白·曼維爾頓了頓,「謝謝你的幫忙,讓學校收下了她。」
「貝特西!別傻了,這是我的榮幸。」理查德森太太拿筆輕輕敲打桌面,「我們是朋友。」
「你知道的,埃琳娜,我很樂意幫助你,可是,如果有人發現……」
「你當然不能告訴我什麼,當然不能。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去找你共進午餐,然後不小心在你辦公室桌子上看到幾個月前的病人名單,這樣的話,沒人會說你是故意給我看的,對不對?」
「假如那個女人的名字真的在上面呢?」伊麗莎白問,「那又有什麼用?墮胎又不是罪名,幫不上比爾。」
「假如是真的,他可以尋找別的證據。我知道你在幫我很大的忙,貝特西,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努力。假如她的名字不在上面,可以就此打住。」
伊麗莎白·曼維爾嘆了口氣。「好吧,」她終於說,「我這幾天很忙,星期四怎麼樣?」
兩個女人約定了共進午餐的時間,理查德森太太掛了電話。事情很快就會有結果,理查德森太太有些同情地想,可憐的女人,如果她真的打過胎,誰又能責怪她呢?案子判決後,她還很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第一個孩子。而且,但凡打過胎的人都會感到一定程度的後悔,不是萬不得已,人們不會選擇墮胎。不,理查德森太太不可能責怪貝比,哪怕她仍然希望麥卡洛太太能贏。無論如何,貝比還可以再生孩子,理查德森太太想,等她的生活走上正軌的時候。想到這裡,她敞開了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