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日笑著的人,也許僅僅是因為他有個好面具;終日堅強的人,也許僅僅是因為他穿了很厚的甲冑。當他太累了,太疲倦了,他摘下了面具,脫下了甲冑,其實,他只不過是一個很脆弱,很可憐的人。
夏冰喝了很多酒,流了很多淚,說了很多話。
陸楓一直靜靜地聽著,偶爾喝一兩口純淨水。
其實這是最好的安慰。
安慰失意人時,其實不必說很多話,僅僅是聽,聽她的傾訴,這已經夠了。
陸楓無疑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因為他很少說話。
如果你找一個心理醫生,他大談他的人生看法,談得比你還多,那他一定是個不合格的心理醫生。
如果一個作者,他在小說裡大講他的人生感悟,講得比裡面人物的話還多,那他一定是個不合格的作者。所以紫金陳也認識到了這點,所以就不多談他的看法,繼續小說原本的故事。
現在夏冰也許醉了,也許沒醉。這都已經不重要了。甚至即使她忘了自己叫夏冰,這也不重要了。因為酒的真諦,就是讓你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夏冰紅著眼眶,看著陸楓,低頭無聲地笑了笑,道:「你從頭到尾,沒說過話。」
陸楓道:「我是個啞巴。」
「呵呵,會說話的啞巴。」夏冰笑了起來,道,「告訴我,你總是這麼少說話嗎?」
陸楓道:「不。」
夏冰道:「你什麼時候說話最多?」
陸楓道:「上學背課文時。」
夏冰笑了,說道:「謝謝你。」
陸楓道:「什麼?」
夏冰道:「謝謝你陪我喝酒。」
陸楓道:「我沒喝酒。」
夏冰又喝了一杯,道:「你能送我回去嗎?」
陸楓道:「你家住哪?」
「家?呵呵……」夏冰眼眶中帶著淚水,冷笑著又喝下一杯,道,「什麼叫家?曾經我以為有房子的地方就叫家。現在呢?房子再大,裝修再好,只有一個人住,這就是家嗎?呵呵呵呵……」
陸楓眼神有些茫然。
夏冰道:「你有家嗎?」
「我?」陸楓愣了一下,淡淡望著窗外,道,「以前沒有,後來以為自己有了,再後來才知道,從來就沒有。」
夏冰拿起酒杯,道:「你覺不覺得,我們該為我們自己乾一杯?」
陸楓拿起杯子,和夏冰碰了一下,喝光了純淨水。
夏冰道:「你送我回去?」
陸楓道:「回哪?」
夏冰道:「隨便哪家酒店。」
陸楓點了下頭,道:「好。」
夏冰醉意朦朧地搭著陸楓走出了咖啡館。
陸楓剛準備叫計程車,夏冰道:「你沒車?」
陸楓道:「我喜歡走路。」
夏冰醉眼笑著指著陸楓,道:「你真是個——倔強的窮人。呵呵,買不起車,一定要說自己喜歡走路。」
陸楓淡淡道:「也許吧。」
夏冰道:「開我的車。」
夏冰領陸楓到了她的賓士車前。
陸楓看了看,道:「你是個有錢人。」
夏冰笑著道:「你知道我為什麼開賓士嗎?」
陸楓搖頭。
夏冰道:「低調,為了低調。」
陸楓淡淡地看著她。
夏冰道:「開賓士是為了低調。如果我開勞斯萊斯,這六年早被人發現了。」
陸楓道:「有人找你?」
夏冰點頭,道:「我弟弟,他要找我。」
然後她就趴在陸楓肩頭哭了起來,陸楓沒有問她為什麼,只是站著,讓她哭而已。
送夏冰到了房間裡,夏冰疲倦地往床上一躺,陸楓轉身要走。
夏冰道:「你走了?」
陸楓點點頭,道:「是。」
夏冰道:「你不願意留下來嗎?」
陸楓一愣,沒有說話。過了片刻,向門口走去。
夏冰哭了起來,道:「你不肯抱我一下嗎?」
陸楓回過頭,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夏冰含淚看著他,道:「抱一抱我。」
陸楓還是沒有動,沒有說話。
夏冰跑了上去,用力抱住陸楓。哭著道:「有時候,人缺少的僅僅是一個擁抱,一個擁抱而已。可是一個擁抱,一個用力的擁抱也沒有。或許我不是你喜歡的人,可是求你現在不要告訴我,現在我只是需要一個愛的擁抱。」
陸楓一動不動站在那裡,沉默片刻,冷冷道:「你醉了。」
夏冰道:「我沒醉。你一定說醉了的人都會說自己沒醉。可我真的沒醉。」
陸楓深深吸了口氣,道:「不,你沒醉,我醉了。」
他一把推開夏冰,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