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傳言無訛,那有人逃亡大宋也不是不可能。又只是婦孺,沒什麼壯丁,想來也不會是細作。
「當然是假的。是遼人賣來的。」
類似的事,韓岡聽多了,這不就是後世常見的為了順利移民而用的藉口嗎?而這一批婦孺,更是遼人當做牲口一樣販賣來的。
「本來按照過去對入境倭人的處置,是要給付食水後命其返國。但如今倭國為遼人所佔,回國必有性命之憂。強令其返國,乃是促其死,不令其返國,又有違法度。故而秀州州縣均左右為難。」
韓岡回頭看了一眼,見宗澤聽得入神,笑問道,「汝霖,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
「外番入國,風俗不同,恐與百姓相沖,不可留於中國。即有婦人,可遣往邊疆配軍,孺子則一併前去。若有貴胄,可送至京師,由朝廷處分。」
「既無罪行,又非自願,強遣其戍邊配軍,此乃不仁。家國被奪,自萬里之外而投中國,不加撫慰,反而行遣,此乃不義。不仁不義,朝廷安可為之?」韓岡搖頭道,「汝霖,你沒用心啊。」
宗澤欠了欠身,表示歉意,他的確只是隨口說說,沒多細想。他問韓岡:「秀州是把他們都留下來做工了?」
韓岡唇角挑起,帶了幾許嘲諷,「州縣左右為難,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幸而有義民為朝廷分憂,建議秀州官府仿效蕃坊,劃分出一塊無主荒地,設立倭人坊。在坊外修建圍牆,禁其出入。不過因為逃人皆是身無分文,希望官府可以允許其做工,以供日用。雖說這些婦孺不能離開本坊,但可以讓工坊開在倭人坊之中。」
「啊……」
宗澤輕叫了一聲,甚至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這樣做,的確是想得周全。
不能遣返回國,又不能逐往異。地,只能就地安置。秀州不缺荒地,劃出一塊很簡單,又不想看見這些異國之人隨意出入市井,這樣的安排是最妥當的。而且有了工作之後,還不用官府時時賑濟。當真是兩全其美之策。
「招收倭人的就是絲廠?」
「當然。」韓岡笑道:「你看……秀州只要拿出一塊荒地,就能讓這群婦孺自己養活自己,還有比這個更省事的辦法嗎?」
宗澤介面道:「正好明教借絲廠鬧了一場,兩浙州縣都不想看到絲廠再生事端。改僱倭國婦孺,一來是外人,便生是非,鎮撫時也不需多顧忌,二來皆是婦孺,鬧也鬧不出大事,三來,以絲廠的情況,幾年後就不剩什麼人了,不用擔心裡面藏了遼人的細作。」
「正是如此。」韓岡哈哈的拍了拍手。
「有此一策,秀州上下不答應都不成了。」宗澤歎服,「此計是誰人想出,才智絕非等閒。」
韓岡搖搖頭,「聽到銅板叮噹一響,瞎子都能睜眼,蠢貨也能變聰明。錢財之前,從來都沒蠢人的。」
「朝廷打算怎麼處置?」宗澤問道,「有此一例,仿效者定會越來越多。」
「口子已開,堵是堵不上了。」韓岡坦然的承認自己無能為力,「打著逃難的名義渡海而來,朝廷也不可能將他們趕回去——你想想開絲廠的都是什麼人?朝廷要這麼做了,在江南的名聲可就徹底壞了。」
「那就看著絲廠裡面充斥倭人?」
「交州這些年,種植園數以千計,人口不敷使用,早已開始僱請南洋人種地,福建富戶,家中也少不了有幾個南洋婢女。知道他們為什麼喜歡用南洋女嗎?因為死了也沒人過問。」
韓岡自問自答,言語間有著淡淡的不快。
陳執中的小妾張氏——也就是前些年鬧得沸沸揚揚的陳世儒弒母案的被害者——捶殺婢女,如果不是因為有人想踩陳執中立名,根本就不會爆出來。
而且最後仁宗皇帝對這件案件的判決,就是安排張氏進尼姑庵修行——這是在她又逼死了另一名婢女之後。
故而她被親生兒子和新婦謀害了之後,很多人都說這是因果報應。
「再過些日子,這些倭人只會是被遼人販賣過海。既然有了倭工,高麗婢當然也會有了。」
時隔幾百年後,高麗婢再一次充斥達官貴人的府邸。那時候,沒有律法約束的顧忌,不知會平添多少冤魂。
「那該怎麼辦?」
「慢慢來,不要急。」
今天,工人們能為惡劣的工作環境怒燒絲廠。到了明天,失業的人們也能為一份相同的工作,而把工廠再一次燒燬。
韓岡對宗澤道:「有些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