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衫正因為喬風心煩意亂呢,這會兒遇到宋子誠,也不想搭理他。但是,就在即將開口拒絕的那一刻,她腦子裡突然閃了一下。
喬風的心意她不知道,既然宋子誠送上門來,她不如利用一下?如果喬風看到她和宋子誠走得太近之後依然沒什麼表示,那就說明臭小子很可能真的只是把她當閨蜜,做愛心午餐也只是因為少女心發作。
反正宋子誠接近她,本身也沒懷什麼好意。藍衫又給自己找了一條特別棒的藉口。
於是藍衫突然笑了起來,朝宋子誠點點頭:「那就麻煩老闆了!」
一坐上宋子誠的車,藍衫立刻給喬風發了條資訊:今天吃什麼?我搭了我們老闆的順風車,會很快回去的,你做飯快些啦。
喬風一直沒回復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看到。
藍衫鬱悶了一路。到小區門口時,她隔著車窗,看到喬風站在那裡。她的心口重重一跳,下車時故意問道:「喬風,你怎麼在這裡?在等我嗎?」
喬風晃了晃手上的一個包裹:「不是,我出來取快遞。」
這小子是不會說謊的。他說不是,那就不是。藍衫有些失落,又問:「那你怎麼不回我資訊呢?」
「我今天不想做飯。」他振振有詞。
藍衫不明白「不想做飯」和「不回資訊」之間有什麼聯絡,難道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那條資訊的最後一句話嗎?想到這裡,藍衫更失落了。這榆木腦袋!
這時,宋子誠也從車上走下來,朝藍衫伸手:「藍衫,你的手機落下了。」
「哦哦,謝謝老闆。」藍衫接過手機,低著頭說道。
宋子誠笑:「沒誠意。」
「怎樣才算有誠意?」
「我還沒吃飯。」
藍衫騎虎難下,只好答道:「老闆,我請你吃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賞光呢?」
宋子誠心情很好:「樂意之至,不過,」他掃了喬風一眼,「我不想和他一起吃飯。」跟這樣的人打交道,他也變得直接了。
藍衫雖然正在為喬風的反應而感到氣悶,但是就這樣把喬風扔開,她又覺得不好。她看著喬風,想徵求他的意見。如果喬風讓她跟著他回去,她就義無反顧地答應。
但是喬風沒有這樣說,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選擇。他的目光澄澈乾淨,卻又有著從未有過的犀利,像是要把她看穿。
藍衫一陣心虛,她不敢和喬風對視,硬著頭皮僵持了一會兒,終於落荒而逃。
喬風看著他們的背影,目光中流露出失望和憂傷。他握了握拳,直到他們上車,他也沒追上去。
回到家時,喬風一點食慾也沒有。想著藍衫和宋子誠的瀟灑絕塵,他的胸中就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連呼吸都不順暢了。心臟彷彿泡進了不知名的溶液裡,酸酸漲漲地難受,這無窮無盡的折磨,也不知何時才能解脫。
不想做飯,也不想叫外賣。他無聊地開啟電視,想借此轉移一下注意力。
電視上正在播廣告。一個戴眼鏡有鬍子的胖臉大叔正在激動地喊:「這酸爽,不敢相信!」
……喬風狠狠地關掉電視。
他站起身,在各個房間遊蕩,目光終於落回到他剛剛拿的包裹上。包裹裡是他昨天下單買的微型攝像頭。他現在無所事事,恨不得立刻找點事情打發時間,於是自己跑到門口安裝攝像頭。攝像頭安裝在門框上方,背靠在白色的牆壁之上。它的體積小,主體又是白色,幾乎要和牆壁渾然一體了,所以不太容易察覺。
攝像頭連線電腦,監視著他家門口那一塊地方,如果藍衫經過,他就能夠發現,這樣就不用一直看貓眼了。
好吧,一直盯著電腦看也沒強到哪裡去……
宋子誠比較厚道,沒選太貴的地方。吃飯嘛,重要的不是吃什麼,而是跟誰一起吃。
他隔著飯桌看藍衫,一時間又有一種被晃了眼睛的感覺。她實在太漂亮了,一顰一笑之間,既純情又嫵媚。難得的是不管純情還是嫵媚,都很純粹和自然,不含一點雜質。美人在骨不在皮,大概就是這樣。
宋子誠有些高興。今天藍衫願意讓他送她回家,還請他吃飯,這是很明顯的進展。難道她終於想通了?或是本身就對他有些意思,現在願意把這層關係明朗化?
想來也是。他這些天表現得已經夠明顯了,她又不少人追,若是再裝傻,就太矯情了。
宋子誠眉目舒展,臉上帶了些不易察覺的笑意,冷峻的面部線條因此而變得柔和,彷彿岩石上突然開出了花朵。
路過的服務員看到這位衣冠楚楚的大帥哥用那樣深情的目光盯著他的女朋友,一時間滿心臟冒粉紅泡泡,感動得要死。可惜的是女主角太不自覺,光顧著吃吃喝喝。
所以說好白菜都讓豬拱了,哼!
吃完這頓飯,宋子誠又趁熱打鐵地約藍衫去騎馬,藍衫也答應了。這讓宋子誠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在他的不懈堅持下,藍衫她,真的開竅了。簡直地,感動中國啊!
藍衫回家時路過喬風家門口,又遇到喬風正好要出門。她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緣分,怎麼就那麼巧,她每次都遇到他。
嗯,緣分的背後是科技力量的支援。藍衫目前還沒有發現,喬風家門口多了個攝像頭。那攝像頭是白色的,和牆面幾乎融為一體。
藍衫一見喬風就有點心虛,她跟他打了個招呼,態度敷衍。
喬風卻是欲言又止,不知道要表達怎麼個意境。
藍衫一拍腦袋:「對了,這週四我要和我們老闆去馬場玩兒,不能陪你買菜做飯了。」
「騎馬嗎?」喬風一咬牙,厚著臉皮說,「我也想騎馬了,你可以帶我去嗎?」
他問得這樣直接,反而讓藍衫有點吃不準,她定定心神:「我倒是想帶你去,不過我們老闆可能不願意帶你吧……」
「哦,那算了,我找我哥吧,他有馬養在馬場。」
藍衫沒想到他這樣乾脆利落,似乎完全把重點放在「騎馬」而非「她和宋子誠」之上。她有些悻悻。
兩人分別之後,喬風立刻回去上網一通噼裡啪啦地搜查,接著掏手機給他哥吳文打電話。
「喂,喬風?」
「哥,你能在馬術俱樂部買一匹馬嗎?」
「不是,喬風你腦子長包了嗎?現在不好好追求幸福你怎麼又跑去玩兒馬了?還有你不是討厭騎馬嗎?」
喬風三言兩語把事情解釋了。
吳文聽此,興奮大叫:「我也要去!」
喬風有些奇怪:「你去做什麼?」
「幫忙。助陣,熱場,冷場,出主意,搞破壞,我樣樣在行。」吳文有些得意,「就你這沒出息的德行,等你追到藍衫,得幾輩子啊?還得我這親哥哥幫忙哪!」
喬風想想也對,於是答應了。
吳文又道:「把肖采薇那個神經病也拎上,她是藍衫的好朋友,也許用得著。實在不行我把她一棒子敲暈,不怕不能把藍衫吸引過來。」
「……好。」
掛了吳文的電話,喬風盯著電腦上某個人的資訊,突然坐直身體,噼裡啪啦敲起了鍵盤。
當晚,宋子誠發現自己的電腦螢幕上竟然爬上去好些蟑螂。
「靠!」他頭皮發炸,想也不想抓起手機砸過去,螢幕被砸得一陣咣噹,液晶屏花了一大塊。
宋子誠跑出書房,翻騰了半天,找到殺蟲劑,回來一陣亂碰,噴得桌子都有些溼了,滿屋子是殺蟲劑的怪味兒。
噴完之後,蟑螂就變多了……
他冷靜下來,忍著嘔吐的衝動仔細看,才發現這是電腦中毒了。
他又罵了一句。到目前為止似乎也只有這一個字可以精準地表達他那憤怒的心情。他關了電腦電源,忍啊忍,不知道該如何發洩。最終,他從上次的調查資料裡找到喬風的手機號碼,給他發了條資訊:loser!
喬風沒有回覆他。
對方不接招,宋子誠也不能像個姑娘似的不依不饒地罵。他氣得把手機一扔,咬牙切齒地想著,等把藍衫弄到手再料理那個書呆子。
小油菜竟然也要去騎馬,藍衫有些奇怪:「你不是不喜歡騎馬嘛,嫌屁股疼。」
小油菜恨恨道:「吳文就是為了讓我屁股疼,才帶我去騎馬的。」
藍衫沉默了一會兒,答:「你這話說得相當之猥瑣啊……」
「別提了。」小油菜說著,悲憤地吐槽了她的老闆。其中無非就是各種奴役和壓迫這類辦公室經常遇到的問題。
藍衫很同情小油菜。她覺得估計是吳文對上次的事件耿耿於懷,餘怒未消,所以想方設法折騰小油菜。
吐槽完畢,小油菜非常有骨氣地來了一句:「老子早晚辭職!」
「你捨得嗎?」
「當然捨不得!」
藍衫只好閉嘴。
玩兒馬是一種比較燒錢的活動。藍衫也愛騎馬,不過她的興趣是在她的牧民爺爺家培養起來的,到了大城市,她完全沒有那個經濟實力去發展這項興趣愛好。別人花幾百萬買匹馬,她頂多花幾千塊買套騎術裝備。
現在市面上比較貴的馬差不多都是賽事馬,一匹好馬比一輛好車只貴不便宜。不過藍衫對這些賽事馬的品種不是很瞭解,她從小到大騎過的馬都是本土產的蒙古馬,極少有機會一親那些豪門血統的芳澤。
宋子誠帶她去參觀馬術俱樂部裡的馬,藍衫一時看花了眼。這裡的馬一看就伙食好,一個個身形矯健,皮毛光滑,鬃毛油亮,精氣神十足,特別特別漂亮。
其中最漂亮的是宋子誠那匹阿拉伯馬。它通體雪白,尾巴比一般的馬要高聳一些,大大的眼睛明亮潤和,像是一個溫柔的公主。看到宋子誠,它很高興,宋子誠讓藍衫摸它的頭,它也不拒絕,很溫順。
「想騎嗎?」宋子誠問道。
藍衫有點糾結。她當然想騎馬,但這一匹是宋子誠的,她如果騎的話估計就得和他同乘一騎了。藍衫喜歡一個人騎馬。
於是她笑道:「老闆,隨便再幫我挑一匹就好啦。」
宋子誠還有一匹馬。他領著她去看,那是一匹產自丹麥的戰馬,深灰色毛皮,背上布著星星點點的白色,雪花一般,看起來像是披了一件波點毯子,很前衛的樣子。它比剛才那匹阿拉伯馬矮一些,正好適合女孩子騎。
藍衫覺得這個不錯,剛想說「就它了」,眼光一瞥突然看到外面有人牽著一匹高頭大馬走過。那匹馬太高了,威風凜凜的,由不得她不注意。
她忍不住跟出去看。出門一看到牽馬的那個人,她就有點斯巴達了。
……竟然是喬風。
喬風看到藍衫之後,愣了一下:「藍衫,你怎麼在這裡?」
藍衫覺得吧,這就算是巧合,那也一定是老天爺特希望她跟喬風在一起,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製造巧合。她很高興,走過去圍著他的馬轉圈:「這你的?」
那是一匹大黑馬,身材勁健,毛皮油亮健康,它通身黑得一根雜色毛也沒有,只有四個蹄子是白的,踏雪一樣。
喬風點了點頭:「是。」
藍衫就喜歡這種威風的馬,她一臉的豔羨,特想摸一摸它,又不太敢。喬風說道:「它的脾氣不太好,不過你可以餵它吃糖。」
藍衫自己帶著糖,她餵了它一塊,它很給面子地吃了。藍衫眉梢輕輕一挑,掃了喬風一眼,似笑非笑:「跟你一樣。」
喬風低頭笑了笑。他抿著嘴,笑意淺淺,恍如春風滿面。藍衫看著他,一瞬間想起一首著名的詩: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我了個去去去!藍衫扶額,不能再想下去了!
宋子誠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喬風那匹馬的品種,藍衫未必能認出,但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賽事馬最流行的一個品種:純血馬。若論血統高貴程度,純血馬其實並不如阿拉伯馬,可是藍衫很顯然對那匹純血馬更感興趣。
也或者,她是愛屋及烏?
宋子誠看著談笑風生的兩人,面色沉了一沉。
這會兒,藍衫指著喬風的大黑馬,問他:「你到底會不會騎呀?」
「會。」
「真的?」
「會騎著照相。」
藍衫大大地翻了個白眼:「暴殄天物!」
喬風見她如此喜歡,於是順水推舟道:「你來騎吧?」說著把韁繩遞給她。
藍衫牽著馬,有點不好意思:「那不好吧,你呢?」
「我可以看著。」看著就心滿意足了。
他這樣一說,她更不好意思了。可是她又捨不得這麼棒的一匹馬,猶豫了一會兒,藍衫說道:「算了,姐帶你唄?」
「啊?」
「我帶你騎,願不願意?不願意拉倒。」
「願意願意!」喬風說著,快步跟上去。
藍衫走出去幾步,突然發覺不對勁:她可是跟宋子誠一起來的,現在怎麼能丟下老闆自己去玩耍呢?!
她轉身想走回去打個招呼,恰好看到宋子誠正站在馬廄門口看著他們,神色淡淡的。
藍衫有些心虛,招呼宋子誠:「老闆,我們和他一起玩兒吧?人多熱鬧。」
宋子誠點了一下頭,並未拒絕,只是說:「你們先去,我還有些別的事。」
藍衫趕緊帶著喬風走了。
這個馬場建在京郊一片地勢平坦的草原上,除了一般的馬術訓練場地,也有更自由一些的跑馬場。藍衫對馬術沒什麼研究,於是和喬風一起去了跑馬場。
在這裡,她看到了同騎歸來的吳文和小油菜。小油菜坐在吳文前面,臉糾結成了包子褶,一看就是苦不堪言。儘管被男神摟著腰,她也實在高興不起來。
看到藍衫,小油菜可算找到救星了:「藍衫!」
吳文倒是有些意外。根據喬風的表述,藍衫不喜歡他,可是現在喬風竟然這麼快就把姑娘帶過來了,看樣子情況沒他說得那樣壞。
吳文恍然大悟:他為什麼要相信喬風說的話?那是個白痴!
藍衫看到可憐兮兮的小油菜,也有點心疼,她對吳文說道:「吳總,要不您讓她歇會兒?」
「嗯。」吳文應了一聲,答,「我們去河邊歇著,你們先玩兒。」說著掉轉馬頭,走的時候看了喬風一眼,送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藍衫利落地翻身上馬,身形矯健,像一隻敏捷的鷂子,喬風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不過輪到他時,他有點緊張。他以前騎馬的次數很有限,上馬的次數自然同樣有限,加上現在這匹馬個頭比一般的馬高,他的動作就有些生澀。藍衫伸手拉他,他抓著她的手磨磨蹭蹭,大姑娘一樣。
藍衫一著急,使勁往上拽他,喬風仗著自己腿長,踩著馬鐙就勢一翻,總算上去了。
藍衫哭笑不得:「笨成這樣,你好意思騎這麼好的馬?」
喬風不答,不等她囑咐就主動環住了她的腰肢,特別特別自覺。
藍衫的心怦怦亂跳,她鎮定心神,問他:「幹嗎呀?」
「我怕。」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陣感慨:我到底是怎麼喜歡上這貨的!
藍衫策馬賓士在綠野之上,彷彿又到了那茫茫無際的大草原,頓時就覺得心胸開闊,意氣風發。由於擔心喬風「害怕」,她也不敢跑太快,不過這個速度似乎已經是他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了。他扣著她的腰,緊緊地貼過來,恨不得長在她身上。他的下巴墊在她肩頭,若不是兩人都戴著頭盔,他只怕要把臉也貼在她的臉上。
藍衫的心臟忽忽悠悠的,像是在玩兒高空彈跳,她也沒心思騎馬了,於是放慢速度,兩人慢悠悠地行走在草地上。大黑馬很聽話,一點也不像喬風說的那樣脾氣暴躁。
速度慢下來之後,喬風的動作並沒有改。他依然緊貼著她,夏天的馬術服比較薄,藍衫幾乎能感受到後背源源不斷傳來的熱量。這熱量把她的血液烘得熱起來,她的額上冒了一層細汗,風一吹,又很快蒸發了。
雖然心還在撲通撲通亂跳,像是陡然離水的魚兒。不過神奇的是,藍衫的腦子被草原上的小涼風一吹,突然清明瞭一些。她低頭看著自己腰間扣著的白皙雙手,莞爾。
「喜歡」這種東西其實挺難界定的,只怕喬風自己也沒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喜歡她,她又怎麼會弄清楚呢?
但至少,他是不討厭她的。
藍衫發覺自己犯了一個戰略性的錯誤。從小到大,她一直在被人追逐,她像個驕傲的孔雀一樣,在眾多追逐者之間挑挑揀揀。她總是以一種審視和等待的態度去迎接自己的感情,在把自己交付出去之前,必定要先確定對方的誠意。
問題是,她是如此,喬風又何嘗不是呢?這小子的條件甩她好幾條街,到哪裡都是群芳環繞,個頂個兒誠意十足,他自己又呆頭呆腦的,指望著他開竅、去喜歡誰、去主動追求?
太不靠譜了……
說來說去,兩個人都是那種憑著自身不錯的條件在感情上佔盡先機的人,這樣兩個人碰到一起,總要有一個主動一些。
藍衫摸摸下巴,既然她比喬風先開這個竅,那就只好她先上了。
其實嘛,發展一段感情未必一定要等到對方動心時你才出手。趁著這小子懵懂的時候,一鼓作氣把他的身心佔了,也未嘗不可?
再者說,就算追不上也沒關係,反正在喬風眼中,她的「色狼」形象早已根深蒂固,她差一點扒了他的褲子,他都沒排斥,還願意繼續跟她做朋友,可見此人心胸有多麼寬廣。所以他肯定不會小家子氣地以後不理她了。
越想越美妙,之前亂糟糟的情緒終於理明白了,藍衫有一種撥開烏雲見明月的舒暢感。
她和喬風停在河邊,兩人下馬,坐在草地上看風景。
坐了一會兒,藍衫仰身躺倒在草地上,雙手枕著後腦,偶爾有馬匹經過,那些嘚嘚的蹄響她聽得分外真切。
兩人都已經把頭盔脫下來放到一旁,此刻藍衫的頭髮散著,烏亮的頭髮鋪在草地上,配上雪白的面龐,五官明豔,笑意岑岑,直看得喬風心絃亂顫,也傻笑著看她。
「為什麼?」他低聲問她。
藍衫答:「高興啊。」
「為什麼高興?」
藍衫朝他鉤了鉤手指:「過來,我告訴你。」
喬風便附耳湊過去。他一手拄在她髮絲旁,身體向下傾,動作緩慢,像是一朵乾淨的雲彩在緩緩迫近。
藍衫眼看著他聽話地湊過耳朵。他今天穿著經典的騎士裝,黑馬夾,白襯衫,乾乾淨淨,纖塵不染。脖頸如玉,耳朵輪廓漂亮,耳垂飽滿,讓人特別想捏一捏。
喬風等了一會兒,沒聽到藍衫說話,他奇怪地扭臉看她。
兩人一時臉對著臉,貼得很近,近到他只要輕輕一低頭,就能親到她的程度。
喬風抿了抿嘴,看進藍衫的眼睛裡。她卻一直目光含笑,他看不清楚。他鼓了幾下勇氣,覺得自己貿然行動似乎不妥,於是微微嘆一口氣,仰頭要直起身。
藍衫卻突然扣住了他的肩膀。
喬風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他定定看著她,低聲問道:「你要做什麼?」
藍衫的視線緩緩向下滑,掠過他高挺的鼻樑,落在他的唇上。她剛要湊近,陡然聽到一陣烈馬嘶鳴之聲。
兩人都驚了一下,藍衫的視線移開,看到不遠處一匹漂亮的白馬已然停住。馬上的男人冷峻逼人,此刻死死地盯著他們,眼中是無法壓抑的憤怒與刻毒。
藍衫心裡一顫,怎麼把他給忘了!
宋子誠自己離開了馬場,他看起來是真生氣了。
藍衫覺得,他生氣應該不是因為吃醋什麼的,否則太搞笑了。他氣,多半是氣她三心二意,兩頭都想討好,不夠尊重酷帥狂霸轉的他。天地良心啊,藍衫才不想腳踏兩隻船,不過如果讓宋子誠知道了她在拿他當幌子,估計他更氣。
所以還是老老實實地跟他道個歉吧。到時候什麼都別說,任打任罵,估計宋子誠也不會太拿她當回事。
打定了這個主意,藍衫主動給宋子誠打了電話,希望能和他聊一聊。
宋子誠答得爽快:「我現在正在會所,你過來吧。」
「現、現在?」藍衫有點蒙,現在是下午四點多,她還沒下班呢。
「不來?」
「啊,去,去。」藍衫只好跟老王請了個假,在老王悽怨的目光中揮手離去。藍衫考慮的是,再怎麼說也是她理虧,所以現在順著宋子誠,他說怎樣就怎樣吧。
藍衫本以為會在會所裡看到宋子誠那些狐朋狗友,但她沒想到的是,寬敞的包廂裡只有宋子誠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兩手交叉放在腿上,面無表情,一副聽員工彙報工作的架勢。他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個金光閃閃的菸灰缸,裡頭好些個菸蒂。
藍衫覺得怪怪的,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也不敢離太近。
「老闆——」她張口欲說話。
宋子誠卻打斷了她:「拿我當炮灰?」
藍衫的嘴巴張著,神態變得驚訝。原來他早就發現了?也難怪,當局者迷,總覺得別人都不知道,其實宋子誠作為一個歡場老手,很容易看出來吧?
藍衫心虛地低頭:「對不起。」
宋子誠譏嘲地牽起嘴角,笑得無聲無息。他說道:「藍衫,你是第一個。」
「啊?」
「你是第一個這樣對待我的女人。把我當幌子,當炮灰,虛情假意,完了又一腳踢開去跟別的男人眉來眼去。」宋子誠一邊解釋著,語調越來越沉,說到最後,他竟然朝她一豎大拇指,「藍衫,你牛逼!」
藍衫被他說得無地自容,只剩一遍遍道歉:「對不起……」
宋子誠深吸一口氣:「我不想聽這三個字。」
藍衫閉了嘴,不知道說什麼。
宋子誠突然問道:「我哪裡不如他?」
藍衫一時沒聽明白:「什麼?」
「我說,我哪裡不如喬風?」
藍衫安慰他道:「老闆你沒有不如他,只是我眼光不夠好,才喜歡上了他……」
宋子誠冷笑,又問她:「你是不是覺得我一直是想玩兒你呀?」
必須是啊……藍衫強忍著點頭的衝動,只是勉強地笑:「沒有啦,就是我自己太差勁,太矯情。」
宋子誠摸出一根菸點上,他突然轉頭,在一片煙霧繚繞中看她。他說道:「如果我說,我其實是認真的,你信嗎?」
藍衫一怔,淡青色的煙氣中她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就是覺得這話挺搞笑,她更不知道說什麼好:「呵呵……」
宋子誠接著扭過頭不再看她,他不屑地哼一聲,道:「反正我自己是不信。」
「老闆您放心,我也沒信。」
宋子誠夾著煙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待他意識到時,已經有些菸灰掉在了地毯上。他彎腰把煙掐滅,按鈴點了一瓶紅酒。
藍衫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看到他側臉冷峻依然,也沒什麼大的表情變化,只是眉角微微耷拉著,現出一些疲態,像是昨晚沒有休息好的樣子。
她坐在沙發上,掰著自己的手指,說道:「老闆,該說的我都說了,總之這件事是我不好,我跟您賠禮道歉。嗯,我還有事,要不我先走了?」
「急什麼。」宋子誠靠了靠沙發,這時,服務生把紅酒端上來,起了瓶,要給他們倒,卻被宋子誠攔下了。
宋子誠親自倒了滿滿一杯紅酒,遞到藍衫面前:「藍衫,這杯酒喝了,咱倆兩清。」
「好。」藍衫接過紅酒,仰頭喝了起來。紅酒度數雖不算高,一口氣喝這麼一大杯也挺難受的,喝完之後她拍了拍胸口,把杯底朝宋子誠一亮:「老闆,可還滿意?」
宋子誠點了點頭。
藍衫又要走,宋子誠再次攔住她:「藍衫,能不能聽我唱首歌再走?」
反正話都說這麼多了,再聽首歌也無所謂。藍衫點點頭,再次坐回到沙發上。
宋子誠唱的這首歌是一首很老的粵語歌,叫《偏偏喜歡你》。他的聲音清冷有質感,其實不適合唱這類柔腸滿腹的歌。不過他的吐字很準確,調子也壓得準。藍衫聽他唱得纏綿幽怨,莫名地,她心中湧起一股惆悵。
一曲唱完,他像是來了興頭,又唱了一遍。
藍衫總覺得這氣氛不太對,宋子誠周身環繞著一種變態的氣息,這讓她不得不提防。眼見他唱起來沒完沒了,她只好起身:「宋總我有事我先走了,抱歉!」說著就要離開。
宋子誠還在專注地盯著螢幕。他一把扯住她,用力向下一拽,藍衫冷不防跌下去,正被他接了個滿懷。藍衫大怒:「你!」
宋子誠這才移開目光看她。他丟開話筒,伸手來觸碰她的臉頰,低聲說道:「藍衫,你不該那樣對我。」
藍衫掙扎:「放開我!」
宋子誠看著她,突然有些難過。就算再不願意承認,他也知道,他對待她是跟對待別的女人不一樣的。他那樣小心翼翼地接近她,那樣心懷惴惴地討好她,他從來不用那些手段對付她,哪怕連偷吻都是一種褻瀆。
可她是怎樣對待他的呢?
他有多認真,就有多可笑。
宋子誠忍著滿心的憋屈與疼痛,冷冷一笑:「不要以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在我這裡,總要留下些東西。」
他將她按到沙發上,然後傾下身體,在她頸間緩緩親吻著,藍衫一陣反胃,狠命推他,奈何女人和男人間的力氣終究有很大差距。她伸手胡亂摸索著,在冰涼的茶几上摸到一個同樣冰涼的東西,嗯,是個菸灰缸。
藍衫想也不想,抓起菸灰缸狠命朝宋子誠頭上一磕!
宋子誠像是被人點了穴,動作突然一停,鉗制她的力道也有放鬆。
藍衫趁這機會趕緊掙脫,她跑到門口,一手抓著菸灰缸,回過頭來戒備地看他。這一看,她又嚇了一跳。宋子誠的頭被磕破了,此刻血液流下,淌過眉毛和眼睛,還在順勢而下。
宋子誠卻不管這些,他死死地盯著藍衫。
藍衫快嚇死了,轉身飛奔著跑走了。
跑出會所之後,藍衫六神無主,嚇得渾身發冷。她掏出手機,給喬風打了個電話。
「喂,藍衫?」喬風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潤寧靜。
「喬風……」藍衫說話帶著顫音。
喬風聽出不對勁:「藍衫,你怎麼了?」
「喬風,我想見你。」
「好,你在哪裡?我馬上出門。」
藍衫並沒有跑。她覺得,如果警察想抓她,她也跑不了,不如束手就擒,因此在會所對面的一個商場門口等喬風。她時不時地朝著會所這邊望,沒有看到警察或者救護車過來。
喬風來得很快,他從計程車上走下來時,一眼就看到了藍衫。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喬風心疼極了,把她拉進懷裡輕輕拍她的後背:「沒事的。」
藍衫鼻子酸酸的,心口異常柔軟。她回抱他,帶著哭腔說道:「喬風,我好像闖禍了。」
喬風把她帶到了樓上的咖啡廳,點了兩杯熱茶,他看著藍衫,目光堅定而充滿力量。他說道:「說吧,不管有什麼事,我都幫你頂著。」
「我……」藍衫眼圈紅紅,把剛才的事情說了。
喬風一聽說宋子誠竟然敢非禮藍衫,一向平淡如水的他突然怒不可遏:「這混賬!」
「喬風,你說我會不會惹上官司啊?」這才是藍衫關注的重點。
「那要看他死沒死了。」喬風答。
一句話,讓藍衫剛剛有點血色的臉又是一白。
喬風連忙解釋道:「不用擔心,你這是正當防衛,完全可以反告他的。」
藍衫倒不敢如此樂觀:「他來頭不小,我可惹不起。誰知道逼急了他會做出什麼事呢?」
喬風不屑:「我來頭還不小呢!不用怕他。」
雖然藍衫不認為喬風能把宋子誠怎麼樣,但是他這樣關心她,安慰她,願意幫她扛事情,已經讓她十分感動了。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喬風,謝謝你。」
喬風垂眼,視線落在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上,他抿了抿嘴,答道:「這沒什麼。」
雖如此,藍衫還是不太放心。喬風打了個電話給會所那邊,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句,確定宋子誠已經「自行離開」,這樣看來,他傷得不算重。
然後喬風引用了不少法律條款來說服藍衫,藍衫像是聽經書一樣聽了一會兒,雖然還是迷茫,但是對喬風的信任佔據了上風,她最後點點頭:「我明白了。」
「那你要不要起訴他?」喬風問道。
藍衫搖了搖頭。
喬風先帶藍衫做了個傷情鑑定,然後兩人才回去。回去之後,喬風給藍衫做了一頓大餐「壓驚」。
藍衫這個時候情緒已經相當穩定了。她吃這頓大餐吃得很感動。難得一次,她沒有吃得那樣急,而是細嚼慢嚥的,時不時地拋個媚眼給他。
吃過晚飯,兩人坐在沙發上聊天。藍衫心滿意足地捧著肚子,問喬風:「我一直有個問題特別好奇,為什麼你在國外還有那麼多追求者?」
「因為我們學校流傳著一個謠言,誰和我約會,就可以吃到我做的飯。如果成為我的女朋友,就可以天天吃我做的飯。許多貪吃的女孩為了吃到我做的飯,希望和我在一起。」
「就是個飯票。」藍衫理解了,她還舉一反三,「而且你這麼呆,她們跟你在一起之後還可以劈劈腿找別人,啊,就是這個意思。怪不得每個妹子都想上你。」
喬風有些害羞,扭過臉去,小聲說道:「你不是一直在吃嗎?」
藍衫的小心肝兒一顫。她打了個哈哈,笑道:「你這話太容易讓人誤會了,要不是對你太熟悉,我還以為你喜歡我呢。」
「我就是喜歡你啊。」
藍衫的心臟猛地一鼓。她驚訝地張大嘴巴,接著又覺得自己這樣一點也不淑女,於是捂著嘴巴看他。
喬風注視著她,溫潤的眼眸中湧動著絲絲波瀾:「你不信?」
「我……信!」藍衫點點頭,她的呼吸變得不太平穩,「你你你,你喜歡我?」
喬風低頭不敢看她了,他的聲音低了低,問道:「我可以喜歡你嗎?」
必須可以啊!
藍衫太激動了。喬風竟然喜歡她!喜歡她!喜歡她!!!嗷嗷嗷!!!!!!
喬風低著頭,又問道:「那我可以追你嗎?」
「當然可以。」藍衫捂著心口,心想,媽蛋你這個小妖精能不能跳慢一點!我的血管都要爆掉了!
得到了藍衫肯定的答覆,喬風鬆了一口氣:「藍衫——」
藍衫卻第三次打斷他:「不好意思,我有點累,先回去休息了。」
她捂著心口站起身,腳步踉蹌地走了。
喬風有些不放心:「你沒事吧?」
「沒事,你不要跟過來!」
藍衫走出去,剛關上門,便興奮地一蹦三尺高:「yes!」她太激動了,實在不知道如何表達,此刻面對著喬風家的門,她突然手舞足蹈,蹦蹦跳跳。
一邊跳一邊唱:「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怎麼愛你都不嫌多,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點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
她對著喬風家的門把《小蘋果》跳了一整遍,頓覺心情舒暢五體輕盈,大有飄飄欲仙之意。
一個字兒,爽!
正當她指著那扇門大秀愛意時,它突然開了。
喬風站在門裡,笑意盈盈地看著她。他這回笑得不再羞澀,而是開懷,燦爛又美好,像是開遍山野的杜鵑花。
臥槽!藍衫羞澀得要死,來不及多想,轉身逃竄。
喬風快步追上去,一把將她抓回來。他從背後緊摟著她的腰,不許她開自己門。他的臉貼在她耳邊,低低地笑,笑聲彷彿喉中纏綿的美酒,聽得人耳朵都要醉了。
藍衫張牙舞爪地去夠自家門,一邊試圖狡辯:「喂喂喂,我就是跳個舞強身健體而已,你激動個毛線啊!」
喬風反轉她的身體,將她推到牆上。不等她反抗,他扣住她的肩,親吻突然壓了下來。
他的嘴唇溫溫的,軟軟的,潤潤的,明明只是很舒服的觸感,印在她的唇上,卻像是火星一樣點燃了她那一筐稻草樣的情絲。藍衫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她緊張得用手指去摳牆壁,整個人恨不得化成一張紙片貼在牆上。
喬風不比她平靜多少。他從來、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整個人像是煮沸的水一般,心率瞬間飆升到可怕的程度,呼吸亂成了麻。他閉著眼睛,緊緊貼著她的嘴唇,大腦裡空白一片,像是一望無垠的雪原。
藍衫一動不敢動,一直到喬風鬆開她。
他的臉紅紅的,眸子亮晶晶的,低頭望進她的眼睛裡。
藍衫動了一下肩膀,喬風便鬆開了她。她一臉的恍惚和夢幻,像個遊魂一樣摸回了自己家。
喬風在她身後淡淡笑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