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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戌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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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勢成形之前,極黑的濃煙已率先飄起,

四周火星繚繞,如一條潑墨的黑龍躍上夜空。天寶三載元月十四日,戌初。

長安,長安縣,義寧坊。

「聯絡不上?怎麼可能?」

檀棋看著通訊兵,難以置信。望樓系統是公子親自規劃設計的,它並非單線傳遞訊息,只要是武侯視野之內的望樓,都可以直接交流。這樣就算一處望樓反應不及,也有其他線路可以傳輸。

除非全長安幾百個望樓全垮了,否則不可能出現聯絡不上的情形。

通訊兵道:「失聯的是大望樓。」

檀棋更奇怪了。大望樓?那是靖安司的主聯絡樓,就設在大殿後的花園。它身秉二職,既要隨時接收全城訊息,也要隨時向全城任何一處傳送指令。如果它失聯,靖安司就會變成一個半身不遂的瞎子。

這麼重要的地方,公子怎麼會放任它失靈呢?檀棋又抻長脖頸,朝光德坊方向望去,可惜夜色沉沉,光燭耀眼,不可能看到那麼遠的地方。

「應該很快就會恢復的,公子最討厭訊息不及時了。」她這樣對自己說。

與此同時,張小敬正在巷子裡清點戰果。剛才他打暈醫館學徒時,摳出了一粒毒丸。張小敬把毒丸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判斷應該是野葛與烏頭的混合物,不過卻沒什麼異味。

這毒丸,可不是尋常人能炮製出來的,可見對方背後的實力相當可怕。

這時檀棋匆匆走過來,把大望樓失聯的事告訴張小敬。張小敬也皺起眉頭來,這可真是有點蹊蹺。檀棋道:「既然聯絡不上,不如我們直接把刺客送回光德坊吧。」

「不行。」張小敬斷然否決,「現在已是戌時,街上已經擠滿了人。把他們運過去,路上不知要花多少時辰。可沒那個餘裕。」

「那怎麼辦?」

「運去波斯寺,就地審問。」張小敬做了決定。檀棋還要爭取一下,可他獨眼一掃,淡淡道:「姑娘的行動,不必與我商量,但這裡是我做主。」

檀棋撇撇嘴,只好閉上嘴。可她還是不放心,便派出一個人,回去光德坊報告。

旅賁軍計程車兵把醫館學徒和牛車伕重新裝回車裡,在沿街遊人的驚訝注視下,再次駕回到波斯寺中。這麼大的動靜,連寺裡的主教都驚動了,一個執事被派來詢問。

「現在有外道奸賊圖謀不軌,朝廷需要借重上帝威光,震懾邪魔,所以求助於在下,在寺內推鞫詳刑。」伊斯執事這樣對同僚說,他們雖然聽不懂什麼叫「推鞫」,什麼叫「詳刑」,但知道朝廷這是對上神的接納,紛紛表示與有榮焉。

拘押醫館學徒的地方,恰好就是之前關押張小敬和檀棋的告解室。伊斯解釋說,這是寺裡最安靜的地方,用來審問最合適不過。他現在殷勤得很,只怕張小敬遷怒景寺。

醫館學徒被五花大綁塞進狹窄的小屋裡,然後被一桶冰水潑醒。

「接下來你最好迴避一下。」張小敬對伊斯道,獨眼裡閃動著殘忍的光芒。伊斯猶豫了一下,卻沒挪動腳步:「他在敝寺行兇,敝寺理應與聞審訊,以示公義。」

「隨便你。」

張小敬拉開小窗,往裡看去。那個人垂著頭沒動,頭髮一縷縷滴著水,但微微顫動的肩膀說明他已經清醒了。

這傢伙是中原人,瘦臉短鬚,身上肌肉不多但很勻稱,耳下隱約能看到兩根青筋連到脖頸下,一看就知道是常年鍛鍊的殺手。張小敬什麼都沒說,就這麼冷冷地看著。

「殺了我。」殺手虛弱地說。

「我來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張小敬的聲音傳入告解室,「神龍朝時,有一個御史叫周利貞,受武三思之命,去殺桓彥範。周利貞特意砍伐了一片竹林,留下凸出的尖竹樁,然後把桓彥範在地上拖來拖去。他的肌膚一片片被竹尖刮開、撕裂、磨爛,露出筋腱和骨頭。足足拖了一天,他才嚥氣,死時骨肉已幾乎全部分離,竹樁皆紅——這喚作晚霞映竹。」

張小敬說得津津有味,描摹細節,彷彿親身見到一般。旁邊的伊斯卻發起抖來,他忍不住去想象那「晚霞映竹」的血腥場面,可立刻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在告解室裡的囚犯聽到這些,不知道會是什麼心情。

張小敬繼續道:「不過我現在沒有一整天時間,所以會換一種方法。這是當年周興用來對付郝象賢的法子,叫作飛石引仙。」他說起這些殘忍的事,居然也引經據典,讓伊斯哭笑不得。

「我會在你的肛門裡塞進一根鐵鉤,掛住腸頭。鉤子的一頭拴在一根橫木杆上,木杆的另外一端,縋著石塊。將這根橫木杆掛在木架上,你和石頭分置兩邊,就像是秤一樣——秤你用過吧——然後我會在這邊把石塊往下拉,木杆翹起,那鉤子就會把你的腸子慢慢扯出屁眼,每一寸挪動,你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如果我拉得快一點,你的腸子就會被一下子扯出來,拋飛在空中。

「當然,把鐵鉤換成竹尖,靠竹竿的彈力把整個人挑上去,再穿下來,也不錯。」

然後張小敬呵呵笑了,笑得還很得意。如果那個犯人抬起頭,看到那隻在小窗閃過的獨眼,就知道他是認真的。

檀棋在一旁聽著,她明知張小敬是在逼迫犯人,可仍感到不寒而慄。張小敬散發出來的那種氣勢,讓她幾乎喘不過來氣,不得不挪動腳步,站遠了幾步。

她一直以來,都把張小敬當成好色的登徒子、盡職的靖安司都尉和可靠的同伴。這時她終於想起來了,這個人的真面目,可是萬年縣的五尊閻羅。

哪五尊?狠、毒、辣、拗、絕。

九年長安不良帥,不知這手法他用過多少次,折磨過多少人。

她拼命把這個念頭甩出腦子,和伊斯交換了一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出了悔意。早知道不該過來旁聽,在走廊等著結果就好了。伊斯為難地抓了抓腦袋,如果張小敬真要動刑,他攔還是不攔,這畢竟是神聖之所啊……

「殺了我。」殺手低低地重複著這一句。

張小敬咧開嘴,語調森森:「你不必懷疑效果,我可以告訴你,周利貞也罷、周興也罷,還有我們刑吏的種種刑求手段,都來自同一個傳承——來俊臣。來氏八法,可是很有名氣的。」

「來俊臣」三個字說出來,屋子裡的溫度立刻降了下去。那可是長安居民永恆的噩夢,儘管這個人已經死去許多年了,仍可以用來止小兒夜啼。這個名字,有時候比他發明的各種嚴刑還有效果。

「呸!」犯人想吐一口唾沫,卻發現沒吐出去,因為嘴唇一直在抖。

這一切,都被張小敬看在眼裡。

如果是突厥狼衛,張小敬沒有信心撬出他們的話,但這些人不同。他們隨身攜帶著毒丸,說明雖不怕死,但畢竟也怕嚴刑拷打。現在他在發抖,這是個好兆頭。

張小敬「唰」地把小窗關上,且讓恐怖慢慢發酵一陣。在漆黑封閉的空間,囚犯會在內心把剛才那些場景一遍一遍地想象,停都停不下來。外界的任何聲響,腳步響起,木幾挪動,都會被當成臨刑訊號。有些人就這麼被活活嚇死了。

張小敬故意沒有問任何問題,讓囚犯在心理上產生錯覺,以為拷問方無求於自己。這樣才會讓他愈加惶恐,愈加急切地想證明自己的價值。

刑求這門藝術,和房事一樣,精髓在於前戲。

安排好之後,張小敬轉身離開告解室,檀棋和伊斯遠遠站在門口,看他的眼神都有些畏懼。張小敬撣了撣眼窩,沒有去做解釋。這兩個人生活的世界太美好了,根本不知道真正底層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伊斯猶豫了半天,還是湊了過來:「張都尉可是查了不少典籍呀,我看那刺客真是給嚇到了。」

「我可不是從書本上學到的。」張小敬笑了笑。伊斯只覺一股涼氣從腳心升到頭頂,原本白皙的皮膚更不見血色。

「你們在這裡盯著,一旦囚犯開口,儘快告訴我。我去外面看看地形。」

「地形?」伊斯不明白。

「飛石引仙,最好是在平地,架子才扎得穩。」

「喂,這,這不合仁道吧……」伊斯這次真嚇壞了,這傢伙真打算要在這景寺之內當場虐人啊!這以後讓景僧們如何處之?

張小敬沒理睬他,走出告解室,開始在院子裡勘察地形,時不時舉起兩根指頭丈量一下,或者用腳踏一踏泥土,看看鬆軟程度,像是個最敬業的營造匠。

過不多時,伊斯撩著袍子,跌跌撞撞從殿裡跑出來:「張都尉!別架了!招了,招了!」他情急之下,連雅詞都不說了,直接大白話。

「哦?他都說了?」

「對,都說了!」

這個囚犯招供的契機,還得歸功於伊斯。張小敬離開以後,伊斯左想不對,右想心慌,於是鑽到告解室的另外一側,像是平日裡給信士們做告解一樣,苦口婆心地勸說起刺客來。

不知是伊斯的言語裡確實存在感召的力量,還是張小敬之前造出來的氣氛太過恐怖,囚犯終於放棄了抵抗。伊斯趕緊跑過來攔張小敬。

從刑訊角度來說,一軟一硬,一打一拉,確實可以讓人更快開口。

快到告解室時,伊斯拽住張小敬:「他答應會知無不言,但你們得赦免他的罪狀。這個人已答應皈依我主,從此靜心修行,不出寺門一步。」

「這個你去跟靖安司丞去談,我只負責問話。」張小敬甩開他的手。這個執事未免越俎代庖,干涉起朝廷的事情來了。

囚犯仍舊被綁在告解室內,不過木門敞開,讓他能看到光亮。檀棋坐在對面主問,張小敬則在旁邊一直盯著他的表情,一是施加無形的壓力,二是觀察刺客的細緻動作,若有半分假話,立刻就會被覺察。

刺客緩緩開了口,自稱他是守捉郎。這個名字,讓張小敬不期然地皺起粗眉。

「守捉」一詞,本指大唐邊境的屯兵小城。這些小城不在地理要衝,規模都非常小,朝廷基本不怎麼過問。它們平時自治,戰時自保,久而久之,每一座守捉城,都變成一片唐律和帝澤都觸及不到的法外之地,魚龍混雜。

從開元年間開始,大唐府兵日漸廢弛,折衝府幾無上番之兵。在這時,一個叫守捉郎的組織悄然出現,專門為各地官府、節度使以及豪商提供僱傭兵服務。它的成員成分十分複雜,有逃亡的罪犯、退役的老戍兵、流徙邊地的農夫子女,還有大量來歷不明的西域胡人。這些成員只有一個共同點,皆出身於各地的守捉城。

守捉郎的兵員精悍,辦事利落,十幾年光景,便成為大唐疆域內一股舉足輕重的勢力。

這兩個刺客,居然來自守捉郎,事情更加蹊蹺了。

張小敬跟守捉郎打過幾次交道,他們歸根到底是生意人,行事低調謹慎。他們的主要業務物件是大唐,怎麼會勾結突厥人,為害長安?不想活了?

他轉念一想,很有可能,守捉郎只是接了個刺殺的委託,並不知道被刺殺者背後的事情。於是他悄悄告訴檀棋,朝這個方向問。

果然,檀棋再問下去,刺客承認並不認識這個普遮長老。他只是接到命令,潛伏在波斯寺裡,隨時盯著長老的動靜。一旦接到訊號,就立刻出手殺人,然後撤離。

張小敬追問是什麼人發的訊號,刺客說沒有人,用的是波斯寺裡一棵槐樹頂上的老鴰巢。什麼時候老鴰巢消失了,便意味著可以動手了。

這樣一來,兩邊不用見面,也就降低了洩密的可能。這是很常見的做法,只是可憐了那一窩老鴰。

「那麼你的命令,是誰發放的?」張小敬又問。這個刺客不知道委託人的虛實,一定知道他的上級。

刺客不吭聲了,這觸及他們最大的忌諱。這些守捉郎,都有家小生活在守捉城裡。自己若是身死,組織會照顧撫卹;若是背叛,家中親人可就不知什麼下場了。

張小敬冷聲道:「你既然已開口交代,就已經背叛了守捉郎,還不如全交代了,也許朝廷還能優待一二。」刺客聽出張小敬的威脅意味,露出絕望神情,懇求地看向檀棋和伊斯。

伊斯看著不忍,開口道:「他既有心向主,不宜逼迫太……」張小敬突然手指門口,一聲怒喝:

「滾!」

這突如其來的霹靂,讓屋子裡所有人都一哆嗦。伊斯張口結舌,簡直不敢相信。自他來到長安,可從來沒人對他這麼聲色俱厲。

張小敬大罵道:「你以為你是刑部尚書還是大理寺卿?在這裡兀自聒噪,指手畫腳!」

「在下只是……」

「你們這個波斯寺窩藏要犯,為害長安;你阻撓靖安司辦案,幾令刺客逃脫。光憑這兩條罪名,就足夠把你寺連根拔起!你還覺得自己有功?」

「可是……」

「滾出去!」

伊斯被罵得面如死灰,半晌才鼓起勇氣,畫一十字道:「我乃是上帝之僕,只以神眷為顧念。」然後深鞠一躬,轉身離開,腳步踉踉蹌蹌,似乎深受打擊。

檀棋望著他的背影離開,輕輕嘆了一聲。她有點同情這個自戀天真的景僧,可事態嚴重,由不得菩薩心腸,只好金剛怒目了。

見張小敬對伊斯發洩了這麼一通,那刺客也有點被嚇到了。張小敬一拍桌子:「我告訴你,你們殺的這人,乃是突厥的右殺,他替一夥兇徒籌劃,要在今晚毀掉整個長安城。你們接的委託,正是替那些兇徒滅口。」

刺客瞳孔為之猛然收縮。他不知道右殺是什麼身份,也不太能搞清楚這之間的複雜關係,可他知道整個長安城被毀是什麼結果。

「守捉郎為虎作倀,對抗朝廷。屆時別說你們的組織,就連邊地所有的守捉城,都要全數肅清。」

刺客沉默不語,可他的眉角在微微抖動。「肅清」只有兩個字,卻意味著十幾萬守捉婦孺流離失所,淪為賤奴。大唐朝廷,幹得出來這種事。

「說出你的上級,這是在挽救你們守捉郎自己。」張小敬發出了最後一擊。

刺客終於徹底崩潰了,他捂住臉,囁嚅著說出了一個地址:「平……平康坊。我們的落腳處和委託,都是在裡面的劉記書肆交接。」

平康坊?

張小敬先一愣,再一想,覺得再合理不過了。

平康坊裡,可不光有青樓,還有范陽、河東、平盧、朔方、河西、安西、北庭、隴右、劍南、嶺南五府十位節度使的留後院。

這十個留後院,負責十位節度使在京城的諸項事務,大到錢糧調遣、官員走動、奏章呈遞,小到家眷出遊、禮品採買,都歸其負責。它還有個不能宣之於口的工作,就是擔任各地駐京城的情報驛,既蒐集地方情報彙總給朝廷,同時也是節度使在京城的耳目。

突厥狼衛襲擊京城這件事,最早就是朔方留後院發現,然後報予朝廷,靖安司接手那是之後的事情了。

節度使是守捉郎的大客戶,一般由留後院出面發出委託。守捉郎把落腳地點設在平康坊裡,溝通起來自然再方便不過了。

看來今日,註定要二入平康坊啊。

張小敬一邊想著,一邊活動了一下指頭。左手小指頭處的傷口,又隱隱作痛起來。他正要動身,忽然聽見外頭一個旅賁軍士兵驚慌地跑過來。檀棋認出他正是被派去光德坊靖安司的人,忙攔住他問怎麼回來了。

「靖安司遇襲!」士兵拖著哭腔,氣都喘不勻了,「整個大殿都燒起來了!」

光德坊的靖安司大殿,正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無數星星點點的火苗從壁裡瓦間躥出,它們瘋狂地吞噬著建築,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每一個彈指都在瘋長。用不了多久,這些火苗便能匯聚一處,把靖安司大殿變成一具不遜色於西市任何一處彩燈的大火炬。與此同時,左右偏殿也騰起火頭。

在火勢成形之前,極黑的濃煙已率先飄起,四周火星繚繞,如一條潑墨的黑龍躍上夜空。煙色極黑極濃郁,還帶有一種刺鼻的味道,本來已被諸坊燈火映亮的夜空,生生被這一片煙霧重新抹黑。

遠近的望樓,都在徒勞地向總部揮動著紫色燈籠,等待著註定不會再有的回應。

許多靖安司的書吏從正門和偏門湧出來,他們個個狼狽不堪。有人摔倒在地,有人大聲呼救,甚至還有人後身衣襟上還燃著火,邊跑邊發出淒厲慘叫。

所幸長安一貫極重視上元節的火災隱患,每年到了燈會,都會安排大量武侯隨時待命。一見光德坊火起,附近諸坊的救火武侯立刻做出反應,朝這邊趕過來。只是觀燈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們在路上,要花費多一倍的時間。

先期抵達的救援,人手太少,只能先對倖存者進行施救,然後保證不讓火勢蔓延到周圍建築。對於大殿本身,則完全束手無策。

不少官吏逃到安全地帶後,一屁股蹲在地上,對著大火痛哭流涕。大殿和左右偏殿存放著大量重要檔案資料,這一下子全被燒沒了。沒了這些,就無法施展大案牘術,靖安司將失去最重要的洞察力。

這些倖存者的心中,都有一幅難以言說的恐怖影像。他們逃離大殿之前,看到殿中那座巨大的長安沙盤被大火所籠罩:朱雀大街的地面裂開大縫,樂遊原在火舌舔舐中融化,曲江池中升騰起煙霧,一百零八坊一片片地傾頹、坍塌——那簡直是宛如地獄般的景色。每個看到這一幕的人,都被這巨大而不祥的徵兆壓迫得喘不過來氣。

這場大火驚動了周圍所有官署。從坊角的武侯鋪到京兆府的不良人,從旅賁軍到右驍衛,都紛紛派人試圖接近,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有許多觀燈的遊人和閒漢,以為這又是什麼新噱頭,於是好奇地湊過來圍觀。

靖安司的地位太敏感了,它在這個時候失火,勢必會牽動方方面面的關注。

按道理,在這個時候,應該首先設法搶救殿中文書,然後設法恢復大望樓的通訊功能,調遣諸軍佈防。可是賀知章與李泌兩個長官一個病危、一個被挾持,靖安都尉和旅賁軍主帥又遠在義寧坊,主事徐賓也不知所蹤,整個局面群龍無首,一片混亂。

靖安司就像是一個被淬毒弓箭射中的巨人,一下子便癱倒在地,全無知覺。

一隊騎兵飛快地衝了過來,他們的肩盔下緣綴著豹皮,一看便知是隸屬於右驍衛的豹騎精銳。豹騎們揮舞馬鞭,粗暴地驅開圍觀的百姓,很快在火災現場附近清出一塊安全的空地。一身戎裝的甘守誠在十幾名近衛的簇擁下,匆匆趕了過來。

皇城之外,本不歸右驍衛管。不過甘守誠恰好巡視到了附近,便趕了過來。

甘守誠抬起頭來,一言不發地觀察著大殿的火勢,緊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旁邊一個近衛笑道:「靖安司燒了咱們,沒幾個時辰就遭了報應。這現世報也真爽利……」他話還沒說完,「啪」的一聲,馬鞭狠狠地抽到了他大腿,把他疼得一蹦老高。

甘守誠低聲喝道:「閉上你的狗嘴!」此刻他的心裡,可沒有絲毫報復的快意,有的只是恐懼。

剛才手下已經找到幾個倖存的書吏。根據倖存者的描述,是有一夥自稱「蚍蜉」的蒙面人突襲了靖安司,進行了一番殺戮與破壞,然後在外面的人覺察之前,迅速挾持李司丞離開。臨走前,他們還噴灑了大量石脂火油,把整個大殿和偏殿付之一炬。

外行人聽了,只會震驚於突襲者的殘忍,但有幾十年軍齡的甘守誠聽完,感覺到的卻是徹骨的寒意。操控者得要何等的膽識和自信,才能想出這麼一個直擊中樞的計劃。

這次突襲,無論是事先情報的掌握、計劃的制訂以及執行時的果決利落,都表現出了極高的水準。就像一員無名小將單騎闖關,在萬軍之中,生生取下了上將的首級。甘守誠不認為任何一支京城禁軍有這種能力,即使是邊軍也未必能與之媲美。

跟這個相比,剛才被李泌與賀東逼迫打賭的窘迫,根本不算什麼。

「蚍蜉……蚍蜉……」甘守誠低聲念著這兩個字,不記得有任何組織叫這個名字。

這樣一支強悍的隊伍,如果襲擊的不是靖安司,而是皇城或者三大宮呢?

甘守誠想到這裡,握馬鞭的手腕不由得顫抖起來,心中冰涼。這時一名騎兵飛馳來報:「我們找到崔尉了。」甘守誠道:「立刻讓他過來彙報。」崔器一直留守靖安司大殿,他那兒應該知道得更詳細。可騎兵卻面露難色:「這個……還是請您過去吧。」

甘守誠眉頭一皺,抖動韁繩,跟著騎兵過去。

在靖安司附近的一處生熟藥材鋪門口,十幾個傷者躺在草草鋪就的苫布上,呻吟聲連綿不絕。老闆和夥計正忙著在一個大石臼裡調麻油,這是眼下炮製最快的燒傷方子,還有幾個熱心居民正忙前忙後地端著清水。在鋪子門口,幾名右驍衛的騎兵已經左右站定,不允許人靠近。

甘守誠一掀簾子,邁步進去。裡面一共有四個人,除了崔器以外,旁邊還有兩男一女,全都是灰頭土臉,甘守誠只認識其中的姚汝能。

看到甘守誠進來,姚汝能只是轉動了一下眼球,面色黯如死灰。他沒想到前面大殿比監牢還要慘烈十倍。當他看到那熊熊的大火時,整個人差點瘋了。他的信仰、信心以及效忠的物件,就這麼化為了飛灰。

甘守誠的目光掃過姚汝能,又看向旁邊的崔器。

他的情況比姚汝能還糟糕,整個人直挺挺地躺在門板上,下腹部一片血汙,上面沾滿了糊狀的止血散。甘守誠一看就知道,止血散根本沒發揮作用,就被血衝開,肯定沒救了。聽到腳步聲,崔器忽然睜開雙眼,虛弱地朝他看過來,口中一張一合。

甘守誠對這個叛徒沒多少好感,可如今看到他慘狀如斯,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索性俯身前探,直接開口發問:

「崔尉,你覺得襲擊者是誰?」

半晌才傳來一個極其虛弱的聲音:「軍人,都是軍人……」

甘守誠心中一沉。他一直在懷疑,這種精準狠辣的襲擊方式,不可能來自職業軍人之外的組織。這下子,只怕整個大唐軍界都要掀起波瀾了。

「能看出是哪兒的軍人嗎?」甘守誠追問。

崔器閉上眼睛,輕輕搖搖頭。甘守誠一看他這狀況,只好放棄詢問,心不在焉地寬慰了幾句。這時崔器又開口道:

「甘將軍……我不該來長安。」

「嗯?」甘守誠一怔。

「我到京城來,本以為能建功立業,可我不該來。長安把我變成一個我曾經最鄙視的懦夫。六郎啊,我想回隴山,想回隴山……」

崔器望著天花板,喃喃唸叨著,兩行淚水流下臉頰。周圍的人默然不語。他忽然拼盡全力,大吼了兩聲:「隴山崔器!隴山崔器!」然後叫聲戛然而止,呼吸也隨之平息。

聞染默默地蹲下身子,用一塊汗巾擦拭崔器的遺容。她不知道這人之前有什麼事蹟,但在監牢前奮勇殺敵的身影,她是清清楚楚看在眼裡的。姚汝能斜過頭來,目光裡有濃濃的悲哀,腦子裡想起張小敬的那句話:「在長安城,如果你不變成和它一樣的怪物,就會被它吞噬。」

甘守誠站起身來,將左手橫在胸前,敲擊胸口三下。這是軍中的袍澤之禮,旁邊的近衛們也齊刷刷隨將軍行禮。

一個聲音在屋中響起:「君不聞胡笳聲最悲,紫髯綠眼胡人吹。吹之一曲猶未了,愁殺樓蘭征戍兒……胡笳怨兮將送君,秦山遙望隴山雲。邊城夜夜多愁夢,向月胡笳誰喜聞?」

這詩詠的是戍邊之事,句子之間繚繞著一股悲愴思歸的情緒。眾人轉頭看去,一個方臉挺鼻的年輕人斜靠在牆角,雙手抱臂,剛才的詩就是出自這人之口。

「這是你寫的?」甘守誠問。岑參拱手道:「只是有感而發,幾行散碎句子,尚不成篇章——在下仙州岑參。」

「詩不錯,只是不合時宜。盛世正隆,何必發這種悲怨之言。」甘守誠隨口評價了幾句,然後轉身出去了。岑參在他背後大聲道:「將軍你覺得這盛世,真的只需要逢迎頌讚之言嗎?五色使人盲,眼盲之人,可是看不到危機暗伏的。」

甘守誠腳步停住了。

他不是被岑參的話所震驚——那種文人式的抱怨沒什麼新鮮的——而是從他的最後一句話聯想到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那些人襲擊靖安司,隨身攜帶火油,顯然是為了破壞而來,一達成目的立刻撤走。這種舉動,不像復仇,更像是一種預防措施:靖安司是長安城的眼睛。把眼睛挖掉,它就變成了一個盲人,敵人便可以為所欲為。

也就是說,突襲靖安司只是計劃中的必要一環,襲擊者一定還有一個更大的目標。

想通這一點的甘守誠,鎧甲內襯立刻沁出了一層冷汗。比靖安司更大的目標,在長安城可不算多。

他一念及此,根本無心在這裡多做停留,快步走出門去。外頭還是一片亂鬨鬨的。大火仍在繼續,絲毫沒有熄滅的徵兆。七八個不同衙門的人混雜在一處,大呼小叫,各行其是,根本沒人居中指揮,救援和滅火效率極差。

「若是沒有一個新長官,靖安司恐怕就完了。」甘守誠心想。

他不喜歡靖安司,但必須得承認,靖安司在搜尋敵人上的作用,是其他任何一個官署衙門都無法取代的。它如果完蛋,對整個長安的安全都將是個極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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